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蜥日记
人蜥日记 蝴蝶飓风 我养了只人蜥。 十八年前研究出这个胚胎时,我就应该亲手把他杀掉的。 1. —2005 年 3 月— 昏暗的房间里贴满黑白报纸,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我一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初春的季节本就有些凉快,进了房间后我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仅有 10 平大的空间尽头,放着一个笼子。 我捂住鼻子走到窗户前
第 2 / 3 部分
似乎有什么声音,我连忙竖起耳朵。
「吱吱……吱……」
是老鼠的叫声。
我正循着声音的来源沿路找过去,「吱……吱……吱啊!」
忽然一声惨烈的嚎叫,老鼠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的心脏不禁加速跳动,脚下的步伐也变得着急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穿过第五条小巷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顿住,像被胶水粘在了地上。
余光处,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缓慢地蹲下身子。
他双手抓住一个未知的物体,头一点点地靠近它……
那一瞬间我失去了思考能力,直接转身冲到了黑影跟前。
黑影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但我知道是他。
「煜。」
没有回应。
这时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开,躲在云后的月亮重新露出了它的圆盘。
月光悄无声息地照亮了黑影。
我瞳孔倏地一缩。
面前的人已经完成变成蜥蜴的模样,他的后颈甚至长出了一圈像伞状的领圈。
他的手中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头部被咬开一半,血和脑浆融在一起,流了满地。
整个身子被利爪紧紧掐在手掌。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抬头看向了我。
那是一个长满鳞片的脸庞,血红色的竖瞳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嘴里满是鲜血,一张口,肠子混着脑浆流了出来。
我吓得跌坐在地。
胃里一阵阵恶心翻滚,「呕」的一声,我忍不住吐在一旁。
面前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出现,他慌张地把手里的死老鼠扔开,狼狈而逃。
我摔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时间无法动弹,脑海里只剩下肠子和脑浆的画面不断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站起身,跌跌撞撞地一路摸回家。
回到家里,一片漆黑,煜的房门紧闭。
我躺在自己床上,一夜未眠。
清晨,天刚微微亮,我「咻」地从床上弹起,然后直奔肉菜市场。
……
「啪嗒。」
「啪嗒。」
刚一进门,煜恰好从房间里出来。
我们相视两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昨晚血腥的画面再次涌进脑袋,我使劲晃了晃头,强扯出笑容对他举起手里的东西。
「猜猜这是什么?」
他果然被吸引,两只浅棕色圆瞳好奇地上下打量。
「我买了鸡、鸭、鹅,还有鱼。这些都是活的。」我走近他,把袋子里的家禽一只只拿给他看。
看到活的家禽,煜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奋,但他的眼眸深处却有几丝光亮在隐隐跳动。他吞了吞口水。
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双眼认真道:「如果以后半夜你想吃生肉,就吃这些。不要跑去外面捕猎了,好吗?」
他定定地盯着我,良久,才从嘴巴里吐出一个字:「好。」
我松了口气,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然而正当我以为一切都能走回正轨之时,一条新闻快讯打破了我的妄想。
一星期后,向来和平的村子里,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起杀人案。
「接下来播报一条新闻快讯:今天早上 8 点,乡齐村发现一具男尸。死者生前全身多处遭受攻击,受伤严重。具体死因暂未知晓,警方对此非常重视,连夜成立专案组。据悉,这是乡齐村上发生的第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情节严重……」
电视新闻播出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水果。
听到「攻击」二字,我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拍,手一滑,刀切到了手指。
我的内心深处缓缓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不,不可能的。
煜只吃动物,他不会去攻击人类的。他没有攻击人类的理由。
我不断地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可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距离我发现他生吃鼠肉,仅仅过了一个星期。
在基因突变这个前提下,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人类的肉对于他来说更具有诱惑力……
「砰」的一声,我把刀扔在了洗手槽。两手随意在裤子上抹了抹,连忙跑出门。
我需要知道这具男尸的死因!
