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她的假面

徐成明明大不了我们几岁，但是已经着手经营家业了，谈吐老到，游刃有余，气场全开，给我赚足了面子。

这顿饭他安排得规格极高，每人一客的牛排，辽参，鲍翅，叫不出名字的精美菜肴，看得几个小姑娘眼花缭乱，更不要说那几瓶看起来就很贵的「拉菲」红酒。

徐成懂得多，见识广，谈到什么都能说一点，这顿饭总的来说气氛还算过得去。

秦薇呢，她很少动筷子，一脸期期艾艾，忍辱负重的样子。

这模样当然不是做给我们几个室友看的。

我低下头装作系鞋带。

看到秦薇的脚尖正勾住徐成的，来回摩擦。

6

上午一二两节课是英语，直到上课铃声响，教室里还稀稀拉拉空了不少座位。

英语王老师性子很好，从不点名，她的课又都是七点五十开始，到课率一直不高。

这时一个穿着米色套装的中年女士推门进来，短发服帖，看着挺干练。

她清了清嗓子：「王老师休产假了，后面我会接替她，大家叫我 Miss 张就好。」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环顾了教室一圈，面色不大好看了：「怎么缺这么多人？这样吧，我们先点名。」

教室里一片哗然，大家赶紧给自己的室友们打电话让快来教室。

不一会儿，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赶过来。

除了秦薇。

没有人通知她。

Miss 张很满意这个效果，提笔记上秦薇的名字。

她头也不抬地说：「没来的人平时成绩记零分，好我们上课。」

我们几个室友相视一笑。

张银碰碰我的手肘，小声说：「你有没发现秦薇最近经常迟到早退，宿舍里都不怎么看到她了。」

王青哼了声：「管她呢，要是我出这么大丑恨不得原地消失，哪还好意思出现在同学们面前，还不赶紧夹着尾巴做人。」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那是说一般人，问题秦薇她可不是一般人哪。

第二节课快下课时，一声「报告」在门口响起。

Miss 张不悦地看了看手表，又看向门口：「这都几点了？才来？马上第二节课都要下课了！」

「快回座位上去！」

秦薇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她的步伐很慵懒，一点也没有匆忙的感觉，跟走 T 台似的。

这时大家才看清，秦薇的头发刚做了护理，柔顺的长发披肩，身穿一件敞开的白色的貂皮大衣，里面是杏色的洋装连衣裙，还背着个香奈儿限量款包包。

秦薇坐下来，摆弄起新款的苹果手机，丝毫不理会众人惊讶的目光。

同学们交头接耳，她不是说自己是贫困生、孤儿么？能用得起这些？

这比一般大学生的日子看起来还好过吧？

没过几天，在秦薇自己有意无意的暗示下，她交了个超有钱男朋友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还有人说看到秦薇的男朋友来校门口接她，开的可是兰博基尼呢！

「哼，能有什么好货色看上她？说不定是打肿脸撑胖子。」王青故意当着秦薇的面冷笑一声。

秦薇不甘示弱地回应她，却看向我，眸中满是志得意满：「是不是好货，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7

从那以后，秦薇总是当着我们的面，展示她那新男友对她的关心呵护。

尤其是我在的时候，她舞得最起劲。

我在洗脸池洗脸，她就忽地走到一旁，手拿着四五支洁面膏，语气欢快：「我家亲爱的知道我的皮肤最敏感娇嫩了，赶紧给我各种品牌准备了一支，让试试哪个用着最舒服。」

见我不接话，她接着道：「对有钱的男人来说，花点钱无所谓，但是肯在她身上花时间，心肯定在她身上，你说对不对啊？」

我擦了把脸，挂上毛巾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是……」

我看向她，对上她那双闪烁着得意光芒的眸子：「但是呢，敏感肌肤最忌讳乱用护肤品，你家亲爱的怎么都不好好做做功课呢？」

「还有，女孩子还是多读点书，别人家给你点小恩小惠就当那么回事，给人笑话。」

「你！就是嫉妒！」秦薇气急败坏地瞪我一眼，还想说什么，张银和王青也围了过来。

「你是不是有病？人家男朋友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你有得比么？」

「你是不是找事？」

「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嫉妒的？」

……

「哼，等着瞧吧！」秦薇见我们人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我摇摇头，有的人啊就是那么沉不住气。

