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不结同心人
不结同心人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你难道不高兴吗?」我说完这句话,转身一跃而下。 其实我说错了,他已经娶了沈如莲了,不过是碍于我几次三番捣乱,以致她如今还是莲妃娘娘而不是皇后。 不过我已经没法纠正了,因为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飞速地下降。 嘴快就是不好,我也算是给诸位打了个样了。 不过从城墙
第 5 / 6 部分
他说我阿兄如今是荆州通判,再过两年便可回京任职,我们兄妹也可以相见了。
见我面露疑虑,云岿然微笑道:「前朝皇帝昏聩无能,你阿兄又非愚忠之人,投靠大赵乃大义也。」
我点点头,信了。
他说他是大晋朝西北大将军陈礼之子,当年陈礼因三王之乱被文臣构陷通敌叛国,陈家满门抄斩。
他因为尚在襁褓,被忠仆带着逃到了京城,机缘巧合进入永平侯府方得以长大。
我点点头,信了。
他说成国公府和定国公府依旧是显赫的国公府,我祖母一切都好,只盼我在宫中顾全自身。
我点点头,又信了。
为了向他证明,我于是一遍一遍地向他承诺:「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所有的胆量都耗尽了。」
话虽如此,我往日里最常做的,依旧是木然地坐在殿中发呆,或立在院中看鸟儿从宫墙高处飞过。
偶然会听到洒扫的宫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贵妃娘娘莫不是疯了?真是可惜了,那样美的人儿……」
后来,云岿然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竟将阿花和桂妈妈找了回来。
我抱着她们大哭了一场,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只是从那后,我性情大变。
宫中无后,贵妃即正宫,云岿然虽没给我统领六宫之权,但架不住我位分高又兼有宠爱。
有不长眼的宫人出言不逊,那就杀了吧。
在这人命比草贱的深宫中,死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豆大的雨珠从檐间落下,击打着青砖上小小的苔花,水花四溅。
行杖时我就站在殿外看着。
看她从一开始的反抗辱骂到只剩痛苦呻吟,最终了无声息。
看她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六十杖下去已然成为一摊肉泥,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血与雨水混杂着,以致地上四处都是深红色的血水,可怖极了。
雨慢慢停了,厚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风一吹便直直地涌向鼻尖,叫人作呕。
我拿过手帕嫌恶地掩住口鼻,轻飘飘道:「死了便带下去烧了罢。」
次日,铅色的重云依旧镇压在天空中,云岿然来了。
他面色苍白道:「你都知道了?」
我轻摇团扇,缓缓道:「知道什么?臣妾只知昨夜有宫人言语冲撞了我,所以一气之下便下令将其杖杀了,皇上这又是何意?莫不成臣妾身为一宫主位,连随意处置下人的权利都没有?」
他听我这么说,慌忙摇头:「未曾,只是你短短几日便下令杖杀了好几个宫人,于你的声名不利,前朝……罢了。」
空气中又归为一片寂静。
我侧首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飞过,好像一团团灰黑色的污点,落寞如斯。
放眼看去,殿中都血水早已清扫干净了,青翠的树叶在风中曳荡,地上绣满了艳丽的繁花。
云岿然说:「秋岁,我想与你长长久久的,你信我。」
他的声音那样柔和而坚定,我多么想相信啊……
当晚,云岿然与我有了肌肤之亲。
红烛帐暖,夜雨巫山不尽欢。
转眼到了四月,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一天一天地翻过去。
这日我坐在院中那棵大树下看书时,猛一抬头却瞧见了一位女郎。
无心一瞥,我在心底感叹,她生得真好啊,鬓发如云、皓齿明眸,笑起来唇边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如莲。
她同我行了礼:「妾身见过贵妃娘娘。」
不过还不待我与她说话,阿花就急急地冲了出来:「奴婢见过莲妃娘娘,还请娘娘饶恕奴婢多嘴,瑶华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如莲走了,不请自来又匆匆而走。
我手执一杯菊花茶,饶有兴趣地看向阿花:「你跟着本宫多久了?」
