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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鬼戏

鬼戏 蝴蝶飓风 死去十年的太爷爷,突然来信。 死于洪水的故人们,仍然活着。 我回到早已覆灭的故乡。 但迎接我的,竟是无限循环的噩梦。 1. 「毁灭故乡的洪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放下信纸,我陷入了沉思。 距我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已过去整整十年。 在那之后,我替天子巡牧地方,再没回过故乡。 并非由俭入奢,看不起穷乡僻

第 3 / 3 部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就仿佛,他也能感知到轮回。

阿苑忽然泣不成声。

秦湍眉头大皱:

「你少跟我装可怜!」

阿苑捂着胸口:

「娘……娘亲,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娘亲……你快来救我……」

我心头一凛。

她娘……到底是谁呢?

正当我苦思冥想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祠堂。

竟是秦灀……

她不由分说,破口大骂:

「莽夫,放开阿苑!」

秦湍不怀好意地笑了:

「灀寡妇,原来你也中意那狗官!」

我第一次看清秦灀的模样:

她三十多岁,衣衫发饰相当华丽,与村人的简朴大相径庭,更兼身段极佳,一双秋水剪瞳,尤为昳丽动人。

我心中,莫名萌生出一个念头:

「要秦灀?还是……价值万金的盐湖?」

面对嘲讽,秦灀浑不在意:

「没错,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了。」

秦湍脸色有些难看:

「大家都是不得解脱的人,岂容你执迷不悟?给我上,抓住那狗官!」

村民们立刻分散到祠堂各处。

正当我心焦难耐之际,秦灀掏出匕首,果断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浓密白烟,从那伤痕里飞快涌出。

「寡妇,你真是不可理喻!」

秦湍呐喊声未落,已被烟雾缠裹,皮肤表面,析出晶体。

缢城中的旧事,又在重演。

他周身渐渐剔透,化为「冰雕」。

秦灀面不改色,走向阿苑,拥她入怀。

「娘……亲。」

阿苑的声音,明显打着寒颤:

「你为什么,容颜未改?」

秦灀的肩膀也在颤抖:

「娘当然……不会变的。

「村子毁灭的那一天,我们已重复了三千多遍。」

重复……三千多遍?

阿苑又道:「娘,可有法子救秦大人出去?」

秦灀温情脉脉的脸,刹那间遍生寒气。

那戾气,我曾在戏台前看过。

不安登时掠上心头。

「你……提他作甚?」

下一刻,匕首贯穿了阿苑瘦弱的肩膀。

「秦泷,是娘的人,你不能和娘争……

「这绝情无义的负心人,娘要永远纠缠下去。」

阿苑瞪大的眼睛里,一瞬间溢满泪水。

还有莫名的绝望与挣扎。

在白雾的缭绕中,阿苑摔倒在地,碎裂似冰晶。

秦灀失魂落魄地抬起了头,口中重复我的名字:

「秦泷,秦泷,出来见我!

「你躲着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歇斯底里的叫喊,令我头脑发懵。

就在此时,腥咸气味再次降临。

原来是汹涌的浪头,冲破了祠堂的窗纸。

接着,水流从四处漏风的墙缝渗入。

我咬咬牙,强撑着向上爬去。

草绳忽然被一股大力提起。

在助力之下,我轻而易举地攀上房梁。

面前之人,却令我毛骨悚然。

因为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

我语无伦次。

他寒气逼人的面庞,流露出一股前所未见的狠辣:

「你是……十年后的我,对吗?」

我只能点头。

「很好,看来我做对了。」

他嘴角划过一丝残忍的微笑。

此时此刻,秦灀的下半截身子,已经浸泡在水中。

她越来越失态,空挥匕首,胡乱踱步。

「这些恶,都是你做的?」

我冲另一个自己咆哮。

他阴恻恻地惨笑着:

「装什么无辜,你才是始作俑者!

「留我在这里受罪,就像受了三千遍活剐!」

他指向不断上升的水位:

「引来官兵,征收盐湖,是你带的路吧?

「挖断湖堤,水淹全村,是你的主意吧?

「这天大功劳,你是不是已经当上宰相啦?

「探花郎,你我本是一体,别以为撇下我这恶念,你就能落得个清清白白!」

狗屁。

从戏台到祠堂,他们历数我的罪状。

可唯独我全无印象。

定是什么牛鬼蛇神,化作我的模样,故意讹诈。

一村刁民!

直到如今,还不肯放过我,还在联合起来折磨我!

想令我心志迷失,留在这鬼地方陪你们?

痴心妄想!

