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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人蜥日记

人蜥日记 蝴蝶飓风 我养了只人蜥。 十八年前研究出这个胚胎时,我就应该亲手把他杀掉的。 1. —2005 年 3 月— 昏暗的房间里贴满黑白报纸,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我一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初春的季节本就有些凉快,进了房间后我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仅有 10 平大的空间尽头,放着一个笼子。 我捂住鼻子走到窗户前

第 1 / 3 部分

人蜥日记

蝴蝶飓风

我养了只人蜥。

十八年前研究出这个胚胎时,我就应该亲手把他杀掉的。

—2005 年 3 月—

昏暗的房间里贴满黑白报纸,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我一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初春的季节本就有些凉快,进了房间后我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仅有 10 平大的空间尽头,放着一个笼子。

我捂住鼻子走到窗户前,唰地一拉,房间里迎来了第一束光。

「哐……啪嗒。」

身后传来微小的响动,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原本藏在阴霾下的铁笼此时被照进一丝光亮,笼子里的生物别扭地将头埋进胸口,整个躯体蜷缩在一起,背对着我。

他全身赤裸,头上留着棕色的头发,两颊向外长出扇形的白刺,四肢分别有五个趾头,趾头上全是尖利的爪子。

风一吹过,阳光透过窗帘折射在他稚嫩的背部,影影绰绰间,他的皮肤下反射出黑绿色的光泽。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出准备好的专属碗盆,敲了敲笼子。

「煜,该吃饭了。」

闻声,他缓慢地扭过头,两只金黄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我。

今年是煜在铁笼里生活的第五年。

见到我,他温顺地坐起身,像个普通小孩一样端起碗,生疏地用勺子把饭舀进嘴里。

眼前的景象即便我已见过无数次,手臂却仍止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他是一个正常的小孩,也是一只拥有蜥蜴基因的人蜥。

白而尖的刺如络腮胡般环绕在他的下巴两侧,一低头,尖刺就会碰上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然,窗外飞进来一只飞虫。

煜立马发现了它。

他「哐当」一声把碗摔下,四肢直接匍匐在地,头高高仰着,一对竖瞳一动不动地紧盯虫子。

分叉的舌头开始蠢蠢欲动。

我心下暗想不妙,房间之所以封闭,是为防止他看见其他生物而过于兴奋。他现在还无法操控自己变异的原始本能。

「煜,冷静一下。先把饭吃完,我去抓虫子给你。」我试图跟他协商。

然而他对我的话无动于衷,热衷于自己的捕猎游戏。

「嘶!」

「啪,咚——」

红色的舌头像弹簧一样射出,准确地把飞虫抓回自己的嘴里。

墙上的壁灯却因为舌头的弹撞而直接碎开,铁栏杆也被利爪抠弯……看来他的力量又增强了。

满足了自己的乐趣,他继续吃饭。很快,一碗饭就见底了。

这时我静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管针,里面注满蓝色药水。

我站在铁笼边,隔着笼子慢慢蹲在他身旁,左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随后我举起针管,扎进了他的手臂。

他并没有挣扎。

我看着他的五趾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类修长的五指。皮肤下的黑绿色不再闪现,绿色的血管和肉色浮现出来。

十分钟后,他睁开了双眼,金黄色的竖瞳蜕变成了浅棕色的圆瞳。

我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此时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 5 岁小男孩。

今年是煜在铁笼里生活的第五年。

也是他在铁笼里生活的最后一年。

—1999 年 5 月—

西非秘密研究所。

实验室的门「砰」一声被打开。

「真的吗?芩妗,『94-1』号实验项目你有最新突破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略显激动的长官,伸手拿过桌上的实验报告。

「001 号胚胎,人类基因与蜥蜴基因强烈排斥,融合注入培育胚胎五分钟后死亡。

「002 号胚胎,两者基因有排斥现象,但反应程度低于 001 号 30%。融合注入培育胚胎一星期后死亡。

「003,004,008 号胚胎……」

「停停停,你不用跟我废话这么多。直接告诉我有什么进展?」

「……010 号胚胎,人类基因虽与蜥蜴基因有所排斥,但排斥程度微小。在 H03-k 药剂接连注射下,整个胚胎有生命搏动迹象。」

「这次的成功率有多高?」长官的脸上写满兴奋,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果胚胎发展稳定,成功率将有 70%。」

