21. 掌印要疼人
掌印要疼人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父亲当年陷害的意气风发少年,如今已成了权倾天下的掌印太监,代帝朱批。 如今,我入宫为后,犹如深陷虎穴,只能求助于他。 「掌印,求您……」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委身在我这个残人的膝下吗?」 1 皇帝荒淫无度,残虐不仁,我的嫡姐在宫里侍奉十载,到底还是被折磨到香消玉殒,那天,是被裹着被子抬出
第 2 / 2 部分
季庭勾了勾我的小指,像是在撒娇。
我知他的意思,红着脸含住了他的唇,热汗顺着鼻尖滚落,季庭眼神迷蒙:「我的心肝儿宝贝……」
8
永乐一年春,日光大好,草木生辉。
新帝登基已有一月,正赶上三年一度的春围,季庭游走于前朝后宫之间,连陪我的时间都少了大半。
此次的主考是沈南昌,季庭安排的。
十一年前季家因为科举满门折损,这次他要报复回来。
我并不担心沈家,反而因为季庭的举动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善恶终有报,谁也逃脱不了。
可不知为何我这些时日总觉得有些发慌,尤其是当季庭的身影消失在我面前时,没由来心底空落落闷疼。
就好像再也见不着他一样。
我很害怕,便愈发想着要护季庭平安。
不出所料,春围试场上一考生夹带试题被发现,然后接连引出了三名举子舞弊。
而他们身上的这份试题,竟与沈南昌所出考题一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舞弊了,这是科举泄题的大案。
而十一年前,季家满门就是因科举泄题而落难。
如出一辙的手法,不过这次被审问的人成了沈南昌。
沈南昌拒不认罪,他当然不会认罪,因为他根本没有做过。
可当把那几份在考生身上搜出的试题摆到他面前时,沈南昌哑然了。
他拿着那几张试卷不停的翻看,「怎么会……怎么会……这一定是有人仿冒的!」
因为那几张试卷上的字和沈南昌的字体一模一样,分毫都不曾差。
沈南昌想不明白,我却知道的清楚。
季庭摹沈南昌的字迹摹了十一年,每一笔每一画都写了上万遍,只是为了今日。
「是你陷害我!」沈南昌指着季庭的鼻尖叱骂:「你因为十一年前的事怨恨在心,所以才会在今日发作!只是……那封考题一直被存在贡院里,钥匙也有人专门看着,你怎么会拿到试题?」
「因为我啊父亲。」我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到沈南昌身前。
「您把考题送到太和殿到棠儿呈阅面前那日,棠儿并不在殿中,而是由我这个太后代行阅题,盖下了玺章。」
沈南昌咬牙切齿:「我可是你亲生父亲,你怎么能帮着一个阉人害我!」
「闭嘴!」我打了他一巴掌,响声清脆。
「你也配侮辱我的阿庭!若是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我这就让人把你车裂于闹市!」
下意识的看了眼季庭的脸色,依旧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沈南昌蹙眉,笑得癫狂:「你的……阿庭?」
「我说你怎么还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原来是跟季庭搅到了一起,你好歹是高门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怎么能和宦官苟合!你顶着太后的身份当一个太监的对食……真是精彩绝伦的一出好戏啊!」
我气的发抖,是季庭握住了我的手,才令我平静下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红色的圆领长袍衣摆垂在椅边,乌纱官帽带在他头上,季庭脊背挺的很直,是千山万雪磨砺摧折后仍不改的刚直。
我长呼出一口气来,眼中流露出哀伤。
若是没有沈南昌,如今的季庭会是风光无两的状元郎,会是朝堂上直谏不肯退的御史,又或是身处内阁辅佐君王的宰辅……
但绝不会是一个弄权作势满手血腥的宦官!
9
沈南昌毁了他,所以即使季庭如何报复我都觉得合情合理。
可是当我亲眼看见他被绞杀在刑场之时,还是落了泪。
沈南昌不是没有疼爱过我和阿姐,他也曾将我们抱在怀中嬉笑玩闹,也曾唤我们乳名叫我们慢些跑,小心跌跤。
可是后来为什么变了样呢?
我早已经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他疏于对我们姐妹二人的照拂关爱。
只知道他抱着陈氏生的一双儿女疼宠有加,我和阿姐站在月门底下羡慕的眼睛都发着亮。
冬日寒风孤冷,我们只有单衣裹身,而陈氏生的一双儿女穿着织花缎子的棉衣,玩闹的鼻尖都冒着细汗时。
沈南昌问陈氏:「起了风了,再让他们玩下去会不会受凉?」
我抬头问阿姐:「父亲为什么不问问我们冷不冷?」
阿姐蹲下身来,还没说话泪就流了下来。
「阿瑶你记住。咱们的父亲死了,那个人不是咱们的父亲,从今以后你都没有父亲了。」
我那时还小,听到这话哭闹不止:
「不行的阿姐,我们已经没有娘亲了……怎么能没有父亲呢?」
阿姐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让我追上沈南昌。
我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阿姐这才放开了我。
「乖瑶瑶,阿姐带你扑蝴蝶……」
我趴在阿姐背上,阿姐背上嶙峋的脊骨硌的我生疼,她就挺直身子,用两条纤细的手臂托住我,嘴里哼着歌谣:
「白日悠悠兮,彩云不见。田池鱼跃兮,袅袅炊烟……采茶弄莲归家,笑语延延……团坐月下星前,又复年年……」
有泪自脸颊上滚下来。
阿姐,你骗人,冬日哪有什么蝴蝶?
