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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天下第一背后的男人

天下第一背后的男人 丢失光环的主角们:太后甄烦、冷宫弃妃和末路侠客 【0】 我是在一个卖大闸蟹的小贩那里听到这个故事的。 【1】 副掌门还不是副掌门的时候,只是青城山上外室弟子。 他出生乡野。八岁那年家乡发了大涝,举家流离,在京城恶臭的巷弄里死了爹娘,成了一个孤儿。从此游荡在街头小巷,学会了坑蒙拐骗。 十一岁那年,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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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背后的男人

丢失光环的主角们:太后甄烦、冷宫弃妃和末路侠客

【0】

我是在一个卖大闸蟹的小贩那里听到这个故事的。

【1】

副掌门还不是副掌门的时候,只是青城山上外室弟子。

他出生乡野。八岁那年家乡发了大涝,举家流离,在京城恶臭的巷弄里死了爹娘,成了一个孤儿。从此游荡在街头小巷,学会了坑蒙拐骗。

十一岁那年,因为摸了个钱袋子心情甚好,随手救了一位伤重之人,将他藏在了自己栖身的巷弄里。那人挨了几日竟活了过来,临走时虚弱地说要回来接他。

他也没有很期待。

结果那人真的回来了。

那天,他正因为捡地上的甘蔗皮惊了官家的马,被围着暴打。那人突然从天而降,将他护在了身后。这一回,那人鲜衣怒马,倚天仗剑,站在他身前睥睨众生,天不怕地不怕。

原是个名满天下的大侠。

他被大侠带回了青城山,洗下了满头满脸的脏污,穿上了青城派弟子的服饰,布料柔软得他都不敢碰自己。他看着镜子里的漂亮小公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漂亮小公子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他的命似乎一下子变好了。

【2】

他在青城山上练剑很努力。

他刚入门,用的是一把小木剑,每晚临睡前都用衣襟细细擦拭它,仿佛在擦拭绝世之锋。

那位大侠成了他的师叔。

他从别人口中得知师叔的剑术有多么高绝,在江湖上多有威望,他的敌人是如何险恶,而每一次他都能决胜归来。

他不知道有多崇拜他。

他也想做个大侠。谁捡甘蔗皮被人暴打,他就挺身而出,倚天仗剑,睥睨众生,天不怕地不怕。

师叔回来的那天,他抱着自己的小木剑跑去看他,想把自己新近学的剑招演给他看。

院子里,师叔正和师父说话。

师叔说:「思齐那孩子,学得怎么样?」

师父叹了口气:「他的年纪太大了,左腿又被人打断过,习武强身健体可以,要在武学上有所造诣,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他的根骨很差,你我心里都有数。」

师叔没有说话。

师父道:「我知道他救了你的命,你心里感激他、怜悯他,想报答他。可小孩子的心愿,终究是小孩子的心愿。他今天想做大侠,说不定明天就不想做了。他在青城山上吃得饱、穿得暖,你不必再自责。」

师叔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师父见师叔沮丧,又多夸了他几句,说他算学、文章都学得又快又好,从不捣乱生事。嘴巴又甜,与同辈都交善,师兄师姐们也都喜欢他。

说着说着,想起一桩事来:「前日里我过寿,他去后山找了棵驱蚊的香樟,动手打磨了一副棋子孝敬我,只因我说下棋的时候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包。」师父笑着摇了摇头,多有无奈,「所以穷人家的孩子,心眼多着呐。心眼多,哪能专心习武,继承你我的衣钵?不过只要不走歧路,也不会过得太差,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师叔低声应了句是。

师父道:「子期最近将玉岚剑法练到了第六层。」

师叔喜笑颜开:「是么?」

师父一捋胡须,哈哈一笑。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下去了,他抱着木剑悄悄溜走了。

洛子期是掌门弟子,他见过一面的。师父与师叔要夸奖他的话,他已经听过一百遍了。

【3】

他第一回见到洛子期,是与师弟们踢蹴鞠,一不小心将蹴鞠踢到师父院子里去了,挂在树枝上。

他虽然是师兄,但入门最晚、家境最差,被差使的总是他,于是跛着一条腿翻墙去捡。

墙里有个白衣如雪的少侠在练剑。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痴了。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在哭。

