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不结同心人
不结同心人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你难道不高兴吗?」我说完这句话,转身一跃而下。 其实我说错了,他已经娶了沈如莲了,不过是碍于我几次三番捣乱,以致她如今还是莲妃娘娘而不是皇后。 不过我已经没法纠正了,因为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飞速地下降。 嘴快就是不好,我也算是给诸位打了个样了。 不过从城墙
第 4 / 6 部分
是啊,天这么冷,我被你撞倒了,顺势躺会呗。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咒骂我。
我没有理会,只将她拖至镜前,而后拔出那只簪子。
我将簪子上的血迹擦净,簪在她方才梳好的凌云髻上。
只是我的手颤得厉害,不受控制。
又是一道闪电破空落下。
镜子里,江咏青已然断气了,头轻轻地垂在我的肩头,而我嘴角带笑,满脸鲜血,好似恶鬼。
我突然想起幼时,因为偶然见到大伯母在院中杖打下人,回去后便做了许久的噩梦。
我也是那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在现代了。
在这里主人家随意打杀奴婢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我只是很幸运地投生在成国公府。
所以我能过得好,是因为我是那万分之一的上位者。
于是我开始行侠仗义……
不过,你看,人总是会变的,在深宫中的人尤是如此。
这才一年,我都敢杀人了。
门在这时由外推开,我回过头,看清来人后,笑得越发肆意。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除夕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而来,共贺新年。
但太子对外宣称我病了,将我关在漪兰殿,独独带了赵良娣前去。
我倚着一帘明且宽的轩窗,远望着殿外,对着一轮残月自斟自饮。
这是我在东宫过的第三个除夕。
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呐。
第一年还去了宫宴;第二年碰着太后崩逝,是为国丧;今年就只能独守空闺了。
明年,说不定就到冷宫去了。
皇宫摆烂第一人是我没错了。
我和太子的关系越来越差,几乎到了一见面就要吵架的地步。
我也不懂,在外人面前温和有礼、品性正直、博学强识的太子殿下为何每每见了我就是冷嘲热讽的。
大概是幼时他被狗咬过的缘故吧,我就说让他接受治疗,他不听,你看现在发作了吧。
下回我再劝劝他好了。
我记起那日在江咏青的寝殿,他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何要那样做。
那天我怎么说来着。
我说:「江咏青她死不足惜,臣妾原还想着怎样让她生不如死呢,不过夜长梦多,如此最好不过了。」
太子掐我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动怒道:「你这个疯子,你当真是恶毒至极,老师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被他掐得直翻白眼,进气多出气少,却还是不肯认输:「多……多……谢……美誉。」
「秋岁,你怎么不去死啊。」他到底是松开了我的脖子。
我被他摔在地上,咳了许久才缓过来,哑着嗓子道:「祸……害遗千年。」
我坐在地上,仰头去看殿外。
残月高高地挂在天上,周围没有星星,是那样暗沉的黑夜。
太子欺身逼近我,他温热的鼻息吐在我的脖颈上:「秋岁,你害了你姐姐还不够,如今又杀了江良娣,孤早晚会废了你。」
「行啊,这太子妃谁爱当谁当呗,真以为我在乎呢,殿下最好明日,不,现在就下令废了我。」
我「啧」了一声:「不过,殿下不会这样做的,非但如此,江咏青这事还得有劳殿下给我断后,给她安排个什么罪名好呢?」
「与人通奸?身染恶疾?谋害正宫?还是……失足落水?」我笑着给他提建议。
不过很可惜,太子最后用了第二个理由。
算了算了,不去劝他了,我不想和他吵架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赢,但总有那一两次发挥不好的啊。
以致我夜间越想越气,恨不得重新再来一次。
我兴致不高,早早就睡了,连阿花进来叫我与宫人们一道吃饺子、放烟火我都赖在被窝不想出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醒来徒然感觉身侧多了一个人。
我吓得要死,毕竟我手里也是握有人命的,万一那江咏青来找我索命就完了。
我一边念着「福生无量天尊」一点一点慢慢扭过头去看,却见太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我。
我稳了稳心神,好歹没有尖叫出声。
我声音中满是疑惑:「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把衣裳换了。」我这才看清太子手中拿了一套女装。
我承认我之前对太子不满的声音是大了点。
我道歉,我反思,我悔过。
谁能想到太子今天脑子抽了居然带我出宫了呢,出宫啊,我两年多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太子,你是我的神。
我沿街买了很多东西,因着没带下人,太子一脸不爽却也只得乖乖在身后给我结账。
他几次三番出言讽刺我,我也懒得和他计较。
姑奶奶我今儿心情好。
我抬头看见天上一轮明月正照耀着这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人间,月光勾勒出山河无恙、万寿无疆的模样。
终于不是四四方方的天空了!
