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北非争夺战：从「战无不败」到「战无不胜」

北非争夺战：从「战无不败」到「战无不胜」

二战风云：大国征途与战争狂魔

（一） 「沙漠之狐」登场

1942 年 1 月 27 日，英国首相丘吉尔又一次站在了英国下院中，他面对的是一批形形色色、机敏刁钻的政客。自从丘吉尔临危受命组建战时内阁以来，在下院接受他们的质询变成了家常便饭，尤其是战局不利的时候，更要硬着头皮面对他们，至少要给他们一个过得去的解释。

现在，这样的时刻又来到了：英国人刚刚在北非吃了一次败仗，又在马来亚被日本人打得踉踉跄跄。英国国内对政府的怀疑、不满甚至愤怒的情绪不断膨胀。丘吉尔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当缩头乌龟，必须直面危机，才能渡过难关。于是他来到了下院。

丘吉尔的演说坦率而又精明。他承认战事不利，而在解释原因的时候，他用这样的语言形容英军的对手：「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勇敢善战的对手，而且如果我可以撇开战争造成的破坏来说，他是一位伟大的将领。」

在丘吉尔战后撰写的回忆录中，对这位将领更是不吝赞美之词：（他）在非洲战役中自始至终表现出是运用机动部队的能手，特别擅长于在一次战役之后迅速整编，争取新的胜利。他是一位卓越的军事赌博家，善于掌握供应问题，而且藐视种种阻碍。

据说，来自对手的褒扬含金量是最高的。不过也不尽然，特别是为了说明「不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敌人太狡猾」，通过抬高敌人为自己的失败辩解的时候，更不能太当真。不过，丘吉尔的这位对手，还是配得上他的褒扬的。

这位将领，就是时任德国非洲装甲集团军司令的埃尔温·隆美尔。

隆美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处女作是在闪击法国的战役中充当德军的矛头。他指挥的第 7 装甲师行动敏捷飘忽，攻无不克，人称「鬼师」，他的将才得到希特勒的高度认可。不过，1891 年出生的他毕竟年轻，在军队中资历也浅。法国战役之后，希特勒一口气晋升了 12 位元帅，隆美尔才是个少将，在德军里这种军衔的将领一抓一大把。

隆美尔的人生转折发生在 1941 年 2 月。正在家中休假的他先后被陆军总司令勃劳希契和希特勒召见，被任命为即将成立的德国非洲军的军长。在炎热的北非沙漠中，他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也获得了他一生中最响亮的名头：沙漠之狐。

希特勒的战略观念有很落伍的一面。他的眼光死盯着欧洲大陆不放，拒绝考虑其他替代方案。在不列颠之战未能征服英国之后，他随即将战略重点转向欧洲大陆的另一端，准备对苏联发动进攻。尽管他的部下，如海军司令雷德尔提出过地中海战略，但他始终未予重视。

现在，正当他紧锣密鼓地准备攻击苏联时，为什么要分出一部分德国宝贵的装甲部队投入到北非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呢？莫非他有了什么更高明的打算？

希特勒决定介入北非的原因很简单：他的法西斯盟友、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在北非「演砸了」。

（二）「帝国」之梦

自 1922 年在意大利上台以来，墨索里尼心中就存着个「新罗马帝国」的梦想：让意大利再现罗马帝国时期的辉煌，让地中海重新成为意大利的内湖，让自己过一把「凯撒」瘾。

不过，他心里明白：他背后的这个国家实在不给力，特别是军队的战斗力，和纳粹德国简直没得比。这让墨索里尼非常痛苦，因为他向来以现代法西斯主义的鼻祖自居，很看不起希特勒这个晚生后辈，看着他出尽风头，墨索里尼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好在他并没有丧失理智，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而让意大利进入一场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战争，所以在德国在欧洲发动战争之后，意大利在长达 9 个月的时间里一直保持中立。

1940 年 5 月，德国突袭西欧，英法联军连遭重击，这回墨索里尼坐不住了。他觉得英法败局已定，欧洲的国际秩序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如果意大利再不参战，就连残羹冷炙都捞不到了。

