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中途岛海战：日本是如何痛失好局的？

在南云看来，对中途岛的攻击只不过是小菜一碟，最大的威胁是随时有可能出现的美国舰队。所以，在放飞了对中途岛的第一攻击波之后，他下令派出 7 架侦察机，对周边海面进行搜索。同时，他下令准备第二攻击波，这些飞机都装有威力巨大的 91 型鱼雷，专门用于攻击美国舰队。一旦侦察机发现美军，这些飞机将立即起飞。他们的指挥官都是赫赫有名的空中杀手：由「赤城」舰和「加贺」舰组成的第一航母战队舰攻机指挥官村田重治少佐，曾在珍珠港率队炸沉了美国的「俄克拉荷马」号、「加利福尼亚」号和「西弗吉尼亚」号战列舰。由「苍龙」、「飞龙」两舰组成的第二航母战队的指挥官，则是有「舰爆之神」美誉的江草隆繁少佐。有他们坐镇，管保让美国舰队有来无回。

没想到，南云等来的不是美国舰队的消息，而是一系列的意外。先是 7：00 整，他接到正在返航的友永的电报：「需要进行第二波空袭。」很明显，第一波对中途岛的攻击效果不佳，可现在机库里的飞机上挂的都是舰攻鱼雷，如果继续攻击中途岛，就需要进行换装，这时候如果发现了美国舰队怎么办？

还没等南云拿定主意，7：05 分，日军警戒哨发现敌情。6 架美国复仇者式鱼雷机和 4 架 B-26 中程轰炸机嗡嗡飞来，向日本舰队发动了攻击。舰队上空瞬间布满了高射炮火，担任护航任务的日本零式战斗机立即展开凶狠的攻击，10 架美机只有 3 架侥幸逃生，他们施放的鱼雷也被日舰轻松躲过。虚惊一场！

不过，空战中一架垂死的 B-26 可把南云吓出一身冷汗。这架飞机受伤后非但没有逃生，反而直接向旗舰「赤城」号舰桥俯冲下来！南云和他的参谋们盯着这架飞机，都惊呆了！他想干什么？想同归于尽吗？这可不是美国人会拥有的勇气，他们都是一群怕死鬼啊！可现在这架飞机明明是在撞过来！正当大家目瞪口呆之际，这架飞机却从舰桥上空擦了过去，翻滚着坠入了大海。

逃过一劫的南云又惊又怒。他刚刚离死神只有几英寸的距离，而这些美机明显来自中途岛，这说明友永的意见是正确的，必须立即彻底摧毁中途岛的抵抗力量！于是他不再犹豫，立即下令：将第二攻击波飞机装备的鱼雷换成炸弹，准备再次攻击中途岛。

「上级一句话，下级跑断腿」，这句话的含义被日本航空母舰的军械士深刻地体会到了。给飞机换装，意味着他们要先从机身上拆掉鱼雷，把鱼雷放到弹药车上送回弹药库，再改装 800 公斤炸弹。平均下来，重装一架飞机需要半个小时，全部重装工作需要两个半小时才能完成，舰队在 9：30 分之前无法出击。

正当换装紧急进行中时，7：40 分左右，从巡洋舰「利根」号上起飞的第 4 号侦察机发回了一条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发现 10 艘军舰，似为敌舰。方位 10 度，距离中途岛 240 海里，航向 150 度，航速 20 节以上。

南云和他的参谋们简直不敢相信：美国舰队怎么这么快就冒出来了？从海图上看，两支舰队的距离只有 200 海里，如果美国舰队中有航空母舰，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可他们有吗？该死的飞行员也不报一下舰种！

南云立即下令暂停飞机换装，命令 4 号侦察机查明美军舰种。正在这时，防空警报再度响起，从中途岛方向连续飞来美国飞机，虽然他们的攻击均无功而返，但也把日本舰队搞得手忙脚乱。其间，4 号侦察机发来两份电报报告美军舰种，第二份电报让南云如同冷水浇头：敌军似有航母伴随。

毫无疑问，现在日本舰队处于随时可能遭到美国舰队攻击的危险境地。就在这个时候，一艘美国潜艇又在附近海域冒了出来，好在它发射的鱼雷没有命中，日本驱逐舰「岚」号立即对它实施跟踪追击，把它赶走了。

眼见南云那里磨磨蹭蹭无所作为，第二航母战队的司令官山口多闻少将不耐烦了。他是个急性子，觉得南云太磨叽，于是给南云发电建议立刻起飞攻击部队。

南云和山口原本就有过节。偷袭珍珠港之前，南云想把山口的二航战留在日本，山口大怒，喝了几口猫尿之后竟然在南云的办公室对司令官大打出手，南云自命柔道高手，觉得对付这个醉鬼绰绰有余，可却被山口连头抱住根本脱不了身，幸亏参谋长草鹿把这俩人拉开了。最后是山本五十六亲自过问，二航战才终得参战。可「苍龙」号和「飞龙」号航程短，续航力差，山口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完成任务后把它们抛弃在夏威夷。南云觉得山口的精神状态不正常，根本没搭理他，这次也不例外。

