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莱特湾海战：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海战

恶性循环开始了：因为一侧进水，舰身逐渐倾斜，只能向另一侧注水恢复平衡。这就会降低航速，使得「武藏」号逐渐掉队，而失去全舰队防空火力的掩护，「武藏」就会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容易被攻击。

在这场屠杀中，「武藏」一共挨了 20 枚鱼雷和 17 颗炸弹。全舰被炸得面目全非、疮痍满目。美国飞行员们明白「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本着「薅羊毛紧着一只羊」和「柿子要捡软的捏」的精神，死咬住「武藏」不撒嘴！饶是「武藏」号的损管员水平再高，也总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当天傍晚 19：30，「武藏」号的大限到了：先是迅速左倾，随后猛地滑向水中倾覆。5 分钟后，巨舰沉没，全舰 2287 名官兵中有 1021 人丧生。在它两年的服役史中，未能击沉一艘敌舰。

除「武藏」外，「大和」号、「妙高」号巡洋舰和 2 艘驱逐舰也被命中受伤。栗田实在撑不住了：美军的空袭如此猛烈，说明小泽根本没把哈尔西引开，我要是不顾死活继续前进，到不了莱特湾就全军见天照大神去了。

15：30，他下令全军 180 度转向撤退。

本该提前出现的小泽舰队哪儿去了？

其实，小泽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他的舰队于 23 日就到达了菲律宾恩加诺角东北 420 海里处。第二天，他不断派出舰载机向美国舰队发动攻击，还一遍又一遍拍发暴露自己位置的电报，迫不及待地要牺牲自己，就差直接给哈尔西发电了：我在这儿呢，快来打我！

不知什么原因，美国人就是没有发现小泽。

原定计划中应该被早早发现的小泽舰队遭到无视，而最好不被发现的栗田舰队却开战即暴露，损失惨重，这就很尴尬了。

不过，美国舰队也并非安然无恙。就在他们对栗田舰队进行空袭时，自己也遭到了来自马尼拉的日本岸基飞机的攻击。日机有近 200 架之多，一度把美国人搞得手忙脚乱。

一忙就容易出错。正在进行舰载机回收作业的美国轻型航母「普林斯顿」号被一枚 250 公斤穿甲弹击中，在主甲板下方爆炸。「普林斯顿」号燃起大火，被迫弃舰。

轻巡洋舰「伯明翰」号靠上来接收「普林斯顿」号撤出的官兵，同时对其进行喷水施救。正在这时，「普林斯顿」号的弹药库发生大爆炸，舰尾被一扫而光，「伯明翰」号也被殃及。

由于两船靠得太近，很多刚刚从「普林斯顿」号撤出的人员都拥挤在「伯明翰」号的甲板上，当大量的钢铁、炸弹和鱼雷碎片犹如狂飙向「伯明翰」号袭来时，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次大爆炸使得「伯明翰」号上 229 人丧生，400 多人受伤，「普林斯顿」号也彻底被断送了。它是美国在二战中损失的最后一艘正规航母。

现在你明白美国人为什么没有发现小泽了吧？他的舰载机和岸基飞机混在一起，美国人根本分不清哪些飞机来自马尼拉，哪些飞机来自小泽的航母。

不过，哈尔西心里始终有个疑问：这日本的航空母舰到底在哪里？这样的大战，他们不可能不露面。

终于，16：35 分，一架美国飞机在北方海面发现了小泽舰队！

哈尔西大喜过望！消灭日本残存的航空母舰，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在马里亚纳海战中，这个机会曾经摆在斯普鲁恩斯面前，但他没有珍惜。现在上天眷顾，轮到我哈尔西了。

他当即下令，全军北上。这不仅带走了全部的航空母舰部队，还把第 34 特混舰队也捎上了。这支舰队有 6 艘最新式的现代化战列舰，由美国海军著名的炮术专家威利斯·李中将指挥，专门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日本水面舰艇。

