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谁拟东风放海棠
谁拟东风放海棠 本宫执笔,画江山 我是柏霄阁阁主,京城最大的情报头子,现在在宫里当贵妃。 这段入宫的经历在民间至今是一段佳话。 人人皆道柏霄阁阁主与微服出访的圣上画舫相遇,情愫暗生。天子力排众议,一道圣旨迎了阁主入宫,一直盛宠不衰。 但是百姓哪里知道,他封妃的圣旨不是给我的荣华富贵,恩宠体面。 而是用我的安危威胁柏霄阁
第 1 / 11 部分
谁拟东风放海棠
本宫执笔,画江山
我是柏霄阁阁主,京城最大的情报头子,现在在宫里当贵妃。
这段入宫的经历在民间至今是一段佳话。
人人皆道柏霄阁阁主与微服出访的圣上画舫相遇,情愫暗生。天子力排众议,一道圣旨迎了阁主入宫,一直盛宠不衰。
但是百姓哪里知道,他封妃的圣旨不是给我的荣华富贵,恩宠体面。
而是用我的安危威胁柏霄阁为他卖命。
1
柏霄阁明面上是皇城最大的酒楼。
「挺拔如柏,直上云霄」,故名柏霄。明面上,名下的酒楼开的规模庞大,常年招待着皇城里的权贵,杯盏交错,夜夜笙歌。
那时人们都说柏霄阁阁主生意做得红火,阁主必是位颇有手腕的老狐狸。却没人知道这柏霄阁,竟是一女人来当家。
而背后更深的是,柏霄阁暗里,做的是买卖消息的生意。「柏霄」通「百晓」,若是有消息要卖,由阁主或其下几位心腹与其议价。消息卖出,即为柏霄阁所有,如若泄露,便会被柏霄阁豢养的杀手追杀。
柏霄阁卖消息,价高者得,或者,拿有价值的消息来换。所以柏霄阁长久以来掌握着各种上不得明面的秘密,捏着不少人的把柄。一直平衡着各方势力,在皇城里站稳了脚跟。
本来柏霄阁安安分分做着明暗两面的生意。与皇帝并无瓜葛,我的身份也藏的极好。全因那日画舫相见,一切翻天覆地。
那日,有人自称手里握着事关阁主性命前程的重要消息,自愿献上。只求得到柏霄阁一个承诺。
下面人报上来时我只觉荒唐,少有人知道我的根系何处,何人竟敢口出妄言。
我命心腹宛烟着男装,我则扮其侍女,三日后赴约。
宛烟生的眉目舒朗,仔细端详起来颇像个清秀少年。
若来人识破,无非是看出阁主是个女人,真以为知道了真相,其实只是瞧见了个替身。
我命人故意将袖口领口做旧,还观察了阁中侍女两日,自觉学了八分神情体态,才与来人相见。
画舫是我提出来的。柏霄阁临水,画舫行至湖心,若是来人心存不良,便可无声无息处理掉。
登船后,我站在宛烟边上低着头悄悄打量。来者是个剑眉星目的男子,宽肩窄腰,举手投足虽尽量做到放松,仍叫我察觉出这人武功不错。
他与宛烟面对面坐着,只喝茶,并不开口说些什么。
他见我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几眼,良久,向宛烟道:「如此要事阁下怎还带个小娘子在旁?」
宛烟熟练应道,「不碍事,这是我的贴身侍婢,心腹之人,自是能放心的。」这话我事先交代过,宛烟对答如流。
「话说,公子带了什么是关乎在下性命前程的消息,不妨说来听听。」说罢,宛烟一双眸子直盯着他看。
那人瞧宛烟一眼,轻笑出声。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不答宛烟的话,反倒看向我,「发呆做什么?还不快添茶。」
我心下一惊,原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已经打算洗耳恭听。不想却被使唤了。
心中暗骂了他千百回,脸上却是一副顺从的表情,小心为他续上茶水。
走近了才发现此人衣料的刺绣十分不俗,虽是普通纹理,但细看仍不是普通货色。
一般的世家子弟也难穿上这么好的。
我心里一咯噔,察觉此人来头不小。若是来者不善,怕不那么容易脱身。
他押了口茶,笑道,「带了紧要的消息,且是自愿献上,这等百利无害的好事儿,阁主竟连坦诚相见的诚意都没有,扮作侍女试探。」
