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斯大林格勒战役：「战斗民族」的逆袭

斯大林格勒战役：「战斗民族」的逆袭

二战风云：大国征途与战争狂魔

（一）结局

1943 年 2 月 2 日，多日来笼罩在俄罗斯南方大地上的浓雾，被大风吹散。一座城市的废墟清晰地显露出来。中午时分，一架德国侦察机出现在废墟上空，在短暂的盘旋之后，驾驶员发出了一份电报：

「在斯大林格勒没有发现任何战斗的迹象。」

同一天，苏联情报局公开发布战报：「今天，2 月 2 日，顿河方面军的部队全部歼灭在斯大林格勒地区陷入重围的德国法西斯军队。……历史性的斯大林格勒大会战于 1943 年 2 月 2 日以我方部队的彻底胜利而宣告结束。」

德国方面又沉默了一整天。2 月 3 日，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鼓声，德国广播电台播出了最高统帅部的一项特别公报：斯大林格勒战役已经结束。第 6 集团军在保卢斯陆军元帅的卓越领导下，忠实地履行了他们打到最后一息的誓言，为优势的敌人和不利于我军的条件所压倒。

宣读之后，电台里传出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第二乐章的旋律。希特勒宣布全国致哀四天，一切娱乐场所停止营业。当天的德国报纸也在正文周围加了黑框以示哀悼。

德国陷入深深的震惊和悲痛之中：怎么回事？去年的 11 月 8 日元首就宣告德军已经基本拿下了斯大林格勒，难道他一直在对我们说谎？第 6 集团军怎么会被打败？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啊……

第 6 集团军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它的前身是德国陆军第 10 集团军，自组建以来，它先在波兰、西欧战事中大出风头，苏德战争爆发后，它被编入南方集团军群。在 1942 年夏季，它是德国东线最为强大的军团：先是有 18 个师（包括 2 个装甲师，1 个摩托化师），300 辆坦克，总兵力 33 万。

到了 8 月份，兵力加强到 43 万人，超过它所隶属的 B 集团军群总兵力的一半，拥有 440 辆坦克，各类火炮迫击炮 5300 门。这个集团军大部分士兵年龄处于 20—27 岁的当打之年，每 5 个人中就有 1 个纳粹党员，战斗力极强！

这样的一支重兵集团，怎么会全军覆没？

（二）攻势

第 6 集团军的悲剧，是和 1942 年德军夏季攻势的计划联系在一起的。

到 1942 年春，德军已经从前一年冬季莫斯科城下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检点战果，德国人发现从 1941 年夏苏德战争爆发以来，他们已经付出了 150 万人伤亡的代价。

尽管他们相对于苏联红军还有质量上的优势，但已经不可能像「巴巴罗萨」作战初期那样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左右开弓了，他们只能发动局部攻势。

目标定在哪里？

一个令希特勒颇为尴尬的事实是：苏德战前他为德国所设定的作战目标——列宁格勒、莫斯科和高加索，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到手。

而德军在莫斯科的失利，给他敲了警钟：这场战争短时间内是结束不了的，必须打长期作战的主意。

而要长期作战，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资源。

希特勒决定，1942 年德军夏季攻势重点将置于南方战线，夺取高加索！因为，那里有一种对支撑战争必不可少而德国偏偏又非常缺乏的物资：石油。

高加索是苏联的油库，仅仅阿塞拜疆的首都巴库一地，石油产量就占全苏石油总产量的 70%—80%，全苏 73.5% 的油井集中在高加索。除石油之外，高加索地区还有丰富的锰矿和粮食。

弥漫在高加索上空的浓烈的油气味，对希特勒来说是世界上最醉人的味道。

德国是个十分缺乏石油资源的国家，主要依靠罗马尼亚普洛耶什蒂油田的进口。

但是希特勒很明白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单靠罗马尼亚实在不保险。

且不说同盟国一通狂轰滥炸就能让普洛耶什蒂油田瘫痪，光是罗马尼亚手攥石油奇货可居向德国漫天要价，希特勒就受不了：他们要求德国人用黄金购买石油，还要提前支付款项。

这简直是砸明火敲竹杠！

但是元首还必须低头，否则他那些坦克、飞机就得通通趴窝。

1942 年，希特勒签署法令，规定只有政府有权使用机动车，而且还必须有充分理由，可见当时德国缺油缺到什么地步。

如果占领了高加索，这些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否则，要想在越来越艰苦的战争中长期坚持下去，比登天还难。

