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只当与君初相识
只当与君初相识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做低贱的蛇妖八百年,做天帝的侍童四千年,做天界的神官两万年,拢共活了两万四千八百年,我肖想了他两万四千年。 我因他而生,注定要与他纠缠万万年。 1 「景和…」撩开星云宫寝殿的帘子,我看他良久,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两个字。 金色的锁魂链缚住仙人纤细的脚踝,这人并未束
第 1 / 3 部分
只当与君初相识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做低贱的蛇妖八百年,做天帝的侍童四千年,做天界的神官两万年,拢共活了两万四千八百年,我肖想了他两万四千年。
我因他而生,注定要与他纠缠万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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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撩开星云宫寝殿的帘子,我看他良久,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两个字。
金色的锁魂链缚住仙人纤细的脚踝,这人并未束发,白色的外衫也有些滑落,可他好像并未察觉,只专心看书。
这幅场景很好看,好看到我喉头发干,真想就这样锁他一辈子,直到天塌地陷。
两万多年了,我怎么才想到这个法子呢…
是我太爱他了——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天帝,所以我从来不敢想象把他拖入淤泥的样子。
「君上… 这是今日的星河露。」我偶尔还是很恭敬的。
这他每天早上都要喝的东西,我做侍童的时候常常早起为他准备,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是谁在为他准备这些呢?
景和也不拒绝,端起来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我,从始至终都没看过我一眼。
「景和,你看看我…」我趴到桌子上,把脸凑到他下巴旁边。
关他近百年,他从不肯主动看我,只有每次我在他的吃食里动手脚,引他同我欢好时,才能得到他短暂的注视。
「景和,你还是要娶月妍做你的天后吗?」月妍是只月白色的凤凰,很漂亮。
这个问题我自囚禁他以来,每年都问,问了九十九次,可他没有一次回答过我。这样的沉默,在我眼里无异于默认。
我蹲在地上摸了摸锁魂链,顺着链身爬到景和脚边,一点一点贴近他。
这是我从前不敢的举动,可这些年却常常做。
坐在那里看书的仙人终于有了点反应,用力捉住我的手,却还是不看我。
我乖巧地停手,把脑袋倚在他的膝盖上。
「后悔吗?」锁魂链原是景和自己的宝物,可他送给了我。
所有被锁魂链缠上的神仙,都会法力尽失,如普通凡人一般,只空有仙骨,却需要吃喝,也需要睡觉。
我用锁魂链,把景和锁在他最爱的行宫里,对外宣称他要闭关,不问世事。本来嘛,天帝也是不需要操心什么的,底下的神官们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
所以直至今日,都没有人发现天帝是被我囚禁了。
还是沉默,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见他仍旧无动于衷,我只能又主动向他贴了过去。
其实我在做妖的时候,就已经不太爱现出蛇尾了。
我黑腹白背,是个杂种,父母两边的族群都容不下我,我是被抛弃的。这样的元身是我的耻辱,可景和却说过我好看。
「景妍,够了。」他开口说话,面色如常。
可听他语气平和地叫我的名字,我的脑袋却仿佛被雷鸣钟震过一般,有些发懵,只好悻悻离开。
这个人呐… 拿捏我太准,总是知道如何让我失去兴致。
因为没有亲族,我活了八百年也没个正经名字,「景妍」是他把我捡到上界以后才取的。谓好曰妍,我曾一度爱极了这两个字,可后来因为那只鸟,让我觉得这场欢喜成了笑话。
理了理揉皱的衣服,略有些失神地退出星云宫,我在宫门口的石阶下碰到了司命和月老。
「景妍!可算是碰到你了!」楚望一瞥见我,马上就拽着司命跑近来。
「怎么?这么急着找我,是要给我牵红线不成?」我同月老和司命的关系都不错,初来上界,他们照拂我良多。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身上牵不出红线的!」楚望忙摆摆手,「我可是替你试过几千年了,都没用!诶… 别打岔,我要说什么来着…」
「景妍,我们这次来,是想找君上,问问他同那苍梧林小帝姬的婚约,到底何时履行?」玄琛作为司命,掌命理、轮回,终归是要比月老那个掌情爱的沉稳些。
「怎么了?景… 君上还在闭关呀。」我皱了皱眉,这事怎么也轮不到司命和月老来管吧?
