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中途岛海战：日本是如何痛失好局的？

中途岛海战：日本是如何痛失好局的？

二战风云：大国征途与战争狂魔

（一） 东京上空 30 秒

1942 年 4 月 18 日，星期六。日本首都东京一派祥和气氛，人们像往常一样忙忙碌碌，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国家正在和一个强大的对手进行一场命运攸关的战争。中午 12：20，天空中出现了几架庞大的飞机。地面上的人们丝毫不以为意，他们纷纷向飞机招手欢呼：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飞机，当然是自己人啦！

万万没有料到，一颗颗 500 磅的炸弹从这些飞机的机舱中冒出来，直向地面坠去，随即传来的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日本人都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防空演习吗？可为什么要用真的炸弹？

这当然不是什么演习，而是千真万确的空袭，尽管在东京上空只持续了 30 秒，但造成的后果堪称「蝴蝶效应」。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突然陷入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一方面，他们被日本卑鄙的不宣而战和偷袭珍珠港所造成的惨重伤亡而彻底激怒，而另一方面，他们却暂时拿日本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太平洋为所欲为。这个时候，美国庞大的战争机器还没有开动起来，而且其战略重点放在欧洲，在亚太地区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但是有一个人不想等待。他知道，持续的失败只会让美国公众士气低落，那将招致更惨重的失败。美国现在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让民心士气振作起来，美国必须「Do something」!

这个人就是美国总统罗斯福。就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仅仅两周之后，他把他的顾问们召集到白宫椭圆形书房下达命令：必须找出办法，以空袭的形式，给日本本土带去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稍有常识的人都会认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完成！然而，在美国海军总司令欧内斯特·金和陆军航空队司令阿诺德等人的部署下，经过各方人员的艰苦努力，终于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1942 年 4 月 2 日，美国航空母舰「大黄蜂」号满载 16 架陆军 B-25 远程轰炸机，从旧金山启航，在中途岛附近海面和另一艘航空母舰「企业」号会合后，继续向西行驶。按照计划，这些由美国王牌飞行员詹姆斯·杜立德中校率领的轰炸机将在离日本海岸 500 海里处起飞，完成对日本本土轰炸之后，他们将直接飞往中国降落。

然而，舰队行进到离岸 700 海里处,被日本武装渔船发现。杜立德当机立断，冒着增加近 150 海里航程可能导致燃油耗尽的危险毅然决定起飞！16 架轰炸机经过 4 个多小时的飞行，终于到达日本上空并投下了炸弹！

日本人被炸懵了！他们的高射炮凌乱地射击，零式战斗机也仓促起飞，但是没有任何收获。所有美机在把全部炸弹扔下之后，又大模大样地飞走，一架都没有损失。除了东京，名古屋、大阪和神户也都挨了炸弹。

区区 16 架飞机能造成的物质损失实在有限，但是对日本人的心理造成了强烈的震撼。他们完全不曾料想：当开战仅仅 5 个月，自己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的时候，美国人居然就跑到自己的脑袋顶上扔下了炸弹！就在两天前，东京电台还在宣传：敌机要飞到离东京 500 英里以内是绝对不可能的。日本国民正沐浴在和煦的阳光和樱花的芬芳中享受春光……没想到牛皮竟然这么快就破了，挨炸的居然还是东京，这要惊吓了天皇陛下可怎么得了？

在日本军人中，对轰炸东京反应最夸张的是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他把自己关在船舱中整整一天，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因为他没有尽到义务来保护国家和天皇免受敌人的攻击。

天知道，自责之余，山本内心也许还会产生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这次轰炸之后，他的那个阻力甚大的「中途岛作战」方案终于可以顺利实施了。

（二）「铠袖一触」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凯歌高奏，一路狂飙。他们在 5 个月之内占领了香港、马来亚、新加坡、缅甸、菲律宾、荷属东印度（今印度尼西亚），以及太平洋和大洋洲的许多岛屿，控制了人口达 1.5 亿，总面积 386 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大片海域。付出的代价则微乎其微：伤亡 1.5 万人、380 架飞机和 4 艘驱逐舰。