所以希特勒才说：「如果我们没有得到迈科普和格罗兹尼（均为高加索产油区），那么我们就必须宣布结束这场战争。」

而苏联如果失去了高加索，战争前景就大大地不妙了。

不过，高加索的地理位置让人感到很挠头。

它的西边是黑海，东边是里海，南边和土耳其、伊朗接壤，是个半封闭的地区。

如果德军进入高加索，而苏联红军从北边掩杀过来，抄德军后路，那德军就好像自己钻进了口袋，又被人把口袋嘴勒住了，必定是死路一条。

所以，必须在高加索以北建立一条坚固的防线，确保进入高加索的德军后院不会着火。

可是，高加索以北是一望无际的顿河、伏尔加河大平原，无险可守。

要在这个地方建立防线，得使用多少部队？

德国现在的人力，已经有点儿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的意思了，你看，在南线德军的序列中，居然有大量仆从国的军队：罗马尼亚，意大利，还有克罗地亚，据说这样做是为了照顾盟友的自尊心，其实真正的原因，大家心里明白就好。问题在于，这些军队能打仗吗？

希特勒是个「地图迷」，当他的目光在地图上聚焦到伏尔加河西岸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里有一座有着特殊名字的城市：斯大林格勒。

这座城市在沙俄时代叫「察里津」，苏俄内战时期，斯大林曾在这里领导红军与白军作战，所以 1925 年就改名为「斯大林格勒」。

它位于伏尔加河西侧河畔，顿河大拐弯以东 60 公里，是苏联的重工业基地，拥有 100 多座工厂，全苏联 50% 的拖拉机（30 万台）是由这里的拖拉机工厂生产的。

当地还有 3 条主要铁路线通过，是连接苏联中央部分和南方粮食、石油、煤炭产地的重要交通枢纽。

它东边的伏尔加河更是苏联航运的大动脉，德国估计通过这条河运输的物资高达 3000 万吨，其中包括 900 万吨石油。

如果德军夺占斯大林格勒，不仅可以确保高加索德军的侧翼安全，还可以切断苏联的南北战略交通线！

于是，希特勒敲定了 1942 年夏季德军的作战方略：德国南方集团军群被一分为二，A 集团军群负责攻占高加索，在北方，B 集团军群将负责掩护它的侧翼，而攻占斯大林格勒的任务，最终落在了由保卢斯上将指挥的第 6 集团军的肩头。

7 月下旬，经过兵力加强的第 6 集团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向顿河河曲以西的苏军发动了进攻。

在德国人的对面，是苏联红军的斯大林格勒方面军，由于在前一阶段的作战中伤亡很大，有的师只剩下几百人，面对德军的凌厉攻势节节后退。

德国第 6 集团军的装甲纵队卷起漫天烟尘，在辽阔的顿河平原上一路向东势如破竹，德国士兵虽然满身尘土，在烈日的暴晒下汗流浃背，但仍然情绪饱满，兴高采烈。

他们觉得红军已经崩溃了，自己肯定能轻轻松松走过这最后 120 公里的路程，顺利冲进斯大林格勒。这次作战比一次愉快的夏日郊游艰难不了多少。

他们想错了。

斯大林深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座城市的重要性。7 月 28 日，他以国防人民委员会的名义，发布了苏联卫国战争历史上著名的第 227 号命令。

在这道命令中，他以前所未有的严峻口气对红军发出号召。他首先告诉大家，不要再用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这样的话来自我麻痹，在德国的进攻下，苏联已经失去了 7000 万人口、每年 8 亿多普特（俄国重量单位，一普特≈16.38 千克）粮食和大量的钢铁，资源和人力优势已经完全丧失，而德军还在不断进逼。