「太好了!」对面的人直接冲过来握住我的手,「太好了,芩妗,你干了一件大事!上级对这个项目可是极其重视,若发展顺利,这将是人兽基因研究的一个里程碑啊!」

「如果人蜥胚胎培育成功,下一阶段的『元本实验』负责人将由你继续担任。」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顿住,这个项目我还没有听说过。「元本实验?」

「嗯,这次的阶段性成果我已经先跟上级汇报过了。上级明确表示,若能成功,立马开启下一阶段实验:精确研究复制 010 号元本基因,制造出更多的人蜥。」

制造出更多的人蜥……

那还需要牺牲多少个胚胎呢?

「啪嗞……」

手一松,实验瓶摔碎在地。

我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是正确的吗?

—1999 年 12 月—

今天是最后一天期限,我必须向上级报告「94-1」号实验的研究成果。

封闭式的实验舱里,深蓝色灯光布满每个角落,唯独只有方舱中央打着一束柔和的白光。

那是一个培养箱。

箱内躺着一个粉嫩的婴儿。

他紧闭双眼,小手握成拳,手脚无意识地轻轻晃动,他的舌头吐露在唇边。

我看着这个外表与其他婴儿并无二致的「实验胚胎」,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像是有所感应,他慢慢睁开双眼。

金黄色的竖瞳在他天真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试着将手指穿过空隙触碰他柔软的身体,带着小心与期待。

忽地,他对我一笑,小手扑棱着晃动,好不容易才抓住我的手指。

我愣住了。

如果他被当作「元本」,将会遭受惨无人道的实验和折磨。

还会有更多的生命因这个实验而死去。他们永远不会停止,直到邪恶的目的达成。

略一思索后,我毫不犹豫地把婴儿从培养箱里抱出,离开了实验舱。

「辞职?这个节骨眼你怎么突然要离开?」

面对长官的质疑,我淡定地与他相视,说出了之前编好的话。

「『94-1』号实验项目,您跟上级都对我寄予厚望,我也付诸了许多心血。最终却还是以失败告终。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我觉得我没有脸再担任副教授这个职位了。」我说得一本正经,有鼻子有眼的。

「倒也不能这么说,哎。小芩啊,在研究所,你是同批进来人员里最优秀的。『94-1』号实验本身极具难度,否则也不会五年来毫无进展。」

像是有些焦虑,长官从椅子上站起身。他拍拍我的肩膀,似是安慰。

「这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先……」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休息,不再去想实验的事。还希望您批准。」我坚定地开口,去意已决。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他终于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没人倔得过你。」

……

唰地一下,车子从阴暗处开到了阳光底。

我用手挡住眼前的光线,回头望了望后座的人儿。

他静静地躺在狭小的箱子里,安详地睡着。

—研究所内—

「滴滴,滴滴,滴滴……」

原本清空的桌面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报:

Alert:变异可能性。

—2012 年 7 月—

H16-k 药剂无法控制住煜体内蜥蜴基因的变异。

他更像个蜥蜴,而不像个人。

虽然煜的身体早已蜕变成人类的模样,但他的生活习性却跟蜥蜴非常相似。

他的食量巨大,一天四餐,每餐必须有 90% 以上是肉。

他白天不喜欢动弹,时常在阳台上晒太阳,8 岁以前仍习惯用四肢爬行。

到了晚上,他会变得异常兴奋。

基因变异导致煜的身体内产生了肾上腺素-红,那原本是只能从孩子的松果体提炼出来的激素。

我对此隐隐感到不安。

这天夜晚,我尿急起来上厕所,模糊间听到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家里进老鼠了?

