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闪击西欧：陆战史上最「骚」的操作

心高气傲的古德里安是憋着一口气上战场的。开战前，A 集团军群的所有高级将领都被召到柏林，向希特勒当面汇报作战准备和设想。古德里安发言时提到他将尽快强渡马斯河。希特勒问他渡河之后有什么打算？古德里安回答：「照我个人的看法，正确的路线应该是直接向英吉利海峡进发。」希特勒点点头。没想到，第 16 集团军司令布施跳了出来冲他大喊：「我首先就不相信你可以渡过马斯河！」听他这么一说，希特勒立即露出紧张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古德里安。古德里安立刻反唇相讥：「无论如何，这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情！」

这件事让他明白，尽管新的计划被通过，但是有很多人依然怪话连篇。他们担心计划失败，也对古德里安这些少壮派有「酸葡萄」心理，连带着也让希特勒心里七上八下。现在，他必须用实际行动让他们闭嘴！

5：35 分，攻击开始。第 19 装甲军迅速进入卢森堡，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德军随即直冲色当，从那里可以迅速渡过马斯河，进入辽阔平坦的法兰西平原。德国人心里清楚，那里才是坦克和机械化部队作战的天堂，一旦得手，将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们。

在沿途粉碎了几个法国轻骑兵师的抵抗之后，5 月 12 日晚 22 时，德国第 10 装甲师前锋进入色当，古德里安只用了 65 个小时，就冲出了阿登，抵达了马斯河畔！

这个速度连古德里安都没想到，他大喜之余，准备于次日发动渡河攻击。这下可把他的上司们吓坏了：古德里安冲得太猛太快，后续步兵跟不上，继续孤军深入，遭到法军反攻怎么办？他们命令这个愣头青暂缓渡河等待后续部队。杀得兴起的古德里安哪里肯听，他命令部下按原定计划强渡马斯河，在粉碎了法国第 9 集团军的抵抗之后，5 月 14 日，全部 7 个装甲师统统渡过了马斯河！

古德里安的理念是：装甲兵一旦发动了攻势，在前进的道路上绝不会有红灯出现，要把绿灯一直开到路的尽头，而这一次的终点站——正像他此前向希特勒指出的那样——毫无疑问是英吉利海峡！他的部下也都被他的理念催了眠，跟随着这个坦克狂人不顾一切地向西、向西、向西！上演了一场「奔向大海」的疯狂进军！

法国人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去制止古德里安？尤其是当你看到双方的兵力对比时，这个疑团会越来越大。

到 1940 年 5 月，德军在西线有 136 个师。而英法联军加上比利时和荷兰的军队，总兵力达到 144 个师。所以从数量上来说，盟军至少不吃亏。

质量如何呢？我们来看看当时的两种战争利器。盟军和德军各拥有大约 4000 辆坦克，法国坦克也不比德国的差。虽然速度慢，但装加厚，火力猛，双方的装甲兵如果掰起手腕子，鹿死谁手是不好说的。

说到飞机，盟军确实在轰炸机方面略逊一筹，但是战斗机数量双方可以平分秋色，均为 1100 架左右。盟军的空军力量用于进攻似显不足，但自保应该没问题。

问题不在于军队和装备的数量，而在于如何使用。换句话说，问题不是出在硬件而是软件。有个英国军事理论家不客气的评价法国人：「他们高阶层的军事思想落后了 20 年。」这一下，就把法国人拉回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时候的陆战基本形态基本是静态的阵地战、防御战，谁进攻谁倒霉。按照这个思路，你就可以理解法国人为什么斥巨资去修建那条马奇诺防线，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对德国宣战后不在西线发动大规模进攻而眼睁睁看着波兰这个英勇的「堂吉诃德」式的盟国被消灭：他们是等着德国人来打自己，这就可以通过坚固的防御工事和强大的火力消耗掉德军主力，再发动反攻。总之一句话：进攻的不要，防守大大地好！

在这个理念之下，他们会如何使用坦克就不难理解了。在法军的教导手册里，坦克的任务是「加强步兵的进攻力量」，这样一来，坦克的速度基本等于一个人跑步的速度，其攻击力、机动力都会大打折扣。可德国人是怎样使用坦克的我们都看到了：他们把坦克集中编成装甲师、装甲军、装甲集群，最大限度地发挥坦克的威力，同时由摩托化步兵保护装甲部队的侧翼安全。简单地说，德国是步兵「跟」坦克，而法国正相反：坦克「跟」步兵。