哈尔西怎么会如此粗心，让莱特湾唱「空城计」呢？

他的估算很简单：栗田舰队已经撤出战场，南方西村舰队那两艘老掉牙的战列舰，完全可以由第七舰队对付。我可以放心大胆的追歼小泽！

那么，预定从南方苏里高海峡进入莱特湾的西村舰队，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10 月 25 日凌晨，弱小的西村舰队居然奇迹般地到达了苏里高海峡南口！

西村此行，颇有几分悲凉的味道。这位 55 岁的老将一直在海军中默默打拼，虽然军衔不低，职务却只是战队司令。他的独子西村祯治以全班最优秀的成绩毕业于江田岛海校，西村对他给予厚望，盼着他青出于蓝。然而，就在西村出发前不久，刚刚得到噩耗：爱子已经在菲律宾战死。西村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率领这支老旧的舰队踏上了征途。

在途中，西村给栗田舰队发电：预定于 25 日 0400 时进入莱特湾。然后，不等栗田的回电，也不等待前来增援的志摩舰队，率领全军一脑门扎进了苏里高海峡。

这是扎进了鬼门关！

美军早有防备。在此镇守的是第七舰队的水面作战部队，指挥官奥登多夫少将排出了由鱼雷艇、驱逐舰和战列舰组成的三道防线，就等着西村来送死！

美军鱼雷艇的攻击效果不佳，但驱逐舰却收获颇丰。他们射出的鱼雷当即让 3 艘日本驱逐舰丧失了战斗力。

更要命的是：老旧的战列舰「扶桑」号由于动作迟缓，被一条美国鱼雷拦腰命中右舷，像条死鱼一样瘫在海上不能动弹。西村的旗舰「山城」号也被命中，虽然受伤不重还能行驶，但 12 门 14 英寸（356 毫米）主炮只有四门还能继续使用。

明知道死路一条，西村依然率领残存的 3 艘军舰继续向前突进。

如果这是白天，西村将看到壮观而令人胆寒一幕！在距他 20000 米之外的海面上，一字排开了美国海军的 6 艘战列舰！它们排成了经典的 T 字阵列，这也是人类海战史上最后一次出现主力舰 T 字阵列！

美军的这 6 艘战列舰，有 5 艘都在珍珠港挨过日本的鱼雷和炸弹，其中「加利福尼亚」号和「西弗吉尼亚」号还是从海底捞起来的。这回，它们终于可以复仇了！

美舰一共拥有 48 门 14 英寸主炮和 16 门 16 英寸（406 毫米）主炮，西村拿什么来还手？只有那可怜的四门 14 英寸炮。

3：50 分，太平洋战争中第二次、人类海战史上最后一次壮观的战列舰会战开始了！

一位目击者称：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美丽的景象，曳光弹的弧线就像一列又一列灯火通明的火车疾驰过丘陵。

「山城」号立即被无数巨弹所激起的水柱所吞没，它的弹药库被击中，全舰发生大爆炸，倾覆沉没，把西村中将和绝大多数舰员带到了海底。

此前，早已瘫痪的「扶桑」号也发生了弹药库爆炸，舰体断成两截，在海上漂浮了很久后沉没。

至此，南路日本舰队基本报销。

看来，日本海军的末日就要到了：栗田跑了，西村完了，小泽呢？恶狠狠的哈尔西正在打上门去，还能全身而退？

谁知道风云突变：10 月 25 日 6：48 分，莱特湾内美国军舰的一个观测兵的望远镜里，突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军舰，它们都有着日本主力舰特有的塔式桅楼！

栗田杀了回马枪！

由于哈尔西全军北上，对栗田舰队的空袭自然停止了。没了空中威胁，这位日本海军中将做了整个战役中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向圣贝纳迪诺海峡掉头，继续完成任务！

23 艘日舰战战兢兢地于 24 日晚 22 时左右来到了海峡入口。他们惊讶地发现：海面上空空荡荡，一艘美舰也没有，天上也是安安静静，没有一架美国飞机出现。这简直是天佑神助！

