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偷袭珍珠港：如果日本不这么做，会怎样？

可他没想到，主管经济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艾奇逊和财政部长摩根索都是比他还强硬的鹰派，他们在执行政策的时候不断加码，导致日本自 7 月 25 日之后就没有从美国再买到一滴石油！

美国对日本实行了全面、彻底的石油禁运！这个时候，日本的家底还有多少呢？

还是那位永野修身，他在 8 月份觐见天皇时，向裕仁交了底：如果不打仗，目前的石油库存只够维持两年。战事一起，至多撑一年半。所以他的结论是：别无选择，只有开战!

这个逻辑就是：你不给我石油和钢铁，我自己去抢！

于是又绕到了那个问题：打得赢吗？这也是裕仁在听完永野的汇报之后问的问题。

永野的回答是：抱歉，不可能。

这就是当时很多日本高层人士的心态：战争一旦打输，很可能意味着日本的毁灭，可是日本必须接受这种宿命，站着死好过跪着生。

东条英机对这种心态做了最准确的概括：我们有时候必须鼓起勇气做那些不可想象的是，就像是闭起眼睛从清水寺的悬空回廊上跳下去！（清水寺是日本佛教名寺，建在悬崖峭壁之上）

（三）偷袭珍珠港

于是，1941 年 12 月 7 日，日本偷袭珍珠港，挑起了太平洋战争。

如果撇开道义和感情因素，纯粹以技术环节而论，偷袭珍珠港这件事干得的确漂亮！

这首先要归功于山本五十六的灵光乍现。这位海军大将尽管反对日美开战，但这毕竟不是由他说了算的事。

身为职业军人，既然上边决定要打，那就必须执行命令，并且要尽力打好。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日本在远东的头号假想敌，对美作战战略早早就被制订出来，其基本轮廓是：日美一旦开战，日本将首先夺取菲律宾和关岛，等待以珍珠港为基地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前往东南亚增援，日本海军先以辅助舰艇和潜艇在途中对其进行逐渐消耗，然后主力舰队出击，与美国舰队进行海上决战，重演对马海战中东乡平八郎的日本联合舰队全歼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指挥的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那一幕！

然而，这个计划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日本海军将被动等待美国太平洋舰队的进攻，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这完全不符合山本的性格和作战理念。

山本此人嗜好赌博，无论是打桥牌、扑克，还是下将棋都是一把好手。有人问他为什么学打桥牌学得那么快，他回答说：「五千个字我都能记住，还愁记不住五十二张牌！」他经常对参谋说：赌博一半靠算，一半靠运气。在他看来，打仗也是这么回事。他坚信「强有力的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如果刚一开战就对美国主力舰队进行猛烈袭击将其摧毁，那将沉重打击美国海军及其人民的意志，几乎可以在第一天就决定战争的命运。

那时候，日本将掌握太平洋的制海权，可以在东南亚放手大干，一旦在短时间内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迫使美国坐到谈判桌前，承认既成事实，日本的战争目标就此达到。

于是，他决定去袭击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基地——位于夏威夷的珍珠港。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方案，珍珠港位于太平洋的心脏位置，距离日本有 6000 公里之遥，那里集中了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所有主力舰只。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以偏师出击，一旦失手，日本将立即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风险越大，对山本的吸引力越强！这个大赌徒召集了手下的一批小赌徒，逐渐把这个作战计划建立并完善起来。

他首先征求第十一航空舰队参谋长大西泷治郎的意见，这位后来的「神风敢死队之父」与山本一拍即合，他委托一位叫源田实的航空参谋制订作战计划，此公在江田岛海校读书时，就有个「疯子源田」的绰号；山本的参谋黑岛龟人大佐是这个计划的另一个关键人物。态度严肃，被同僚称为「甘地」的他很少洗澡，烟瘾很大，当他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就在一个房间里焚香，裸体待上几天。

就在这么一群「行为偏僻性乖张」的怪物手中，完整的攻击计划跃然纸上，其基调是：出动联合舰队的全部大型航母，利用暗夜掩护秘密驶近夏威夷的瓦胡岛，在拂晓时出动航母舰载机对敌舰实施突然打击！这就是著名的「Z 计划」。山本以辞职相威胁，迫使海军军令部通过了这个普遍不被人看好的计划。

