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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鬼戏

鬼戏 蝴蝶飓风 死去十年的太爷爷,突然来信。 死于洪水的故人们,仍然活着。 我回到早已覆灭的故乡。 但迎接我的,竟是无限循环的噩梦。 1. 「毁灭故乡的洪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放下信纸,我陷入了沉思。 距我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已过去整整十年。 在那之后,我替天子巡牧地方,再没回过故乡。 并非由俭入奢,看不起穷乡僻

第 2 / 3 部分

记忆瞬间苏醒,我下意识地念出了后面两句:

「不识不知,顺帝之侧。」

阿苑感慨道:

「这童谣,还蛮好听的。」

我惨然摇头:

「好听?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乖乖遵守祖宗的规矩,不要揣度上面的用意。

「教的不是仁义礼智信,而是为奴为婢的道理。」

孩子们重复朗读,声音愈发洪亮。

「立我烝民,莫匪尔极!」

仿佛要将人活活震聋。

「不识不知,顺帝之侧!」

阿苑脸色泛白:

「大人,他们……看过来了……」

窗纸随风翕动,裂缝绽开。

只见所有孩子坐得笔直,目光齐齐射向我,口中念诵不停。

「立!我!烝!民!」

「莫!匪!尔!极!」

一字一句,似洪钟大吕。

我脑中剧烈地共鸣着。

附骨之疽般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狗官在这里,抓住他!」

民情汹汹,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惶恐四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孩子们身上。

与他们对视,比看向太阳,还要刺目难忍。

孩子们忽然齐声大笑,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阿苑,我们躲进去!」

「大人,可是……」

我怒吼一声:

「没有可是!」

我撞开本就残破的木扇门,径直而入。

在进门的一刹那,面前万物,忽然凋敝。

一幅血淋淋的场面,重现眼中。

无数长枪,纵横错落,从四面八方而来,刺穿学堂纤弱的墙壁,也贯穿了教室里的孩子们。

他们以极其凄惨的姿态,挂在枪头。

或断手断脚,或鲜血流干,无一生还。

「这,这是……」

我踉跄着靠在墙壁上。

胸口忽凉。

一枚铁枪头,也从我胸口刺出。

太爷爷不知从何处踱来。

他站在遍布尸堆与长枪的逼仄空间里,哀声叹道:

「傻小子,你回来作甚!」

尸山血海,化作滚滚洪流,再一次将我淹没。

许多纠缠不清的声音,同时回荡起来:

「放了孩子!」

「抗旨不遵,刁民敢尔!」

「就地格杀,全部就地格杀!」

我再度醒转,喘出一口大气。

宛如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从无底深渊里浮起。

「大人,当真要……进去吗……」

阿苑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祠堂的大门,比起方才,似乎又斑驳了几分。

我抿了抿冰冷干燥的嘴唇,颤抖着道:

「不进,当然不进。」

在霭村,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

如果我一直死去,就会一直被这股力量,送回到祠堂前。

这次,手脚明显更加僵硬。

我隐隐察觉到,试错的机会,终有尽时。

再错下去,事情也会越来越糟。

「大人,快想想,躲去哪里?」

阿苑的催促越是焦急,胸口的枪伤越是隐痛难耐。

我苦思冥想,无计可施。

无论如何,还是得找到太爷爷。

秦湍的声音,平地惊雷般炸响:

「他去祠堂方向了,抓人!」

我试图凝神静气,心却越跳越快。

「大人,我记得你曾说,儿时常在盐湖边玩耍。」

「对,怎么了?」

「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为什么,你会想到那里?」

阿苑的脸上,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神情:

「总觉得,该去一趟。」

我心中不无奇怪。

要知道,过去种种记忆,是真是幻,连我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自从岳阳现身缢城,阿苑就一直魂不守舍。

我终于按捺不住,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疑虑:

「阿苑,你是不是,从前来过霭村?」

阿苑惊恐地抱着脑袋:

「不!没有!」

这种表现,潜台词分明是「有」。

我近乎疯狂地摇动她的肩膀。

「阿苑,你从来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当然,我绝不会欺骗大人!」

「那为什么遮遮掩掩!」

她泪眼婆娑地蹲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名字……」

她是以孤儿的身份,来到我身边的。

却在霭村里,听到了故人的呼唤……

阿苑忽然仰头,凄然大叫,向盐湖方向狂奔而去。

也就是说,她听到的声音,也是从盐湖传来的。

「等我!」

我急忙追上。

在弥漫的白雾里穿梭许久,我彻底丢失了阿苑踪迹。

只能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寻盐湖。

可我跑得汗流浃背,始终不得要领。

「秦泷,我在这呢……」

一股腥咸的气味钻进了鼻子。

在缢城时,我不止一次闻过这个味道。

「你为什么不来?」

呼唤我的声音,莫名多了几分怨念。

「你要抛下我,临阵脱逃吗……」

我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谁要逃!我才不是懦夫!」

等等,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额头上冷汗渗个不停,我抬手擦拭,却蹭了满手的盐晶。

高大轮廓,在浓雾中显现。

「秦泷,你不愿来,那我就自己试了……」

那是一根铜柱。

有个妇人,被铁索绑在高处。

她居高临下,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不知是悲是喜。

我鬼使神差地张口喊道:

「不,没用的!」

可话音未落,铜柱底端,已升起熊熊烈火。

整个柱体,由下向上,逐渐烧得通红。

妇人凄然一笑:

「只要能治好盐雾病,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浑身发抖,看着她背后的白烟渐渐浓烈。

很久以前,有位昏君,会把大臣绑在烧红的空心铜柱上。

越是求饶,他就越要煽风点火。

直到刑徒皮开肉绽,焦臭味遍布殿宇,方才罢休。

那玩意,叫做炮烙。

「秦灀,自虐不能治病!」

我竟然喊出了她的名字。

可秦灀的神情,分明更固执了。

「你爱上了别人,是吗?

「我唯有治好病,才能挽回你。

「这盐湖的开采权,也当是嫁妆,好不好?」

我心中一阵惘然,可记忆就像被活活剜去了一块。

什么都想不起来。

秦灀浑身上下,被黄白相间的烟雾笼盖。

隐约瞧见,凝固的白色晶体,正从半空中跌落。

有些也落在了我脸上。

不是冰晶,是盐晶。

「啊——」

秦灀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哭喊。

「秦泷,我受不了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下意识地去摸那铜柱。

「嘶——」

皮开肉绽。

但如雨般飘零的盐晶,转眼令伤口恢复如初。

这是霭村人的特质,是我逃不脱的诅咒。

「你放我下来吧,我后悔了!」

完全烧红的铜柱,在茫茫白雾里,亮得瘆人。

「你坚持住,我这就来!」

我不管不顾,用袖子包住手,四肢并用,试图登上铜柱。

可一阵阵热浪,就要吞噬我仅存的理智。

我亲眼看着衣衫燃起了火苗。

转眼间,浑身上下,烧得片缕不存。

「救我……救我……呜呜……」

秦灀的叫喊声,越来越骇人。

我咬牙切齿,强忍着向上攀登,终于摸到铁链。

「你坚持住,我来了!」

我用力撑高身子,想一睹她的面容。

只要看清楚些,应该就能想起往事。

「啊——」

就在我们面面相对的刹那,秦灀发出了空前撕心裂肺的声音。

她整个躯体,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消失了。

变成细腻的白色散沙,从纵横交织的铁链中滑落。

我还是没能看清她的模样。

高温已令我几近昏厥。

向下一望,离地不高。

我刚准备抽身跳下,可双臂却因高温,牢牢粘在了铜柱上。

越是挣扎,越是牢固。

融化的皮肉,在火红的铜上,化成一粒粒细小晶体,飘然而下。

我的视线,随着晶体,停在了地面的人影上。

那身姿,分明和秦灀一模一样。

她悄然立于铜柱后,一阵阵细浪冲刷着她的脚踝。

那是……盐湖的水吗?

「秦泷,现在轮到你了。」

秦灀的语气,忽然间无比冷冽。

我愣住了。

「这是……何意?」

看不清她的脸,却听得到她凄厉的笑。

「你这叛徒,你这懦夫啊!」

体会得到她的怨愤,却想不起前尘往事。

我拼命大喊道:

「我只是想逃出鬼蜮,何错之有!」

秦灀悲哀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会避重就轻……」

她忽然抬起脚,轻描淡写地踢了一下铜柱底端。

整个铜柱,就此倾斜,朝一侧倒去。

「秦灀,你做什么?」

我粘在铜柱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随之倾倒。

「秦泷,现在,轮到你了。」

铜柱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唔……」

我颤巍巍扭转脖子。

只看到自己饱受高温摧残的身体,被压扁在铜柱与地面之间。

而我最后的意识,被一股腥咸的浪潮,完全吞没。

再一次醒转,我依然站在祠堂前。

「大人……」

「不进。」

我提前打断了阿苑的话头。

太爷爷,你究竟在何处啊?