25 日清晨，萨马岛海面雾气弥漫，白浪滔天，天空乌云压顶。顺利通过圣贝纳迪诺海峡的栗田舰队沿萨马岛东岸向南疾驶。

6：45 分，「大和」号的观察员突然发出尖叫：方向 115 度，距离 35000 米，发现 4 根桅杆！

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栗田和他的幕僚们瞬间齐刷刷地举起了望远镜：果然，一艘接一艘的美军战舰出现在镜头里。这必定是哈尔西的舰队！日本舰队经过地狱般的磨难，在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之后，终于可以把战列舰巨炮的炮弹痛痛快快砸向美国佬了！捷 1 号作战即将大功告成！栗田的参谋长小柳富次竟然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这当然不是哈尔西，而是掩护登陆部队的护航航空母舰群，一共有 3 群，日军所看到的是由克里夫顿·斯普拉格少将指挥的北面群，代号「塔菲三」。

这个战斗群由 6 艘护航航空母舰组成。它们不是舰队航母，设计目的是掩护陆军登陆，根本不是用来参加舰队决战的。

所以，排水量只有 1 万多吨，最高航速才 19 节，每艘航母搭载的飞机区区 20 几架，挂的都是轻型陆攻炸弹。因为这种航母个头小，装甲薄，美国水兵把它们叫「吉普航母」或者「番茄罐头」。

有人开玩笑说它们是「易燃、易受攻击、可牺牲的舰只」，没想到一语成谶。

有没有护航舰只呢？

有。7 艘小小的驱逐舰，火炮口径只有 127 毫米。

6：59 分，「大和」号开火了！它那 460 毫米巨炮射出的 1.5 吨重的炮弹，在 40 秒内飞越 32000 米，轰然一声巨响，在美国航母旁激起了 50 米高的水柱。

斯普拉格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凭空钻出来一支庞大的日本舰队。要靠自己手头的这点力量和日本人硬拼，那简直是开玩笑。整个北面群的 13 艘舰只一共才有 29 门 127 毫米炮，可日军光 8 英寸（203 毫米）口径以上的火炮就有 89 门之多。

打不过就只能跑了？可跑也跑不掉啊，别忘了美国航母的航速只有 10 几节，和日本那些动辄就能跑出 30 节航速的军舰比起来，简直慢得像蜗牛一样。

最初，美舰躲进东方的一片雨云。

可日舰哪肯善罢甘休？日本战列舰纷纷开火，为了命中识别的需要，不同主力舰的炮弹内有不同的染色剂。一时间，美舰被包围在一片彩色水柱中，场面极为罕见。

千钧一发之际，斯普拉格没有丧失理智。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可能地缠住日本人，为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否则莱特湾的登陆部队和物资就会暴露在日军的重炮之下。虽然自己能坚持 15 分钟就算奇迹，但在被击沉之前，必须狠狠回敬日本人！

他向自己的上司金凯德发出紧急求援电报，又起飞所有的舰载机攻击日舰，还狠心命令自己那几艘小小的护航驱逐舰，向日本舰队发动反突击！

于是，一向被日本人认为「贪生怕死」而遭蔑视的美国少爷兵们，驾驶着小小的薄皮驱逐舰，向重炮厚甲的日本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发起决死突击！

美国驱逐舰的反击是英勇而悲壮的。

「约翰斯顿」号在有印第安血统的舰长埃文斯指挥下，向日舰施放鱼雷，第一枚鱼雷就炸掉了日本重巡洋舰「熊野」号的舰首，立即招来了日舰重炮轰击。单薄的「约翰斯顿」号「简直就像是小狗被大卡车一下压扁了」，上层结构全毁，但仍然坚持作战，又接连向日舰「筑摩」号和「矢矧」号发起攻击，企图把它们的火力从自己的航空母舰身上引开。

