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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我的青梅竹马

我的青梅竹马 丢失光环的主角们:太后甄烦、冷宫弃妃和末路侠客 0 今天要讲的是我青梅竹马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商不措。 1 我跟商不措被赶下山去游历江湖,是去年七月的事。 我们俩跟那些名门正派的少侠不同。 我们的师父,没有来路,寄宿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平日里编点草鞋补贴家用。师父把我俩勉强拉扯大,就在破庙前的空地上讲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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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梅竹马

丢失光环的主角们:太后甄烦、冷宫弃妃和末路侠客

0

今天要讲的是我青梅竹马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商不措。

1

我跟商不措被赶下山去游历江湖,是去年七月的事。

我们俩跟那些名门正派的少侠不同。

我们的师父,没有来路,寄宿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平日里编点草鞋补贴家用。师父把我俩勉强拉扯大,就在破庙前的空地上讲习修炼。

我们更不是什么出身世家的少年。我是个孤儿,商不措还是个孤儿。

可商不措不知是说书听多了还是怎么,总觉得自己是大侠的后代,身负血海深仇,总有一天要去江湖上闯荡出一番事业,为父母报仇。

师父很是头痛:「其实你父母,我是见过的。」

商不措眼睛一亮:「哦,他们是谁?」

「普通农户,家里养蚕的。那年年光不好,小孩多,养不起,就把你交给我带了。」

商不措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接过师父递过来的几根草茎,继续默默编草鞋。

2

我们一边编草鞋一边练剑,直到十七岁。

十七岁,已经到了闯荡江湖的年纪。

师父让我们下山去历练。

临行前,师父点着油灯缝缝补补,给我俩做了一身新衣,又给了我们一捆面饼:「要记得自己练剑是为了什么。」

我跟商不措一抱拳:「平天下不平事!」

师父欣慰地点点头:「路上多小心。」

3

我跟商不措两个结伴下山。

我问他:「你要不要去找你爹妈?」

商不措梗着脖子道:「不找。」

「为什么?」

「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

商不措的脾气就是这样子的。

于是我们就在江湖上随便走走,谁有不平事,拔剑解决个。

可我们很快就发现,行侠仗义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有恶霸在乡间欺男霸女,我们将他收拾一顿,押送衙门,最后请来的证人,谁也不肯指认他,反倒是我们被官老爷赶出了县镇。

有女子被丈夫尽日殴打,我们将他收拾一顿,最后女子反倒要赖我们插手家务事,打坏了她的良人。

有采花贼日日晚间潜入少女闺中行淫,我们将他收拾一顿,最后大户人家非得把我俩也打死,因为我俩也看到了那少女的胴体,活着就是毁她清白。

有书生被山贼打晕在山中,抢走了满身盘缠,我们将他救回城里,最后他一口咬定抢劫他的人就是我俩。

诸如此类。

也不是人人都如此忘恩负义,只是这种事多一次,心尖上的热血就冷一寸。

特别是在食不果腹的条件下。

对,我们,很穷。

师父给我们的面饼很快就吃完了。我们蓦然发现:行在江湖,吃穿住行油盐酱醋都是要钱的。还好师父虽然没给我们一文钱,但好歹给了我们一份手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只能重操旧业,继续编草鞋。

所以我们行走江湖,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很满:白天卖草鞋,下午行侠仗义,晚上编草鞋。

我们晚上编草鞋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屋顶上簌簌地行走,就很心烦。这些都是不义之人。不义之人就像老鼠,总是在夜晚出现。我们又不能不管,可是我们手里的草鞋还没编完。

我和商不措对视一眼。

从此,我们晚上拘了谁,就把谁押回来。

不论你是江洋大盗,还是魔教妖人,坐下,跟我们一起编草鞋。

江湖中人,手劲颇大,编出来的草鞋,异常结实。而且他们的手也天生灵巧,一晚上的产量提升四五倍。

生意变得不错起来。

商不措很满意。他沉溺编草鞋不可自拔,自比刘皇叔,相信有朝一日可以大风起于草鞋之末,谋取天下第一。

他每天卖完草鞋,就数铜钱,数得不亦乐乎,然后往他的账本上填上一个数字,神气地把腰间铜钱拍得丁零当啷作响。

我们走得越来越慢,在一个地方停顿得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他跟我说:「这里是个大城市,有东西两个市集。乡下人天天进城做买卖,草鞋的需求量很大。光是昨天上午,我们就卖掉了三十七双草鞋,我算了算,刨去一日三餐,结余一百六十三文钱。如果我们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就能在城郊购置一处房产。不出两三年,猪啊田啊也能置得一二……」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未来的构想,末了问我:「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我跟他道,「我不想停下来。」