「十年了,娘娘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阿花咧着嘴笑,「桂妈妈做了茯苓糕,娘娘要吃吗?奴婢给您拿。」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发一语。
十年,好似我与有一个人也是十年前相见的……
我低头看向杯中,小白花吸饱了水,正一朵朵缓缓浮了上来……
傍晚,霞光满天,红彤彤的落日高挂天空,连带着浮云也镀上了一层金光。
真美啊,如果能站在高处就更好了。
云岿然像往日一样来我宫中陪我用膳,只是这一次他神色怅然:「莲妃的孩子没了。」
我将书随意搁置到窗边:「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莲妃妹妹年纪小,好生调养着,今后还会有孩子的。」
「秋岁……」
「皇上是怀疑臣妾?」我笑了笑,「臣妾若是真要害她,可不会选在今日,毕竟……谁人不知莲妃娘娘今日不顾皇上您的诏令强闯了瑶华宫。」
云岿然踟蹰良久,艰涩道:「秋岁,莲妃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她救过我一命,你别害她。」
我对上他的眼睛,浅浅淡淡地看着,静默不语。
先前他选秀女时,我很是闹了一场,其实也没做别的,就是日日去储秀宫让那些秀女在烈阳下头顶瓷罐走路。
当然也有满目怨毒地看着我的,我见了,便唬她们要将那人的眼珠子剜下来摆在宫中观赏。
我可太喜欢看她们战战兢兢的样子了。
当时云岿然得知此事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胡闹」。
不想如今为着一个入宫不久的沈如莲却是直接坐实了我害她腹中胎儿的罪名。
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沈如莲小产一事在后宫并未激起太多的波澜,倒是前朝口诛笔伐我的人又多了不少。
那日我刚好在承乾殿内,于是便将那些话一字一句听了去。
而后,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方才言语最激烈的徐远道:「徐大人,许久未见了,本宫还未祝贺徐大人高升呢,本宫记得,大晋那会,徐大人还只是户部的主事呢,不料如今竟已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了。」
我轻声笑起来:「徐大人口口声声说本宫身为前朝太子妃,理当以身殉国,本宫却是想问,徐大人身为一介文人,应当最看重风骨才是,怎的大晋国破之日你却选择投靠新朝了呢?」
徐远哑口无言。
只是那日后,我又多了个「巧言善变,颠倒是非」的罪名。
转眼已是深秋,树木上只剩几片残叶还挂着,触目之处满是萧瑟。
云岿然最终还是听取我的建议下令将前朝宫妃尽数送往宫外的尼姑庵。
说是尼姑庵,实则并无人看管。
再加之我先前暗中发下去赏赐,今后到了宫外年岁大的可安度余生,年岁小的也可改名换姓另行婚配。
她们出宫那日,我没有去送行。
甚至,我很怕见到她们,因为每一个都会让我想起宫变那一日,那些死掉的人。
临近年关,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天冷得要命,听闻有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冰灾,云岿然忙得手脚不沾地,自是不得空来见我。
他不来,我宫中的守卫便松懈许多。
夜间,潇潇北风吹得殿外的树木摇晃不止,连带着窗纸也扑簌簌地作响。
我让桂妈妈带着一众宫人退下,又熄了几盏灯,独留桌前的那一盏。
那灯上结了很大一朵灯花,是以殿内视线并不清晰。
我低声道:「都查清楚了?」
这时,从房顶跳下一个女子,她一身黑色劲装,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正是那日太子安排接应我出宫的暗卫阿菱。
「都在这了。」阿菱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我,「娘娘若是看了,现在的安稳生活……」
我接了过来,笑道:「查了这许久,总要知道的。」
我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给她:「多谢,这是给你的酬金。」
阿菱连忙摆手:「我欠太子一条命,他让我带娘娘走,我没有做到,帮娘娘查……也是应该的,不用同我道谢。」
「拿着吧,别跟钱过不去。」我温声道,「往后你便自由了。」
她走后,我找来剪子将灯芯往外拔,屋里立马亮堂了起来。
于是借着烛光,我看到了云岿然所隐瞒的真相。
有些事情是我早就知晓的。
诸如成国公府和定国公府早已不复存在。
祖母和大伯以及嫡系一脉全都在国破之时选择了悬梁自尽。
而旁支大多也因不愿臣服新朝被杀或者流放。