「景妍,那君上闭关,你也整日窝在星云宫,可是不知,那月妍小祖宗,自从几年前从我这里牵出了和君上的红线,就天天来闹!」
看着楚望讲得眉飞色舞,我心头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啊?我说那个小凤凰跟君上牵出了红线呀!」楚望白了我一眼,「你别打断我,我记性不大好!然后啊,你听我说…」
「简单来说就是那婚约是万年前定下的,一直未履行,现下又牵出了红线,可君上出关之日没个准信,小帝姬和苍梧林那边都坐不住了。」玄琛直接截了楚望的话。
「诶对!就是这么个事儿!」
对上玄琛的眼睛,我勉强平静下来,尽力维持住面上的冷静:「君上也未曾告诉我,他要何时出关。」
「君上竟连你都没说?这可难办了呀…」楚望挠了挠头,明明是个老神仙,一举一动却总像是个十几岁的毛躁少年。
「景妍,那你在星云宫里,可有机会同君上说话?」玄琛的手始终揣在袖子里,「君上待你,总是有些不同的。」
「这… 我也没试过,总不敢仗着受过君上的厚待,就胆大妄为。」我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以试试。」
「那便多谢了!」玄琛的手还是没从袖子里拿出来。
「你现在去哪儿?」
「去下界看看黛初。」黛初是只树精,在我漫长又黑暗的八百年里,我没有亲族朋友,只有黛初陪着我,可惜她是树精,修得慢,直到我来了上界,她也没化形。
「那你路上可要小心陵光神君!他那个暴脾气,你知道的,别让他逮着你,否则定是一顿牢骚。」楚望搓了搓下巴,就跟玄琛一起走了。
「好,知道啦!」陵光我是知道的,凤凰与朱雀同宗同源,他护着苍梧林那边,也是自然。
掐了个化形决,直接变成一丝轻烟,很容易便融进了上界的环境。
沿路走沿路听,我发现最近找我的人是真的很多!不光是刚刚饱受月妍摧残的楚望,护着苍梧林的陵光,还有其他神官,也都在找我。
哎… 都做了神仙,还这么八卦…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景和何时娶月妍的事,我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从前作为景和身边特别之人的那点欣喜,被这一波又一波的议论冲得无影无踪。
「哪里去!景妍。」
我是被陵光揪着脖子,从化形的状态生生拽出来的。
「陵光神君。」震开他的手,我面上的怒色已来不及掩盖。
此人不过是仗着自己法力强于我,就欺负我罢了。这里大多神官都是如此,他们之中鲜少有前身是妖的,我在这里算是个异类,被人瞧不上也是应当的。
「你去问问君上,何时可出关。」
听这命令的口吻,我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也就只敢在我这里横,「景妍不知。君上未曾告诉过景妍。」
「你可以去问。」陵光有些不依不饶了,「不用搪塞我说有闭关结界,这里谁人不知,你两万多年以前受过君上的血,算是君上的半个亲族,可进结界。」
「景妍不敢僭越。」他越暴躁,我越谦恭。
「你!」陵光一时被我噎住,虽是个暴脾气,可终究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狠狠瞪我几眼就走了。
这天上的神仙只知道景和接我来了上界以后,授了我一次血,使我脱胎换骨,修为大增。沾染着天帝尊贵的气息,我在上界行走,腰杆儿都挺得直了些。
可实际上,早在我刚出生,被抛弃的时候,就受过他这等恩惠。
本来是活不成的,因他一滴血,我得以苟延残喘。可惜我当时灵智未开,并不识得他,只将他的模样印进了脑海。
时隔万年,修为大增,往事便可如画般在眼前展开,这才回想起最初的那场相遇——我的命是景和给的。
否则因缘际会,时隔八百年,他为何会再次下界巡游时「捡到」我呢?无非是那一丝熟悉的气味勾出了他的回忆罢了。
陵光那么一闹,许多神仙都看了过来,我也不甚在意,目送他走远,转身就去了下界。
我是真的要去找黛初,却不是去叙旧。
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可听到那只鸟竟与景和牵出了红线,我便想去了。
在我离开后的两千年,黛初才修成人形,只是这草木一类的精怪同我们不一样,就算修成人形,他们的根茎却不能随意挪动。
说白了,根茎就是元身,生在哪里,便一生都在那里了,须得小心保护,不能叫人毁了去。所以无论她去了哪儿,只要能找到元身,就不怕找不到她。