我都恨不得喊一句「全场消费由我秋小姐买单」了。
没一会儿,我手里就拎满了大包小包。
这个是给阿花的,她喜欢吃酥饼,还老是抱怨宫中的没有外头那个味儿。
这个给桂妈妈,她喜欢的豆儿糕和酸梅粉红薯条。
我正想着给自己带些话本回去,宫里的那些我都会背了。
太子却在这时拉着我在一家卖汤圆的小铺坐了下来。
「她们说你没吃什么东西,我记着你往日里最喜欢吃这些又糯又甜的东西了。」他语气温柔,转头和店家要了两份汤圆。
我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这还是太子吗?
怕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吧?
我战战兢兢地坐在他身侧,也不敢说话了,更别提四处疯跑。
店家是位老婆婆,两鬓斑白,那张蜡黄又苍老的脸在汤圆的映衬下更加黯淡无光。
她眉眼带笑地看着我们,那是一双疲劳的眼,我想里面应该会微微浑浊,带着红血丝。
她把汤圆端上桌,皱纹顺着眉眼爬进鬓角:「二位客官,请慢用。」
我安安静静吃完了汤圆,又仔细看了一眼太子,他今晚太不正常了。
「老婆子我好久没看到你们这样恩爱的夫妻了,还愿公子和夫人长长久久。」老婆婆突然说道。
我连忙反驳:「婆婆你误会了……」
「多谢吉言。」太子在桌上放了一大锭银子。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婆婆,今儿除夕,拿着钱早些收摊回去吧。」
又朝我微微一笑:「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家吧。」
我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是把话咽下去了。
我们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太子挨我很近,我却有些害怕。
我正出神想着,太子突然靠近我,在我耳侧低语道:「夫人很喜欢孩子?我方才见你给一个小孩买了糖葫芦。」
「不是吧,你堂堂大晋太子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不就给一个小孩买了糖葫芦,又没几个钱,你至于嘛,大不了回了宫我还你。」
果然,太子还是那个太子,绝对不是被什么山野精怪上了身。
他今晚这般反常一定是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一定是的。
「夫人误会了,我是想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要个孩子了。」太子轻轻抚上我的脸,神色认真。
我浑身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脑海中浮现之前他同我说的那句话,他语气阴沉:「秋岁,你这样的人不配有孩子。」
那是去年我及笄后,太子第一次宿在漪兰殿。
我被他压在床榻上折磨了一夜,却在清早被他亲手灌了一碗避子汤。
那之后,太子只要与我欢好,第二日都会让人给我端上一碗。
好在,他并不喜欢我,也极少来我殿中。
想着我唇舌间好似又泛起了那一碗碗汤药的味道,又苦又涩。
「夫人?」
太子轻轻摇了摇我的衣袖,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处,好似在撒娇。
对此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惊惧不已,手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臣妾这样的人不配有殿下的孩子。」我眼中毫无波澜。
于是旖旎的气氛消散殆尽,太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听此,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我熟悉的太子终于回来了。
我忙不迭地说道:「殿下放心,臣妾一直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沉默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事实证明,太子就是个小气鬼,他进宫下了马车就把我一个人丢那自己坐步辇走了。
送佛送到西啊。
我这一个抱病在床的太子妃深夜不睡觉在皇宫乱走会被误杀的吧。
而且,我买的东西怎么也给我拿走了?
太子你这个老六你没有心!