当全国上下沉浸在一片胜利的狂欢中时，山本五十六保持着难得的冷静。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没有打赢，因为最重要的对手——美国没有屈服。尽管日军确实取得了赫赫战果，但是美国并没有伤筋动骨，它的本土完好无损，庞大的工业生产正在隆隆启动，假以时日，受伤的老虎终会发威。如果日本满足于既得战果而不思进取，战局早晚有一天会翻盘，日本会把到手的东西都输光，甚至连老底都赔上。

所以，必须不间断地给美国以痛击，打得它毫无还手之力，逼它坐到谈判桌前，承认日本征服的既成事实，那样日本才算打胜了。

在山本五十六眼里，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威胁始终存在。尽管它们以战列舰为核心的水面作战力量在珍珠港几乎全部报销，但航空母舰安然无恙。对此，山本始终耿耿于怀，必欲除之而后快。中途岛作战计划就是为这个目标而设计的。

中途岛是一个小环礁，由被珊瑚礁环绕的两个岛屿组成。因为地处太平洋中央，美国西海岸和日本中途，所以被称为「中途岛」。别看它小，战略地位却很重要。它位于夏威夷西北 1200 海里处，如果日军占领这里，就可以威胁珍珠港。最重要的是：山本判断美国太平洋舰队很可能会倾巢而出救援中途岛，这样，他就可以动用日本联合舰队占绝对优势的兵力，将太平洋舰队聚歼于海上，那样的话，整个太平洋就是日本的了！

不过，当这个计划提交到海军军令部时，却遭到了质疑和反对。军令部的意见颇有道理：跑那么老远打一仗，能做到出其不意吗？就算能占领中途岛，守军的补给也会成为大问题，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吧？最重要的是，美国人会乖乖的把太平洋舰队全开出来任你宰割吗？

正当双方就这个计划争执不休的时候，美国人把东京炸了。这还不算完，还有更可气的事：罗斯福在新闻发布会上得便宜卖乖地开玩笑，说美国飞机是从「香格里拉」（世外桃源或者神秘天堂的意思）的秘密基地起飞的。其实，把「香格里拉」翻译成「航空母舰」最合适不过。

美国人用炸弹证明了他们的航空母舰不是摆设，而是对日本实实在在的威胁。尝到甜头的美国人会不会时常「光临」呢？这回他们的飞机没炸皇宫，下次呢？

所以，一切对中途岛作战计划的质疑和反对都在瞬间消失了。5 月 5 日，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奉天皇敕令，发布「大海令第十八号」，命令海军「须与陆军协同攻占中途岛及阿留申群岛西部要地」。一向和海军唱反调的陆军也一反常态，承诺陆军一定派遣部队参加中途岛作战。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陆海军的合作对这次作战来说显然是个好兆头，唱主角的当然是海军。根据作战计划，日本联合舰队的全部主力舰只将倾巢出动，保证以绝对的优势碾压美国海军，它们包括：8 艘航空母舰，11 艘战列舰，22 艘巡洋舰，65 艘驱逐舰，真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然而，日本的作战计划存在着几个严重的 bug。不知你注意了没有，在军令部发布的「大海令」中，日军的攻击目标，除了中途岛之外，还有一个阿留申群岛，目的是阻止美军进攻日本北部。看来东京吃了炸弹以后，日本军方对于本土防御已成惊弓之鸟，谁都不敢再掉以轻心了。而山本认为，同时攻击中途岛和阿留申也有好处，可以起到迷惑美军的作用，所以就同意了。这是山本和军令部之间讨价还价互相妥协的结果：你同意我攻击中途岛，我帮你拿下阿留申。