这近百年来,我常来找她,因为她现在是药师。救人的药她有,杀人的药她也有。可我只是来找她拿催情散,那是她的叶子做的,就是这么些年喂给景和的药。
我今晚想要他。
今天那些消息带给我的巨大冲击,使我对于自己是否拥有过景和,产生了明显的不确定感。这样的怀疑使我不得不用占有他肉体的方式,来缓解焦虑。
「黛初,给我 [长相思]。」到了下界,我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急切和卑劣。
「这么急?」黛初从腰间摸出一个绿色的小瓶丢给我,「这是新做的,我加了点别的东西,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会伤身吗?」我只关心这个,别的不在乎。
「不会不会,几棵吐真草罢了…」黛初耸耸肩,「都用这个来寻欢了,还管什么伤身不伤身啊…」
「谢了。」收了东西,我就打算往回赶,毕竟只要景和不惹我,我是一刻也不想离开他身边的。
我炖了鱼汤,很香。但是如果可以,我想拿凤凰蛋做配菜。
星云宫是天帝钟爱的一处行宫,本就有结界,再加上我用景和的血又加了层血咒结界,这里面发生的所有事,外面都不会知道。连这鱼汤的香味,都飘不出去。
「君上,吃饭了。」每次刚见到他,我都爱这么叫,只嘴上恭敬一回。
景和很乖,从来不拒绝我给他送的吃食,哪怕已经中了无数次长相思,但只要是我端来的,他都会咽下去。
也是,他若是不吃,便要饿死了。
「阿和… 你纳了我吧。」撑着脑袋看他吃饭,我们景和吃饭也这么好看。
「不妥。」终于吃完,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擦好了嘴,景和才同我说话。
「哦?有何不妥?」我估摸着,长相思大抵要生效了,绕到他背后搂住他。
好一会儿,景和咬着牙没有说话。我略带委屈地绞了一下袖子,袖口上地祥云纹饰被我揉得发皱——我不甘心啊。
「我都不争那个天后,只想要你纳了我,也不肯吗?」我口齿不算清晰,带着点软糯的勾引,「你不想要我吗?我哪里不好了…」
「此生只娶一人。」
这是景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回答。它钻进我耳朵里,又钻进我的心窝,绞得我胸口生疼。
该死… 好端端的药,加什么吐真草…
掰过他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知道吗,月妍同你,竟牵出了红线。」
「还有,你知道多少人想见你吗?那些神仙个个都想见你,想问你何时履行婚约!」
紧紧盯着那双沉静的眸子,想从里面看出一丝波动:「月妍已经坐不住了,苍梧林也坐不住了。」
没有反应,很安静。
我松开他,缓缓起身,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苍梧林就在南海边,南海水君的两个儿子,可都垂涎月妍的美貌许多年了。」
南海水君同我一般,是做过妖的,听说很久以前在神魔大战中立了功,便做了神仙。可妖终归是妖,他那两个儿子终归是不如他,都藏不住自己那卑劣的想法。
「别做傻事。」寒潭般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说话的声音也因为药力低哑了下来。
「哦?什么傻事?我什么也没说啊。」景和他懂我,懂我的阴暗,懂我的自私。
「你若设计了他们,无异于挑起祸事。那两兄弟一定会供出你的。」景和双颊染上红色,更好看了,「罪魁祸首,从重发落。」
这是他这段日子,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可我不高兴,因为他在恐吓我,他在维护月妍。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景和,我一句话也不想说。我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我没办法向他保证或承诺些什么。
最后欣赏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情难自控的样子,我很卑劣地笑了。
这还是那个站在神殿顶端,俯瞰众生的天帝吗?如今这幅被囚后破碎的模样…
可真叫人… 喜欢得紧!
