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鬼戏
鬼戏 蝴蝶飓风 死去十年的太爷爷,突然来信。 死于洪水的故人们,仍然活着。 我回到早已覆灭的故乡。 但迎接我的,竟是无限循环的噩梦。 1. 「毁灭故乡的洪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放下信纸,我陷入了沉思。 距我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已过去整整十年。 在那之后,我替天子巡牧地方,再没回过故乡。 并非由俭入奢,看不起穷乡僻
第 1 / 3 部分
鬼戏
蝴蝶飓风
死去十年的太爷爷,突然来信。
死于洪水的故人们,仍然活着。
我回到早已覆灭的故乡。
但迎接我的,竟是无限循环的噩梦。
「毁灭故乡的洪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放下信纸,我陷入了沉思。
距我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已过去整整十年。
在那之后,我替天子巡牧地方,再没回过故乡。
并非由俭入奢,看不起穷乡僻壤。
而是当年,我几经生死,才从那里逃出。
「咚!咚!」
洪亮的击鼓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侍女阿苑,步履匆匆而来。
「秦大人,有个怪汉一直击鼓,自言自语,问他话也不理人。」
她禀报完毕,竟流了满头冷汗。
「即便如此,你何必慌张?」
她更加语无伦次:
「那模样,实在……骇人。」
阿苑随我多年,见过不少世面,就算是悍匪杀人,她也曾提刀上阵。
区区怪汉,何至于此?
我扔下太爷爷的来信,箭步走向大门口,欲要一探究竟。
可登闻鼓前,空无一人。
日落时分,家家户户闭门。
空旷的街道上,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根本不见任何身影。
我微微皱眉:
「阿苑,你莫不是在寻我开心?」
阿苑几乎泪下:
「大人,他刚才就在这里,我也不知跑哪去了!」
近来太平,又值公休,衙门里只剩我和阿苑两人,派人去搜罗,自然不可能。
西风掠过,留下一丝腥咸气息。
我心念一动,站在鼓前,仔细端详起来。
鼓面余波尚存,仍在微微颤动。
阿苑没有说谎。
「大人,看地上……」
她颤声提醒我。
我低头瞧去,心头猛然一颤。
登闻鼓前,残留着一大滩水渍,里面浸着几片尚未融化的「冰晶」。
「阿苑,你说他击鼓时,一直自言自语吗?」
她连连点头。
「那他说了什么?」
阿苑思索片刻:
「快回家。他一直重复不停。」
快回家……
这也是当年,我从村中逃出时,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尘封十年的噩梦,又一次涌上心头。
我几乎能想象出,这个怪汉的模样。
「阿苑,他是不是……浑身像结满了冰晶?」
阿苑脸上立刻爬满了恐惧:
「对,对的……大人你、你……」
我吞咽着口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这怪汉,从霭村来……」
阿苑跌坐在地,魂不守舍。
霭村,就是我的故乡。
当年,洪水突袭霭村,夺走人和牲畜的性命,也把原本肥沃的土壤,淹成了不毛之地。
「大人,你不是说,霭村的人都死光了?」
「是啊……」
我出逃前,曾亲自为太爷爷送葬。
没过多久,洪水便席卷天地。
当时,我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如果说太爷爷的来信,是有人在恶作剧,还能解释得通。
可怪汉的模样,是霭村人独有的特征。
莫非,他真的是幸存者?
信中提到,霭村洪水,乃是人祸。
这怪汉,也许知道些什么。
「轰隆——」
惊雷不合时宜地炸响在天穹。
也把「缢城县衙」的牌匾,照得异常亮堂。
缢城。
这座县城的名字,并不吉利。
「阿苑,我大概,真得回乡一趟。」
我望着阴沉的天空,若有所思。
「大人,不能去!」
阿苑十分坚决地盯着我。
「为什么不能?」
她语气急得不得了:
「村子毁了十年,想必是冤孽作祟。
「大人是霭村人,被缠上也在情理之中。
「阿苑明日,便把和尚道士都请来,好好做一场法事……」
我攥着拳头想了很久。
洪水之谜,是我多年来的心结。
多少次午夜梦回,我总能梦到村人的求救哭喊。
我不想把这遗憾带进棺材。
有一件事,阿苑不明白。
霭村于我而言,可不仅仅是故乡那么简单。
阿苑泪如雨下:
「大人历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
「怎能因为一时念起,去冒这种险啊?」
我甩开她,向里屋走去:
「我意已决,收拾东西。」
就在此时,公堂里,惊堂木一声巨响,遥遥传来。
「啪!」
我全身一震,循声望去。
有个大汉,背挂四面靠旗,把式立起,正欲开嗓唱戏。
「大人,是他!」
阿苑颤声道。
怪汉单足立于公案之上, 白烟袅袅,笼罩其身。
「冰晶」从他的武生装扮里,渗透出来。
彻骨寒流,阵阵扑面。
只见他拔出两面靠旗,用戏腔唱道:
「秦泷,有一出鬼戏,说与!你听!」
阿苑躲在身后,猛扯我的袖子:
「大人,快跑……」
怪汉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唱腔忽然转厉:
「阿苑,也乖乖坐了,好生!听戏!」
我瞬间头皮发麻。
知道我的名字,也就罢了……
可为什么,他会认识阿苑?