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团坐月下星前,又复年年……
「阿姐!阿姐救我……」
刑场上的哭闹声把我拉了回来,抬头望过去,才发现是陈氏的一双儿女哭闹。
「阿姐!阿姐救救我们!小念不想入宫当宦官!」
沈南昌获罪,其家眷没入教坊司,其子施宫刑入宫为宦。
沈乔念奋力冲过来,结果被禁军挡在外头,他抓着那禁军的胳膊叫喊:
「阿姐!阿姐救救小念!」
后头陈氏抱着她的女儿,也朝我的方向不住的磕头:
「你恨我无所谓,可小念和灵儿是你的亲弟亲妹啊!求求你……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在府中时多得陈氏苛责以待,如今她为了一双儿女跪下求我,算是报应。
我扭头看向季庭:「不然……」
季庭盯着我的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你放过他们,谁又来放过我?」
「可稚子无辜!」
这话说出口我就知道错了,沈南昌未曾放过季庭。
所以季庭也不会放过沈乔念。
「至少……保住他的性命……」
我合上眼,不忍再看。
10
沈乔念入宫后我去看过一眼,他躺在榻上双目无神的盯着房梁。
我心中一凛,想起当年的季庭或许也是如此。
我在他床边坐下,把长裕宫的宫牌塞到他手里,
「以后若是受了欺负,可以来找我。」
沈乔念没动,他哑着嗓子平静的问我:
「阿姐不肯救我是因为恨我,可既如此为何还要来送宫牌?阿姐对我,到底恨更多,还是眷顾更多些?」
我对上他的眼睛,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
那宫牌掉到地上一声脆响,我不知该回些什么。
到底是落荒而逃。
沈家获罪后的第二月,最初夹带试题的考生翻了口供,一口咬定是季庭胁迫,诬陷沈南昌。
季庭被宣至太和殿的时候,我正坐在殿里陪棠儿下棋。
萧棠落下一枚黑子:「姨母一道听听吧。」
手中未落的白子僵在空中。
季庭跪在殿中,脊背依旧挺直。
「掌印,你作何解释?」
萧棠把那纸告罪书扔到季庭面前,小小的人儿坐在龙椅上,已见帝王威仪。
我在季庭身侧跪了下来。
「不关他的事,季掌印是受本宫指使。」
「那日沈南昌来送试题,陛下不在。是我启封了考题,又让掌印用白麻纸誊录了一份,所以陛下见到那份,其实是我命季庭伪造的。我未出阁时遭沈南昌苛待,长大后他明知陛下暴戾却执意把我送进宫,为了固宠沈家已经死了一个女儿了,我的阿姐被先皇折磨的不成样子,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可这他却不肯收手,所以我恨他,恨之入骨!才会设计陷害。」
「姨母!」萧棠从龙椅上站起来,怒目圆睁:「姨母是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吗!」
我无悲无喜,静如死水:「千罪万错皆在我身,愿陛下明辨,饶掌印性命。」
从我来到太和宫见到殿中无人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会有东窗事发的这一天。
这是萧棠下的饵,只有愿者才能上钩。
季庭吃的苦太多了,这次换我来护他。
季庭忽然笑了起来,他弯着唇,宠溺的瞧着我,和沐如春风:
「奴才问娘娘,春围第一场是几月几日?」
我梗着脖子,目不斜视,「第一场是二月九日。」
萧棠忽然长舒了一口气,他道:「姨母,春围第一场在二月十日。」
我惊诧的望向季庭。
怎么会?每次春围第一场都是二月九日,自己绝不可能记错!
一定是季庭动了什么手脚!