他不看我,轻轻摩挲着茶杯,「不过能得阁主亲手续茶,也算弥补些了。」
宛烟面不改色道,「公子怕是疑心过甚了。她不过是一婢女,如何担得起阁主之名。依我看,公子怕是带的消息只是空头虚言,来消遣在下罢了。」
「上船时,这位小娘子脚下踉跄了一下,阁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如此反应,必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我有心试探,小娘子斟茶时的生疏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
说着,他突然扯了我的袖口,望着袖口那双突然伸过来的手,我心里一急,一把甩开,骂道「登徒子!」
他倒是不觉得尴尬,颇为淡然的开口,
「阁主息怒,属实是这袖口做旧痕迹过于拙劣了。」
他缩回手,一双眼睛里笑意都要漾出来。
「辛苦阁主斟茶,不如坐下说话?」
事已至此,无法再瞒。我和宛烟换了位置。
他见我落座,悠悠开口:
「三月初,天子封妃。姜氏,封棠贵妃。此人生死与阁主性命相关。」
这消息属实荒唐,
「公子怕是在拿我打趣。天子登基半年已久,空置后宫。未闻选秀事宜,贵妃从何而来?」
我眼底越来越冷,抬手摸向头上的簪子,「就算真的要封贵妃,与我柏霄阁有何关系?我柏霄阁虽称不上日理万机,但是实在是没有和阁下逗趣儿的功夫了。」
簪子落地,暗卫即刻动手。
「阁主何必心急。柏霄阁消息灵通,眼下不过二月中旬,时间宽裕的很,后宫是否添人,所添何人,若有心刺探,怎会不知呢?」这双眸子又看向我的发间。
「阁主美貌,配上这海棠发簪,甚好。」
「好好戴着,别摘下了吧。」他起身出去,一个飞身便到了岸边。我急急追出去,各个点埋伏的杀手全部不见了。
宛烟急了,怒瞪双眸,按着腰间的剑就要去追,「这群废物,竟放他跑了!」她按着腰间的剑,「属下亲自去追。」
我眯了眯眼睛,「别去了,追不上的。此人来头不小,去查。」
回去后,我来来回回琢磨此人的身份,和他那天说过的话。
三月初,姜氏?
一举封贵妃,多半是世家女子,且来头不小,为何与我有关?
之前的仇家?
不记得有姓姜的。
宫内并未选秀。一举便封贵妃的,必是权贵之女。
官员里,称得上权贵的,不过只有姜老将军一家。
不过姜老将军只有两个不到四十的儿子。老大早年娶妻,生一龙凤胎,不过生产时女孩没能保住,只有一子。
老二常年带兵,无心婚事,未留下孩子。兄弟二人常年在南疆守着,未在京中。
姜家的嫡系在这一代,子孙单薄,难道是旁系的女儿?
不,旁系的女儿够不上这个位份。皇帝后宫空置,贵妃入宫即是后宫之主,必得是大族的嫡出女儿。
怪了,难道是姜氏从族中过继了女儿?
有趣啊,这平时忠心耿耿带兵打仗的姜家献了个女儿,着实有些讽刺。
贵妃,证明皇帝足够重视,最起码明面上是如此。
有意思了。将门之女入宫封妃,姜家这是要有动作吗?
正思索着,下面人来报。
据宫内探子消息,荣安殿大修,国库拨了不少银钱和珍宝,说是要迎贵主入宫。
吉服也在赶制,贵妃服制,证明封妃是真,但是姜家那边封的死死的。我们的人多方打探一无所获,我着实看不明白了。
柏霄阁的人都不得探听到一丝消息,这姜家平时不声不响,内里倒是很有些东西。
「继续查。」我心里烦乱得很,总有不详的预感。
一连七日,柏霄阁未接任何买卖交易,阁中上下都在为我刺探消息。
大部分派出去的人都空手而归。只有少数几个人带回了些似乎有用的消息。
第一,皇帝封妃的圣旨已经拟好,近日便要宣读。
第二,姜老将军近日频频面圣,又于两日前不再进宫。
第三,近日柏霄阁外多了一批眼睛,似乎在监视阁中之人的动向。
这些消息又碎又浅,无论如何探听都只流于浅层。剩下的更是些没什么斤两的闲言碎语,当不得真。
