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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诺曼底登陆:「最长的一天」

诺曼底登陆:「最长的一天」 二战风云:大国征途与战争狂魔 (一) 「霸王」 公元 1944 年 6 月 6 日凌晨时分,当初升的朝霞开始照亮天际之时,在法国西北诺曼底地区卡尔瓦多斯海岸的一处可以俯视海滩的暗堡里,一个叫维尔纳·普罗斯科特的德军少校百无聊赖地开始转动他的炮队镜。这已经是他当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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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解决方案是:无论是隆美尔还是伦德施泰特,都无权动用这些精锐的装甲部队。只有他才有最终决定权,一旦登陆开始,他将根据形势判断如何使用这些坦克。

这个决定的愚不可及,很快将使德国遭到严厉的惩罚。

(三)天气

进入 6 月,就意味着离「D 日」——登陆日越来越近了。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老天爷却表现出了它神秘莫测变化无常的特性。

6 月的前三天一直天气宜人,万里无云,微风徐徐。谁也没想到,从 4 日开始,天气骤然变得恶劣,天低云暗,狂风四起,经常大雨倾盆。那个年代的气象学并不发达,谁都不知道在登陆日那一天天气会不会变好。

因为这次进攻规模太大,动用的部队太多,所以他们被分散在不同的港口启航,一些航程较远的部队必须提前出发。当 6 月 4 日盟军司令官们开会做最后决定时,有的部队已经完成登船程序,颠簸在白浪滔天的海面上了。

在这次会议上,司令官们接到了令人丧气的气象报告:云层低,风大,波涛汹涌,这些情况预示着登陆将是极其危险的: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空中支援变得不可能,海军在恶劣海况下进行的炮火支援也会大失准头,甚至连驾驶登陆艇都会异常困难。

权衡各种因素之后,艾森豪威尔决定:推迟登陆 24 小时。

那些在海上艰难行驶的先头部队,只好调头返航,他们有的已经距离目的地不到 40 英里,「几乎要撞到目标上了」。

接下来,就是煎熬一样的等待。谁也不知道天气会不会在未来一天中变好,而如果不能,就意味着下一个天气、月光、潮汐都适合登陆的时刻,最早也会在 7 月份出现。

这样长久的耽搁,艾森豪威尔后来回忆说:「就连想一想都会让人发疯。」他在住宿的拖车旁边不断踱步,不停地抽烟。他本来就是个烟鬼,工作繁忙的时候一天能抽 4 包香烟,现在更是烟不离手。巨大的压力几乎把他的腰都压弯了,有人形容:他肩上的四星似乎每颗都有一吨重。

6 月 5 日,天气变得更糟。风力不断加大,变成了暴风级别,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几乎所有人都绝望了:这样的天气,就连正常行动都困难,不要说登陆作战了。看来,真的要继续漫长的等待了。

谁也没想到,一丝转机就在这时出现。在凌晨召开的会议上,首席气象专家斯塔格带来一个消息:第二天,即 6 月 6 日早晨天气将转好,并延续 36 小时左右。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段好天气持续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充其量只能送头几批部队上岸,随着天气转坏,增援可能被迫中断,已经登陆的部队就要在海滩上孤军奋战,他们会不会被德军消灭呢?

艾森豪威尔又开始踱步,有的在场者说他踱了足足 5 分钟,而他自己感觉只有几十秒。随后,他止住脚步,对自己的同事和部下们说:「OK,Let』s go.」

在这一天里,艾森豪威尔还做了两件事。他写了一份新闻稿以备发表,内容如下:

我们的登陆宣告失败。我已将部队撤回。我在此时此地发动进攻的决定,是根据所获得的最好情报做出的。陆军、空军和海军已恪尽职守,英勇无畏,假如这一行动涉及任何责任与错误,都由我一人承担。

随后,他赶赴格林汉康芒空军基地。那里是美国 101 空降师的出发地,他们将是最早踏上西欧大地的盟军士兵,主要任务是空降在「犹他」海滩的西南部,占领通向内陆的道路,掩护登陆部队。