他那时候已经看得出剑术的好坏了。他隐隐知道他不可能练成这样,一辈子都不可能练成这样,顿时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悲凉之感。

但是除了嫉妒以外,他又怀着一种更深厚的庆幸:「我虽然练不到,但这世上有人练到了。我亲眼所见。」

底下少侠收剑,抬头盯着他瞧。他有一双很安静也很清澈的眼睛,映着桃花与天晴。

他被少侠瞧见,局促地骑在墙头给他鼓掌,两手之间的蹴鞠就掉下去了。

少侠捡去蹴鞠掸了掸,递上来。

他一边伸手去接,一边说:「你好,我叫……」

「子期。」不远处的游廊里走来一群衣袂飘飘的少男少女,他们的白衣上镶着精致的蓝边,手上握着锋利的宝剑,和少侠一式一样。

「走了!」他们大声招呼他。

「来了。」少侠把蹴鞠递到他手里,转身离开。

他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

爬下墙来,师弟们以手抚膺,连连问他有没有被人撞见:「要是被掌门知道,非得骂死我们不可!」

「掌门倒是没有,就是有人在练剑。」

他把墙里的事告诉师弟们,师弟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哦,洛子期嘛。」

他问洛子期是谁,师弟们都撇撇嘴,脸上挂满了羡慕嫉妒恨。

「这些掌门弟子跟我们不一样的啦。」师弟们最后言简意赅道,「我们管掌门叫师父,只是挂名而已。他们是真的一招一式都传承自大家的啦。不像我们,用破木剑。」

【4】

接下来他有意无意打听了洛子期的很多事。

出生名门,根骨奇佳,年方十三岁已是门中翘楚,连老一辈中都只有师父与师叔能与他论剑过招。加之品性端方,已被指认为下一任青城山掌门,眼见要长成江湖上又一个传奇。

没有人敢说,但所有人都在等,等洛子期长大,成为天下第一。

他听说了以后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只愣坐在那里,觉得「这才是人生」。

他想要的人生。

他对洛子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关照:他觉得洛子期是这世上另一个他,一个没有遭受任何不幸的他。他投了个好胎,天赋卓绝而家境殷实,没有被打断腿,没有挨过饿,有良师益友,有贵人伯乐,仿佛天地间一切的一切都在帮他,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他站上武林的顶峰。

他突然顿悟了自己为什么要受这许多苦。他战战兢兢觉得这个世道是公平的,洛子期的命太好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他倒霉了,就像镜子的两面。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如果要倒霉,就倒霉我好了。」他给祖师爷添香油的时候跪在地上偷偷许了个愿,「洛子期要平平安安,顺顺遂遂,成为天下第一。」

他做不到的事,他祈祷洛子期可以做到。

洛子期身上有他一切的想往。

【5】

在又远远观看了一次师叔与洛子期论剑之后,他对师父说,他不习武了。

他虽然是挂名弟子,但因了师叔的缘故,还是能与师父说上话的。

师父问:「那你想干什么?」

他道:「我胸无大志,只想照顾师父的饮食起居,给师父尽孝。」

师父叹了口气,顺了他的意。

开始时的确是照顾饮食起居,他洗手作羹汤,替掌门跑腿送信。偌大的门派,每一个人都认识他,他却清楚每一个人的底细。

随后渐渐开始出入库房。今天铸铁用了多少钱,明天田庄里收了多少租。师父说:「你算账好使,眼神也好使。」就允他出入密院,整理誊抄武功秘籍。

再然后,陪掌门出门见客。

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前辈,笑吟吟地当着师父的面夸奖洛子期。

这几年,洛子期出门在外,跟着师叔在江湖上游历,声名鹊起。

从墙里香到了墙外。

他心里有一种隐秘的高兴。

我家有子初长成,青城山上洛子期。

【6】

洛子期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回了一趟青城山。

他兴奋已极,偷偷用库房里新收的云锦替他裁了一套新衣。还有些边角料,给自己做了一条腰带。他穿不上掌门弟子的衣袍,就沾一点洛子期的喜气。

他还准备了一壶酒,想趁着人多,热闹,敬一敬他。

这一回他一定不能像十三岁时那么荒唐,他要郑重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道一声久仰大名。