越是处处绝路,我越是渴望真相。

看来,只能做一些变通了。

「阿苑,你可否帮我个忙?」

「大人但讲无妨。」

「你沿着槐树方向,引开那帮凶神恶煞的村民。」

「大人独行,不会更危险吗……」

阿苑看向我的眼神,忽然多了些沧桑意味,甚至还有些失落。

我心中一阵愧疚。

傻丫头,对不起了。

反正我们还能回到起点。

我十分笃定:

「无碍。」

她稍加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大人万事小心。」

她冲着秦湍到来的方向,小跑而去。

我重新寻了条偏僻小路,想要理清混乱的思绪。

但没走几步,便有低沉唱腔,遥遥灌入耳中。

我循声来到一处戏台前。

太爷爷端坐台下,左手端烟斗,右手搓烟丝,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秦泷?坐吧。」

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

爷孙俩,相对无言。

我终于急不可耐,一股脑抛出问题:

「太爷爷,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村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身上,又发生了何事……」

太爷爷吐出几个烟圈,缓缓转过头来。

即便过去十年,我依旧记得他的模样。

除了须发稍白,那红光满面的脸,不见丝毫皱纹。

他怆然凝视我:

「傻孙儿,何苦回这无间炼狱……」

我心中一阵酸楚。

这些年,壮志难酬,但故乡,并非我心安处。

除了眼前这个老人。

「太爷爷,我放不下你……

「金榜题名后,我漂泊了十年……

「能回村再见你一面,就算是幻象,我也认了!」

我越倾诉,心中越是难过,最后只剩满腔哽咽。

太爷爷伸出满是烟草气息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

「孩子,折磨你的是回忆吗?」

我喃喃自语:

「是……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

早已不记得是哪年哪月,关于村子的事,突然就被我淡忘,只留下些许模糊至极的印象。

「是的。」

他十分笃定地替我说出了答案。

「孩子啊……

「记忆只会隐藏,但无法抹除。

「可倘若知道真相,你再也离不开村子,又当如何?」

我的心情,早已焦灼到无以复加。

「我现在是百姓的父母官……

「果真如此,留下来,陪着太爷爷便是。」

烟斗里,余烬一反常态,升起炽烈的火焰。

老爷子泪流满面:

「好,好个父母官……你自己看罢!」

他缓缓起身,走向戏台。

恍然间,便换了一身装束。

身披红袍,足踏金靴,头戴粼粼花冠,尤其耀眼夺目。

只听他唱道:

「盐铁官营,规矩久长,何来刁民,霸了那盐矿——」

「探花儿郎,衣锦还乡,要替圣上,献个投名状——」

我心头没来由一颤。

这唱的,莫非是我的事迹?

太爷爷腔调更悲:

「慰劳大人,戏台铺张,劳民体肤,砸死乞丐张——」

戏台上飘过浓雾。

下一刻,乞丐被大树砸断的两截身体,分别出现在戏台两侧。

血肉模糊的腿脚,还能蠕动,崎岖变形的上身,也在艰难爬行。

我冷汗淋漓,惊声大叫。

这一声,似是惊动了努力攀爬的乞丐。

他怒目看我,满眼不甘:

「探花郎,有两句话,要与你讲……

「这霭村里伐了多少木,才让大人,欢笑一场?

「这戏台下填了多少骨,才得如此,宏伟漂亮!」

伐了多少木?

填了多少骨?

问我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

我紧紧抱头,嘶声大喊。

浑身血污的他,似乎并不指望我回答。

两截身子,艰难地融合在一起。

然后以折叠扭曲的姿态,重新站立。

「可怜我装疯卖傻,疏狂一场,还是木断身殒,逼死满堂!」

这一句,已不再是唱腔。

而是缭绕回荡的哀怨之声。

声浪摧枯拉朽,几乎要把我连人带椅,一同掀翻。

「别唱了,别哭了!」

我捂紧耳朵恳求道。

乞丐的确住了嘴。

准确来说,他从戏台上消失了。

只剩下太爷爷一人,唱起了独角戏:

「盐税难继,迁村为上,谁敢不从,千万杀威棒!」

「开采不易,进出阻挡,只图方便,推平那学堂!」

「盐湖天赐,却成皇粮,旧情何用,炮烙寡妇灀!」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

阴风一阵比一阵彻骨。

戏台上,随着唱词的变化,对应涌现出不同的人。

皮开肉绽的秦湍,最先呵斥:

「探花郎,同乡情谊何处讲,打得我骨裂筋断,戚戚没商量!」

不……不,我连鸡都不敢杀!