他们的兄弟部队——美国第 82 空降师将在「犹他」海滩西部登陆,完成类似任务。

而另一个空降师——英国第 6 空降师则将在奥恩河畔的卡昂附近要害地域实施空降。

要在敌人严密防守的西欧大陆实施规模空前的空降作战,能否成功谁都没有把握。盟军空军总司令、英国的利马洛里空军上将就极力反对,他认为滑翔机部队会损失 70%,伞兵部队甚至在落地前就会折损过半。

虽然艾森豪威尔坚持原计划,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想到这些大好青年几小时后就可能成为德军的屠杀对象血染疆场,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当晚 19:00 时,艾森豪威尔来到了整装待发的伞兵们中间。他穿梭于士兵中间鼓舞士气,但有的士兵发现:「与我们在一起,是他的士气受到了鼓舞。」艾森豪威尔对一个中尉说,「我已经全力以赴,现在就看你们了。」一名中士插话说:「见鬼,我们不担心,将军。德国佬现在才应该担心呢。」有人大概看出来他们的将军心情不安,所以冲他大喊:「别再担心了,将军,我们会给您办好这件事。」

暮色降临,士兵开始登机。艾森豪威尔注意到一个二等兵,「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装备」。他在登机之前面朝东高喊:「当心,希特勒,我们来了!」

飞机开始一架接一架地从跑道上起飞。它们在机场上空盘旋列队,随即消失在暗夜中。艾森豪威尔凝视着夜空中的机群。有人注意到,这位盟军最高统帅的眼眶里噙满泪水。

对于即将到来的打击,德国人不仅没有察觉,更糟的是,他们的很多重要指挥官都不在自己的岗位上。

恶劣的天气给盟军带来的不仅是折磨,也有意料不到的好处。德国人认为在这样的天气里盟军要发动进攻简直是发疯,所以都松了一口气。

隆美尔想趁这个机会给他的夫人在 6 月 6 日这一天庆祝生日,还想面见希特勒再去争取装甲部队的指挥权。所以他在 6 月 4 日就驱车回德国了。

这位希特勒最器重的元帅,继阿拉曼战役之后第二次在决定德国命运的关键时刻缺席。

而在即将爆发大战的诺曼底地区,当地驻防的德国第 7 集团军鬼使神差地在 6 月 6 日安排在雷恩举行一次图上演习,这意味着全部高级军官都会离开自己的原驻地,而且他们很多人都提前一天出发了:天气不好,他们想在图演之前先在当地放松一下。

结果当盟军的进攻打响时,他们要么已经在雷恩睡大觉,要么在去雷恩的路上。

还有更过分的:某师参谋长带着自己的法国情妇外出打猎,连人都找不到。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吧。

(四)D-Day

午夜刚过,由 1270 架飞机运载的 3 个伞兵师开始在诺曼底地区降落。

暗夜中的空降作战充满了种种不确定因素,伞兵们的境遇也截然不同。

由霍华德少校指挥的 90 名英国轻步兵所乘坐的滑翔机异常准确地降落在他们的目的地——奥恩河大桥附近。

他们在几分钟之内就击溃了 50 名德国守军,攻占了大桥。

这时是 6 月 6 日 0:21 分,距离他们着陆只有 5 分钟。

这支小部队一直在当地坚守到黎明时分援军赶到。

他们当中的一位叫理查德·托德的中尉战后成了一名演员,在那部著名的以诺曼底登陆为题材的电影《最长的一天》中,他扮演了自己的长官霍华德少校。

和英军比起来,美国佬的运气就很差。

因为遭到凶猛的高射炮火,很多飞行员在慌乱中把伞兵们投在了错误的地点,101 空降师的 6600 人中只有 2500 人集中在登陆地带。

82 空降师更惨,他们有的士兵落在了指定地点之外 32 公里的地方,还有些士兵倒是很准确地降落在了自己的目的地——圣梅尔-艾格里斯镇,可他们的运气糟得实在不能再糟了:那座小镇着了大火,他们正好在火光的照耀下降落下来,成了德国守军的活靶子,30 名伞兵几乎全军覆没。