诸如我杖杀的那几个宫人,皆是云岿然一派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太子受尽屈辱而死与之也有着莫大的干系……
但除去这些,还有更多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我眼前……
又过了几日,罡风停歇。
太阳迎着面上照进来,眼睛都睁不开。
云岿然笑着在与我说话,他说这次冰灾幸而朝廷控制得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我听他说完,轻启朱唇:「后宫不得干政,皇上将这朝堂之事告诉臣妾,届时群臣又该说您了。」
我顿了顿,接着道:「只是,皇上可有何事瞒着臣妾吗?」
他一怔,一只手将我揽入怀中,声音涩然:「未曾。」
我心中一寒,看着退居远处的宫人,轻轻抚上头上的簪子。
下一瞬,我拿起尖锐的簪子刺破了云岿然的脖子。
他一把推开我,用手捂住伤口,看向我的眼神满是疑惑。
我面色清冷,垂眸不语。
瑶华宫霎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呼喊声,还有兵器盔甲相撞的声音。
御林军将我团团围住。
我听见云岿然说:「即日起……封锁……瑶华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就这样被关起来了。
这天,阿花跪在我身前,开口道:「娘娘都知道了。」
我哽咽道:「知道了,知道我阿爹去岭南的路上是为云岿然的副将所杀,因为那更能引起天下对朝廷的不满,也知道我阿兄死守岭南梅关半月有余,最终为叛军所杀,数箭穿心。
「我阿爹他……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本应该儿孙绕膝,共享天伦的。我阿兄,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尚未来得及娶妻……」
「娘娘……」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眸望着她:「那年去永平侯府赴宴,是你故意引我去见云岿然的吧?」
「奴婢万死。」
我苦笑道:「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那时候京城人人都知成国公府的二姑娘秋岁是最爱管闲事的了,所以他们便给我做了一个局,而后借我阿爹的权势将云岿然送入了军营。
有了我阿爹的推举,他在京城的谋划更加顺利。
随后他们又在皇宫和世家大族安插奸细,于军营中不断笼络人心。
待时机一到,戍边将军夏攀连同番邦假意发动战变,为的便是让云岿然领命前去,自此金蝉脱壳。
而夏攀,是云岿然的亲舅舅。
而后,番邦战败,向大晋献上胡姬女子无数。
其中有一人更是迷得陛下对其听之任之,最后不惜废后另立……
晚风吹乱了我耳边的碎发:「沈如莲呢?」
阿花叹了口气:「莲妃娘娘是西北乐昌县县令沈万里之女。」
如此结合先前阿菱给的消息,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年陈家满门被灭,夏攀年岁尚小并无权势,因而只得将尚在襁褓中的云岿然养在沈万里家中。
但终究百密一疏。
云岿然五岁那年,因相貌酷似其父陈礼被人上报,只得釜底抽薪来到京城。
偌大的京城,世家是最好的去处。
永平侯在朝中声名不佳,又无权势,且后院女眷众多,是最佳的目标。
于是他们杀了其中一个被怀疑是私生子的庶子,让其取而代之。
真正的云岿然,永平侯府的庶子,实则早就死了。
我将自己的论断一一说给阿花听,其实心中还是存了侥幸。
希望她告诉我不是的。
我的人生并不是处在他人所做的一场局中。
但阿花支吾着说:「娘娘聪慧。」
我抱紧了我的小手炉,心如死灰。
被禁足于瑶华宫的第五天,桂妈妈告诉我云岿然醒了。
我翻书的动作一顿,对她说:「那还真是可惜了。」
云岿然许久没来看我,只不过我已经无暇顾及了,因为我好像又病了,变得越发地嗜睡厌食。
太医把完脉告诉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因为他说我有喜了。
云岿然得知此事很高兴,下令解了瑶华宫的禁令。
不过短短一月,我又成了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
前朝后宫都说我命好,刺杀天子都未被降罪。
云岿然像之前一样日日都来看我,陪我用膳,绝口不提那日之事。
他说:「秋岁,你把他生下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大概是以为,我有了孩子便不会计较往昔了罢。
可是我恨他,恨不得他去死。
所以我偷偷将孩子流掉了。
那天晚上,云岿然就睡在我身侧,他一直在与我说话,说的全都是关于孩子的憧憬。
他说,要是个男孩他就教他骑马射箭,要是个女孩就让我教她弹琴作画。