他们打算怎样使用飞机呢？在同一份教导手册里提到飞机时，只是一笔带过：「飞机白天侦察，夜间轰炸。」

公平地讲，英法的装甲部队并不是毫无作为，尽管他们很晚才认识到集中使用装甲部队的重要性，但他们还是尽可能地做了一些事。5 月 17 日，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法国装甲部队，在他们的指挥官夏尔·戴高乐的指挥下，向蒙科尔内的德军发动进攻。法军共有 90 辆坦克，他们突破了德军前哨，消灭了一队德国炮兵。德国人惊讶地发现：自己的 37 毫米反坦克穿甲弹只会从法国坦克的装甲上弹起。可惜的是，由于燃油耗尽和缺乏步兵支援，这次进攻失败了。

法国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很可能错过了一个扭转战局的机会：蒙科尔内是古德里安第 19 装甲军的军部所在，当时他和装甲集群司令克莱斯特、第 1 装甲师师长基希纳都在那里。如果戴高乐突入蒙科尔内干掉这三个人，那将是一次漂亮的「斩首行动」。

4 天之后，一支英法装甲部队在阿拉斯向德国第 7 装甲师发动反攻。这个师的师长是一个叫埃尔温·隆美尔的年轻大胆的少将，此前这个师因为行动迅速飘忽，被称作「鬼师」。不过，隆美尔的大胆有点儿过头：也许是出于对敌人的轻视，他在没有侧翼掩护的情况下，以漫长的纵队行进，犯了兵家大忌。英军的 80 余辆坦克率先进攻，摧毁了德军很多轮式车辆，突入第 7 装甲师的阵地深处。德国人发现，他们的 37 毫米反坦克炮对英国坦克的装甲也是无效的，只好把 88 毫米高射炮放平了当反坦克炮用，才解决了问题。后来法军也加入进攻，同样失败。盟军的这次反攻使德军损失了 20 多辆坦克，伤亡约 500 人。

如果英法能像他们的敌人那样，及早认识到集中使用装甲部队的重要性并进行相应的组织与训练，如果他们能有和德国数量相当的装甲师，如果……

有人爱说一句话：「落后就要挨打。」其实，落后也是有不同形式的。法国（可能也包括英国）的落后，在质量而不在数量，在软件而不在硬件，在理念而不在装备。这种落后也许更可怕，因为它是隐性的，不易被人察觉的。而在实战中这种落后暴露出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四）敦刻尔克奇迹和贡比涅悲剧

5 月 20 日，古德里安的坦克冲到了英吉利海峡边的阿布维尔，英法联军和法国南部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他随即掉头向北扫荡海峡各港口，包抄英法联军的后路。

这时的英法联军主力大部还在比利时境内，他们处于德国 A、B 两个集团军群的钳形攻势下，全军覆没就在眼前。唯一的出路是退到法国北部的敦刻尔克港，经由那里撤到英国再做打算。可是他们还要和穷追不舍的德军纠缠，只能边打边撤，动作迟缓。根本不可能先于古德里安到达敦刻尔克。5 月 23 日，他就已经冲到了离敦刻尔克只有 10 英里的地方。只要再向前跨一步，英法联军覆灭的命运就无法挽回了。

然而，就在 5 月 24 日中午，他接到了一份命令：所有装甲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建立防线。

古德里安气得火冒三丈。这一路杀来，他已经接到过几次这样的命令了，今天叫他停下来等步兵，明天叫他停下来巩固侧翼，还有一次因为他抗命不遵，差点儿被就地解职。结果都被他顶回去了。现在，眼看着敦刻尔克唾手可得，「镰刀」已经举起，就差「收割」了，怎么能功亏一篑呢？

可是这回，他不能再抗命了。因为这道命令来自于希特勒。

有人说，这是希特勒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犯的第一个决定性的错误。他没有留下回忆录和日记，后人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寻找他下这道命令的蛛丝马迹了。

后来，德国装甲集群的总指挥克莱斯特在和希特勒的会面中，大着胆子说：德军在敦刻尔克丧失了一次极好的全歼敌人的机会。希特勒的回答是：「可能是的，但我可不想让德国的坦克陷在佛兰德的沼泽地带。」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装甲部队是希特勒的「大宝贝儿」，他生怕这支部队有什么闪失。古德里安的一路狂飙把他也吓得够呛，5 月 17、18 日连续两天，他都表现出了对德军侧翼的担忧，甚至一度雷霆震怒，指责部下几乎要断送整个作战行动，搞得总参谋长哈尔德后来在日记里大发牢骚，说希特勒「极度地神经质」。现在，装甲部队总算有惊无险地冲到了英吉利海峡，可下一步如果他们不停下来，就要和英法联军在恐怖的佛兰德地区作战了。