「为什么?」

我拍了拍腰上剑:「我怕剑锈了。」

商不措恨铁不成钢:「你想些什么呢?你还没看出来么,做侠客根本不是什么好营生,风餐露宿,分文不进账。我们出山半年,有谁知道我们?即使听说过我们的事迹,也不过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什么构陷缙绅、无故打人、强抢民女、抢劫书生,好话一句都没有,我侠客不要当了!」

我抱着剑道:「可是编草鞋就是好营生么?一辈子置了几处房产、几亩地,养了几头猪,数着几个铜钱,就是好营生了么?我不想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

扭头就走。

当晚我就出了城,一个人升起了篝火,在篝火边伤心了好一阵,掏出草茎编起了草鞋。明天早上的包子还没有着落,我后悔了。我走的时候,起码应该让商不措把铜钱分我一半的。

第二天醒来,篝火另一边睡着商不措。我昨天晚上编到一半的草鞋,现在完完整整放在我身边。

不过,虽然他勉强跟我上路,脾气却是越来越坏了。

4

「混不出头。」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不但挂在嘴上,还要翻来覆去地给我解释为什么。

「我爹娘是养蚕的,我是个编草鞋的;你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你也是个编草鞋的。没有人相信我们是侠客。我们只是两个编草鞋的,手中拿了剑。」商不措喋喋不休,满身负能量。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沧州地界,悲魔山庄门外。天落雨,我们躲在人家的屋檐下。

悲魔山庄是杨氏居处,他们家的院门,把整个沧州城圈了一半。

此时,悲魔山庄正在举行一场比武大会。因为武林盟主经过沧州,在杨家落脚。

武林盟主谢步山,是现如今的天下第一人。

不过私底下,大家都觉得,他不但是武林盟主,也是魔教教主。不但是天下第一人,也是天下第一大魔头。

他继任盟主之位以来,什么事都不做。

门派之间起了龃龉,他就说:「打一架嘛。」鼓励械斗。

落败的一方希望他帮忙讨回公道,他就说:「技不如人,有什么办法呢?」

武林盟主不再主持正义,反而袖手旁观,于是江湖上尘嚣四起,血光弥漫。有人质问他恃强凌弱可是人间正道,他就说:「怎么,人家花了这么多心思把功夫练得比你强,最后还得让着你?讲不讲道理啊!」

剑客们惶恐不安:我武功不济,难道还洗干净了脖子等着人来杀?当然是先下手为强!一入夜,毒药暗器满天飞,不知多少高手命丧于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整个江湖暗淡无光,从前若还有些侠义道做遮羞布,此时却是赤身裸体、满目疮痍。恃强凌弱,以弱谋强,人人都只顾着自己。还有几分气节的,早隐退了江湖;若是野心勃勃的,倒要将这乱世当做一个机会,拼上性命往上爬。不知有多少人行刺谢步天——除掉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

谢步天将这些人全都拗断脖子随手丢出来。

「偷袭?你们有我大师兄一半功力么?」谢步天素来漫不经心的脸上,眼光一厉,「什么东西!」

5

「你们也想参加比武大会?哈哈!你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说明来意后,我们被杨家看门的踹出门外。

我抽出背上长剑:「我们为什么不能参加?我们也是侠客!你告示上写着喜迎天下侠客!」

「你哪门哪派?师承何人?」壮硕大汉不屑地打量着我们一身破衣裳,口中问道。

我竟无言以对。

我只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山下有条若耶溪。我师父则是破庙里一个编草鞋的汉子。哪门哪派?不晓得。师父有什么名号?我也不晓得。