计划通过了，下一步就是部队训练和情报收集。

日本海军本来就有「月月火水木金金」的训练传统（指一周七天无休），为了这次作战成功更是精心谋划训练内容。

联合舰队选择地形近似珍珠港的鹿儿岛锦江湾进行鱼雷机编队训练，由于珍珠港港区狭窄且水浅，如果按照通常的高度投放鱼雷，鱼雷就会找到海底，因此，必须把投放高度降到 20 米左右。

这下附近的老百姓可倒了霉，不胜其扰的他们以为海军的愣头青飞行员是为了在相好的艺伎面前耍酷，故意降低飞行高度，于是纷纷投诉，结果当然不了了之。

与此同时，一位名为吉川猛夫的间谍被派到珍珠港，他化名「森村正」，公开身份是日本驻檀香山领事馆书记官，但是他到任后并不视事办公，而是一身休闲打扮四处游玩。

就在这种别有用心的「出游」中，他仔细观察了珍珠港和美军机场，把每天停泊在港内的舰船类型、数量准确地记录下来。他还利用泡吧的机会和美国水兵闲聊，一点一点地从他们嘴里「挤」情报。

1941 年 10 月，另一位间谍受军令部派遣给吉川带去一份问卷，其中包括珍珠港舰船总数、类型、位置，主力舰动向，防雷网和防潜网的安装状况等 97 个问题。吉川用一个通宵的时间对这些问题一一作了准确无误的答复。

这是他在珍珠港 7 个月搜集情报的成果，也决定了珍珠港的命运。当这些情报被传递到后方时，「Z 计划」中的一些技术环节，如鱼雷定深问题、海上加油问题也都得到了解决。

日本人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因素，对他们偷袭成功起到了重要配合作用，那就是美国人的傲慢和疏忽大意。

很可能是出于白种人对黄种人的轻蔑，他们根本没有把日本人放在眼里。在开战前双方的外交谈判中，美国人始终坚持非常强硬的立场：日本必须从中国和其他地区撤军，除国民政府外，不得支持中国的其他政权（指汪伪政权）。这无异于要日本将其在远东的所有侵略成果全盘吐出。

美国在这个立场上寸步不让，固然体现了制止日本侵略的决心，恐怕也和对日本的蔑视有关。

其实，美国人不是不知道，日本是最善于搞不宣而战的突然袭击的，你看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发动的那几场战争，哪次是先宣后战的？

但是美国万万也没有想到日本会去偷袭珍珠港，就在双方的谈判事实上已经破裂战云密布之时，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官兵们照旧在 12 月 6 日这天上岸度周末，第二天早上当日本第一攻击波的 183 架飞机向珍珠港迎面扑来时，他们的雷达脉冲清晰地显示在瓦胡岛北端奥帕纳哨所陆军雷达站的屏幕上，竟然被情报中心的值班中尉想当然地判断为从西海岸飞来的美国飞机。

日本攻击机群大摇大摆地飞到珍珠港上空，没有一架美国飞机起飞拦截，没有一门高射炮开火。乐得空袭总指挥渊田美津雄中佐在 7：53 分迫不及待地向母舰发出了那条著名的电文：托拉，托拉，托拉！（日文的意思是虎、虎、虎，代表「奇袭成功」）要知道，这时候还没有一架日机投弹放雷！

而当日本的第一批炸弹落下时，美国海军航空站无线电台终于发出了警报：珍珠港遭到空袭！这还不算，后边一定要再加上一句：这不是演习！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懵懵懂懂的美国水兵清醒过来投入战斗。

甚至于当空袭的消息传到华盛顿时，美国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不可能，一定是说的菲律宾！

有了这些有利因素，这次偷袭成功也就不意外了。

在两波攻击中，美国太平洋舰队被击沉 4 艘战列舰、1 艘轻巡洋舰、2 艘驱逐舰和 5 艘辅助舰，另有 4 艘战列舰受伤。海陆军飞机全毁 164 架，损伤 159 架，人员死 2388 人，伤 1178 人。这是美国海军历史上空前的惨败。