我又想起了那人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笑。怒意上涌,掷了个茶盏出去。
「砰」,茶盏应声而碎。
「阁主……」宛烟听见声音,隔着门唤我。
「无事,叫人进来打扫了。」
我烦躁地捏着眉心,越理越乱,总觉得有些事情已经离我无限近了。
姜家,皇宫,柏霄阁。
贵妃,皇帝,我。
那个人,那个人是在打我的脸! 柏霄阁自诩洞悉各路消息,如今竟连阁主自己的事儿都探听不到了。
门外匆匆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以为是宛烟叫来的婢女前来收拾碎掉的茶盏,不料是阁中管事推门而入,鬓边全是冷汗,「阁……阁主……」
「赖叔,有话慢慢说,不必着急。」赖叔哆哆嗦嗦说的不清不楚,我抬眼看他,极力压着心内的烦躁。
赖叔突然跪下,「阁主,楼下圣旨到。召您出去接旨。」
「什么?」我一下子惊地站了起来。
突然,一下子好像有什么串了起来。
消息,入宫,贵妃。
姜家,朝廷,柏霄阁。
「宛烟,」宛烟也看向我,眼里全是焦急。
「随我下去,快。」
2
来不及多想,柏霄阁虽在皇城内讨生活,手却从不伸到皇帝跟前去。宫里的探子也只寥寥,只备不时之需,从不打听朝政。
与皇权对上,只能是死路一条,历朝历代的例子都是看得见的。
在柏霄阁的酒楼宣旨,这是摆明了告诉我他知道我身隐何处。
这是要拿阁中所有人的命作为要挟。
好算计。
我认命地闭上了眼,努力压制住翻涌的怒气。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匆匆下楼,率众人接旨。
一众穿着紫色宫服的内侍似乎已在阁内等待许久。
见我率众人跪下,为首那个清秀的内侍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柏霄阁阁主姜棠,温恭懋著,淑德含章,着册为贵妃,封号,棠。于三月初入宫行册封礼,钦此。」
「民女,领旨。跪谢陛下圣恩。」我接过圣旨,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
姜棠,竟是这样,这是他给我的名字。
我不能否认,因为阁主没有名字,通通只唤柏霄。从我在一批孩童中被选中那日,我就只能以此为名。
他怕是早知我无法带着这个名字入宫,便只能认下他赏给我的名字。
「娘娘,陛下命奴婢问问您,他可记错了您的名字?」他将圣旨交在我手中,用只有我们俩听到的声音问道。
未等我回答,他抬高了音量,「娘娘大喜,陛下那日微服私访,与您在画舫上相遇,回去后便准备着接您入宫相聚。入宫的日子虽近在以前,然陛下思念的紧,命奴婢将赠您的信物带回,以睹物思人。」
是他!那个登徒子!我心里已经气的咬牙切齿。
事已至此,再不知交出什么便真是我蠢了。
我将发间的海棠发簪取下呈上。
「娘娘近日便可准备着了,入宫的车撵会在吉时来接您。」小内侍将簪子放入身后人捧着的锦盒中,福了福身子,带着侍从们离开了。
3
直到我坐在喜床上,都没能摸清他究竟何意。
姜,为何无故给我这样一个姓。这和姜家又有何关联?
封柏霄阁阁主为妃,便是有心利用柏霄阁探听消息。
权贵,朝廷,柏霄阁。
他要拉柏霄阁下水。可是究竟什么事需要柏霄阁呢?
争权?不会
太平盛世,唯一嫡系皇子是陛下胞弟翊王。先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恩爱和睦。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更是关系亲密。翊王更是只爱山水,一到暑天就要溜出京城避暑,平时也是找各种各样由头离京玩耍。
暗杀?
若真说起来,谁又能比得上圣上的暗卫营?
