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只当与君初相识
只当与君初相识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做低贱的蛇妖八百年,做天帝的侍童四千年,做天界的神官两万年,拢共活了两万四千八百年,我肖想了他两万四千年。 我因他而生,注定要与他纠缠万万年。 1 「景和…」撩开星云宫寝殿的帘子,我看他良久,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两个字。 金色的锁魂链缚住仙人纤细的脚踝,这人并未束
第 3 / 3 部分
听到南海水君的声音,其余的也跟着高呼要重罚我这恬不知耻、心肠歹毒的蛇妖。哦… 我一下子,就不是神官了,连名字都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早知会如此,根本不惊讶,在景和怀里笑到颤抖。我被这样抱着,是真的很开心。
这样温暖的怀抱,这样明目张胆的袒护,我值了。为了这些,就是要我把跪在地上的这片神仙杀个干净,我也会拼了命去做的。
「咳咳… 咳咳咳…」没笑两声,我就开始咳嗽,每一下都咳出血来。
景和抿着嘴站得笔直,看着我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咳着血,鲜少对旁人显露的不耐渐渐涌现,不愿在这里与他们继续纠缠,抱着我就要走。
「君上!」冷眼旁观许久的清辉上神终于开了口,「请君上三思。」
清辉上神是苍梧林的君主,做上神的时间比景和还久,是个老神仙了,说话比普通小神仙更有分量些。
「君上是三界众生的君上,不可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偏袒偏护之举。」清辉说完,又做作地鞠了一躬。
哼,这个老东西…
有了清辉的撑腰,那南海水君和元浩哭得更响了。
「君上,有些事…」玄琛欲言又止,万分为难地看了景和半天,一句话终是没有讲完。站在一旁的楚望也是一副抓心挠肝的焦急模样。
这是怎么了… 他们竟也不护着我了?
景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景妍神官,失手错杀元汤,着实不该,便革去神职,发配雪魄川思过。」
他只字不提我囚禁他、折辱他的事,也不谈我陷害月妍的事。
「君上,此妖孽当受雷刑,遭天诛。」
又是清辉!好你个老头儿,我都被发配雪魄川了,那儿可是冰牢,专门用来关押犯错神仙的地方!许多神仙关久了,可都折在那儿了,这竟然都不满意,还想要我马上就死?
「景妍犯错,是吾之失。她受吾赐血,吾便同她亦父亦师。」景和眼里透出不容反驳的威压,这是他作为天帝的气势,「今日起,吾与景妍同去雪魄川思过。」
「君上不可啊!」站着的、跪着的神仙们此起彼伏地喊着,企图阻止景和这荒唐的举措。
可景和看也不再看他们,径直抱着我往雪魄川去。
「亦父亦师?呵…」渐渐飞得远了,景和身上温和的神力罩着我,我不再咳嗽,可想到他的那番说辞,我又觉得不甘。
「阿和… 你见过谁家的师父、长辈会和徒弟、小辈厮混到床上去?」在他肩头蹭了蹭,我不要命地嘲讽他。
「景妍!」他耳根略微有些泛红,低声呵斥我。
「你害羞了~」我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根本就动不了,「定身咒?」
刚要继续开口逗他,又发现自己连话都讲不出来了——是禁言咒。哎… 这人还是被囚禁的时候要更可爱些。
「你就在此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景和似乎赌气一般,解了定身咒以后,把我扔到一块冰上,「想清楚了,再开口说话。」
甫一触到冰面,我就冻得打了个寒颤,身上的伤口被雪魄川里的风刮得刺痛。缩着身子扯扯他的衣摆,我现在可离不开他的怀抱。
重新回到他怀里,暖融融的神力像不要钱一般流进我的身体,被震伤的五脏六腑得到修复,我感觉舒服了许多。幸亏我受过他的血,否则这股神力恐怕不能与我的身体轻易相融。
身体好受了,我忽然觉得他这个「亦父亦师」也变得顺耳了。
可我终究不是他们这种活了许久的老神仙,景和的一丁点儿神力于我而言已是多到不可承受的量,他这么个输入法,就如同要把海水灌进一条小溪一般。