希特勒和他身边的将领们，有很多都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佛兰德地区作战的经历。那个地方的泥泞沼泽给他们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噩梦般的印象。如果让自己的坦克冲进这个烂泥塘，英法联军因为被断了退路，肯定会做殊死搏斗，那样的话，得有多少坦克报销？得有多少装甲兵伤亡？别忘了，消灭了这支英法联军不等于获得战争胜利，还有广大的法国南方需要征服，鬼知道法国人在那里还有多少个师。如果闹个「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结果，他拿什么去进行下一阶段的作战呢？

哈尔德的日记里，还有这样一段文字：希特勒的决定，主要是受戈林的影响。他建议单独用他的空军来收拾这一个大包围战的残局，这样就可以无须冒必须使用宝贵的装甲部队的风险。他提出这个建议还有一个理由：在陆军一帆风顺的作战以后，他要为自己的空军在这次大战役中取得最后决战的机会，从而在整个世界面前获得成功的荣誉。

看来，有三个因素是清晰可辨的：希特勒希望保存装甲部队实力以准备下一阶段的进攻；他对佛兰德沼泽的恐惧感；还有戈林吹的牛皮。

希特勒的命令救了英国人。他们启动了代号为「发电机」的营救行动，动用了一切开得动的船只，尽可能多地从敦刻尔克将盟军部队运送回国。超过 200 艘英国皇家海军的舰艇和 800 艘各类民船，包括观光汽艇、邮轮、运输船、捕捞船、驳船、渡船……昼夜不停地往返于英吉利海峡两岸，救出了 22 万英军和其他盟军人员，共计 33.8 万人。尽管他们把几乎所有辎重都丢弃在了敦刻尔克。

英国人跑了，法国的末日也临近了。6 月 5 日，经过休整的德军掉头南下，以压倒性的力量在从阿布维尔到莱因河上游近 400 英里宽的战线上，对法国南部发动全面进攻。在第一阶段中被打得伤筋动骨的法军节节败退，法国政府匆忙南撤到波尔多，巴黎被宣布为不设防城市。6 月 14 日，埃菲尔铁塔上出现了高悬的卐字旗。

6 月 10 日，焦头烂额的法国在后背上又被人卑鄙地捅了一小刀：为了瓜分法国的遗产，希特勒的法西斯小伙伴墨索里尼对法国宣战。自近代以来，意大利往往会给它所参加的残酷战争涂上一抹轻松愉快的色彩，这次也不例外：32 个意大利师在阿尔卑斯山前线对 6 个法国师发动了一周的攻势，寸步未进。

然而，意大利所带来的这点喜剧因素并不能改变法国败亡的大悲剧结局。6 月 16 日，法国总理雷诺辞职，由第一次世界大战凡尔登的英雄贝当元帅继任。他立即向德国要求停战。

6 月 21 日下午，法国投降仪式在贡比涅森林举行。在 1918 年的 11 月 11 日，就是在这里的一节行军列车车厢内，德国代表向法国及其盟国投降，宣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希特勒命令把这节车厢从博物馆中拖出架在原地：当年德国在这里蒙羞，今天他要在这里雪耻。当他于 15：15 分出现在谈判现场时，有人注意到了他脸上所充满的傲然复仇的神情。

第二天，法国代表在投降协定上签字。协定规定：法国北部、西部约 3/5 的地区，其中包括主要工业区、巴黎以及大西洋沿岸将被德国占领，法国负担全部费用；其余地区由设在维希的贝当政府统治。整个法国实际上处于德国控制之下。

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顽强苦战 4 年的法国，由于自己的软弱、涣散和保守，在遭到攻击 6 周以后就败下阵来，从此被从欧洲一流大国强国的位置上扯了下来。而他们的对手，那个维也纳街头曾经的流浪汉、上一次战败国的陆军下士，则达到了他身为征服者的巅峰。他的统治区域从北极圈内的北角到波尔多，从英吉利海峡到波兰东部的布格河。

现在，只有一个国家拒不屈服——英国，在他们的新任首相丘吉尔的领导下，他们将独自抗击强大的纳粹德国一年之久，并最终迎来战争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