这样一来，阿留申作战不仅占用了主力舰队中的 2 艘航空母舰和 4 艘战列舰，而且阿留申群岛和中途岛两大战场南北跨越 1500 英里，如果再把夏威夷岛链算进去，面积近 400 万平方英里，大约是 2% 的地球表面积。两个战场中如果有一个出了意外，想在短时间内得到另一战场的支援是绝对不可能的。无形之中，山本已经犯了分散兵力的兵家大忌。

问题还不仅于此。在对中途岛的攻击中，南云忠一中将指挥的第一航空舰队被摆到第一线。这本无可厚非：这支部队是日本联合舰队当之无愧的精锐，拥有「赤城」、「加贺」、「苍龙」、「飞龙」4 艘强大的航空母舰，248 架舰载机以及日本最优秀的海航飞行员。不过，这支舰队肩负的任务有点儿纠结：他们既要负责攻击中途岛，还要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美国舰队。一个猎人要同时追逐两只兔子，这个事情不太好办。也许，按照山本的如意算盘，对中途岛进行的应该是奇袭，等到美国舰队反应过来，从珍珠港赶赴战场，南云早已拿下了中途岛，可以一心一意对付美国舰队了。可问题是：美国人会这么听话，按山本计划的时间表行事吗？

在这场作战中，山本大将在哪儿呢？他本人将率领日本最强大的 3 艘战列舰：「大和」号、「长门」号和「陆奥」号，尾随在南云舰队之后。一旦美军露头，这支部队将和另一支战列舰部队会合，以 7 艘战列舰上的巨炮扫荡美国舰队！

原来如此。在这个计划中，南云精锐的航母舰队起到的作用是诱敌：把美国太平洋舰队从珍珠港引出来，由山本指挥的战列舰部队来完成最终一击！曾经大胆使用航母打击力量从而名满天下的山本，竟然不知不觉地回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大舰巨炮的思维方式上。

这些 bug 在日本人看来都不是问题，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他们举国上下沉浸在太平洋战争初期大胜所造成的「胜利病」中，认为美军已是残花败柳，只需最后一击，就可大功告成，所以他们选择无视这些问题，尽管开战之前这些问题已经有所显露。

在中途岛战前联合舰队进行的战棋推演中，代表美国海军的「红方」提交了一份行动计划，其中提到，美军在中途岛作战中会提前进入作战位置，对南云部队发起攻击。事实证明，这非常接近美军后来的实战战术。但是，演习裁判却断言美军不可能采用如此战术，要求「红方」必须按照山本的意愿——从珍珠港出发来重新部署。至于裁判哪儿来的信心，认为美军一定会服从山本的安排，他没说，也没人敢问。

在后来的推演中又出了一件事。「红方」对日军的攻击被裁定为击沉了「赤城」和「加贺」两艘航母。然而，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亲自出马干预，裁定只有「加贺」号沉没。而在后续行动中，「加贺」号居然奇迹般地复活了，重新加入了日本海军序列。这是怎么一回事？宇垣也没有解释。一场原本应该很严肃的战前演练，变成了小孩儿过家家。

山本毕竟和他的部下有所区别。他亲自询问南云，如果他正在攻击中途岛时，美国航空母舰突然冒出来，他将如何应付？南云还没说话，他的头号智囊、航空参谋源田实越俎代庖，他说出了二战时日本海军最著名的短语：「铠袖一触」。大意是「我们一下子就能消灭他们！」

（三）「AF」揭秘

日本人太托大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对手尽管在太平洋战争初期确实损失惨重，但斗志丝毫未减，渴望用真正的战斗来洗雪珍珠港的耻辱。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在中途岛这场即将展开的较量中，美国人已经悄悄地占得了先机。

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知道，日本在兵力上占有绝对的优势。所以，为了谨慎而高效地使用他手头有限的海军力量，他非常重视情报工作。他的作战情报处有 120 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珍珠港事件中被击沉的「加利福尼亚」号上的全体乐队成员（据说音乐家的乐感对于破译密码十分有用），他们的领导是一个叫罗奇福特的怪人。他在工作的时候喜欢穿一双拖鞋和一件绯红色天鹅绒睡衣，成天闷在珍珠港行政大楼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靠三明治和咖啡维持体力。但他对于细节有超人的记忆力，对日军的作战习惯和方式也很熟悉。