最终，「约翰斯顿」号在日舰的集火攻击下饮弹沉没，全舰官兵 186 人战死，包括舰长埃文斯。他后来被追授美国最高军事荣誉——国会荣誉勋章。

另一艘英勇作战的驱逐舰「霍尔」号也被击沉。

9：07 分，护航航母「冈比尔湾」号翻转沉没，日军收获了第一个像样的战果。

斯普拉格知道，自己的战斗群距全军覆没已经不远了。他的上司金凯德同样心焦如焚，虽然他在南边有 6 艘战列舰，可因为夜战西村油弹已尽，必须经过补给才能再战。

更何况赶到莱特湾也需要数小时的时间，远水不救近火。所以他不断给哈尔西拍发电报，要求他回援莱特湾！

哈尔西在哪儿呢？

这时，哈尔西正在莱特湾以北 300 多海里的海面上，对小泽舰队大打出手！

这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只剩下空架子的小泽舰队根本不是哈尔西的对手。在一整天的战斗中，日本四艘航空母舰统统报销！

然而，从战斗开始后不久，哈尔西就接连接到金凯德的求救电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日本人的当。不过事已至此，他实在不愿意放弃面前的战机。

25 日上午 10 时左右，金凯德又发出了一份电报，用的居然是明码：

李（34 特混舰队司令）在哪里？派李前来。

这已经近乎于哀求了。

莱特湾的战况同样牵动着身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司令尼米兹的神经。他深知哈尔西的牛脾气，于是想用询问的方式，暗示哈尔西回援莱特湾。

于是，他指示部下发出了开篇所提到的那份奇怪的电报。

按照美国海军的惯例，为了增加敌方破译密电的难度，多数电报都要在正文中夹杂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话作为「添料」，用两个重复字母和正文隔开，而接收方的译电员也会把这些「添料」删掉。所以，哈尔西所看到的这份电报应该只有一句：第 34 特混舰队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但是，珍珠港的那位值班少尉鬼使神差的把「全世界都想知道」这句话做了「添料」，这句话和正文之间居然产生了逻辑关系，所以「新泽西」号的译电员没敢删掉，而是作为电报的一部分呈送给哈尔西。

正杀得兴起的「蛮牛」读了这份电报，以为这是对他的质疑、讽刺甚至侮辱，所以才怒不可遏，做出了近乎于失态的举动。

等他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才下令抽出一部分兵力南下救援莱特湾。

不过，由于距离实在太远，等回援舰队赶到圣贝纳迪诺海峡的时候，莱特湾已经风平浪静、空空荡荡了。

美国舰队被全歼了？

没有，日本人跑了。

9：25 分，斯普拉格听到一个信号员大喊：该死的！伙计们，他们跑了！紧接着美国军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斯普拉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日本舰队全体掉头，一溜烟儿消失在北方的烟雾中。

战后，斯普拉格回忆说：我的已经被战斗麻痹了的大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曾经料想，我就是打得再好，这时候也该在海里喝水了。

就在胜利唾手可得之际，栗田为什么跑了呢？

由于栗田在战后不愿意提及那段经历，即便提及也语焉不详，他为战史研究者和军迷们留下了一个永难解开的谜团。

也许，将近三天的不眠不休，「武藏」号的厄运，萨马岛美军的顽强抵抗，扑朔迷离的战况，最终摧毁了他的意志力……

莱特湾战役还有一个疯狂的尾声：栗田撤退之后，日军对美舰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的「神风特攻」，但仅仅击沉了一艘美国护航航母。

莱特湾大海战是世界海战史上规模最大的海战。

它创造了几项世界纪录：

作战区域广——东西 600 海里，南北 2000 海里；覆盖面积超过 45 万平方英里；

时间长——实战时间为 3 天 4 夜；

规模大——双方参战共计近 400 艘主力水面舰艇，总吨位超过 200 万吨；参战飞机近 2000 架。

美军堪称战果辉煌：击沉日军 3 艘战列舰、4 艘航空母舰、10 艘巡洋舰和 11 艘驱逐舰，总吨位高达 30 余万吨，日军人员伤亡超过一万。

美军的损失是：1 艘航母、2 艘护航航母、3 艘驱逐舰被击沉，人员伤亡 2800 人。

据说，时任日本海相的米内光政，在得知莱特湾海战的结果时，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我觉得这就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