再说，英法肯定无暇顾及他们在非洲的殖民地，意大利正好可以放手大干，多年来的梦想就要实现了！1940 年 6 月 10 日，意大利对英法宣战，正式加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意大利在北非最重要的殖民地是利比亚。1940 年，意大利在当地驻军有 25 万人之多，而在东边的埃及，英国可以用来抗击这支大军的兵力只有 3.5 万人。看起来，意大利军队没有失败的道理。

1940 年 9 月 13 日，意大利军队发动了对埃及英军的进攻。不知是因为缺乏机械化装备，或者是畏惧北非的高温，又或是出于对英军的恐惧，意大利军队推进得小心翼翼，在 4 天的时间里，他们沿着边境走了 105 公里，在占领了埃及边境的西迪巴拉尼之后，他们就停在那里不动了，而且一停就是三个月。

这么一来，英国人看出点儿门道。他们发现意军似乎缺乏进攻的勇气，那么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12 月 8 日，经过增援和补充的英军向着 4 倍于自己的敌人发动了进攻。

仗打到第二天上午，当地英军指挥部接到这样一份前线报告：俘虏太多，已经无法清点，大约有 5 英亩的军官和 200 英亩的士兵。

以「英亩」作为计算战俘的基本单位，在人类战争史上实在不多见。

英国人用 5 天的时间把意大利人赶出埃及，随即进入利比亚，沿着海岸公路一路追击，意大利军队兵败如山倒。

英军连续攻占了巴尔迪亚和北非的重要港口托布鲁克，他们长途奔袭 800 公里，打败了意大利军队 10 个师，抓了 13 万俘虏，缴获坦克 380 辆，火炮 1200 多门，自己只有不到 2000 人伤亡。

英国人没想到和意大利军队作战竟然是一件很轻松愉快的事情。从那时开始，在英军中就流传着一些关于这个对手的笑话。

其中一则说：意大利军队的坦克都有 8 个档位，其中只有一个前进档，其它都是倒车档。临阵遇敌，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掉头，而是直接挂上倒挡开倒车，速度越来越快！

还有一则是以知识问答的形式出现的。问：世界上最薄的书是什么？

答：《意大利的战争英雄》。至于原因，自行脑补吧。

下边这件事可是真实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一位意大利将军问英国驻罗马的武官：英国的十大将军都有哪些人？

英国人想了想说：前 5 位不会有争议，但是其余的人……还没等他说完，意大利人就叹口气说：问题是，我们连一个都没有。你知道一名意大利军官对此会有什么感受？

到了网络时代，意大利仍然不肯被放过。在一幅漫画上，法西斯三元凶——希特勒、东条英机和墨索里尼都在张牙舞爪地咆哮，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件威力强大的武器：希特勒身后是炮口高昂的虎式坦克，东条英机身后是巍峨的「大和」号战列舰，墨索里尼的身后，你猜是什么？

Spaghetti，大名鼎鼎的意大利肉酱面！

言归正传。前线的惨败让曾经雄心万丈的墨索里尼如同霜打的茄子，丧气无比。他对自己的女婿、外交部长齐亚诺说：「无论如何，我将承认，1914 年的意大利人比现在的意大利人好。这不是夸赞那时的制度，只不过讲实话罢了。」

他望着窗外的漫天大雪说：「这场雪和寒冷的天气多好！这样，我们这些不中用的意大利人，这个劣等民族，将有所改进。」

墨索里尼这一泄气，可把希特勒急得够呛。

这位元首很怕脆弱的意大利就此一蹶不振，那将对轴心国的政治威望造成严重的损害，也会让英国乘虚而入，从地中海地区包抄欧洲大陆的侧翼。

德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准备进攻苏联，不能被其他地区的局势分散兵力。

意大利如果垮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再来一次反戈一击也说不定。

德国是领教过它的首鼠两端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意大利早早就和德国结了盟，可真打起来以后，它大模大样宣称中立，后来竟然加入了协约国，掉转枪口对付自己以前的盟友。这历史可不能重演。