案发现场被围了一圈警戒线,线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八卦的村民。
尸体早已被警察带走,现场留有大摊的血迹,还有一些细碎的物体。在血的沾染下,我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你们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出人命了。」
耳边传来村民细碎的讨论声。
「哎哟,不知道呀!咱们村上可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一位妇女手捂着胸口,惶惶然道。
「听说是村口李老头第一个发现的,他早起开店,被吓得整个人都傻掉了,身子抖的哟……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听老刘说这人死得可惨了?身上没一处是好的?」
「是的呀,也不知道得罪谁了,这死后都无全尸!」
起初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他们说男尸死状惨烈,身上无一处好地方时,我急忙扯住了说话人的袖子。
「老刘看过死者死去的模样?死者身上是怎样的伤痕?打伤?抓伤?还是咬伤?」我急切地看着跟前的妇女,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否定我的猜测。
「你……不止老刘看过,他……他还拍了照片发给我们看呢……」妇女像被我吓到,磕磕巴巴道。
「可以把照片给我看一下吗?」
「你确定?这位姑娘,现场照片太血腥了,看了指定要做噩梦的呀。」
「我不怕的,麻烦你了,给我看一下。」我恳切而坚定地望着她。
闻言,妇女只好悄悄地把我拉到人少的巷子。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右手笨拙地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然后才皱着眉头递给我。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的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不像是一个人身体,用「骸骨」来形容更加贴切。
尸体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那是啃咬的痕迹。
他的手和脚上的肉被基本啃完,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细小的白骨。
胸口和肚子被一分二,从中剖开,大片暗红的血把皮肤染色,内脏通通被扯出来。
唯一相对完整的部位,是他的头。
他双眼瞪大,见鬼似的凸出,快要掉出来。嘴巴惊恐地张开,舌头只剩一半。而右颊被撕下一大块肉,骨头隐隐欲现。
我飞快地用手捂住嘴,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
男尸惨死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倏地站直身,绷着脸快步离开现场。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杀人案!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造成的伤口。
这更像是……一头猛兽撕咬的痕迹。
我的眼神冷下来,回想这些天煜的行踪,然而却找不出一丝异常。
自从我每天给他买活家禽,他半夜便很少出门捕猎。
这起杀人案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思虑半晌,我决定开始 24 小时监视煜的行动。
这天夜里,已是凌晨 4 点 26 分,我背靠着床,两只眼皮子上下打架。
正当我打算倒头就睡的时候,「啪嗒!」隔壁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开门声。
我瞬间来了精神,拍了拍脸,挺直腰板。
很快,门口传来关门声。我赶紧跳下床,披了一身黑衣服紧随其后。
煜走路的速度很快,在各条漆黑的小巷里左钻右窜,似乎在寻找什么。
原来每天晚上我睡着后,他都会偷偷溜出来继续寻找猎物吗?
看来他之前一直都在欺骗我!
就在我走神的几秒钟,前面的人影倏地一下,又消失不见了。
我急得在巷子里到处找,然而却完全见不到他的影子。漆黑的深夜,别说是一个人,我连一只老鼠都看不到。
眼见着夜色逐渐淡去,我再次搜了一遍附近的巷子,没有活人,没有死人,也没有死老鼠。
我这才稍稍松口气,准备回家。
不远处的一堵墙后,一双血红的竖瞳出现,静悄悄地盯着我的背影。
当我回到家时,煜已经回来,房门紧锁。
我累得衣服都懒得换,头一倒,直接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晚都跟随煜出门。可奇怪的是,他往往只是在周围小巷搜索几圈便打道回府,即使有老鼠跑过,他也不感兴趣。
他到底在找什么?
难道他发现了我在跟踪他?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可却也在暗自庆幸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然而这一份庆幸没有持续两天,我就听到了新的噩耗。
乡齐镇上同时发现了两具女尸!
她们的死状跟第一具男尸一样惨烈,四肢的肉被残忍地撕咬,只剩白骨,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她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随着死亡人数不断增加,各个电视台开始争相报道。有专家分析,死者生前很有可能遭到山里某种野兽的袭击。
……
我在冷风中一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脑海里仍回荡着白天专家在新闻里说的话,野兽……
我抬头看向前方的黑影,人类基因和蜥蜴基因的结合使得他拥有惊人的力量和速度。从这两点来看,他比野兽更加凶猛。
忽然,前面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低吼一声冲过拐角。
「咚」的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
我赶忙跑过去,当我看见眼前的景象时,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黑暗的巷子里,一个人被掐住脖子高高举起,他挣扎地踢踹着双腿,嘴里不停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我依稀看见墙上映着一只「手」,五根指头上冒出尖利的爪子。一声低吼,一条粗硬的尾巴敲打地面。
「……煜。」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煜……放下他,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听到我的声音,煜反而像受了刺激,他蓦地转过头,黑暗中一双血瞳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从裤袋里掏出准备好的药剂,一边哄他一边靠近。
谁知下一秒,他将手里的人用力一甩,速度极快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等救护车把受害者接走,天已微亮,我立马冲回家里。
果不其然,煜的房门紧闭,明显不想与我交谈。
我气冲冲地推开门,把躺在床上装睡的人抓起来。
「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动物的肉已经无法满足你了是吗?」我拎着他的领子,质问道。
他露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我听不明白你的话。」
「别再装了,你刚才还在我面前掐住一个人的脖子,事到如今你觉得演戏还能骗过我吗?」
他挣扎地把我的手扯开,两眼已恢复清明,但隐隐有些怒气。
「我没掐任何人的脖子,你说的不是我。」
「你每天半夜跑出去做什么了?」
提到这里,他的眼神不安地晃动,不敢跟我对视。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还在否认!
我气不打一处来,过往几具尸体惨烈的死状再次浮现在我脑海,我狠下心道:「你再不跟我说实话,以后你就不能踏出家门一步!你还想回笼子里住吗?」
话毕,煜双瞳一缩,他僵硬地抬头看着我,脸上是受伤的表情。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还未等我开口,他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砸上。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基因突变使他产生了另一个无法控制的意识……?