「你……」我咬着牙,鼻尖发酸。
季庭也不看我,只是对着殿里牌匾上悬着「建极绥猷」的那四个字拜了拜。
我忽然明白了季庭为何留下那个举子,他明明可以将之逐出京城留得让萧棠找不见他,可季庭却偏偏把那举子留在了萧棠眼皮子底下。
他设了好大一场计谋,便却把自己的死穴露在萧棠面前……
萧棠道:「二月六日下了场大雪,压坏了贡院的棚顶,修缮拖了一天,所以第一场是在二月十日。」
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他怀里,「季庭……这是你设计的!」
我气极了,想要打他,可又怕他疼,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为什么……你一早就算好了是吗?」
「娘娘不也早有打算?」
他摸着我的脸,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和娘娘,算是扯平了。」
我合上了眼,从太和殿里出去,想起季庭跪的笔直的腰背,浑身都打着颤。
他是宦官身,却有忠臣骨。
11
季庭被下了狱,我夜行前去看他,带了他最爱吃的蜜饯。
他一生孤苦,却爱极了甜。
我在他身旁坐下,把食盒里的蜜饯拿出来。
相顾无言。
季庭垂着眼睫不敢看我,我塞了块蜜饯到嘴里。
很甜,可心里是苦的。
就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我起身准备离开,离开时季庭唤了我一声:
「孟瑶。」
我眼眶发酸,转身扑回他怀里,发了疯似的在他唇上亲吻。
季庭含着我的唇瓣,眼里氤氲着热气:「求求你,别做傻事。」
原来……他知道。
长裕宫内殿的床下有暗格,里头放了一段白绫。
「你怎么知道的?」我发了狠,在他颈上咬出血痕来。
季庭蹙着眉,环抱住我的手依旧牢稳:
「那日你从太和殿出来后就心事重重,我便让人多留意着你,后来得知你在尚服局要了三尺白绫,便知道你有此心。」
「那你还真是聪明。」我边哭边吻他,
「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了,下辈子一见你我就能认出来,到时候你可不许不要我……」
「好。」季庭应我:「我的心肝儿……」
其实我能救出季庭的,不过季庭不想我救他。
他是大权在握的掌印太监,权侵朝野,他在一日,棠儿就不得安稳一日。
季庭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在众多皇子中选中棠儿,就是因为他精明强干,有心机有手段,看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可棠儿多疑,他不会信任季庭别无二心,只要他留在宫里,就是一个死字。
我红着眼睛:「那我们一同出宫自此隐姓埋名,我也能安心的与你在一起。」
季庭仍是摇头:「他不会放你走的,在这深宫里,他只剩下你了。」
「孟瑶,我有罪。」季庭低哑着喉咙。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过架空萧棠,做他背后的君王,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有时自己都看不清前路。」
「可午夜梦回想起父兄教导,自觉愧对先人,幸而初心仍在。只是要对不起你了。」
「我在一日他就不能成为真正的帝王,他要殚心竭虑的防着我有二心,朝中臣子知晓他是被我扶上皇位的便也不能真的敬他,我只有死在他手里,让天下人知晓萧棠杀了我,他才能真正坐稳这个皇位。」
「我对不起你……」季庭叹着气,神色依旧缱绻柔情:「倘若有来世,必不负你。」
他在亲手为他选中的小皇帝铺路。
季庭以血为萧棠铺路,为的是匾额上那四个字——建极绥猷。
他要萧棠君临天下,创万世之功业。
只是若要成事,便会有牺牲。
「季庭,我恨死你了……」
季庭也落了泪:「恨吧,一直恨着,不要忘了我。」
12
行刑那日我没去,因为我怕一旦去了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护他。
我想季庭应该也不愿意我去,绞刑死前挣扎的惨状我不是没有见过,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绝不会想要被我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外头落了雨,湿绵绵的。
我跪在佛堂里念经,手中念珠一颗颗滚过,心情也愈发焦躁难安。
午时快要到了,手中的佛珠忽然断裂,珠子一颗颗滚落,噼啦啪啦散了一地仓皇。
我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然后踉跄着奔向雨中。
从长裕宫到刑场的路很远,有宫人惊呼着替我撑伞,我一概推开。
珠钗坠地,鬓发散乱,我像是失心疯一般在宫道上狂奔。
我错了,我该去的,我该让你见我最后一面,哪怕是狼狈不堪,我都该让你见我一面……
「季庭……你等等我好不好?」
可是他还是没等到,绞架之上他了无声息的吊着。
像是一片孤零的落叶。
膝上一软,我跪倒在季庭身前。
因为狼狈,没人认出我当今太后来,只说着我是季庭的对食,前来送老情人一场。
季庭死了,可没人来收尸,因为他早已无是举目无亲。
可他有我啊。
我把季庭背在背上,用麻绳把他和我绑在一起,艰难的行走着。
此刻的我不是太后,我只是他的孟瑶。
孟瑶要带阿庭归家。
可是我们该去哪里?
季府早已荒芜,沈家也被抄家,京城之大竟无我们容身之所。
我用耳环上的东珠替季庭买了口棺材,然后找人把他拉到京郊的一颗桃花树下埋了。
「便宜你了,既能闻到桃花香还有桃子吃,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忘了我。」
又添了捧土上去,我开始唱那首童谣:「白日悠悠兮,彩云不见。田池鱼跃兮,袅袅炊烟……采茶弄莲归家,笑语延延……团坐月下星前,又复年年……」
「阿庭,有句话一直没能告诉你,其实我真的很想和你团坐月下星前,又复年年。」
13
我回了宫,棠儿等在太和殿中。
他目光躲闪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只是把太傅留下的书推到他面前:「陛下是天下共主,更不可懈怠书课。」
「姨母不怨我?」他犹豫着开口。
我平静的回他:「建极绥猷,陛下不要负了这四个字。」
这是季庭所求,我必用一生去践行。
「阿庭,来年春三月,我去找你一同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