阿苑仍然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她的脉搏,跳动越发剧烈。
「我不喜欢听戏!
「你是否来自霭村?
「之前敲鼓,到底所为何事?」
我开门见山地逼问怪汉。
怪汉睫毛上,覆了一层白霜。
他依旧用唱腔回应:
「十年知府,不得回京,仕途无望,不如归去!」
一句话,直戳我的痛处。
我好歹也是殿试第三名。
从没有哪个探花郎,外放做官这么久。
但我偏偏像孤魂野鬼般,游荡了十年。
我怒视他:
「闭嘴,给我闭嘴!」
怪汉不管不顾,调子起高,粉墨开唱:
「霜天暮雪落千仞,安顺山下雾霭村。九月覆水,十年遗恨!」
「寥落红泪无人揾,枯坐累累不安魂。晨昏未定,阴阳难分!」
我一瞬间怔住。
这个声音,好熟悉。
小时候,霭村来了个叫岳阳的人。
他五音残缺,偏要登上村里的戏台,学武生唱戏。
村人嫌难听,撵他,他不走,死缠烂打。
有一天唱罢,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人再询问,没有人再提起,我也就渐渐淡忘。
「岳阳,是你吗?」
怪汉逐渐僵硬的眼皮,忽然眨了一下。
他越唱越高亢:
「舟车经年劳顿,信马由缰、断肝肠寸寸!」
「游子心事难问,摧消块垒、抒滔天愤懑!」
是他,一定是他!
我分明瞧见,有泪水从他眼眶中渗出。
热泪滑过满身冰晶,留下清晰可见的裂缝。
那些裂缝,一发不可收拾,逐渐蔓延到全身。
我知道,他要「到点」了。
岳阳挺立的身子,已无法动弹。
我曾无数次羡慕过他板正的身姿。
但现在,它将在我面前,土崩瓦解。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唱腔低沉下去,凄凄不似向前声。
岳阳热泪决堤。
刹那间,晶莹剔透的身体,寸寸龟裂,腾起白烟。
晶体竟化作洪流,汇成潮水,奔涌而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发水……发水了……」
阿苑爆发出一声尖叫:
「大人,快跑!」
我也想跑。
可此时此刻,霭村人的命运,开始降临在我身上。
脚底涌泉处,冰晶凭空出现。
我被原地禁锢,寸步难移。
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覆面而来。
整座公堂,转眼间被洪流淹没。
腥咸的滋味,弥漫在嘴里。
我依稀记得,曾尝过这个滋味。
但记忆实在太模糊。
浑浑噩噩地想了一阵,脚底忽然挣脱了束缚。
是洪流融化了脚底坚冰。
我身不由己,载沉载浮。
隐约看到一双手,穿过深海般的黑暗,向我伸来。
「抓紧我——」
阿苑声声遥远,字字空灵。
忽然间,水流突破了防线,开始灌入肺中。
「咳咳——」
我拼命踩着水,身子却一直往下沉。
「咳咳咳咳——」
「大人,大人!」
阿苑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谁在拉我的腿,放手!」
我声嘶力竭,一脚踹在了那人身上。
「醒醒,你不在水里!」
我猛地睁眼,猝然坐起。
阿苑正从地上爬起,忧心忡忡。
我看着她身上的脚印,顿时满心愧疚:
「阿苑你……还好吗?」
她长舒口气,并无怪罪之意,只是脸色依旧不安。
「大人,百姓们来了。」
我茫然四顾。
阿苑身后,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父老乡亲。
他们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不作半声。
上任缢城已经十年,我和城中百姓仍未熟稔。
一发大水,他们却聚在这里围观。
真令人浑身不自在。
我连忙劝道:
「洪灾严重,还是先回各家,清点损失吧。」
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乞丐率先打破沉默:
「大人,只是暴雨,哪有洪灾?」
我呆住了。
「暴雨?」
那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乞丐继续道:
「这暴雨,只淹了衙门一处,就想着来帮忙。」
我连忙道谢。
「大人,我怎么觉得……」
阿苑神情恍惚,压低声音。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看戏的……」
数十道冷漠目光,突然全都落在我们身上。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别说了……」
公堂里烛火幽暗,男女老少们木讷的脸,更加阴晴不定。
就像来到了纸扎店。
一群怪人,还是别得罪为妙。
我连忙赔笑,起身送客,试图打破僵局。
