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龙
皎如龙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白苍岭,紫竹林。 「皎皎,你可知罪?」 竹林中,青衫男人负手而立,一把声音如滚珠玉,如激冰泉。 「弟子何罪之有?」 「陈家娘子已同为师说得明白,你还要抵赖么?」 「弟子心系师父传授的轻功,只是想施展一下,不愿意辜负师父苦心也是错?」 「所以,这就是你三更半夜潜入陈家偷鸡的理由吗!」青衫男子勃
第 2 / 3 部分
我梦到了自己刚刚拜入师门,不,甚至不能说是拜,那时我被村里几个小痞子追着打,因为我在他们调戏姑娘的时候躲在草垛后扔碎石,其中一人被砸了头,于是他们咆哮着朝我冲来。
「小叫花子找死啊!」
「不是第一次了,抓住她!」
我飞快地跑,论理这群家伙跑不过我的,然而我脚下一空踩进了猎兽的深坑里。
一群人面色森森,围拢在四面,俯视着我。
「不如就活埋了吧?」
咻地一声,开口那人再度被砸。他勃然大怒,怒后发现我还在坑里,不可能是我动手的,于是众人四下寻找那个「同伙」,可是接二连三被砸,人却没找到半个,最终,他们嘟嘟囔囔着「晦气」「小妖女」走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出手的是白惜尘,他现身是在我受了伤,被两匹野狼追赶,慌不择路滚下山坡的时候。
当时大雨瓢泼,我吃了满口的泥沙和草,浑身上下火辣辣一片刺痛,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唯有茫茫雨幕。我趴在地上,似乎流泪了。
我没有家,没有记忆,没有亲人。
什么都没有,在这世间苟活又为什么呢?
然后,我头顶的雨停了,面前停下一只天青色的靴子。白惜尘蹲下身来,一只修长洁白如玉雕的手点在我眉心。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雨中无燕,他却仿佛神仙,拯救我于绝境之中。
而后许久,我都忘不了那一幕。
「我是白惜尘,天师宗的散修,你呢,你叫做什么?」
「罢了,你自此以后跟着我。」
……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师父驭着一匹灵兽前行。
凛冽的寒风卷起满天黄沙,四下荒芜,寸草不生,只有奇形怪状的嶙峋山石。
远处的重峦叠嶂被浓云笼罩,压下一片黛青色。
这是,灵山?
我微微挣坐起来,「师父,这是何处?那些仙修呢?我们不去灵山伐妖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即刻的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他无尽的沉默,我不适应如此寡言的他,不由追问,「师父?」
「别急,」他终于回答了我,声音却还是淡淡,「别急,一切终会有个交代。」
「师父,那一晚——」我鼓足勇气解释,「是符诛要我喝酒,我看众位前辈都喝酒了,便也忍不住……然后……」
「不必说。」
——他不听我解释,也不再信我了。我呆呆地想。
被拖到葫芦形溶洞之前,我满心全是失落迷惘。
为什么,事情会陡转直下,变成这幅光景?为何前些日子那些前辈还对我言笑晏晏,说翻脸顷刻间便翻脸?
当师父趋退灵兽,拖拽着我走向那个溶洞深处,我清楚地感受到光明被一丝一缕隔绝在外时,所有的情绪忽然间贲发了出来。
「白惜尘,我说过我未曾杀生,未曾做过一件恶事,我连林间小道的蚂蚁都不会踩死,遑论那些滔天血债,你为何不信我!?既然不信又何必救我,怎么不干脆让我死在符诛手下!」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像是一只困兽,我对他毫无章法地踢蹬乱咬,他的修为远在我之上,却任由我将那袭白袍踹出泥印、任由我将他的手腕咬出斑驳的血痕来。
「皎皎,」他的眼神如深潭、如寒星,那是我未曾见过的凛然之意,「你,在清辉小筑,为何会突然暴起伤人?『魑魂』虽然能激发妖力,但必然心有挂念才会为之所控,你如实告给师父,我才能为你做主。」
我却忽然不动了。
不咬、不挣扎、不再疯狂反抗。
我垂下头去,恨不得将头埋入膝间,可是他托着我的下颚,逼我与之对望,他的神色那般清冷出尘。
唇瓣开开合合,吐出几个无声的音节,最终噤声。
「你无话可说,便是符诛所言皆为真了?你真的是想杀了那些人,汲取修为?」
我无力地垂头。
不知过了多久,白惜尘眼神中的光渐渐熄灭,终于完全黯然。