我拍拍他的手,他适时地停下来,而后画了结界罩住我,免我受冰冻、寒风之苦,就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了。
趴在结界里不能随意走动,话也不能说,我只能安静地看他的后背:他待我是极好的,有几分纵容,也有几分娇宠,更有几分偏袒,可独独就是不爱我…
就如他所说,他这些所作所为,恐怕只是真的把我当做他的亲族,他的小徒。
肩上的伤口痒痒的,我没精打采地缩在结界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意识不算清醒,只知道景和一段时间就会来替我疗伤。
这可比那灵泉修复得快多了,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好用。我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身上就一点儿也不疼了,只是景和依旧把我封在那个小小的圈里。
「请君上回上界,主持三界事宜。」
嗯… 不知道这是第几拨神仙了。我就算意识不太清醒,也总隐隐约约听到有神官过来请景和回去。
景和不答。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神仙,又是同样的说辞,听得我头疼。
最后,孟章、陵光、监兵和执明,这四象神君同来劝说一番,景和才松口,说要回紫宸殿看看,让我继续思过。
他顺手解了我身上的禁言咒,我很给面子地乖巧答是。
仰面躺着,不消多时,身侧突然多出一双淡黄色的鞋子。
「我当是谁呢…」我侧目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原来是月妍帝姬啊~」
「你这不知廉耻的下贱妖精!」月妍扑到景和设下的结界上,用力捶打着,「不要以为君上护着你,你就能安然无恙了!」
「哦?那我会怎样?」我坐起身来,半阖着眼,很无所谓地同她搭话,「无非就是要我的命罢了,你们想要,就拿去啊…」
「哪有那么简单!我们会将你凌迟致死!」月妍眉眼间满是狠厉,可她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够狠,我根本不怕。
「好啊~ 你们随意。」我还是笑,「左右我也是不亏的,同阿和缠绵近百年,我可是在你前头占有他了呢…」
「君上岂容你这般称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月妍被我激怒了,召出自己的佩剑就往结界上劈来。
「?」
结界没有想象中的震颤,月妍也没有像我预计的那样被结界弹开,景和很及时地出现,握住了月妍的手腕。
「帝姬请回,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君上!」月妍慌了,松开手里的剑。哎… 这丫头就是这么容易着别人的道。
「回去,既往不咎。」景和松开月妍,面色沉静。
看着月妍又惊又慌,低着头咬牙切齿的模样,我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有些得意地笑了。
景和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两万多年前那般,眸色深沉地看着我,「可有悔过?」
「没有。」我想也没想,就这么回答了。
「不曾悔过,也不会悔过。」我还在笑,「阿和,我做不回你的侍童了,也不想做你的神官了。你该知道,我已肖想你两万多年。」
静默,长久的静默。
景和一言不发,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笑盈盈地仰头望着他,一如最开始,我还在做蛇妖时见到他的那一刻,充满摩拜,虔诚地望着他。
许是内心纠结够了,他侧过身去,雪魄川里不算明亮的光拢在他身上,景和留给我一张悲悯的侧脸:「紫宸殿众神仙商议,罚你跳诛仙台。」
哈,还真被月妍说着了!
他只回了紫宸殿一趟,就将我舍弃了。从护我到弃我,只需要从雪魄川到紫宸殿的一个短短来回。
「好。」不需要知道更多,我应下了。
清辉说得没错,我三桩重罪,当受雷刑、遭天诛;月妍也说得没错,景和就算护了我,也没用。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我死得不算冤。
「什么时候?」
「过几日。」
「过几日是什么时候?」既然都要死了,话总得说清楚啊!