而且，这时南云还有新的麻烦要解决：友永率领的第一波攻击中途岛的机群返航了，必须腾出飞行甲板将他们回收，否则他们因为燃油耗尽，就只能在海里下饺子了。

思前想后，南云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保险最稳妥的决定：腾空飞行甲板，回收第一攻击波，所有飞机换装鱼雷，准备攻击美国舰队。舰队暂时北撤，避敌锋芒，等所有飞机换装完毕，再出动全部空中兵力，给美军以致命一击！

这一下，日本航母的军械士们又有的忙了。他们哭笑不得地把刚刚装上的炸弹拆下来，再换上鱼雷。一个军官开玩笑说：这简直是在搞鱼雷换炸弹、炸弹换鱼雷的竞赛嘛！最要命的是，由于指挥官朝令夕改和机库人员的疲惫，换下来的鱼雷和炸弹并没有按照操作规程送回弹药库，而是堆放在机库里，一是来不及，二是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进行下一次换装。可这样做的恶果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9：18 分，日本舰队上空再次出现了美军飞机。与前几波攻击不同的是：这次的攻击真真切切来自于美国航空母舰。

美国舰队进入预定位置后，立即派出侦察机搜索南云舰队。将近 6：00，侦察机发来报告：发现 2 艘日军航母。美国舰队前敌总指挥、第 17 特混舰队司令弗兰克·弗莱彻少将立即命令斯普鲁恩斯尽快起飞舰载机攻击日本舰队，他自己也随即派出「约克敦」号的舰载机前往攻击。和南云比起来，弗莱彻要果断得多。

不过，和日本舰队比起来，美军的甲板作业实在混乱不堪。当初友永的 108 架飞机升空只用了 7 分钟，可「大黄蜂」号和「企业」号起飞 117 架飞机却用了一个小时，而且他们的飞行编队彼此之间没有配合，飞着飞着就分了家，战斗力被分散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最先到达日本舰队上空的是美国的鱼雷机中队。这些缓慢笨拙的「毁灭者」式鱼雷机根本不是日本敏捷凶狠的零式战斗机的对手，前后总计 41 架鱼雷机最终只有 6 架脱险，一条鱼雷都没能命中，这场空战简直成了日本战斗机的追逐射击表演！

然而，美国鱼雷机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撰写美国海军战史的莫里森教授后来评论说：「正是由于驾驶着老式鱼雷机的青年人，具有过人的英勇和牺牲精神，才使得后续胜利具有可能性。这种视死如归的疯狂攻击，纠缠住了日本航空母舰，也吸引了敌方的战斗机，迫使日本战斗机在接近于海平面的低空飞行。于是当几分钟之后，俯冲轰炸机来攻时，几乎可以完全不受战斗机的拦截……

他说得不错。上午 10：20 分，当麦克拉斯基少校指挥的「企业」号「无畏者」式俯冲轰炸机编队进入战场上空时，日本的零式战斗机要么在低空没能拉起，要么在甲板上加油补弹，谁也没能及时阻止美国飞机的俯冲。

麦克拉斯基当天的运气不错。他们在预定地点没有发现日本舰队，脑筋灵活的麦克拉斯基判断日舰一定是改变了航向，于是向北方搜索，意外地发现了一艘日本驱逐舰。那正是驱赶美国潜艇后正在归队的「岚」号。直觉告诉麦克拉斯基，这条船可以带他找到日本舰队，便带领机群跟着驱逐舰，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日本舰队上空。

当「赤城」号的瞭望哨以近乎绝望的口气声嘶力竭的高喊「俯冲轰炸机」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首先被命中的是 「加贺」号。4 颗炸弹把这艘 42000 吨的巨舰炸得面目全非，其中一颗炸弹直接命中舰桥，包括舰长、副舰长、炮长、航海长在内的几乎全部高级军官在一瞬间全军覆没。损管员的努力没有产生任何效果，19：25 分，「加贺」号翻转着巨大的躯体沉入太平洋。

几乎同时，日本旗舰「赤城」号也被命中两弹，其中一颗炸弹将飞行甲板砸出一个大洞，穿入机库之后爆炸，引发了那里挂满装备的飞机和散落四处的炸弹、鱼雷的连锁爆炸。旗舰瘫痪了。南云被迫转移到轻巡洋舰「长良」号上。「赤城」号在海面上挣扎到次日凌晨，因为害怕美国人把它拖走当战利品展览，山本下令由驱逐舰用鱼雷将「赤城」号击沉。