日本方面付出了多大代价呢？29 架飞机未返航，74 架飞机受伤，5 艘袖珍潜艇被击沉，战死 64 人。

美中不足的是，美国的航空母舰当时外出执行任务不在珍珠港，逃过一劫；而日本机动部队指挥官南云忠一中将出于小富即安的心态，未能对珍珠港的油库和造船厂发动第三波攻击。否则，美国太平洋舰队可以就地解散了。

美国人对这次袭击做出了什么反应呢？

珍珠港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中午，罗斯福来到美国国会，这位残疾人扶着儿子的胳膊，以惊人的毅力强迫自己行走，迎接他的是雷鸣般的掌声，就连共和党人也向他起立致敬。

他在讲台上发表了 6 分 30 秒的演说，开头是这样一句话：「昨天，1941 年 12 月 7 日，是一个遗臭万年的日子，美利坚合众国受到日本帝国海空力量突然而蓄意的攻击。」结尾则是：「我要求国会宣布：自日本于 1941 年 12 月 7 日星期日进行无端和卑鄙怯懦的进攻时起，合众国和日本帝国之间处于战争状态。」

随即，参议院一致投票通过宣战决议，众议院的表决结果是 388：1.国会只用了 52 分钟就宣布了战争。

发生在国会的这一幕说明了什么呢？

它说明，美国不仅认为自己被伤害了，最重要的是：它认为自己被侮辱了！困扰罗斯福的孤立主义一扫而空，美国这只「大锅炉」正式投入了战争。最终，那个伤害和侮辱它的国家，将遭到独特而残酷无比的报复：人类历史上到目前为止仅有的核弹打击。

（四）如果日本没有偷袭珍珠港……

让我们做一次事后诸葛亮：如果日本不用国运来和美国进行这场豪赌，它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从理论上说，有一种。那就是：采取北进战略，配合德国夹攻苏联。

苏联（俄国）是日本的宿敌，两国从甲午战争开始就结了梁子，后来还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大打出手。在日本军部内部，一直也有着以陆军为代表的「北进」派，即以苏联为最大的假想敌。

不过，进攻苏联需要庞大的陆军兵力，而自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后，其陆军主力被困在中国战场动弹不得，这就使得北进派束手束脚。

不过，日本还是尽可能地进行了试探：1939 年，它在今蒙古国和中国内蒙境内挑起了诺门罕事件，结果苏联红军小试牛刀，日本关东军两个精锐的甲等步兵师团和全军唯一的坦克师团几乎被全歼，关东军丢了半条命。

日本人这才发现，现在的苏联远非当年的沙俄，自己还是老实一些为好，不要自讨苦吃。「北进」行不通，「南进」战略自然就占了上风。不过，形势在 1941 年发生了变化。就在这年的 6 月 22 日，纳粹德国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对苏联发动了规模空前的战争。

这时，日本国内的「北进「派又活跃起来，其代表人物即前文提到的松冈洋右。他以自己典型的感情冲动的方式说道：「伟大的人是会改变主意的，我以前支持南进，现在支持北进了。」不过，他的意见最终被否决了。

如果日本真的这样做了，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常言道：历史不能假设。我无意脱离历史真实去做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推断与猜测，只想举一个例子：从苏德战争爆发前的 2 个月，一直到著名的莫斯科大反攻前，苏联从远东抽调了 23 个师的部队加强西线兵力，其中来自远东的生力军在莫斯科城下的冰天雪地中为保卫首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而如果这时日本在远东对苏联背后插刀，这些兵力多半就不能顺顺当当地调到西线。而如果缺了这支生力军，莫斯科是否能守住就成了问题。而如果日本不去袭击珍珠港，美国也还是只能在「战争边缘」走钢丝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1940 年 9 月，德意日三国正式结成军事同盟。然而，这是个徒有其表的同盟，三国从来没有协调一致的大战略，而基本上是各打各的。而各国的战略既超出了其实施能力，又彼此矛盾冲突。这，也是轴心国最终败亡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