我和太子再一次进入了冷战,严谨一点来说,是他对我的单方面冷战。
我都习惯了,冷战就冷战吧,只要他不像之前那样反常我就谢天谢地了。
只是不想变故来得那样快,数月后,我们竟天人永隔……
除夕过后,陛下因着新得了一番邦进贡的美人,竟要大兴土木,在宫内修建番邦样式的宫殿,浑然不顾国库空虚。
我阿爹上疏劝诫,直言此举劳民伤财,是为国之大忌。
言语触怒陛下,被贬官外放。
半月后消息传来,我阿爹死在了去往岭南的路上。
而我阿娘因为伤心过度,染上了重疾,不过几日,竟也随我阿爹一道去了。
我每天悲痛欲绝,泪如泉滴,求着太子让我归家守孝。
但他说不行,我嫁入了皇家便是君,我的爹娘为臣,哪有君为臣守孝的道理。
我气极了,随手抄起身侧的某只瓷器向他砸去:「殿下,那是我阿爹阿娘!」
太子一偏头,那只上好的青花瓷在他身后碎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拂袖而去,只留满地碎片映着殿外刺眼的阳光。
我的眼睛好似被那光刺伤了,眼泪一颗一颗砸落在地板上,在这寂寥的宫殿中尤为醒目。
可是我流了再多的泪,最终还是没能回去见我爹娘最后一面。
自那日起,我就病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做什么事都累,提不起劲来;再后来,我夜间常常惊醒,醒了也无甚睡意,就对着一盏烛火睁眼到天明。
我睡的时间越来越少,旁人同我说话也时常出神,有时对着朱红色的宫门便可以坐上一日。
太医来看了,只说我是忧思过重,心中郁结,还得放宽心态……
我充耳不闻,倒是阿花每天都在我身旁叽叽喳喳的,我嫌她吵,赶她走,可一回头对上那双泪光闪闪的眸子,到底是不忍心。
她说我阿兄接任我阿爹前往岭南,现已上任,万事皆好,只是放心不下我。
她说祖母几次三番向皇后递帖子想来宫中见我一面都被拒了。
她说祖母派人传话让我好好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还有好多事,诸如陛下年事已高,如今越发地痴迷炼丹,追逐长生不老。
且自我阿爹去世后,陛下又扶原工部尚书杨亚为相。
这杨亚非但不对陛下所言所行加以规劝,反而大力支持,一时间龙心大悦,陛下自此不上朝,并将朝中事务都交其处置。
杨亚私心过重,卖官鬻爵,引起朝堂不满,但都无济于事。
陛下一意孤行得很。
甚至一日杀二子,就因为那宫外请来的仙师一句「此二人恐夺陛下气运」。
我听了只觉得荒唐至极,但我一个深宫女子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大晋皇室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久,皇后被废,陛下改立那番邦女子为后,太子也被下令禁足于东宫,无召不得外出。
「娘娘,宫里的人都说,陛下……要废太子了。」阿花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哑然,垂眸道:「慎言。」
放在往日我可能会觉得奇怪,阿花一个宫女是从何得知那朝堂之事的,但是那时,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无甚兴趣,常常是今儿听了明儿就忘了。
太子被禁足后,宫人走了许多,每日的菜色也少了,就连那夏日里的冰块都没了。
桂妈妈每天哭丧着脸,阿花也一脸愁容,再加上一个病怏怏的我,活像漪兰殿是什么苦海。
又过了几个月,大抵是十月初罢。
我如往常一样坐在窗前,听着窗外草虫的低鸣,静望檐上一轮清冷的月牙儿。
红色的珠帘映在镜子里,风吹着直动,将清辉与烛光都筛入其中。
猛然在镜中看到站在我身后的太子时,我心中毫无波动。
我敷衍地同他行了礼,一时间相顾无言。
半晌,他开口道:「你瘦了许多。」
我垂头不语,一想到要同他说话便有倦意袭来。
「最近朝中发生了很多事,西北的戍边将军夏攀发动兵变,一举攻下丹阳城,丹阳守将带领百姓退守云州,但父皇听取杨亚的上谏,嘱其下令出关迎敌……全军覆没,不少百姓惨遭屠杀。」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晋承平已久,无人可用,由是数日前父皇下令让原征西将军骆勇毅带兵平乱。」
我听了,不禁讶异:「骆将军年已花甲,一身病痛,如何上战场?」
「皇命不可违。」太子微微一晒,嘲讽道,「所以,今日战报传来,骆将军不敌,现已为国捐躯,眼下叛军直逼京城。
「如今军心浮动,江南一带又有百姓揭竿而起,江山倾覆,山河破碎,已无可避免。」
我抬眼看他,印象中不管是处于怎样的境地,我认识的太子都是高傲的、自信的、斗志昂扬的,如今却是满目死寂,一脸沧桑。
我沉默良久,方轻轻动唇:「那殿下有何打算?」
是打算逼宫取而代之吗?