—2018 年 1 月—
这一天来……比我想象中要快。
煜的本体发展方向已经超出我的可控范围,H17-K 药剂无法再抑制他体内变异细胞的疯狂生长。
村子里接二连三发生命案,我必须尽快研制出新的药来压制他体内的变异细胞。
我扶额撑在实验台上,头有些疼。
「滴——呜——滴——呜——」
突然,楼下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直开到了这栋楼的后面。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吵闹声,楼道里不断地有人跑下楼。
我立刻感觉到异常,马上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到客厅。在客厅的尽头,煜的房门又一次打开着。
来不及思考,我当即冲出了门,心里面的恐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千万不要是你,煜。我头一次如此虔诚地祈祷,眼眶急得红了起来。
我顺着警笛声一路跑,很快在不远处的山脚下看见一群围观的村民,还有几辆刺眼的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闪得我睁不开眼。
我用手挡着光,侧着身子迟疑地往前走。
「发生什么事了呀?」隔壁传来疑问。
「哎哟,你还不知道啊!听说袭击人的野兽出现了!尖齿獠牙,眼睛血红血红的,吓死人了啊……」
听到这,我脚步一顿,然后飞也似的直冲到最前方,警察见状连忙将我拦住,把我使劲地往后推。
「警察办案,这里很危险,赶紧往后退!」
警察将我用力往后一推,我趔趄了几步绊倒在地。透过警车间的空隙,我看见一个身上填满黑绿色鳞片、脖颈长出一圈伞状领圈、尾椎骨处伸出一条粗硬尾巴的人蜥。
他手下抓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嘴里满是鲜血。女孩的脚已被咬得只剩白骨。
「煜!!」
我疯了似的推开拦住我的警察,冲到了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听到我的声音,煜呆滞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兴奋,有陌生,还有……难过。
「煜!煜,冷静一下。你可以不伤害她的。」我慢慢地伸出双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身后的警察见状,并没有马上将我拉走,他们没有想到人类竟可以跟「野兽」沟通。
面前的人眼里忽然涌上了泪水,我愣愣地看着他,过去的十八年,他从来没有流过眼泪。
「我控制不住……我不想吃她,不是我……芩,不是我……」他艰难地开口,满是痛苦。
在他开口说话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一片哗然,警察悄悄地掏出了枪。在他们眼里,煜是个怪物。
「不要害怕,煜,我在这里,我相信你。」
我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我心里十分难受。
「你把女孩放开,让警察带她去医院……」
「不!不是我,她知道不是我,我是为了救她!」提到女孩,煜失控地大喊,他的爪子将底下的人抓得更紧。
见状,警察立马冲到我身旁,举起枪对着他的头。
「警告你最好立刻投降,把人质交出来!不要再伤及无辜。」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我连忙转身张开双臂,挡住警察的枪口,祈求争取更多的时间。
「煜,放了那个女孩,不然警察会开枪的。」
「……」
「煜!」
「……芩,你还是不相信我,对吗?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吃了人,你也这么认为……」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苦涩道。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抓住女孩的爪子抠进了她的皮肤,开始渗出鲜红的血液。
「砰——」
身后的警察持枪朝天空打了一枪,然后再次将枪对准面前的人蜥。
「最后一次警告,放开人质!」
「哔——」
刺耳的枪声让我一度耳鸣,我捂住耳朵摇晃地转过身。
周围的声音像经过处理器一样变得异常难听,我听不清警察说了什么。
我的视线也因枪声的震慑而有些许模糊,远处的树木左摇右摆……
忽然,一双熟悉的血红色竖瞳从一棵树后出现。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死命揉搓眼睛,可这不是我的幻觉!
煜就在我的跟前,那树后一双血瞳的主人是谁?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无论我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
我微张着嘴,右手着急地指向隐藏在树后的那个「人」。
那是另一只人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听见身后再次传来刺耳的枪声。「砰砰——砰——」
我回过神来赶紧寻找煜,然而面前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昏迷的女孩躺在血泊。
「煜?煜!」我着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我跟着警察一路追到了树林里,漆黑的夜里,我感觉到有黑影在周围飞快地移动着。
「砰——砰——」
又是一阵枪声。
我顺着声音跑到一块石头前,两名警察在这里手持警枪,警惕地观察四周。
蓦然,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慢慢地将身子向后转,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黑影静静地注视着我。
酸涩瞬间涌上心头,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他的身上流着血,有些滑稽地佝偻着一侧的身体。
红色的双眸与我遥相对望,他的眼中有不舍,有难过,有伤痛。
一旁的警察像是看到了他的身影,连忙举起枪扫射。
煜定定地看了我许久,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黑雾当中,消失不见。
无论警察怎么找,他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一点踪迹。
我固执地在树林里从黑夜等到了白天。
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或许那一刻我就该知道,我们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
那一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后记:
—2018 年 12 月—
四处寻找煜的下落,仍一无所获。
另一个人蜥究竟是谁?
他/她从哪里来?到底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