一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我扑向另一个自己,在狭窄的房梁上扭打起来。

他眼中的戾气在蔓延。

我仿佛看到这戾气,化作毒蛇的信子,从他眼中飘出,舔舐我的眼睑。

渐渐地,我双眼前,蒙上一层猩红。

心中,更涌起空前强烈的杀意。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另一个自己,推了下去。

他坠落之时,口中还在呢喃。

我耳鸣难耐,一个字也听不清:

「你在说什么!」

他咧着嘴,凄然笑了起来: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砰——」

他颓然坠落,砸在秦灀身上。

「秦泷,你终于来了……」

「贱人,不许缠着我!」

但两人难分彼此。

他们以诡异姿态相拥,像极了冰块,逐渐融化在水中。

洪水再涨,把其他村民一并吞噬。

终成滔天之势,直扑房梁而来。

腥咸味灌满了我的眼耳口鼻,白茫茫一片水中,映出各不相同的面孔。

是无数村人,还有无数个我。

那无数眼光,像无数道艳阳。

刺眼,刺眼!

别看我,别看我!

太爷爷也在其中,目光还算温和。

他的声音,空灵地回荡起来:

「霭村人的眸子,像不像漫天星辰?

「天外的造物主,何以送我们至此?

「你是探花郎,你告诉爷爷,何处是归宿!」

我头痛欲裂,痛苦只增不减,也不知是窒息,还是重压。

只是大喊着:

「太爷爷,我也不知道——」

可水中的呐喊,都变成了惨白泡沫。

他们一定也听不见了吧……

混沌渐淡。

熟悉的祠堂轮廓,又出现在面前,只是摇摇欲坠。

我再一次轮回。

但这次,阿苑不在身边。

我四下张望,下意识地看向那棵大槐树。

阿苑果然坐在树杈上。

她笑眯眯地望着我。

那红扑扑的小脸,与周遭之晦暗,色差鲜明。

我记得,十年来,她时常这副模样。

陪我颠沛流离,却始终甘之如饴。

「大人,阿苑发现个好大的秘密!」

她就像个好奇的小女孩,一惊一乍,但明媚动人。

「什么秘密……」

我痴痴地回应。

「原来根本没有轮回,这里的一切,被盐湖淹没,又被湖水重塑!」

我如遭雷殛。

她更加笑靥如花,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建筑如此,身体亦如此。

「有盐水,我们就能无限重塑!

「但总是比上次,更加残破畸形。

「霭村人,原来是盐结晶吗,嘻嘻嘻——」

她呢喃着,脖子忽然拉长近一尺,身体悬空,吊在了树杈上。

那双眼倏然盈满泪水。

笑声,也尖厉得像哭声。

「可即便如此,我仍愿意为了你,一次次死去。

「那么大人,阿苑服侍你多年,到底算什么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哭。

「为什么,会是我娘……」

阿苑拉长的脖子,再也不堪重负。

「砰——」

头颅悬于树上。

身体伏于树下。

「不!

「阿苑!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逼近了。

但这回,是太爷爷向我跑来。

而秦湍,在后紧追不舍。

太爷爷双眼通红,嘶哑地喊道:

「孙儿,快逃出村子去,洪水来了!」

下一刻,秦湍的匕首,径直刺穿了太爷爷的胸膛:

「包庇那畜生,你有何颜面,做这村长!」

槐树后,祠堂后,断壁残垣后,不知何时,冒出无数面容木讷的村民。

寡淡到毫无感情的声音,齐齐喊道:

「别走了他,别走了他,别走了他——」

秦湍抽刀,表情诡异,向我而来。

「别折腾了,我耐心有限。」

秦湍冷冷道。

即便反抗,也毫无意义。

我被一路拖行,进入祠堂,被秦湍压着跪倒。

「列祖列宗在上,你如实招来!」

「你要我说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

他呼吸急促,颤声道:

「为何大家没死,却重复经历水淹霭村的那一天?

「为何能感受到时间流逝,却沿着既定的轨迹,身不由己?

「你到底勾结了什么邪魔外道,高高在上地玩弄着我们!」

他逐渐激动,终成咆哮:

「说!不准隐瞒!抬头!看着列祖列宗!」

我颓然抬头。

影影绰绰的烛火,令我更加混乱不堪。

列祖列宗?那有什么列祖列宗?

荒唐。

我也指着破洞的房顶,嘶声咆哮起来:

「狗屁列祖列宗!

「天外有个造物主!

「你去问他好了!」

这话,是太爷爷说的。

也是我仅有的解释。

「去你妈的!」

秦湍狠狠将我踹倒。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恍然间,太爷爷的尸身出现,与我四目相对。

「孙儿,既然逃出去了,就要出人头地!

「就要不受摆布,就要站在顶端!」

声如惊雷,震得我耳鸣不已。

「我……」

「我!」

十年前的记忆,开闸泄洪般,疯狂涌现。

当年,我不堪忍受霭村的封闭,拼命出逃。

金榜题名中探花,又逢战事,军队缺盐。

为了功名,密告天子,厥阴山下,盐湖无比丰饶。

于是化身税官,出卖秦灀,征收盐湖,杀人掘堤。

太爷爷为了包庇我,死于村人之手。

我遂深陷自责,躲到缢城,整整十年,拒不应诏。

再后来,便是太爷爷的来信,和上门唱戏的岳阳。

「我错了,太爷爷,我错了啊……」

我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湍暴躁至极地拎起我:

「说啊,造物主是谁?为何折磨我们?」

我却看向祠堂大门。

因为被炮烙到皮开肉绽的秦灀,正抱着阿苑的头颅,蹒跚而来。

母女俩冷冷瞪着我,声音重叠在一切:

「你要我,还是要我家的盐湖?」

我渐渐癫狂,惨笑不已:

「我谁都不要,谁都不要!