「三日后。」
景和悲悯的侧脸看得久了,我的眼睛开始酸疼起来,「知道了。你会来送我吗?」
「我监刑。」
「如此… 再好不过了。」我又躺回地上,双目失焦,愣愣地睁着眼。
能苟活这么些时日已经很好了,我原本以为事情败露,景和也会急着处死我。可他偏袒我,抱着我,替我疗伤… 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哪怕最后还是放弃了我。
我想,我已三日没见景和了。
雪魄川里没有白天,这里是永夜之地,只有无尽的冰雪反射着一些来自上界的微光。
自那日起,景和加固完困住我的结界,就离开了,换了天兵来看守我。今天,四象神君一同来提我。
「景妍,走吧。」执明神君手持景和赐他的金印,轻而易举地破开了结界。
我对他笑笑,很自觉地伸出双手,方便他们为我戴上枷锁。
执明神君是他们四个里脾气最好了,待人温和。陵光是最凶的,他现在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陵光神君,别这么凶嘛,我都快死了,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我总不能理解,这个陵光为什么对我总是看不惯,印象里,我可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
「死有余辜。」陵光很不屑地又瞪了我一眼。
「别废话了,走吧。」孟章神君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
执明神君牵着拴住我的锁链走在前面,监兵和孟章神君一左一右地夹住我,陵光那个家伙则走在我后面。我老觉得他在盯着我,那两道目光弄得我是如芒在背…
「跪下。」到了诛仙台边,陵光一把将我按住,顺带着在我的腘窝处踢了一脚。
双膝砸在石面上,我跪得有些狼狈。
「杀害神官,囚禁天帝,陷害帝姬,今罚你跳诛仙台,受天雷劈骨、地火灼魂之刑,你可认罪!」
又是清辉这个老东西,他到底在着急什么?
「清辉上神,啊不,是苍梧帝君,天帝尚且在此监刑,您插什么嘴?」我低着头,斜着眼看他,十足十的不恭不敬。
「妖孽!还敢造次!」清辉声若洪钟,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勾着唇角,再懒得开口说话。仰头望向坐在上首的景和,目光里是不再掩饰的爱慕和贪婪。反正我的心思,也早就被公之于众了。
「行刑。」景和对上我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下长阶,依旧平静。
陵光离我最近,他拖着我,迫不及待地就往诛仙台边走。
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缚住我的枷锁被劈断,掉在地上,众神仙都惊了一下,陵光更是紧张得直接祭出了朱雀镜。
「君上!」一片鸦雀无声中,我听到了玄琛的惊呼。
回头,正对上景和胸口的那片衣襟,「君上?」我也愣住了,不解他的举动。
「去吧。」景和淡淡地看着我,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读不出来。
靠上他的胸口,我没有伸手抱他,只是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想再听听他的心跳。
原以为会失望的,却不想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咚咚声——是那种不紧紧贴着他,屏住呼吸,就听不到的声响。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不想死啊,我还没与他纠缠万万年呢…
「那我便去了,阿和…」
不知哪来的风,扬起了我披散的头发。没有转身,我一步一步地缓缓后退,看着景和的脸,展臂后仰,往诛仙台下落去。
轰鸣的天雷裹挟着烈火,打在我身上,只一下就皮开肉绽。不,不止是皮开肉绽,我前不久刚被景和治愈的五脏六腑,也被劈得爆裂开来。好疼…
一片混沌中,我又听到那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在说话,这次我终于听清楚了:「曦妍… 曦妍…」一声又一声。
曦妍… 是谁?
恍惚间,落进一个怀抱,免去我身上一大半的伤痛,叫我能勉强睁开眼:
「听到了吗?你父神的呼唤。」景和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了下来,把我圈在怀里。
啊… 是了,我记起来了… 这苍老又温暖的呼唤,是父神的声音…
缓缓眨眼,过往的记忆随着雷电和景和的闷哼一起回笼:转世十次,我做过花草鱼虫,做过飞鸟走兽,也做过人,每一次都下场凄惨,不得善终…
一切的一切,皆起于这个正抱着我的仙人… 可我不后悔。
挣扎着张嘴,血从口里流出来,我想起了我做人的那次看过的两句诗:「生当… 复来归,死当…」
景和吻住我,沾了满嘴的血,「不会死,你会回来。」
耳边父神的呼唤停止了,下坠停止了,疼痛停止了,景和的温度也消散了,我彻底陷入黑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生当复来归,生当复来归… 要等我,阿和。
- 上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