我沿着声音来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见厨房的冰箱门大开着,从里面透出白黄的光。

「窸窸……窣窣……」

夜里静得可怕,凉快的风从冰箱里吹出来,我一个激灵,倏地清醒了。

「……煜?是你吗?」我迟疑地问道。

话毕,翻找的声音停止。

我看见冰箱门后一个小小的头缓慢升起,刚松口气笑道:

「你吓到我了!我还——」

到嘴的话瞬间卡住,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惊恐地看着他的脸。

那是一对血红的竖瞳!

煜体内的两种基因重新出现了排斥、变异现象。

它们像两派不同阵营的势力,用尽全力创造属于自己的「下属」和「营地」。

过去在药剂的作用下,人类基因暂居上风,蜥蜴基因被强行压制于他的体内,不予生长的空间。

随着年龄的增长,药效逐渐减弱。

在十岁这一年,煜的蜥蜴基因开始显化了。

每到凌晨 12 点,他的眼睛会变成瘆人的血红色,五趾重新长出尖利的爪子,舌头分叉。

我原以为这就是药效减弱最坏的结果,直到那一天,我在卧室里听到他的哀嚎。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尽管他体内拥有人类的基因,但它永远无法战胜另一个更强大、更原始、更兽性的蜥蜴基因。

我冲进他的房间,看见他双膝跪地,痛苦地弯身倒下。

他的嘴里不停地说着:「痛,芩,我很痛……」他的整个身体像筛糠似的抖。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我手忙脚乱地跑到实验室拿出药剂,连忙注射到他手臂里。

一针下去,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煜疼得在地上打滚,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并上下用力搓着。

正当我准备回去拿第二针时,我听见身后传来骨骼摩擦、皮肤撕裂的声音。

「咔嗒,咔,咔……嘶……」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低吼吓得我立马跳转过身。

面前的人再次跪立于地,头无力地低垂着。骨骼摩擦、皮肤撕裂的声音仍在持续。

我看着他幼小的身板,慢慢睁大了双眼,头皮发麻。

他身上原本的皮肤一点点裂开,一片又一片的黑绿色鳞片争相长出。

「咔嗒」一声,从他的尾椎骨破出一条粗硬的蜥蜴尾巴。

—2012 年 11 月—

我在尽力研制 H17-K 实验药剂,然而煜的基因变异速度超过了我的速度。

他开始有攻击他人的情况。

出于安全考虑,我并没有让煜去上学。

但只要出门,我基本都会带上他。

一是让他了解人类是怎样生活的,二是让他熟悉人类的生活方式。

白天的他,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男孩。

但是他也像蜥蜴一样讨厌日间的活动,所以我们待在室外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钟头。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天他短暂的耐心,却被一个小孩给打破了。

冬季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猛烈,因此公园出行的人也就多了些。

我带着煜坐在湖边的草地上,静静看着来往的人群嬉笑、打闹。

这时,不远处一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她像是被煜所吸引,不停地用小手拍打他的腿,而后又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我看见他的眉头微皱,这是讨厌的标志。

他不擅表达,同我也仅是三言两语地交流,他更习惯于用身体表达情绪。

我拉开小孩,哄她去别的地儿玩,可她却偏偏不依,抓住身旁人的衣服不依不饶。

而下一秒,我还没反应过来,煜就把小孩紧箍在了身前。

只见他一张嘴,一口咬在小孩的左肩上。

「哇」的一声,孩子嚎啕大哭。

她的左肩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

—2017 年 12 月—

今年是煜十八岁成年。

H17-K 药剂三年前研制成功,药力将他的变身时间压制在凌晨 12 点至早上 6 点。

但他的攻击行为并没有改善。

我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满屏的数据看得我眼花缭乱,却始终无法找出这种攻击倾向产生的缘由。

生物本能?原始烈性?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我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很快,屏幕上又浮现出两个月前的画面。

……

「吱嘎——」

我在车里连忙踩下刹车,一个前倾,煜差点撞上副驾驶前的储物箱。

「诶,你怎么回事儿啊?你这车怎么开的?给我下来!」车头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气汹汹地拍打着车前盖。

我没好气地翻白眼,明明刚才行人是红灯,他闯红灯还有理了?