壮汉冷嘲热讽:「不是名门正派的,还敢上悲魔山庄要这要那,罗里吧嗦!想讨个差事,还恁嘴硬!自己排队去!」

他把我当寻常的贩夫走卒,讨口饭吃,我气得要拔剑,商不措却将我按住了。

「算了吧。」他的表情,跟那看门人一样讥诮。

这时候道路尽头有匹高头大马撒蹄跑来,上面坐着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金冠少年,看门人低眉顺眼地迎了上去,谄媚道:「少主回来了?大家伙都在里头等着您开场呢!」

「看见没有?人跟人生来就不一样的。」商不措盯着马上少年道。「人家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顺理成章就有了好师门。名门正派,名门正派,名门和正派一家亲,不分的。我们的爹娘是做什么的?我们的师父又是什么人?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手中有剑!」我握紧了剑鞘,「那就跟他没什么两样。」

商不措双手环胸靠在墙边,嗤了一声:「你剑使得很好么?」

我一愣,我剑术是学的不好:「但是你很强啊。」

商不措脸红了红,然后突然挺起身:「这个公子哥,怎么那么眼熟?」

话音刚落,少年就策马飞奔过我们身边,溅起的泥点子泼了我们一身。

6

这时候我也认出他来。

前不久我们路过一座城池,城中张贴着悬赏告示,悬赏山上一窝匪盗,黄金百两。

我和商不措摩拳擦掌,飞奔上山,与匪盗拼个你死我活。

就快要缴清之时,这个少年带着家臣,骑着这匹骏马,慢悠悠晃进寨中。满地血光,他嫌弃得捏紧了鼻子,硬是不肯落地,怕弄脏了他那镶着金线的袍角。

「你们快把那个贼头处理一下。」他指着我们手中的大当家。

商不措不乐意了:「寨子是我们端的。这个人,我们要押着他去城中领赏。」

要是在平常,他肯定不会硬出头。但是他将名利看得很重,不想白白丢掉眼前的好机会,戾气就格外重了。

少年听了他的话,蹙眉道:「这种恶匪,杀了就杀了,这么麻烦做什么。」

我和商不措对视一眼,他恐怕根本不晓得外面黄金百两能买多少米面。

「你是傻子么?」商不措朝他翻了个白眼,「都说了寨子是我们端的,你吆五喝六的干什么?先来后到知不知道?」

少年惊了:「你还想跟我抢不成?你知道我是谁么?」一挥手,示意家臣将我们一道拿下。

商不措冷声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少年摇摇头。

商不措突然暴起,双脚在旗杆上一蹬,快如闪电地朝少年扑去,当着家臣的面将他从马背上扑倒在泥地里。

「我是你爹。」商不措提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这不过是前日里的事。

7

悲魔山庄杨少主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在满身泥点子的我俩身前转来转去。

「哟。」他一脸得意。「想来参加我家的比武大会?」

商不措拉起我就走。我不愿意,他递给我一个眼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刚才冷嘲热讽的,心里头到底存着几分期待;但是现在碰上杨少主,就知道彻底没戏了。

「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少主在身后轻蔑道。

看门人点头哈腰地在他马边跪下,让他踩着自己的背落地:「少主认识他们?」

「不认识。」杨少主想必是眼珠子翻到天上去了,「我怎么会认识臭要饭的。」

我一把甩开商不措的手,拔剑:「你骂谁臭要饭的!」

「我骂谁?你傻么?当然是骂你。你看看你,身上穿满是补丁的破袄子,脚上蹬双烂草鞋……别过来,离我远点儿。」杨少主挥着金丝缠绕的马鞭,在鼻子前挥了挥,仿佛我们身上有什么味道。「一百两黄金都能叫你们见钱眼开,真是满身铜臭,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侠客。侠客心中飒然磊落,什么时候管过这种身外之物了!明明狗一样的,偏偏不肯安分,还真以为自己能成个人物了!」