然而门派中却突然出了桩事。

洛子期点名要的内功心法,竟有几页是瞎编的。幸亏临出密院他翻了一眼,他曾经誊抄过这本心法,过目不忘。

密院中没有别的副本,他当即连夜誊抄了一份,第二天一早差人送出去,然后暗地里将碰过心法的人排查一遍,抓住了内奸。

洛子期来密院中相谢的时候,他正握着长鞭,严刑拷打。

洛子期隔着房门说:「多谢掌院。」

这是洛子期第一次跟他说话,但他没出声。

洛子期很快就走了。不远处歌舞升平,是为他接风洗尘。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一坛酒,看着那白腰带上沾上的血迹,遗憾。

遗憾之余,他又悟了:洛子期是光,他是影,既然道不同,还是不要认识了。

他在底下看着他光芒万丈就好。

【7】

他暗地里除掉几个内奸的事,师父不置可否。师父年纪大了,正准备传位于洛子期,没有心思对付这种小事。

只是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师父突然把他叫去。

他到了以后,发现还有两位同侪等在院中。

一位是世家名门,经常跟着师父出门交游;一位是巨贾之后,家财万贯,精通理财。

三人经常在一起做事,此时面面相觑,不知师父是何用意。

过不了多久,他听闻有两人的脚步声从堂前传来。

一抬头,洛子期白衣佩剑,立在堂上如长剑在鞘,掩不住的肃杀之意。

他个子长高了,脸也长开了,只是那双眼一如五年前,安静又清澈。

他与他目光一碰,连忙低下了头。

后来师父说了什么话,他都没心思听,幸好师父不久就打发他们离去了。

师父回头对洛子期道:「这三人,一个长袖善舞,一个善于理财。」

「还有一个呢?」

师父意味深长:「他什么都肯做。」

师父叫他选。

洛子期拿起一支青竹签,往窗外看了一眼,写了三个字。

【8】

洛子期做掌门的那天,他做了副掌门。

洛子期微微颔首:「副掌门。」

他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一拜到底:「掌门。」

外室弟子愤愤不平:「洛子期算哪根葱?武功好了不起么?!」

于是居心叵测地挑拨离间:「师兄,门中事务都是你在管,掌门却是他做的,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而他站在洛子期身边,看着他俩的衣袍一水的白衣飘飘,除了洛子期的袖口与襟口滚着蓝边,他没有,心中也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干起俗务来越发起劲了。