然而一旦卷入这些是非里,就很难全身而退。我的一举一动,牵连着柏霄阁所有人的命运,我必须得沉住气,不能害了柏霄阁所有人。
我看着皇宫内金碧辉煌的一切,这里红烛高照,光线温暖,只可惜于我而言全是冰冷。
这一路,怕是要艰难了。
终于等到他来。皇帝一进门便屏退了宫人。
他踏步进来,笑声轻佻,「姜棠,棠儿,喜欢朕给你取的名字吗?」
我自己掀了盖头望向他,「圣上赐名,民女不敢不喜欢。」
烛光下,他看着与初见时不大一样。眉眼比初见时更好看些,许是这喜服衬的,多了些少年的英气,让我恍惚间差点忘记他是一位帝王。
他见我自己掀了盖头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还自称民女吗?该自称臣妾才是。」
他走过来,伸手过来取下我发间的簪子,在手里摩挲了几下,「棠儿担得起这个名字,人比花娇。」
又替我簪上,像极了一个温柔的夫君。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他迎我入宫并非是为了百姓间流传的那样美好,我进宫来,也不是为了他的恩宠和荣华。
「棠儿替朕斟茶吧。」他踱到桌边坐下,像上次那样打量我。
我又想起了那天在画舫的事儿,他也是这样明知我身份还要我为他斟茶。而如今,我还是只能暗自气恼,听他的吩咐做事。
不小心出了个神,茶水溢了出来。
「茶满为送客,这是要赶我走吗?」
闻言,我手上一抖,温热的茶水洒了出来,我手上也沾了好些。那双如玉的手捏着朱红的茶盏,又像之前那样,押了一口,再放下。
「臣妾出身民间,不懂这些。圣上莫怪。」我压下心底的恼怒,用袖子掩住湿掉的手,反复告诉自己要忍耐要低头。
小皇帝似乎极满意我的顺从,心情大好地牵起我的手,拿着帕子为我擦试着手上的茶水。
动作突然,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后背一凉,更让我看不清这个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手好热。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摸不清他是何想法,只能僵直地坐着,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他见我紧张地像绷直的弦,便寻了别的话头,「那日给你的消息,如今应已能证明朕所言非虚,柏霄阁答应给的承诺,不知作数否。
他蓦地开口。一下子让我脑子里的弦绷紧
承诺?本身就是他做的圈套引我入局,分明是逼我应承他。
「我虽为阁主,却不敢专断,需得顾及阁内其他人的利益。若是陛下要的承诺太大,怕是小小柏霄阁倾阁之力都无法完成。我受先阁主所教养之恩,必不能将这个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心下忐忑的很。这样的话我已经尽力斟酌,是否会惹怒他,我已经摸不准了。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态度,剑眉下一双乌黑的眼眸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瞧不出深浅。
他不再提承诺,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儿。
「棠儿可知道海家?」
「臣妾略有耳闻。」不知何意,只能如实答了。
海家,当然知道。
海不是大姓,并不常见。现在京中已没有海姓官员。十八年前的海家惨遇大火灭门,海家唯有一出嫁女儿幸免于难,便是姜家的大儿媳海氏。
当年判为不慎走水,城内还因此加了防火的瞭望塔。海家世代忠良,海大人更是一代贤臣。百姓沿街设祭,送行的人挤满了长街。海大人与姜大人一文一武,虽时常观念不同争执,却彼此惺惺相惜。
先帝有意姜海两家修好,赐婚海家独女与姜家嫡长子姜榆。大婚之日十里红妆,好不气派。夫妇郎才女貌,琴瑟和谐,是全皇城都羡慕的一对璧人。
只可惜海家遭此横祸,姜夫人孕中悲痛,生产时龙凤胎仅保住了一个。没几年,姜夫人久病不愈,撒手人寰。姜榆从此便成了鳏夫,独自拉扯孩子长大,并未续弦。
当时听前阁主讲这段故事时,他总是叹息。听故事的我也觉得悲惨,为此常叹世事无常。皇帝此时提及海家,怕是此案有疑。姜老将军进宫频繁,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可是这么多年了为何突然翻起尘封旧案?
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他解释道:「姜老将军进宫求朕彻查当年冤案。他说自己年老,自知时日不多。海家死的蹊跷,如若不能为海家昭雪,恐难安心闭眼。」
他揉了揉眉心,「老将军一生戎马,为我朝立下无数战功。临了的心愿朕实在不忍心拒绝。不过,老将军暗中查访多年,搜寻的证据寥寥。」
「所以,陛下想到了柏霄阁?」
「算是吧。」他回答的很模糊。
等了片刻,他没有再答的意思。
我试探着开口,「臣妾不进宫,也能为陛下效劳不是吗?」
若仅仅是查冤案,放我在宫外岂非更方便,这背后必定还有其他。
「此案怕会涉及前朝的诸多势力,棠儿自然还是留在宫里安全。贵妃的身份虽在明处,却也因此让他方势力忌惮。柏霄阁阁主身份虽在暗,但流于市井之间,还是不够安全。」
他忽然解下腰间的雕龙玉佩,塞在我手里,「你可以安排心腹与你通信,拿着这个行事会非常方便。」
这一块东西,当真能让我在宫里安插人手吗?我小心地握在了手里。
送上门不要是傻子,总比没有强些。
「棠儿,我把你弄进宫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他说,「所以,好好护着自己的命,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臣妾明白。」路行此处,既无法反抗,只能观望些时日再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皇帝啊皇帝,你真的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