得点便宜就卖乖。

王青抱住头忿忿地说：「受不了了，我真没法跟她住一块了！」

我拍拍她肩膀：「没事，就当看看笑话，给生活添点乐呗！」

以我对秦薇的了解，她可不会只说些有的没的，很快她就会搞件大的。

圣诞节那天，徐成接我去看电影。

一路上他心不在焉，手机不停振动。

他挂断了，振动又响，他再挂断，信息提示音又来了。

正在徐成手足无措时，我冷不丁发问：「你觉得秦薇怎么样？」

「嗯？」徐成明显僵了一下，他有点不自然地笑笑，「怎么突然提起她？」

我翻看着手机，状似无意地说：「她不是跟我一个宿舍么，大家都说没法子跟她住一起了，意见大得很。」

「她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也挺可怜的，你们就多担待点，嗯？」

徐成话里话外透着对秦薇的怜惜，就好像是我们欺负了她似的，真是可笑。

我突然兴致全无。

我冷笑：「要不是你妈让你跟我好好相处，我看你连跟我看电影的时间都没有吧？」

「怎么会？都是工作上的事……」徐成的解释显得很无力。

在他的手机再一次振动不止时，我发了一顿火：「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在这下车！」

眼前的男人像是终于舒了口气，说了句「对不起」就放下我，火急火燎地跑了。

我点开手机，目光定格在秦薇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动态上。

女孩雪白细嫩的小腿受了伤，血流了一地，看着就有冲击力。

下面是一段话：「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极度的矫揉造作，令人不适，可男人们还真就吃这一套。

「呵。」我冷笑了声，给狗仔拨了通电话，「我这儿有条大新闻……」

挂了电话我像完成了一桩大事，心中舒坦了许多，哼着歌打车回家。

8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例是睡到自然醒。

我妈的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前就把公司从南城搬到了北城。

我家离学校算不上远，每逢周五我都会回家。

这会儿我模模糊糊听到门外吵吵嚷嚷的，不一会还传来了敲门声。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企图盖住声响，声音却越来越大。

我不理，敲门声越来越大。

没法睡了！

我窝火地爬坐起来，一看闹钟，才八点。

我心里嘀咕，谁啊这是，家里人都知道我在休息，不会打扰的。

打开门，李嫂正忐忑地站在门口，表情不大自然：「小姐，徐家人来了，太太正在发火呢！」

哦？这么快就来了？

我唇角扯起一抹笑容，收拾停当下楼走到客厅。

徐父徐母说着讨好的话，徐成则耷拉着脑袋立在一边，垂在身侧的手紧攥。

一向意气风发的他也有今天，稀罕啊。

雍容华贵的母亲满面怒容，把一沓照片狠狠拍在茶几上：「事实都已经在这儿了，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叔叔阿姨，徐成，你们来啦，怎么还站着？坐啊！」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走近，招呼着李嫂，「大清早的就别上茶了，对胃不好，给叔叔阿姨倒杯牛奶，徐成爱喝橙汁。」

我妥帖的态度让客厅里的气氛更为凝重。

李嫂并不动作，为难地看向我妈：「太太……」

我皱起眉头：「李嫂，怎么还不去？」

「去什么去？他们配吗？」我妈似是愤怒到了极点，吼出了声。

「够了！都是我的错，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为难我爸妈！」站在角落的徐成突然也吼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我眼底划过一丝疑惑看向众人。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忿忿地说：「你看看你看看，你就是太善良了，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我摁亮手机屏幕，上面赫然写着「雨扬集团大公子疑甩豪门女友恋上小白花」，下图是徐成抱着身着白色毛衣裙，黑色长发飘飘的女孩狂奔进医院。