接着,是一身血洞的孩子们:

「探花郎,端的是心狠,引官兵,挑我心肝肺,毁我满庭芳!」

从未想过,稚嫩的童声里,会有如此满溢的怨气。

最后,是披头散发、神情凄厉的秦灀:

「探花郎,为何把铜柱烧得那样红?没烫掉皮囊的病,却烫死我了——」

她一个「了」字,拖得好长。

像两根长钉,钉穿了我的耳道。

我近乎疯狂地捂着双耳,低声咆哮:

「怪你们……怪你们不听劝……」

又是一阵浓雾。

降临复消散。

乞丐、秦湍、秦灀还有孩童们,突然围在我的四周。

居高临下,脸贴着脸,俯瞰椅子上的我。

他们齐声唱道:

「绝户灭种,一去不回!

「何罪何罪?怀璧其罪!

「谋我盐税,多痴狂,绝情无义,最心伤!」

他们怎就如此喋喋不休?

他们又凭什么这样说我!

他们的判词,又何尝念及同乡之情?

那些目光,有的麻木,有的痴傻,有的纯粹来自怨妇。

如同千针万刺,要我把活剐。

我没理由受着。

我用更酷烈的眼神,一一回敬。

「我不是绝情,我只是不认命!

「我不要一辈子守在这鬼地方!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要题金榜,吃皇粮!」

原来我文弱之躯,也能爆发出如此高亢之声。

戏台在声浪中,摇摇欲坠,一阵阵「吱呀」声后,轰然倒塌。

坍陷的废墟,化作浪潮向我涌来。

眼中所见,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这样?

呼啸而来的,不是石块木屑。

而是漂浮着无数尸身的血色浪潮……

浪潮一阵阵冲刷着鼻翼,呼吸渐渐通顺。

腥咸之气,一如既往地浓烈。

紧接着,身体从上到下,逐渐恢复知觉。

我茫然坐起。

但眼前万物,都显得极不真切。

「这……是……」

整个霭村,怪极了。

像被纵横交织的线,切割成破碎的小块。

每一个碎块里,交替轮换着各不相同的景象。

有时残破,有时繁华。

有时人群熙攘,有时老树昏鸦。

有时高楼宾客,意气风发,有时断壁残垣,朽木喑哑。

突然间,那朽木里,抽出了一支新芽。

「大人……大人快醒醒!」

阿苑焦急的呼唤声,惊醒了我。

「有人来了!」

秦湍的队伍已近在咫尺。

来不及跑到别处了。

我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祠堂上。

「阿苑,躲进去!」

祠堂的结构,比前几次轮回,看上去更加破败。

什么都不要管,躲好就是。

我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大人,那里!」

阿苑眼尖,发现了从房梁上垂下的草绳。

「阿苑,你先上去!」

阿苑却站在了我身后。

「大人,我托你上去。」

我盯着她瘦弱的臂膀,摇了摇头:

「你自己爬不上来的,他们会杀了你,你不怕?」

她肩膀剧烈颤抖:

「怕,当然怕。

「可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回。

「就像醒不来的梦魇,总是在重复一样……」

原来她能感知到轮回。

那就好解释多了。

我轻按她的肩膀,让她同步我的呼吸频率:

「别怕,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

「但我一定会带着你,从疯子们手上逃出去!」

阿苑与我对视片刻,眼中忽然有了光。

「有大人这句话,就够了。」

她不肯先走,硬要用单薄的肩膀,向上拱我。

「大人先上,再拉我便是。」

我只好照做。

刚爬一半,便听到秦湍踹门而入:

「丫头,你把那狗官藏哪去了?」

阿苑冷冷道:

「这是祠堂,你放尊重些。」

秦湍也以冷笑回应:

「有必要么,都塌掉不知多少回了!」

他不再多言,无比暴躁地扯住阿苑的衣领:

「秦泷,你自己乖乖出来。

「否则,我会拧断这丫头的脖子。

「让她在你面前,死上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