众人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乞丐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双腕:
「秦泷,鬼戏好听吗?」
百姓们一言不发,依然直勾勾盯着我。
那模样,就像在等一个答案。
「好……好听。」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如是回答。
一阵彻骨寒意,从他的手上,传遍我的全身。
汗毛上,也结出了细霜。
乞丐掀开草帽。
须发凝霜的脸上,寒意十足。
「这是你的命,你逃不了……
「不想到点,就回家来!」
我踉跄后退,极力争辩:
「不,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认命!」
乞丐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难道其他人,都活该因你而死?」
他抄起挂在墙上的水火棍,朝着百姓们一通乱打。
无人喊疼。
无人躲闪。
被打之人,当场四分五裂,化为满地冰晶。
「啊——」
阿苑惊惧至极的叫声,异常扭曲。
乞丐不管不顾,发泄般进行着屠杀。
转眼间,数十人,只剩一地冰渣。
寒意升腾,整座公堂,宛如冰窖。
他将棍棒往地上重重一杵,声音震耳欲聋。
「一入霭村,永世不出!
「你躲了十年,还没够吗?」
我手脚冰凉。
体内沉睡的寒意,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这是「共鸣」。
只要和同族人相互接近,就会不断萌发。
乞丐冷不丁地抄起棍棒,劈头盖脸向我砸下。
就在此时,阿苑张开双臂,横在我们之间。
她哭着恳求道:
「你住手!」
乞丐怒不可遏:
「贱人,你还动情了?」
阿苑不闪不避,死死回瞪着他。
她瘦弱的身体里,忽然散发出夺人气势。
一瞬间,我感觉手脚回暖。
眼看棍棒就要落在阿苑头顶,我猛然扑去,抱紧她的腰,滚向一边。
乞丐一击落空,再度袭来。
分明是赶尽杀绝的架势。
「大人,跑……」
「不,不跑了。」
我将她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回应道:
「你住手,我回家便是!」
阿苑哭喊:
「大人,不可以……」
乞丐收起棍棒,表情终于缓和。
他冒出一句更加震悚的话:
「很好,大家在等着你。」
大家……
等待我的,也许并非孤魂野鬼,但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
或者说,离家太久,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我和阿苑,登上了乞丐的马车。
一路上,总有种上下翻转的恶心感觉。
浑浑噩噩地颠簸了许久,我们终于抵达厥阴山。
厥者,极也。
一年到头,这里出不了几次太阳。
霭村就在山脚下。
即便经过洪水冲刷,薄雾浓云依旧缭绕不散。
从记事起,村子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压抑。
村人不出去,外人不进来。
每年开春,都会有不同的税使,来村收税。
但很快,他们会成为村中一员,从此木讷低沉,浑浑噩噩。
后来,他们会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再后来,轮到乌鸦大快朵颐……
此刻,我正站在槐树下,凝望着上面残留的绳结。
「大人,这便是霭村?」
阿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
乞丐挽好马,走在最前开路。
就在此时,一阵裹挟着雪雾的大风,从村口袭来。
仿佛听到不安的灵魂,正在嚎啕。
眼前白茫茫一片,万物混沌。
我们裹紧衣裳,就地蹲下。
「吱呀——」
某样东西,发出了断裂的呻吟声。
我浑身上下,难以抑制地发颤。
「大人小心——」
阿苑猛一拉扯,拽着我向后闪躲。
与此同时,一物轰然坠地。
乞丐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我这才看清,断裂之物,正是村口槐树。
它正好将乞丐,拦腰砸成两截。
他的下半身,还留在原地。
上半身,却已抛飞数丈,落入村中。
乞丐当场断气。
僵死的手臂,指向秦家祠堂的方向。
虽然和岳阳死法不同,但我明白,这不是意外。
手脚冰凉的感觉,已笼罩我全身十日之久,随着乞丐的「到点」,刹那间消散殆尽。
「大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阿苑怔怔地看着我。
前路上,浓雾弥漫。
霭村里,黯淡遮天。
我终是攥紧了双拳。
「阿苑,你不明白……
「已经来了,就走不了了。」
我们相互搀扶着,向祠堂方向而去。
令人诧异的是,村中房屋,竟都完好无损。
难道是幸存者,在洪水过后,又重建了这里?