见我不动,大叔绕到驾驶位,用力地敲我的窗户。

「下来!听见没?你撞着人了!」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煜,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叔,眉头有微皱的趋势。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没关系,我跟他聊一下就回来。」

「他,不是好人。离他……远一点。」他难得开口,似乎很不开心。

我点头,随后解开安全带下车。

一开车门,大叔就朝我吼起来。

「没看见前面有人吗?!开车不长眼睛啊?你这得赔钱啊。」

「请问撞伤您哪儿了?这位大叔。」

像被踩了痛脚,他跳脚地嚷嚷:「你,你这车礼让行人懂不懂?你这不仅磕到我脚,还吓到我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都得有啊!」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转身打算上车,「您可以报警,然后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警察看了监控说要我赔偿的话您再联系我吧啊。」

「你!你……」

见状,大叔立马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车门处扯回来。

我吃痛得想要甩开,但是面前的人铁了心要耍赖皮,紧接着扯住我的头发不放。

「放手!」

「你今天必须得赔偿我!」

就在我们两个争论拉扯在一起的时候,我听见另一边的车门发出「咚」的一声响。

不过几秒间,大叔的手腕被煜反拗过去,随即整个人被踹倒在地。

煜骑在大叔身上,一拳,两拳,三拳,四拳……大叔嘴角流出鲜红的血。

我看见煜的眼睛逐渐变成竖瞳,一丝丝金黄色正在渗进眼瞳中。

「够了!停下,煜!」我赶紧冲上前制止他的行为。

闻言,他倏地停顿,回头。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嗜血的兴奋。

风一吹,我甩了甩头,回到了现实。

桌旁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已经 1 点 56 分了。

我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去上厕所。

夜里总是过分的安静,自从五年前半夜看见煜的血瞳,我就对夜晚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啪嗒。」

一声微响,我吓了个激灵。

回头一看,竟是煜的房门未关,露出一丝缝隙的门摇摇晃晃。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但是房里却空无一人。

这么晚,他跑去哪了?

想到 12 点之后他就会变成另一个模样,我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虽然药剂减轻了他的疼痛,但却无法改变他的形态。他这么贸然地出去,被人看到怎么办?

来不及换衣服,我就着急地冲下了楼。

然而周围一片寂然,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任何动静。

年久失修的路灯一闪一闪,入眼之处尽是漆黑,我有些害怕。

「煜——煜——」

「吱吱吱!」

突然,身后跑过一只偌大的老鼠,我惊得直接跳起来,直接跑回了家。

谁知一推开门,一个高大的黑影蓦地出现在我面前。

「啊!!」我尖叫出声,死命拍打灯盏开关。

「啪!」灯亮了。

煜跟没事人似的站在我跟前,血红的竖瞳里隐隐藏着兴奋。他脸上覆满黑绿色的鳞片,对我微微一笑。

牙齿露出,我清楚地看见他嘴里暗红的血迹。

对于自己半夜跑去哪,做了什么事,煜闭口不提。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只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散步。」

事实显然不是如此。那晚他嘴里有血,我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我却无法继续逼问他说出真相。

随着煜的年龄增长,他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思考能力。

我不是他的母亲,他也不是我的儿子。

我们之间虽有依存,但实则更像实验者与被实验者的关系。

面对他的沉默,我只好作罢。

时间一天天过去,煜的行踪变得越来越神秘。

白天,他仍像往常一样在家中睡觉、晒太阳。可到了半夜,他便消失不见。

我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不安的情绪萦绕着我。

半个月后某个夜晚,我偷偷尾随煜出门。

他「散步」的速度很快,在各条小巷里左钻右窜,我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

小巷里往往没有路灯,黑漆漆的,让人摸不着方向,只能靠月光捕捉前方移动的人影。

又是一个拐角,我累得背靠墙壁,大口地喘气。

就在我以为他真的只是通过自己的方式在散步时,不远处的黑影突然倏地一闪,一下子消失在黑夜中。

我立马直起身跑过去,然而为时已晚,周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吱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