他十指虚张,结了一个法印,隔绝了洞口和外面,这似乎消耗了他大半精力,因为他施完法便倒在草席上沉沉睡去了。
我环抱膝盖而坐,溶洞湿寒,连枯草都是一股腐败的味道,后背被符诛击伤的疮口似乎崩裂开了,温热的血浸透衣衫。
可居然麻木得很,甚至不算疼痛。
我怔怔然盯着白惜尘清癯消瘦的背影,一大滴眼泪在眼中转着、迟迟不落。
我不敢说魑魂酒的真相,符诛他亦料定我不敢说。
有关于师父隐秘晦涩的情感,早在九年前,早在白苍岭就扎根在我的心里了,只可惜,它只配在暗处葳蕤攀生。
五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以钝刀寸寸凌迟。
原来并不是麻木了直觉,只是有一处疼痛更深。
我的指尖颤抖,用碎石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分外艰难,写完后又一脚碾上去,碾得面目全非。
是他教我的第一首诗,我只记住了四个字:「但为君故」。
但为君故啊。
在这阴暗湿冷的溶洞没过两日,后背的伤口开始逐渐溃烂,流出一些黄色的脓液,疼痛难耐,我忍着从不开口,直到眉间的异色再也掩饰不住,被他察觉,「怎么回事?」
「小伤,还没好。」我梗着脖子说。
他不由分说地解开我的外裳,我拼命地蜷缩成往后退。
「白皎皎!」他生气时便会喊我的大名,然而终究看我神色凄然,耐着性子道,「不许胡闹,让为师看看伤口,你如今灵力外泄,再拖下去可是连命都保不住,还不过来?」
「不许看我……不许你看我!」我说着说着,声音已不自觉低微下来,「太丑了……不要你看我……」
男人似乎哽住了。
「没关系。」他也有笨拙解释的时候,「你放心,伤会好,不会有疤,你要相信师父。为师这点修为还是能办到的,再说,就算是……算了,我先看看伤势如何。」
他的指尖拂过那触目惊心的疤痕,旋即匆匆离去。
不一时,带了三五味草药回来,支起小炉,点了文火,咕嘟咕嘟一溶洞的药香。
我看着他被火苗温暖的半张玉雕似的面容,目若愁胡,似悲悯世人的神祗。
神自然怜悯世人,甚至怜悯一个杀人犯戒的妖,但若对神心动呢?
那是死罪,是亵神。
我打了个哆嗦。
白惜尘观察入微,自然而然地将我的手拉过去握着。
「皎皎,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灵山的旧事么?」
我点点头。他的掌心真是温暖,于是身体也跟着往近前蹭了蹭。
男人平静地告诉我,在灵山,二十年前,曾经有一场大祸,黑魔蛟现世,大杀四方,生灵涂炭,最后请来五位道家高人,齐力召唤出了昆山雪龙,才勉力将其封印。可是昆仑天衍宫的雪龙和黑魔蛟,自那一战之后便再无踪影。
白惜尘是天师宗的散修,过惯了四方云游的日子,一面佛系地寻找着灵兽的下落。
直到,他手中的占星罗盘遇到我,嗡鸣作响,金光四溢。
彼时的我在白苍岭山脚下的小村落里苟着,混的实在有点凄惨。
「也许你是昆山灵兽的宿主,也许是恶蛟,也许这两兽的精魄融为一体,谁也无法分辨。」
我苦笑,「既生疑心,当初何苦来救我?任我自生自灭岂不好?」
「我救你,是因为不能滥杀无辜,哪怕有十中之一的可能也不行。但也希望你明白,酒后暴起伤人也好,积年的业罪孽也罢,」白惜尘有条不紊地盛药,过滤药渣,「错了就是错了。」
我一时气的发怔,大颗眼泪在眼眶打转。
难为他兜兜转转说这么多,最终只是换来一句「错了便是错了」。
一碗苦药端到我的面前,他郑重其事地看向我的眼睛。
「皎皎,不论你犯了什么错,师父陪你一起承担。」
那一颗眼泪,终于如释重负地落入碗中。
「哇,不至于感动成这样吧?」白惜尘抬手抹掉我另一颗眼泪,啧啧称奇,「原来你也是会哭的?我还以为你横行霸道惯了,只会让别人哭呢,行了行了,徒儿有泪不轻弹,先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铆足了力气再哭。」
我又气又想笑,神色必然十分滑稽,「你少用浑话敷衍我!」
「我从未想过要敷衍你,」他的语气诚恳而笃定,「皎皎,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的,一定会有,你要等。」
「哪怕……所有人都不信我?」
「为师信你,并非魔蛟。」
完了,我又要被感动了,总是淌眼泪实在丢人。
谁知白惜尘跟着喃喃,「扎马步学了半个月,千字诗背了半年,上古妖兽都笨成你这样,早几百年灭绝干净了。」
「你——为老不尊!为师不慎!」
「你还敢骂师父?」他捏着我的鼻子左右轻晃,「你现在,吃、穿、住、行哪个不得仰仗我?你这是什么求人的态度?」
「我偏不!头可断、血可流,骨气不能没有!想要我屈膝讨吃讨喝,不可能!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向你低头的!」