希特勒决定援助意大利，所以他才把隆美尔派到了北非。然而这援助是有限度的，他只拨给隆美尔第 5 轻装师（后改编为第 21 装甲师）和第 15 装甲师，期待他们在利比亚帮助意大利稳住阵脚即可，至于扫荡英军席卷中东，希特勒根本没存那个奢望。

不过，隆美尔可不管那一套。他和防守战术天生「八字不合」，和古德里安这些德国中生代将领一样，隆美尔崇尚进攻。

只要他的坦克油箱里还有油，炮膛里还有炮弹，他的进攻就不会停止。当年在西欧，他的这种作战风格让法国佬毫无招架之力。现在轮到英国佬了。

其实，在隆美尔到达北非之前，英国人本来是有机会拿下利比亚的，那样一来，轴心国将失去利比亚这个北非唯一的基地，隆美尔的非洲之行恐怕要取消了。

可是正当前线英军把意大利军打得节节败退时，他们的首相却对他们的进攻叫了停。

早在 1940 年 10 月，继北非意大利军队进攻埃及之后，墨索里尼又在巴尔干半岛上对希腊发动了进攻。可是意大利军队实在不争气，哪怕是面对希腊这个轻量级选手，他们仍然把攻势变成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倒是貌似弱小的希腊军队在防御战中组织有方，表现出无比的勇气和顽强，很快就阻止了意军的进攻，并且转入反攻，迫使意军退回在阿尔巴尼亚的前进基地。

巴尔干战火再起，这让丘吉尔很兴奋。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对巴尔干这个半岛一直情有独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身为海军大臣的丘吉尔眼见西线的战事变成旷日持久的阵地战，迟迟打不开局面，于是独出心裁地提出在达达尼尔海峡登陆，意在迫使德国的盟友土耳其退出战争。

这个看起来很高明的战略在实施的过程中一败涂地，丘吉尔也被免职，到西线当营长去了。

现在，意大利在希腊的失败又一次点燃了巴尔干这个欧洲火药库。

丘吉尔立即宣布对希腊提供援助，这不仅因为希腊是欧洲大陆上唯一积极抗击轴心国的国家，更使丘吉尔看到了继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后英军重返欧陆的希望。如果经营得法，谁敢保证巴尔干不会成为反击德国的前哨呢？

虽说这里离英国本土距离遥远，但是附近的马耳他和埃及都是英国的地盘，希腊濒临地中海，谁是海洋的主人，那还用说吗？

于是，他下令北非英军停止对利比亚的进攻，而把大批生力军调赴希腊。这下，兵力本来就单薄的北非英军，只好停了下来。

丘吉尔的错误是显而易见的。

他没明白「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与其去巴尔干开辟一个新战场，不如先在北非解决掉意大利，那样的话，英国在地中海地区的优势将更加明显，下一步可以进行的选择会越多。而德国要援助意大利也无从下手，希特勒最担心的局面很可能成为现实。

优秀的将领善于捕捉战机，而战机往往来自于对方所犯的错误。现在英国人犯了错误，又碰上隆美尔这样一位凶悍的对手，北非英军的苦日子来到了。

（三）北非拉锯战

1941 年 3 月 24 日，隆美尔发起了他的利比亚攻势。

这时，他的第 15 装甲师还没有到达北非，第 5 轻装师也远非齐装满员，他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依靠意大利军队，所以这次进攻带有试探性质。

没想到，德军的进攻大出英军意料，慌乱之中的英军开始退却，这正是隆美尔正在寻找的机会，他当即驱动部下迅速推进，10 天之后，德军开进了利比亚的重要港口班加西。

见好就收可不是隆美尔的性格。他继续麾师前进，正像他给他钟爱的夫人信中所写的那样：唯一重要的是速度。他本人经常坐着一架能在网球场上降落的小型「鹳」式飞机，有时先于部队去勘察形势，有时盘旋在部队上空监督他们的行动。

有一次，他在飞机上看到一支队伍停了下来，于是他命令飞机在队伍上空盘旋了一圈。当他认为自己没有找到队伍停滞不前的合理解释时，便向下边投下了一个空罐头盒，地面上的传令兵捡起来一看，上边有一行字：