在景和面前蹲下来,我捏了捏他滚烫的耳根,却不急于眼前的急迫:同那小帝姬牵出红线又如何?我终究是属于景和的,他也永远忘不了我~
可景和通红着眼睛看我,眼神不复从前的清明。
莫名地,我觉得他好像在生气。
可他在气什么呢?
只听见他在「阿妍,阿妍…」含糊不清地喊着。
我能肯定,他叫的不是我。
因为他极少叫我的名字,偶尔气了、急了,也只会克制又生疏地叫我「景妍」。
那么他嘴里的「阿妍」,就只能是苍梧林的那位了吧…?
是了是了,一定是她了!同她牵出红线,他就那么高兴吗?
冷静地看他好一会儿,直到他雾蒙蒙的的眼里透出了疑惑,我才重新亲近了他。
这晚就这样我们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拖了被子过来包住我们俩,我睡在他怀里,把耳朵紧紧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这人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心跳了,至少我之前没听到过。
他是肉身成圣,与我们这些动物精怪不同。我们若被锁魂链缠上,修为浅的,立时便会现出原形,有的甚至马上就会神形俱灭;修为深的,被这么栓上个一百年,也早就维持不住人形了。
景和只是恢复了从前做人时的心跳。
我很喜欢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充满活力地跳动,更让我生动地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令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却又求而不得、不敢触碰的天帝,真的就在我身边睡着。
我何曾想过会与他如此亲密!
哪怕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用药,强迫他换来的,我也总能从中感受到汹涌的满足和快乐…
反复描摹着他的睡颜,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月妍那张脸。
我只见过那小帝姬一次,是在他们定下婚约的那天。
站在众神官中,我只是极不起眼的一个。我说的不仅是身份,还有相貌… 同那位出身高贵的帝姬比起来,我连说自己普通,都成了自夸。
那天很多神官在底下议论纷纷,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景和身上,他脸上那抹欣慰的笑,令我久久不能释怀,以至于只从其他人的议论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他们惊叹于月妍的美貌,说她像极了数万年前的一位上神…
至于那位上神是谁?不重要了,我只用知道自己配不上景和便足够。
月妍同景和真配啊… 他们站在一起,仿佛天作之合。
思及此,抬手想摸摸身旁景和的脸,我犹豫了,只觉得自己仿佛把他弄脏了一般,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
「景和,真想将你拉入泥潭,拽入尘埃,让你爱我,离不开我…」我突然就鼻尖发酸,「可我舍不得… 我怎么有资格…」
他还安稳地睡着,我睁着眼躺在他旁边,渐渐地就越躺越远,最后默默坐起来,开始窸窸窣窣地捡地上的衣服穿。
正准备站起来离开,忽然背后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你去哪里?」景和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呆呆地看他一眼,下意识回道:「我出去透透气。」
「别去,就在这,陪陪我。」这句语气软得不像话。
可瞧见他眼里没藏好的紧张,我心里刚燃起的火被生生掐灭,突然很不是滋味起来:他就这么紧张月妍,生怕我对她做什么吗?
想拒绝景和的请求,可我高估了自己的自控能力,也低估了他对我的影响力——我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景和开始很黏我。
他这么日日缠着我,企图叫我忘了去「加害」月妍,我也以为我会忘了,如果月妍那只蠢鸟没有跑到星云宫门口吵闹的话。
「帝姬。」我开门,却仍旧站在结界内的石阶上,冲月妍恭敬地见礼。
即使我此刻是神情淡然地俯视着她,端足了神官的架子,可月妍那张生来贵气的脸,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啊,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也洗不掉的,就算我做神官的日子远长于我做蛇妖的日子,可我骨子里,依旧是只未经教化的妖。
「景妍神官!」月妍只匆匆随意点了点头。她这个点头回礼,还是基于景和对我的看重,否则我是没资格受她回礼的。
「不知可否让我见君上一面?」月妍急切地往前踏两步。
「君上正在闭关,不便打扰。」我勾着嘴角,没有感情地浅笑着,模样看起来仿佛一个知礼守节的好神官。
「可我… 我同君上是有婚约的!」月妍又靠近一些,「我要见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