他说,孩子的眉眼最好是像我,鼻子像他。
他说,等孩子长大了就带我们一块去江南看看,去看那诗里「江中绿雾起凉波,天上叠巘红嵯峨」的景色。
直到我忍不住痛呼出声,他才停下来。
随后,他脸色惨白地唤人宣太医。
他说:「秋岁,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躺在那里,虚弱地冲他笑:「皇上演戏演久了,如今连真假都分不清了?莲妃娘娘才是你心爱的女子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至于我,不过是颗棋子……」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有眼泪从眼角滑落到枕巾里。
小产过后,我的身子修养了许久。
而云岿然再也没有踏足过瑶华宫。
我并不在乎,只是常常坐在窗前,眼睛漠然地看向远方,了无生气。
我只觉得这朱墙黄瓦似囚笼,不知有红颜枯骨葬其中。
整个三月一直都在下雨,很快地,四月就来了。
云岿然身边的刘福公公过来给我传话,说是明日皇上要带我出宫祈福。
于是,我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
第二日,天气晴好,我随云岿然出宫。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愤怒、悲伤、仇恨,太多的东西沉淀在我们之间。
出城门的时候,我主动握住他的手:「皇上,臣妾想上城墙高处看看。」
他微微一愣,点头应允了。
我快步下了马车,快到高处时,我推开阿花,直往上跑去。
周围传来一阵阵惊呼,我听见云岿然大喊着:「拦住贵妃,拦住贵妃……」
他的声音中满是害怕,我却顾不得这许多了,只得用尽全力往上跑。
我的发髻散了,珠花步摇掉了一地,满头青丝随风而动。
云岿然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城墙边上。
我说出了故事开头那句话,随即一跃而下。
我终于,自由了……
阳光透过树叶倾洒下来,有点点光斑落在我的身上。
我看着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恍惚中我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我远远地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二姑娘,二姑娘,你今日还没去夫人房中练琵琶呢。」
「岁岁,快过来,阿爹今日给你买了九层糕。」
「岁岁,你看阿兄新买的画……」
我回过头去。
突然间,有关过往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真实的场景开始回到我的眼底。
澄净的蓝天,破败的院落,远处有一道木桥。
木桥下没有水,表面乌黑的石头和腐烂的落叶清晰可见,呈现出腐朽的趋势。
原来我所经历的这一切不是梦啊……
我站起身来,有风吹过,摇落了一地的花雨,空气中都飘浮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我啊。
想去北境看看巍峨的雪山,想去大漠看看无边无垠的戈壁沙洲,想去北海看看百川归海的壮阔景象。
想去看看空旷的原野,去看看万物飞禽……
但是,我还没有走出京城,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回了皇宫。
我放眼看去,神情茫然。
云岿然这是闹哪出,怎的这承乾殿集结了这么多方士,难道他高兴过了头,要给我办一场欢送会?
「你来了。」
我正发呆,身后走过来两个人。
不对,两个鬼。
正是我先前见过的小黑和小白。
我愉快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这是要做什么呀?不是说有十日的时间吗?我都准备出城了,突然被拉了回来,真晦气!」
小黑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你看不出来吗?大赵的皇帝召了数百方士在为你招魂。」
我听不懂,但我大为震惊:「不是,云岿然他疯了吗?姑奶奶我好不容易逃离了这囚笼,又要把我叫回来。」
小黑听我这么说,微叹了口气:
「你阳寿已尽,复生可谓难于登天,只是这人间的帝王执念很重,又拿了……和阎王交换。」
我没听清,只觉得浑身寒凉,心神惶惶:「我不要复生,不要……」
小黑沉默良久,又道:「你放心,你是异世之人,且怨念极重,你若实在不愿,阎王也没法。」
小白轻咳一声,对我说:「你先随我们回地府吧。」
去地府的路上,小白问我:「你……为什么要自杀?而不是杀掉皇上,再随便抢一个孩子过来当上太后?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