女孩的脸窝在徐成胸口，被挡了个严实，裙下裸露的小腿垂下，血迹斑斑，出卖了她的身份。

正是我那茶艺卓绝的好室友秦薇。

我俯下身，捡起散落在茶几上的照片。

病房内，秦薇软着身子含泪靠在徐成怀里。

秦薇握住徐成的大手，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声泪俱下地诉说着什么，而徐成的表情颇为动容。

……

看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狗仔的专业素养，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我的金钱利诱下，他们把徐成和秦薇这对「苦命鸳鸯」不被世俗接受的爱刻画得入木三分。

照片画质更是清晰到脸上毛孔都可见。

我心中冷笑，下一秒却颤着身子惊叫出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9

我的脸瞬间惨白，声音都在颤抖，泪水也夺眶而出，面向徐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徐成跟我的婚约，那是我们外公那辈就定下的，彼此之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徐成父亲并不是集团的掌舵人，他兄弟的儿女们也个个精明能干，徐成急需要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在集团站稳脚跟。

而我，也需要一个挡箭牌能稳住我控制欲极强的母亲。

我们一拍即合。

我不是徐成喜欢的类型，我一直都知道。

无所谓，反正我也心有所属。

他想跟我做表面夫妻各玩各的，我还不愿意呢。

我查过他，大学时候他谈过一个女朋友，温柔似水，却终因家境差距过大被他爸妈棒打鸳鸯。

于是，当他说要请我的室友们吃饭的时候，我特意把地点定在了翡翠公馆，还是秦薇负责的包间。

秦薇在那打工，无非是想借助这个平台结识更多的有钱人，而我又多次在宿舍给徐成塑造了个多金体贴的好男友形象，我知道秦薇一定会牢牢缠住他！

他说工作忙，可以几个月不来找我一次，却在见了秦薇后，隔三差五开着车在我们学校后门晃悠。

真真当我是傻的。

所以这场局，怪不得我心狠。

徐成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头顶巨大的水晶灯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神色莫辨。

他犹豫了再三，终是开口：「乐嘉，秦薇她很可怜，她什么都没有，不能没有我，而你离开我还是能过得很好……我对不起你！」

「混账东西你在胡说什么？」徐父一下子暴跳如雷，上来就给了徐成一巴掌。

这一下力气极大，徐成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胀了起来。

徐母也忙推着徐成给我道不是：「嘉嘉，徐成他是一时糊涂，他一会儿就会想通的啊！」

「徐成，还不给嘉嘉道歉，嘉嘉这么懂事，她一定会理解你的……」

「放肆，你们当我们家是捡破烂的？什么货色都要？」我母亲怒极，再不顾及体面，伸出手指着徐成一家，「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够了，你们别吵了！」我状似悲痛至极，捂着脸撇下众人冲进卧室。

10

我扑进软绵绵的大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耸动，像极了悲伤痛哭。

不一会儿，我妈推门进来。

她看我这么难过，心里也不好过，「徐成不识抬举，妈会给你找更好的。」

我呜咽着：「妈我不要谈恋爱，不要结婚了！」

我妈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们不提这个了。」

和徐家联姻是我妈的意思，出了这样的事等于打了她的脸。

我妈叮嘱我别太难过了就离开了房间。

听着脚步渐远，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哪还有一点伤心的样子？

借着情伤未愈的由头，我妈这几年都不好再干涉我什么。

最重要的是，想到秦薇将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就开心啊。

这事闹这么大，谁都知道我的男人和秦薇偷情。

好多人给我发来消息，我关了静音，谁也没理。

这在大家看来，我无疑是痛苦至极。

周一回到学校，同学们看我的目光都带着同情，欲言又止。

我呢，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涂上比自己肤色浅了两个色号的粉底，且不涂腮红，用象牙白的亚光唇膏涂抹嘴唇，眼圈也上了一层浅青色眼影。