「什么列祖列宗,什么造物主!

「水来即融,水涸则生,我们是盐晶,盐晶而已啊……」

秦湍眼中的光,像被天降的巴掌,直接按灭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把匕首抛在我面前。

「你的的确确疯了,大概,我也会疯吧……

「就在列祖列宗前,自尽吧,大家都死在一起吧!

「再重复个千八百次,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真是不可理喻,真是荒唐至极。

我捡起匕首,像疯子一样狂挥乱舞。

本就残破不堪的祠堂,再一次白屑横飞。

看清楚了吗?是盐,盐!

何来窥探,何来轨迹,何来什么造物主!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

「是你们死守这鬼地方,得了癔病,发了疯!

「早些迁村,就算不是人,也能像人一样活着!

「当初阿苑跟我跑到缢城,不就享受了十年太平?」

阿苑的头颅,忽然眨了眨眼睛。

她再一次诡异地笑了:

「大人,在缢城时,你不是天天抱怨,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吗?

「你不是总慨叹,度日如年吗?

「你不觉得……奇怪吗?

「嘻嘻……」

我忽然间心乱如麻,踉跄坐倒。

阿苑,你为什么也来消遣我?

缢城可是我逃避现实的避难所,怎可能也在循环之中?

「哈哈哈哈……阿苑,你搞错了……

「这不可能……救命,救救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越发扭曲。

乞丐、秦灀、阿苑、孩子们……齐声叫喊:

「别走了他,别走了他,别走了他!」

我抱头乱窜,可狭窄的祠堂,哪还有藏身之处?

就在此时,太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孩子,能救你的,只有下一个你。」

对,他说得对……

下一个秦泷,才能救我!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桌案前。

那里竟然摆放着朱笔纸张,就像早有准备一样。

可下一个秦泷,会选择相信,还是继续逃避?

保险起见,就以太爷爷的口吻来写吧。

我运笔如飞,写下霭村中的经历。

盐湖决堤,洪水浩荡,轰鸣之声,有如奔雷。

我再也支撑不住,情不自禁地随之狂啸:

「共鸣了!到点了!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哈哈哈哈……」

我好像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但这故事,绝对不是胡编乱造!

请你发发善心,把这封信,送给缢城县令秦泷。

请他来霭村救我!

再好好整治……

不……

再杀光那些冥顽不化的刁民!

「真是一出好戏!」

望着眼前的傀儡沙盘,我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陛下谬赞了……」

岳阳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据他所言,沙盘正面,叫做「霭村」,背面是正面的镜像,名曰「缢城」。

至于傀儡戏的演员,则是盐晶制成的傀儡人偶,极易保存。

演罢一场,打开蓄水池,淹没沙盘上的一切。然后利用模具,提纯萃取,便能重塑人物和场景。

只需微调齿轮,就可以改变人偶的行动轨迹,组合出千百场别开生面的戏码。

我心情大好:「如此大礼,何必自谦!」

岳阳叩首谢恩:

「传统傀儡戏,毫无新意。臣想创造的,是一个自发运转、逻辑自洽的世界。

「为此闭关十年、设计验证三千余次,总算顺畅运行,赶在陛下生辰献上。」

我啧啧称奇,不吝赞美之词。

这位鬼戏子,的确是当世罕见的能工巧匠。

「为推动情节,臣曾把自己的指尖血,滴在人偶上,投身鬼戏之中,结果三魂七魄险些被困,好在最后逃了出来。」

我听得提心吊胆,不由得佩服他的勇气:

「但时间久了,这些人偶,不觉有所察觉吗?」

岳阳诡秘一笑:

「一旦人偶意识觉醒,臣会用方术,肢解它的人格和记忆,分散给多个人偶。如此一来,它便会失去自我,深陷蒙昧。」

我慨然叹道:

「还好朕的百姓,会乖乖交税,庙堂上下,也没有利欲熏心的探花郎。」

岳阳俯首称是:

「陛下宽仁,盛世气象!」

这时,太监疾步进殿,扰乱了我的兴致。

「陛下,陛下,紧急奏章!」

我眉头一皱,伸手接过。

是个柳姓官员进谏的折子。

开头第一句便是: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我怒而拍案:

「晦气,在朕的生辰上递这种折子!」

岳阳压低声音,嘴角扬起:

「哪个臣子不听话,陛下就把他的血,滴在人偶上,扔进沙盘里,看他翻天覆地,却求死不得。」

这家伙,很会体察圣意。

我心情大好,抚掌叫绝:

「好!就依你所言!哈哈哈哈哈哈——」

朝堂之上,歌舞升平,君臣相谐,妙不可言。

  • 完 -

□ 王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