如果你们不行动，我就下来！——隆美尔

在这样一支军队的凌厉攻势下，英军手忙脚乱，慌不择路，大批军队沿着海岸公路向东撤退，造成严重的交通拥堵。

英军前线总司令尼姆将军和他的接替者奥康纳将军乘坐一辆小汽车，准备抄近路赶赴机场飞回埃及，结果昏头昏脑的司机把车开进了沙漠，正撞上一支德军巡逻队，两位中将只好在敌人的枪口下乖乖地举起双手当了俘虏。这当然是英军的重大损失，特别是奥康纳将军，这位在前期利比亚作战中痛击意军的总指挥，是到目前为止表现最为出众的英军指挥官。

当英国迫切需要他在非洲的沙漠战场上抵挡隆美尔时，他却只能在战俘营中接受这位对手的询问了。

短短两周，英军被逐退了 400 英里，几乎全线缩回埃及。

在利比亚，他们只保有一个据点——托布鲁克。这既是个重要港口，也是一个防御设施齐备的要塞。

丘吉尔和英军中东总司令韦维尔决定坚守这里，把它当做一根插在敌人背上的芒刺，这不仅可以使隆美尔不能放心大胆地向埃及进军，也可以在将来的反攻中起到桥头堡的作用。

隆美尔当然知道托布鲁克的重要性。他虽然初战告捷，但也深深感受到了北非与法国的不同。

这里到处都是戈壁沙漠，所有军需物品，包括汽油、弹药、食品、饮水都必须从几百英里的后方长途跋涉，经过唯一的一条海岸公路运往前线。这就构成了一个「悖论」：在战事中进攻得手的一方会逐渐远离自己的后方基地，攻势就会难以为继；而被击退的一方则因为离自己的后方基地越来越近，反而容易获得补给获得发动反攻的条件。

所以，沙漠作战特别容易形成「拉锯」的局面。如果能占领就近的港口，那些从欧洲经海路运来的物资就可以直接运达前线部队，他的攻势就会一直持续下去，而托布鲁克就是这样一个港口。

可惜，攻坚并非隆美尔所长。他的坦克可以在法国的平原上奔突，也可以在戈壁沙漠中驰骋，可一旦遇到有重兵防御的坚固要塞，他也束手无策。

一路奔袭过来，隆美尔的装甲部队损失惨重。除了作战损耗之外，北非的恶劣环境也是坦克杀手。

这里经常刮沙尘暴，速度经常达到 40 英里/小时，就像一列特快列车，裹挟着厚厚的沙土扑面而来，仿佛要带走所有的氧气，使人呼吸困难，连保持站立姿态都很艰难。

它会在一瞬间把晴朗的白天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有个士兵在沙尘暴中到附近 100 码远的一个帐篷中去找他的朋友，结果他失踪了整整 14 个小时。

沙尘暴是沙漠中唯一能使敌对双方停止战斗的武器。无孔不入的沙子会使机动车辆和坦克的机件磨损得特别快。

即使没有沙尘暴，在沙漠中行驶也会消耗大量的汽油。本来开 100 英里的油，现在能开 20 英里就不错。当地夏天的高温也让人无法忍受，白天的温度动不动就飙升到摄氏 40 度以上，在卡车的引擎盖上可以煎鸡蛋。高温也会使引擎无法正常运转。

隆美尔不能把手里这有限的本钱都消耗在要塞争夺战中。他极不情愿地下令停止对托布鲁克的进攻，德军转入了防御。

看到隆美尔被托布鲁克栓住了，英国人决定发动反攻。在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没有奏效之后，经过补充的英军又发动了规模更大的代号为「战斧行动」的进攻，企图一举击败隆美尔，解托布鲁克之围。

没想到，隆美尔不仅善于进攻，在防御战方面也颇有心得。他虽然缺乏足够的坦克，但却有一样防御利器——88 毫米高射炮。他在阵地上挖了很多坑道，把这些威力强大的火炮掩蔽起来，就等着对付英军的坦克。

6 月 15 日，英军的进攻开始，但他们的装甲部队迅速暴露在 88 炮的致命炮火之下。这种火炮放平之后是对付坦克的极有效武器，可以轻易穿透英国「马蒂尔达」式重型坦克的厚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