时间一长,众人都渐渐忘记了他的名字。

只道他叫「副掌门」。

【9】

掌门不在青城山,十有八九。

每回他出门远行,副掌门都要忙上半个月。

副掌门:「马上就入冬了,那件貂毛大氅给他带上。」

副掌门:「帐篷也要带的,出门在外,找不到宿头怎么办?」

副掌门:「金疮药带一点金疮药,还有安神香,点上一支不怕宵小吹迷烟。」

副掌门:「马扎拴马上没有?不能叫他随地乱坐,要进寒气。」

副掌门:「油盐酱醋给他备着,就备一点点,不用多,荒郊野岭自己烤东西吃的时候可以入入味。」

副掌门:「再备点酒驱驱寒?」

门人终于受不了了:「掌门是去行走江湖,又不是去野营的。」

副掌门:「吃不好喝不好怎么行走江湖啊?!」

转念又一想,打开了新思路:「东西带不齐,倒是可以外面买,所以钱要备齐。」

当下捏着账本,看看哪里可以俭省,都给他打钱庄里,供他取用。

待副掌门都安排好了,叫人把东西给掌门送去,却没有门人敢去。

门人看着那小山似的包袱:「我觉得掌门是要骂人的。副掌门,你自己去吧。」

副掌门就背着手梗着脖子把脸涨得通红:「我不去!我给他送?我才不给他送!我不去!」

后来还是差了个资历最轻的小弟子送。

小弟子战战兢兢地去,蹦蹦跳跳地来。

副掌门:「掌门怎么说掌门怎么说?」

小弟子道:「掌门什么也没说,不过好像挺高兴的,还把酒分给他的朋友,一起下山了。」

副掌门松了口气,随即又提心吊胆:「大当家的带这么多东西,也着实不便,与朋友出行,还要被人取笑。」

于是副掌门便在各地疯狂购置地产,开起了分坛。

一时间青城派铺得到处都是。

其他门派私底下言语:「青城派野心很大啊。」

副掌门私底下道:「住客栈多不干净啊,让掌门最好住分坛,自家地方的毛巾都是烫过的。」

【10】

掌门偶尔寄些书信回来,是桃花笺里江南好。

副掌门战战兢兢回信,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掌门便改寄土特产。

副掌门最爱洞庭秋蟹。

青城山上便年年都有洞庭秋蟹。

【11】

掌门年纪轻轻,玉岚剑法出神入化,江湖中找他挑战的人就多。

副掌门应对这种决斗,是有处理办法的。

他要请人去观看他们斗剑,为掌门举牌,为掌门欢呼,不管结果如何,造势先造起来。

而掌门一般是不会输的。

副掌门早就请才子吟好了诗,作好了赋,再请乐师铺个小调,在乡野传唱,在市井传唱,一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城山上洛子期又打赢了哪个不自量力的倒霉蛋。以掌门为主角的侠奇小说,一个地摊上能铺几十本。

掌门的名声越来越大,找他挑战的高手越来越少。

最后,月圆之夜,紫禁之巅,掌门挑战天下第一。

他战了三天三夜,副掌门在遥远的青城山上,跪了祖师爷三天三夜。

赢了。

掌门在下一次武林大会上,高票当选了武林盟主。

【12】

青城山在洛阳开了百花会,做东宴请武林同道。

掌门端立在门前迎客,副掌门忙得脚不沾地。

请什么人,上什么菜,租哪里的房子,房梁上挂多少尺红布,来人送什么礼,怎么排座次,这鲦鱼在东市买和西市买差多少钱,少林和武当的弟子们挨得太近打起来了……这些事都得他管。他新做了一身白衣,没等过一个时辰就被泼上了酒水,少林武僧干的。

好不容易平息了两家的怒火,众人已经坐定,掌门已经上台。副掌门正竖着耳朵听他作为武林盟主发表第一次演讲,后院突然起火。他整个人都炸了,跑去后院撸起袖子跟门人一道扑火。

他正灰头土脸地拎着一桶水,听闻前院里,掌门朗声道:「首先,我要感谢副掌门。」

他一愣。

「再次,我要感谢副掌门。」

他愣得更久了。

「最后,我要感谢副掌门。」

副掌门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新衣全然泡了汤。

掌门作为武林盟主的第一次发言还如此乱七八糟搞七捻三。

但是他心里却高兴。

他在掌门看不到的后院里,用大碗舀了一杯水,权当是酒,一饮而尽。

敬他武林盟主、天下第一。

这一刻的荣光是他们两个人的,即使他没能站在台上,他没有姓名,甚至天底下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荣光却真真正正是他们两个人的。

他从十三岁见他,就在等今天这一日。

他没有亲眼见过这江湖,但掌门的江湖背后有他尽了全力。

待他换了身衣服,进到前厅,要应付一群敬酒的人:「你这副掌门做的真是运气啊!掌门声威浩荡,大树底下乘了凉,他还给足了你面子!」

「那是,那是!」他笑道。

他喝酒是很厉害的。门派中的往来应对都是他,江湖中人喝酒论碗,他从喝一口便吐,到现在一口气十好几坛不带停。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掌门好像过来,帮他挡了酒。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掌门已经带着武林中人讨伐魔教去了。

【13】

这一回掌门去了很久。

副掌门在青城山上如坐针毡。

可是他不能一起去,掌门不在,他是青城派的定心丸。他再是心急,也要安慰一众弟子,没事的,我们掌门稳赢!

赢,确实是赢了,但别人都回来了,掌门没有回来。

他们说盟主和教主大战三天三夜,然后一同跌下悬崖,再没有上来。

一时间青城山上愁云惨淡。

只有副掌门笑着说:「那他肯定是在悬崖底下遇到了绝世高手,传他毕生武功了。」

说罢进门打包行李,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出了门,把门中事务安排好,请来了神医,带着人连日连夜赶去了西域。爬了雪山,编了藤绳,下了千丈崖。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把掌门背上来的。

下了山,在村民那里借住,衣不解带地守了半个月。

掌门的高烧终于退了。

这时传来消息说门中外室弟子叛乱,副掌门又马不停蹄要走。

门人道:「掌门这几日就醒了,待他养好了身体,一同回去不好么?」

副掌门沉下了脸:「这件事千万别叫他知道。如果他问起我为何突然回去……算了算了你们别告诉他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