有个叫斯蒂尔的二等兵相对幸运一些,他的降落伞挂在了教堂的塔尖上,于是他在那里挂了两个小时,捡了一条命,不过耳朵被教堂的钟声震聋了,后来还当了俘虏。

不过总体来说,大多数伞兵还是顽强地完成了任务。

而且降落得过于分散这个缺点,反而把德国人弄糊涂了:他们闹不明白盟军到底想干什么,如果这是攻击,那为什么伞兵会降落得如此分散?难道美国佬们不懂集中兵力吗?又或者这是一次诱敌和迷惑行动?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就没能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凌晨 3:00,盟军空军开始对海岸防御设施轰炸。

此时,庞大的盟军舰队正在向预定海岸行驶,并于 5:00 到达指定位置。这些舰船覆盖了东西 80 公里、南北 32 公里的大片水域,在这块 2600 平方公里的水域中集结了有史以来在一个地方同一时间最多的船只。

船上的人们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各类的船只。这是他们生平所见到的「最让人激动、最令人难忘的」景象。

清晨 5:10 分,盟军舰队开始向海岸上的德军阵地倾泻密集的炮火。

在 20 分钟内,诺曼底海岸 80 公里的 29 个地点遭到炮击。炮击之后上演的,便是一切两栖登陆作战最惊心动魄的场景:登陆艇抢滩登陆。

和伞兵一样,登陆部队的遭遇也是苦乐不均。在「犹他」海滩,当美军第 4 师的登陆艇行驶到离海岸 4000 米左右、正准备迎接德军的炮火洗礼时,从海滩侧面冲来的一股大潮使登陆艇偏离了预定登陆地点。

等到美国大兵们晕头转向地上岸时,发现这里竟然是个不设防的海滩。他们的副师长、老罗斯福总统的儿子小西奥多·罗斯福当机立断,立即率领部下就地向内陆挺进。

在整个登陆过程中,第 4 师只伤亡了 210 人,其中有一个阵亡的排长姓尼兰德,他的兄弟鲍勃·尼兰德是 82 空降师的伞兵,在 D 日早些时候阵亡于圣梅尔-艾格里斯镇。

不久后,这家兄弟中的老三驾驶轰炸机在中印缅边境被击落失踪,疑似阵亡。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天接到了三份儿子阵亡的电报。她还有个最小的儿子在 101 空降师服役,被陆军从前线救了回来。这就是好莱坞大导演斯皮尔伯格的名作《拯救大兵瑞恩》的故事原型。

好在,那位在缅甸被宣告阵亡的老三被英军所救,战后也得以返乡。

和第 4 师比起来,英国和加拿大军队的登陆略显艰难,但也没费太大力气。

英军第 50 师在「黄金」海滩登陆后,很快就向内陆突进了 4 英里;在他们旁边「朱诺」海滩登陆的加拿大第 3 师几乎与他们齐头并进;英军第 3 师在「剑」滩倒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他们的 40 辆坦克在海上损失了 28 辆,海滩上德军的炮火也比较猛烈。

但是当剩余的 12 辆坦克上岸摧毁了德军炮兵阵地之后,这个师的行动就比较轻松了。

当地德军的软弱是有原因的。仗打到 1944 年,曾经以「种族纯洁」而自豪的德国国防军兵力已近枯竭,不得已开始在东欧各国招募由「劣等种族」组成的「志愿兵」,人称「东方营」。

在英军登陆海滩驻防的德军第 716 步兵师,至少有 1/3 的兵力来自于「东方营」,主要是格鲁吉亚人和俄罗斯人。在登陆前,德军的一份报告指出:「能否指望俄罗斯人在法国为德国人对美国人作战,我们有相当大的疑问。」现在疑问解开了。

还有更夸张的事。D 日当天,美国 101 空降师抓了四个德军俘虏。说他们是「德军」,因为他们都身着德国国防军制服,可又全都长着东方人面孔,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清楚:朝鲜人。

当时的朝鲜是日本殖民地,他们先是加入日军,后来在 1939 年的诺门坎事件中被苏联红军俘虏,糊里糊涂地开始在红军里服役。苏德战争爆发之后,他们又被德军俘虏,阴错阳差地来到了法国,现在又让美国人抓住了。不知道他们最后的归宿如何,如果他们能回到故乡,以他们的年龄,估计还得在 1950 年再打一仗。