带着惊惧和疑惑,我们走进祠堂。
裂纹横生的墙壁上,爬满白色「冰晶」,桌案正中,奠仪只是稍微蒙尘,并不像放了十年的样子。
太爷爷的牌位,居中摆放,漆面完整,崭新如初。
就和我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我瞬间陷入了莫名的恐惧。
难道当年那席卷天地的洪水,全是假象?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村民们涌进了祠堂,但外表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我认出了一些熟悉面孔。
可他们毫无亲近之意,反而戾气深重地瞪着我:
「走狗,还敢来收盐税!
「我们绝不会把盐交出来!
「少说废话,咱们和他拼了!」
收税?
莫非是我身着官服的缘故?
一名壮汉不由分说,上来便要动手。
我厉声大喝:
「秦湍兄弟,我是秦泷!」
秦湍目眦欲裂:
「狗官,谁认得你?」
他强横的手臂,像蟒蛇般绞住了我的喉咙。
阿苑语带哭腔:
「放开秦大人……」
她扑在秦湍身上,又敲又打。
我用力挤出两个字:
「你……跑!」
下一刻,阿苑双眼的光芒倏然黯淡。
她软绵绵地从秦湍身上滑了下来。
胸口,插着一把直没入柄的匕首。
「阿苑!」
一股空前的凉意直冲脑门。
「混账……」
我倾尽全身之力,只能掰动秦湍的手指。
但他根本不给我更进一步的机会。
我的后腰,跟着一凉。
低头看去,刀刃已从肋下穿出。
「唔……」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像潮水般退去。
我在混沌中飘荡许久,又飘然下坠。
眼中豁然开朗,映出秦氏祠堂的斑驳大门。
阿苑在身边小心翼翼道:
「大人,当真要进去吗?」
空气仿佛凝固,我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的处境。
但阿苑红扑扑的小脸,明明就在眼前。
「阿苑胸口疼,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话,令我腰上,也泛起强烈不适。
难道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臆想?
我揉了揉太阳穴,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但这里是霭村,发生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
我沉声道:
「先不进,我们换条路吧。」
遵循着从前模糊的记忆,我们绕过祠堂,向落落房屋迈进。
才走几步,就看到秦湍引着村人,朝祠堂而来。
我连忙拉着阿苑,躲在槐树后。
「大人,他们是……」
「来寻咱们晦气的,噤声。」
秦湍依旧怒气滔天。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朝我们藏身处瞥来。
我心中生出一种怪异感觉。
待他们进入祠堂,我立刻拉着阿苑起身,不料却狠狠撞上树干。
一时间,惊得寒鸦四起,呕哑哓哓,响彻天地。
「跑!」
我拉着阿苑,埋头狂奔。
身后传来穷追不舍的乱步。
「狗官在这,别走了他!」
村民们,显然是冲着我来的。
阿苑气喘吁吁:
「大人,往哪去?」
我搜索枯肠,灵光乍现:
「去村学堂!」
太爷爷,从前是个教书先生。
既然村人都活着,那封信,想必也不是恶作剧。
现在,我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印象中,学堂没有青砖绿瓦,只有灰墙土坑。
霭村人绝不变通,固守此地,启蒙后代。
从小到大,我读的是如假包换的儒家经典。
若非如此,也不会金榜题名。
学堂里的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立我烝民……」
「莫匪尔极……」
可声音干瘪,宛如提线傀儡,毫无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