因此，退却意味着国家的终结！只有「绝不后退一步」，殊死抵抗，才能挽救国家！

接着，他又斩钉截铁地宣布：「应该把惊慌失措者和胆小鬼就地处死」，放弃阵地的指挥官将被无条件撤职并交付军事法庭严惩；方面军、集团军都必须成立惩戒部队，把那些胆小鬼送到最危险地段，还必须成立拦截队，对胆敢撤退的部队开火射击！

这份命令在红军的所有指挥部和连队都进行了宣读，每个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整个国家已经别无选择！红军的反攻变得骤然凶狠起来！

这一下，让缺乏心理准备的德军措手不及，前进速度立即慢了下来。

希特勒也意识到，单靠一个第 6 集团军有点儿势单力孤。

他下令把第 4 装甲集团军从 A 集团军群中调出，从南方策应保卢斯，这才恢复了攻势。

为了助陆军一臂之力，8 月 23 日，德国空军第 4 航空队出动 1600 架次飞机，对斯大林格勒市区狂轰滥炸。

第 4 航空队指挥官里希特霍芬的晋升之阶是由无数平民的鲜血和尸骨铺就的。

早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他指挥德国「秃鹰」军团对小镇格尔尼卡进行地毯式无差别轰炸，超过 300 名平民被炸死，连带着摧毁了这座城市，大画家毕加索出于义愤创作了那幅名为《格尔尼卡》的奇形怪状的名画。

1941 年 4 月，他的空军又炸平了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杀死 1.7 万名平民。现在，他要用看家本领来对付斯大林格勒了。

斯大林格勒全城人口大约 60 万，很大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撤出，就遭到了灭顶之灾。庞大的德国机群向城市倾泻了 1000 吨燃烧弹和炸弹，时值盛夏，连日无雨，干燥的城市立刻变成一片火海，柏油路面几乎被融化，巨大的火柱腾空而起，无数家庭被活活埋葬在碎石瓦砾中，母亲们托起死亡的婴儿，孩子们哭喊着试图唤醒被炸死的母亲。

幸存者奔向城市边缘的伏尔加河想逃到东岸去，他们乘坐的船只又在河面上遭到德国飞机的袭击，一艘载有 700 名伤员的医护船被击沉，只有 30 人获救；一艘被击沉的轮船上只有 150 人获救，而这条船原本搭载了 1200 人……仅在第一周的空袭中，斯大林格勒的平民就被炸死了 4 万多人！

9 月 13 日，德国第 6 集团军终于攻入了斯大林格勒市区！

（三）「鼠战」

据说，希特勒曾经说过，有了第 6 集团军，他能攻破天堂的大门。但这一次，在他们面前打开的却是地狱的入口。

斯大林格勒是一座形状狭长的城市，南北大约长 30 多公里，东西纵深只有几公里。保卢斯明白，必须尽快攻占斯大林格勒全城，特别是要占领伏尔加河沿岸地区。

否则，苏联红军会通过伏尔加河源源不断地把援军从东岸运到西岸，那样的话，这个仗就会没完没了，第 6 集团军会被拖死在这里！

从 9 月 13 日到 10 月 29 日，德军对城区发动三波大规模的进攻，几乎控制了 90% 的城区，苏军的残余阵地被切割成三部分，彼此不能呼应。然而，德军始终不能占领全城。

镇守斯大林格勒的苏军主力是 62 集团军，他们的司令官瓦西里·崔可夫在德军发动进攻前两天才刚刚走马上任。

事后证明，这是一次无比重要又明智之极的人事任命。

崔可夫时年 43 岁，身体强壮，精力充沛，长着一张线条粗犷的脸、一头茂密的黑发和浓重的粗眉。他意志坚定，非常适合扮演坚守者的角色。而且他特别善于寻找对手的弱点并且制定有针对性的战术。

他意识到：在城市争夺战中，原有的师、旅、团等编制已经毫无意义。他下令以 50—80 人的「突击队」作为基本的作战单位，战士们配备冲锋枪、手榴弹、匕首和锋利的铁锹，和德军搅在一起，打近战、打巷战、打夜战、打白刃战、打肉搏战……