1942 年 4、5 月间，日本联合舰队各部队之间的来往电报异常频繁，这立即引起了罗奇福特的警觉。按常理判断，这是大战将临的信号。而在截获的日本电报中，一个地点代号「AF」反复出现，罗奇福特推断，这个神秘的代号就是日本下一次攻击的地点，很可能就是中途岛。但他的意见很多人不赞同，有人认为 AF 是夏威夷，有人认为是阿拉斯加、旧金山……大家鸡一嘴鸭一嘴莫衷一是。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它事关美军在未来作战中的兵力部署，一旦判断失误，全盘皆输！

罗奇福特决定耍个花招。他找到太平洋舰队情报参谋莱顿，两个人拉着总司令尼米兹鬼鬼祟祟嘀咕了一番，经尼米兹批准之后，中途岛的驻军指挥官向珍珠港拍发了一封明码电报，报告驻地的淡水蒸馏系统发生故障，不能使用，请求基地尽快派人前来修理。发电之后两天，大鱼果然上钩了。罗奇福特的情报员截获了一封日军密码电报，声称「AF 缺乏淡水」。真相大白，AF 是中途岛无疑。这样一来，美军就可以提前部署，日本奇袭中途岛的打算彻底泡汤了。

不过，美国人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他们的兵力实在让人捏把汗。尼米兹所能动用的海军主力，是第 16、17 两支航母特混舰队。前者由「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两艘航母组成，情况还好。后者刚刚参加了珊瑚海海战，两艘航空母舰中，「莱克星顿」号被日军击沉，「约克敦」号的飞行甲板也被一颗 800 磅的日军炸弹开了天窗，一瘸一拐地回到珍珠港。按照常理，它需要为期三个月的修理。可是大战将临，尼米兹哪里等得起三个月？

「往死里赶！」尼米兹下了死命令。1400 名工匠彻夜不停地赶工，夜间为了保证船厂照明和电弧焊用电，檀香山的其他地区都停了电，搞得居民怨声载道。经过 72 小时的奋战，「约克敦」号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战斗力，美军可用的航母一举增加了 50%！如果再算上中途岛的航空基地，美军在未来的战斗中也拥有四条跑道，和日军四艘航空母舰拥有的跑道数相等。而舰载机美国则有 233 架，比日军只少 15 架。双方在一线的兵力基本扯平了。

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第 17 特混舰队刚刚恢复战斗力，那边第 16 特混舰队又出了问题。他们的指挥官、有「蛮牛」之称的威廉·哈尔西中将积劳成疾得了带状疱疹，被迫住院治疗。恶战在即，一直摩拳擦掌要教训日本人的「蛮牛」却只能作壁上观，他后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悲痛和失望的事情」。

病魔肆虐，尼米兹也没有办法。他只好让哈尔西推荐自己的替代人选。出乎意料的是：哈尔西提名他的巡洋舰队指挥官、时年 56 岁的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少将。这位将军和哈尔西的性格完全相反：「蛮牛」脾气暴躁，容易冲动，而斯普鲁恩斯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做事极有条理和注意细节。虽然尼米兹丝毫不怀疑他的才干，可他毕竟从来没有独当一面指挥过航母特混舰队。临阵换将，是福是祸？只有天知道。

带着这些未知数，美国舰队拔锚起航，于 6 月 4 日凌晨抵达中途岛东北 300 海里处，等待日军一旦露头，便给予迎头痛击。

（四）中途岛的海天

日本人如期而至。当天凌晨 4：30，南云舰队从中途岛西北 200 海里的位置，起飞了 108 架飞机，他们在「飞龙」号飞行队长、英俊严肃的友永丈市海军大尉率领下，对中途岛发动了第一波空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