整个人一个「衰」字了得。

室友们都围过来安慰我，再痛骂秦薇。

「她是不是抢别人东西上瘾了？先是抢张银的，现在又是乐嘉！」

「太过分了！」

……

最后全班同学都聚集过来，一起怒骂秦薇。

我虚弱地趴在王青肩膀，面上期期艾艾，心里却乐开了花。

下午我躺在宿舍休息，听说秦薇走在路上被人扔了一身臭鸡蛋和烂橘子。

又听说她被人关进女厕所隔间泼了冷水。

秦薇一下子成了女生公敌，就连男生们也背后议论她恶心，活该！

傍晚，秦薇回到了宿舍，一身黏黏糊糊的，狼狈至极。

但她还是径直走到我跟前，昂起头冲我得意地笑：「乐嘉，你从前不过就是靠着徐成才过得这么滋润，现在你输了，他是我的了！」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你开心就好，不过……你看你现在还能联系上你家亲爱的吗？下次……记得找个能自己做主的富一代。」

我站起身，凑近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哼笑：「你放心，没有徐成我也能过得很好，恒鑫集团可是我家的产业啊！」

秦薇愣了下，没心思再与我纠缠，她走到阳台开始拨打电话。

她一遍遍拨打着，但显然无法接通。

就是不知道电话那头是直接挂断了呢，还是已关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薇像是认清了再也打不通这个电话的现实，疯了一般冲出宿舍。

连衣服也不换一身，顶着一身脏污，就那么冲了出去。

我摇摇头，打开一瓶果汁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真是浑身舒畅啊。

我一早就知道，徐家能拆散徐成和前女友，就也能拆散他和秦薇。

我和徐成的事是吹了，但是我妈不是能吃闷亏的性子，她肯定会给徐家的企业施压解气。

徐成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估计都用不了威逼利诱，直接收了他的权限和信用卡什么的，他就妥协了。

只可惜，一场好戏才拉开帷幕，就散场了。

不过没事，还有的是机会。

11

秦薇大受打击，老实了一段时间。

我借口心情不好，也两周没回家了。

我跟我妈不亲，她来电话，我跟她也说不了几句就沉默下来。

这天下午没课，又下雨，我们全都窝在宿舍。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宿管的大嗓门：「乐嘉，快开门，你爸爸来看你了！」

我趴在床上，掀了掀眼皮，没动。

「乐嘉，乐嘉。」舍友们叫我，我就拿枕头闷住头。

他们都知道徐成是家里给我安排的对象，当我是还在生家人的气。

张银起身准备去开门。

而有一个人却比她更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叔叔好，我是乐嘉的室友秦薇，乐嘉还在休息，您快进屋吧！」

她声音甜美，礼貌周到，就像之前跟我们毫无芥蒂似的，一时间把大家都搞闷了。

走进来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风度翩翩，是网上那种能迷倒小姑娘的帅大叔。

他拎进来大包小包：「嘉嘉，你妈妈担心你，让我带来的。」

我没吭声，男人也不在意。

他环视了宿舍一周，从包装袋里取出几个小盒子：「在路上买的小笼汤包，嘉嘉最喜欢吃这家，你们也过来尝尝。」

「喏，这个蛋糕挺不错，拿着吧。」

男人的目光特别慈爱，把东西分给我的室友们：「谢谢你们平时照顾嘉嘉了，她都有跟我们说。」

室友们道了谢接过东西，都有点拘谨。

这时秦薇端来一杯刚泡好的茶：「叔叔您请坐，天气冷，喝杯热茶吧！」

「好，好。」男人刚接过杯子，我就翻身坐起，冷不丁来了一句。

「秦薇，好人都让你给做了，不如把我爸也让给你要不要啊？」

「对……对不起。」秦薇的眼圈又红了，像极了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真真是我见犹怜。

「嘉嘉，你可以对我们不满，但怎么能随便冲同学撒气！」

「你妈真是把你惯坏了！」

男人有些生气。

我才不管他生不生气，下了逐客令：「我的事你管不着，出去！」

男人刚想开口说什么，秦薇却接话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父女不愉快，是我的错，我走。」

说着穿着拖鞋奔出了宿舍。

男人看看我，叹了口气，也随后出了门。

我听到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位同学，我们嘉嘉脾气不好，我替她给你道歉了……」

12

秦薇又振作起来了。

说真的，她这股韧劲要是用在正道上，没准真能成就一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