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不敢说,只是静默着坐着。
太子垂目沉吟,而后看向我道:「我给你安排了马车,明日清晨便走,你仔细收拾看看有何需要带上,银票我也给你备着了,往后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宫里,但也够你一生无忧了……」
我听他这么说,忍不住打断道:「你呢?你要怎么办?」
「我?自然是同大晋共存亡了。」他闻言失笑,「我走不了的,就算走了这一生也需东躲西藏,何不以身殉国,名留青史。」
他拍拍我的头,喟叹道:「这三年是我对不住你,往后……」
话音未落,殿外哗然。
原来叛军已攻破城门,现直奔皇宫而来。
太子走了,走前还不忘让我赶紧收拾细软到光化门等人接应。
他说得认真,我的眼睛却酸涩得很。
我从来都看不懂他,他明明那样讨厌我,留给我的永远都是背影与冷嘲热讽。
可为什么又要为我谋划?
但是他好像也不了解我,我不会走的。
我们秋家的女郎,也有气节。
清晨,我哄着桂妈妈与阿花去了光化门,言说她们先走,我随后便来。
许是形势紧急,她们倒也信了。
如今能救一个是一个了,她二人服侍我一场,又非皇家之人,没必要同我一道赴黄泉。
待她们走后,我对镜梳妆,画娥眉,点朱唇。
随后翻出白绫。
三尺白绫轻轻越过房梁,我站在凳子上,长叹一声。
殿外传来宫人的说话声。
「太子为乱军所杀,死状惨烈,那舌头都被拔了,可惜了……」
「不止呢,听说太子死而眼不闭,直勾勾盯着光化门的方向,那些乱军便将他的眼珠也剜了……」
声音渐渐远了,两行清泪从我眼中滑落。
我记得阿爹曾说,太子有明君之相。
也确实如此,前些年,水患、瘟疫、赈灾,每一样他都做得很好,为百姓和朝臣所称赞。
只是没想到,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用白绫套住脖子,又踢了凳子,窒息感随即而来。
两辈子的回忆也在脑海中浮现。
前世我为病痛折磨,为父母抛弃。
我曾以为是天神慈悲,才让我来到这异世,身体强健、父母宠爱、手足爱护,可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恍惚中,有人踢开了厚重的宫门。
晨曦初上,秋日里凉爽的风在这一瞬间扑了过来,惹得满室纱幔飞舞,如梦似幻。
我好像,又闻到了那一年的腊梅花香,久久萦绕在鼻尖。
片刻后,有人将我放了下来,空气重新涌入胸膛,眼睛也清明起来。
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喃喃道:「是你啊……云……岿然。」
是你啊……
是大晋那个原该在三年前就已成了枯骨残骸,也未曾青史留名的游击将军。
也是那说着此生不负家国,却负了我的云岿然。
那天,太阳破云而出,朝霞满天,我被我的小将军捡回了一条命……
大晋灭亡,新朝立。
云岿然登基称帝,改国号为「赵」。
他待我极好,一力压下前朝非议,立我为贵妃。
赐居瑶华宫,金银珠宝、华服美食更是如流水般下来。
宫里的风言风语不少,大抵都是说我非但不以身殉国,反倒一女侍二夫,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来着,对,伤风败俗,水性杨花。
我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但云岿然得知此事后很是发了一通脾气,甚至下令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瑶华宫。
他似乎很怕我再寻短见,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做,却日日都记得过来看我。
他实在是固执得很。
今日带我去御花园赏菊,明日又拉着我去摘星阁看星星……
就算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在说,我面无表情地坐着,也依旧乐此不疲。
还真是好笑,明明从前都是我缠着他说话,他一脸的不耐烦。
果然人只要活得久,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