「你……」我一句话没说完,身边已经铮然剑响。

商不措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朝他扑去。

这一回杨少主立刻就躲回了家臣们中间。

我们上次也没在这群高手手中讨到好,最终是把匪盗头子丢了,只是仗着好轻功突出重围,没吃什么大亏。

这次在杨家家门口,形势当然更加凶险。

可是,我们比任何一次都战得凶蛮,商不措红着眼几乎要杀人。这么多杨家门客,竟然奈何不了我们两个。

商不措眼看他与杨少主之间的最后一人倒下了,暴吼一声探手成爪,朝他咽喉袭去。

杨少主脸色青白,明明很害怕,但还是颤抖着抬手。

「噗」地一声。

一支箭重重钉在商不措胸口,把他整个人带退两步,轰然摔倒在地。

是弩机。

「你偷袭!」我接住商不措,怒视着杨少主,眼中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又怎样?你也不想想,你连偷袭都做不到。」看商不措倒下了,杨少主又神气起来,把着那张小巧精致的弩机,赏了我们一个斜眼,「因为,你买不起弩机。」

8

我们被抓进了悲魔山庄的囚牢。

杨少主来的时候,我求他给商不措找个大夫。

「治病很贵的,你们还得起么?」他披着厚重的狐裘,手上抄着个暖炉。

我咬牙切齿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听你的!」

「你的剑好像挺不错的。」他瞟了一眼我的腰间。

我解剑,递给他:「拿去!」

「呵。」他冷笑了一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种货色给我们家下人用都不配。」

我强压下怒火,背后商不措还昏迷不醒。

「你这么想使你的剑,就去后院劈柴吧。」杨少主轻巧道。

「我学了很多年的武功,不是用来劈柴的!我的剑也……」

「不是为了劈柴?那只是你自以为是罢了。」杨少主无聊地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天底下剑客不知凡几,想投在我悲魔山庄的也多如过江之卿。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排着队等着干。你们就早点卷铺盖走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大冬天的,这牢房倒比外面暖和一点。我要是带着商不措离开,又能去哪里呢?他恐怕要冻死饿死在雪地里了。

「好吧,我去。」

杨少主丢给我一套下人的衣服:「把你那身行头扔了。」

9

我在后院用我的剑劈柴。

监督我的师傅,有个四五十岁了,每天对着我指手画脚。

「别看不起劈柴。虽然是小事,但要做好,也不容易。你看,每次下刀,要稳、准、狠,切出来的柴火片要大小一致,叠起来好看。使得力大了,木片就会飞出去。使得力小了,就要补刀。这里头有大学问。」他拍拍我的肩,「你还年轻,要虚心。哪天把柴劈好了,干其他事情也得心应手。」

我盯着千疮百孔的木桩道:「我是个剑客。劈柴能让我变成大剑客么?」

师傅道:「当然能了!劈柴是最最基础、最最考验人的了。你要沉下心来把柴劈好了,劈人想必也很容易。而且柴火那么要紧,每天都要用到,也许有一天,诶,庄主突然就看到你的柴火了呢?他想:这个柴火,很不一般啊,劈的人胆大心细,是个人才,就把你调任去其他地方大展宏图,这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你每一片柴火,都要劈得细致,这样你一定前途光明。」

我转过脸,望着喝得醉醺醺的他:「你今年有四十了吧。」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四十八。」

「你在这鬼地方劈了一辈子的柴,你怎么没被庄主赏识、调任、升迁?」

他一愣。他对着这落雪簌簌的后院,刀痕凌乱的木桩,散落在一旁的斧头,眼里突然有一瞬清光。但那清光很快就被长久的岁月沉淀下来的糊里糊涂所笼罩了。他的眼里混混沌沌的,仿佛蒙着一层翳。

于是他嘿然一笑,抿了口酒:「我运气不好。但是劈柴这个工作……还是很好的。」

「谁告诉你的?」

「我师傅。」

「他也劈了一辈子柴么?」

他没有告诉我,而是用大手摸摸我的头:「不要问那么多,你只要知道劈柴很有前途就好了,有个念想不好么?而且悲魔山庄从不会委屈下人的。你到我这个年纪,还能拿这个数。」他摊开两指。

「二两银子……」我低声道。

「一个月!」他神气道,「你走哪儿都找不到更好的营生了。稳定。对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合适。我是无所谓了,我儿子已经成家,女儿也嫁出去了,可你还要讨媳妇啊!没个正经营生,哪个丈母娘肯把女儿嫁给你啊?你们小孩子,脑子里总是些天马行空的事,不懂珍惜,也不知道着急。」

我默然不语。

我没有想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