攻击「苍龙」号的是来自「约克敦」号的俯冲轰炸机中队。他们命中的 3 颗炸弹就像测量好的一样，均匀地落在「苍龙「号的 3 部升降机之前，整部飞行甲板全毁，也引起了弹药殉爆。19：13 分，「苍龙」号沉没。

短短 4 分钟，日本帝国最精锐的航空母舰有 3 艘报销了，只有「飞龙」号还是完整的。脾气暴躁的山口多闻这时露出了他的武士本色，立刻下令起飞舰载机还击美国舰队。倒霉的「约克敦」号被两次命中，被迫弃舰，后来被日本潜艇击沉，为它殉葬的还有一艘美国驱逐舰「哈曼」号。

对「约克敦」号进行第二次攻击的领军人物依然是友永丈市。他的飞机此前在战斗中左翼油箱被打穿，只能进行单程飞行，但他依然带队投入进攻。他的飞机投下鱼雷后被高射炮火撕碎。

弗莱彻少将实在运气不佳。继珊瑚海海战之后，他又一次丧失了自己的航母。他只好通知斯普鲁恩斯：他的舰队目前已经没有战斗力，他将会跟随斯普鲁恩斯的行动。这实际上是把战场的最高指挥权转交给了斯普鲁恩斯。

弗莱彻的大度成全了斯普鲁恩斯，也成全了美国海军在中途岛最后的成功。斯普鲁恩斯下令「企业」号上的所有飞机组成混合编队，对「飞龙」号进行最后的攻击。4 颗炸弹让「飞龙」号变成一条在海上乱窜的「火龙」，而「企业」号的理查德·贝斯特上尉则创造了一个奇迹：他在一天当中先后让两艘日本航母挨了自己的炸弹，先是「赤城」号，现在是「飞龙」号。

6 月 5 日凌晨 2：30，山口多闻把所有幸存的船员召集到飞行甲板上，做了最后的诀别。他说：身为这个航母战队司令，我对「飞龙」号和「苍龙」号的损失负全部责任。我将与本舰共存亡。我命令你们全体离舰，继续为天皇陛下效忠。

随后，他以水代酒，与幕僚们告别。他把自己的黑色战斗帽送给一位参谋作纪念品，随后转身向要与他共命运的舰长说：今晚月色皎洁，你我一同仰月沉水吧。

随后，「飞龙」号也被日本驱逐舰发射的鱼雷击沉。

输红了眼的日军还心存一丝侥幸。他们幻想美国舰队会乘胜向西追击，而南云舰队还有一定的水面作战能力，如果他们和山本舰队会合，火力将更为强大，那样，他们就有可能在一场夜间的水面战斗中挽回败局。

但是斯普鲁恩斯没有上钩，他明智地认识到不应该和日军进行夜战。美军在白天的交战中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但自己的损失也很惨重，况且夜战和水面作战不是美军的强项。如果冒险西进，撞到日本战列舰的大炮射程之内，就可能把白天的战果统统丧失掉，战局就会逆转。第一次独自指挥如此大规模复杂海战的斯普鲁恩斯，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他克服了乘胜追击的诱惑，力排众议，下令向东方航行，和日本舰队保持安全距离。

斯普鲁恩斯的决定，成就了美国海军在中途岛的胜利，也使他自己一跃而入海军名将的行列。

在西方数百海里之外的「大和」号战列舰上，山本五十六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的部下还有人不甘心，出主意让战列舰继续进发，用重炮将中途岛轰成碎片。保持着最后理性的山本当即否决了这个提案，指出这样做违背了海军基本的军事准则。

「对这次失败，我们怎样去向天皇谢罪？」一名参谋问。

山本说：「要向天皇谢罪的只有我山本一人。」

他下令返航，就此结束了中途岛之战。

日本舰队在撤离时，还出了一件丢脸的事：两艘重巡洋舰「三隈」号和「最上」号在暗夜中狼狈相撞，航速大减。6 月 5 日天明后遭到美国舰载机攻击，「三隈」号被炸沉，「最上」号总算死里逃生，挣扎着开入了日军的特鲁克基地。

在这次作战中，美军以 1 艘航空母舰、1 艘驱逐舰、147 架飞机和 307 人阵亡的代价，击沉日本 4 艘精锐航空母舰和 1 艘重巡洋舰，日军 52 架飞机被击落，另有 280 余架随舰沉入大海，战死 3000 余人，其中包括很多身经百战的海航飞行员。

中途岛海战构成了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日本的进攻狂潮从此被遏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