斯大林格勒战役最残酷最原始的阶段——「鼠战」开始了。在这种作战中，每一座废墟、每一间地下室、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窗，甚至每一个下水道和臭水沟都会成为杀机四伏的战场，双方的推进以米为基本单位计算，每一处战场要经过反复争夺，不知道要易手几次，红军和德军就像一群群互相撕咬的耗子，这就是「鼠战」的含义。

德国士兵开的一个玩笑成为这种作战的真实写照：我们已经占领了厨房，但是还需要在客厅进行战斗。

正所谓「扬长避短」，这样的作战方式是德军所不擅长的，反而特别有利于发挥苏军的强项。

俄罗斯人被称为「战斗民族」是有原因的。

这倒不见得是因为他们多么善战，而是指他们特别顽强坚韧，能吃别人吃不了的苦，能打别人打不了的仗。

对此，很多德军将士都有切身体会。

德国装甲兵名将曼陀菲尔后来回忆说：「苏军向前推进的方式是西方人难以想象的。坦克在前面冲锋，后面跟着成群的部队，战士们背着一袋干粮，里面是他们行军途中在乡村和田野里收集来的干面包屑和生的蔬菜。苏联人习惯于这种原始的生存方式，在进军时能坚持三星期之久。你没法像对付一般的军队那样，通过切断其供给线来阻止他们前进，因为你几乎找不到他们的后勤车队进行打击。」

对于苏军的顽强，斯大林格勒的德军更是感同身受。

9 月底，保卢斯调集 4 个师的强大兵力，对城市北部的奥尔洛夫卡发动猛烈攻击，苏军的阵地被压缩到了 1200 米，只能靠空投来维持生存。

在德国空军的猛烈空袭之下，这一点点物资补给也中断了，但苏军的抵抗仍然在继续。

一个德国军官惊讶地发现：1000 名苏军守着一条干涸的河道，靠野草、树叶以及从地里打出来的水为生，居然在德国的空袭、炮击、烟熏之下坚持了 4 个星期！

苏军依靠的不仅仅是顽强，他们的作战技能也在迅速提升。

在这方面，最典型的代表要算那些在城市废墟间神出鬼没的狙击手了。

他们准确而无情的狙击，让德国人谈虎色变。

崔可夫后来自豪地宣称，正是依靠他手下的 400 名狙击手把德军压制在掩体里不敢抬头，才为守军的重新部署争取了时间。

在这些功勋狙击手里，最响亮的名字是瓦西里·扎伊采夫。

这位来自乌拉尔山脚下的沉默寡言的牧羊人，是苏军全体将士都崇拜的大明星，他每次杀敌的消息都会被前线部队传为佳话。

据说他在斯大林格勒一共击毙了 242 名德军，连德国人都知道了他的大名，特意派来一位叫科宁格斯的狙击学校教官来对付他，结果这位德国王牌狙击手还是被扎伊采夫一枪爆头，他的步枪瞄准镜也成了扎伊采夫的战利品，至今还在莫斯科军事博物馆里展出。

这便是大导演让·雅克·阿诺的战争大片《兵临城下》的故事原型。

反观德国人，在「鼠战」中就比较狼狈了，他们完全缺乏相应的准备。

德国军事力量的两大强项是装甲部队和空中力量，可这两大优势在「鼠战」中基本不起作用。

空军轰炸造成的废墟反而成了红军战士的绝佳隐身处，而装甲部队在这些废墟中间更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一个普普通通的红军战士，用一颗廉价的反坦克手雷，就能报销一辆昂贵的德国坦克，连带着把全体车组成员都干掉！

没了飞机和坦克这两大保护伞，德国步兵只能和苏军「裸战」。

他们面对着的往往是疾风般的弹雨，还经常要和近在咫尺的敌人用枪托、刺刀和铁锹进行最血腥的肉搏战！

一位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德国士兵后来回忆：9 月 13 日，我们的队伍突入了斯大林格勒市区，攻占了市中心的玛玛耶夫岗。

双方开始逐街逐楼逐屋地争夺厮杀，光是火车站一个地方双方就先后易手十多次。我们一次次打进去，又一次次被俄国人顶出来，战斗的激烈和残酷超乎我们事先的所有想象。……

我们曾经占领了斯大林格勒 90％的市区面积，但就是不能最后彻底拿下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