盟军登陆的 5 个海滩中,真正的炼狱是美国第 1、第 29 师登陆的「奥马哈」滩。当地守军是战斗力颇为强悍的德国 352 步兵师,大部分官兵都有在东线战斗的经历。他们训练有素,沉着应战,并没有被美军强大的炮火和黑压压的登陆艇所吓倒。当登陆艇冲到距离滩头几百米时,德国人的各种轻重武器一齐开火,很多美国士兵没来得及上岸就倒毙水中。

美军 29 师 116 团 A 连的命运最为悲惨,他们登陆的地段正是德军火力最集中的区域,登陆艇的斜门刚刚放下,瓢泼似的弹雨就扑面而来。该连的两百多人中,有几十人负伤,其余的全部阵亡。

有些人侥幸冲上海滩,但那里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掩体,只好趴在沙滩上、浅水里或者躲在登陆艇后,无法行动也无法还击,稍一探头就会成为靶子。海滩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登陆 6 小时后,部队只推进了 10 码。

「奥马哈」海滩夹在「犹他」滩和英军的三个海滩之间,只有拿下这里,登陆场才能连成一片,否则就有被德军各个击破的危险。可是久攻不下,伤亡惨重,美国第 1 集团军司令布莱德雷中将开始考虑干脆把登陆部队撤出,免得被全部屠杀。

好在登陆的美军有坚强的领导。29 师副师长诺曼·科塔准将冷静沉着,他在海滩上大步行走,为士兵们树立了一个无畏的榜样。

他一边组织攻击,一边喊出了那句著名的话:「只有两种人可以呆在这个海滩上: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将死之人。跟我冲出这个鬼地方!」在他的鼓舞和组织下,美军终于突破了德军防线,开始艰难地向内陆挺进。

到了傍晚,在「奥马哈」滩登陆的美军已达 3.5 万人,并控制了一块 5 英里长、1.5 英里纵深的阵地。美军的代价是 2500 人伤亡。

正当一线德军和对手殊死搏斗、急需增援的时候,那些也许能决定命运的德国装甲师仍在原地待命。因为那个唯一能命令他们开赴前线的人,在睡觉。

希特勒的生活习惯是阴阳颠倒。他喜欢熬夜工作,在清晨入睡。这个习惯把他的参谋们搞得疲惫不堪,但又不得不服从元首的生物钟。登陆开始的时候,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的山间别墅刚刚沉入梦乡。

从凌晨 4 时开始,他的助手们就连续接到西线德军司令部的紧急电话,要求动用装甲师反击盟军开始的登陆。

然而,德国最高统帅部作战部长约德尔将军不想在局势明朗之前吵醒元首,于是拒绝了前线的请求,他想再等等看。这在西线德军司令部引起了震惊与愤怒,可又都束手无策。

也许仅存的一点希望是:冯·伦德施泰特元帅利用他的资历直接给希特勒打电话,但即使是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这位普鲁士老军人也拒绝向那个被他称为「波西米亚下士」的人低头,他整整一天都没有打电话。

如果隆美尔在,也许他会冒险直接给装甲师下命令。可是他这时正在德国赫尔林根的家里。当然,他得到消息之后立即乘车返回西线,但等他赶回,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上午 10:00,一切迹象表明这确实是一次大规模进攻。希特勒终于被叫醒了。他听完汇报之后,突然大发雷霆:「那么,这是进攻呢,还是不是进攻?」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他依然搞不清楚,正在进行的是佯攻还是主攻,所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下午,德军装甲师才得到了进攻命令。但大多数部队距离前线较远,已经来不及在第一时间赶到战场了。结果,只有第 21 装甲师对英军发动了反攻,但很快便被阻止。

在 D 日结束的时候,盟军已经在所有 5 个海滩牢牢站稳了脚跟,并且开始向内陆挺进。尽管他们很久以后才能最终粉碎德军的抵抗,但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被赶下大海了。时间属于他们。

盟军在 D 日有近万人伤亡,其中半数阵亡,其中包括 2500 名美国人、1641 名英国人、359 名加拿大人以及挪威、法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比利时的战士。

对于 D 日那天的经历,一位在「奥马哈」滩头奋战过的美军士兵这样说:

「D 日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我会把它带到天堂,它是我和别的人经历过的最漫长、最悲惨、最恐怖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