他淡淡一笑,不予置否,「有你后悔的时候。」
辰时,我亲爱的师父拎着一只不知从何处打来的肥硕野鸡,支起木架,点燃篝火,烤的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我默默吞咽了一口口水,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状,跟着,颇为尴尬地听着肚子叽叽咕咕的叫声。
「你烤就烤,离我这么近做什么!拿开!」
「吧唧吧唧……」
「你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白惜尘!」
「吧唧吧唧吧唧……」
「……呜呜呜师父我错了,您老赏口吃的吧!」
他握着喷香的鸡翅,摇头晃脑,「头可断、血可流,尊严不能没有,你说是不是啊,嗯?」
「还有一句话呢师父!」我涕泗横流,「民以食为天!」
他撇撇嘴,撕下半只鸡给我,眼中带着狡黠笑意。
嗯,真香。
在白惜尘的精心调养之下,我后背上的伤口一日似地渐好了,可是痊愈的过程疼痒交织,分外难耐,我总忍不住要伸手去挠。
若是白日我还可忍得,可是一入睡,人昏昏沉沉,便忍不住绕到后背去,白惜尘吓唬我,「你再这么着,我将你一双爪子绑了,看你挠不挠。」
他虽这样说,却一整夜握着我的手,将十指悉心包裹在他的手掌中,不让我动分毫,直到晨熹破晓,我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染了倦色,心底忽然泛起无限柔情。
执子之手,原来是这样温暖又安实的感觉。
白惜尘醒了,见我目不转睛,嫌弃扔掉我的爪子,煞有介事道,「仔细留疤,是要嫁不出去的。」
这一句不知怎地,如绵针般戳进了心底柔软处,我含着酸涩强颜欢笑,「你管我?又不巴望着你来娶!」
他正低头缠纱布换药,闻言有一霎那的失神。
在那短短一瞬,我心跳如鼓,思绪已是百转千回。
兀地,他笑着捏捏我的脸颊,「皎皎值得被这世间最好的男儿,珍重以待。谁若嫌弃你、欺负你,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为师打断他的腿。」
被我不着声色地避开了。
我只顾自己的怀春之心如何遇冷,却不见他眸底隐隐沉淀的痛色。
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我就会追问,为何我二人要一直呆在溶洞里,为何不去灵山之巅伐妖,为何那些仙修知道我没死,却不曾再度追来。
为何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是赴死的决绝。
可是我通通没有察觉。
还是在某个夜里,我靠在石壁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白惜尘也被我聒噪了起来,问道,「觉得冷么?还是伤口作痛了?」
我道,「师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微微蹙眉,「我睡得总是沉——你听见什么了?」
我有些犹疑,「似乎隐隐的马蹄声,还有人声,还有……叮叮当当铁器碰撞的声音。」
他一霎时坐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白惜尘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罗盘,闭目凝神了好一阵,才冲我微微笑道,「不妨事,你睡你的,夜间露重,我的外衫你盖着罢。」
我乖乖点了点头,他的衣衫上有药草的苦香,盖在身上,那一夜便分外安稳,好似回到了白苍岭。
该怎么说,我想家了。想念在白苍岭无忧无虑的日子。
就在我告诉他夜里睡不安稳的第二日,灵山下了大雨。
我窝在溶洞百无聊赖地拔草根听雨声,闷了许久,忽然间肚子叽叽咕咕叫了起来,我喊了一声,「师父!」
本以为溶洞寂静,他必然出去了,谁知石岩屏之后传来一声低微的「嗯」。
「你管不管啊,你的徒弟要生生饿死啦!」
他不作答,我心中隐隐起了异样,翻身而起,急急走过石屏,他盘膝而坐,正在运功调息,忽而修眉攒紧,血从口齿之间缓缓洇出。
「师父!」我大惊,忙上前扶住他,白惜尘的面色如雪,连唇也褪去了大半血色,整个人仿佛玉之将倾,他何时竟这样憔悴?
就算是耗了灵力救我,也不至于此啊?他可是天师宗首屈一指的修仙者……
白惜尘五指虚张,在空中拂过。
于是我看到了密密匝匝的人群,皆配仙器,从四面八方涌上山来。
「有人破了我的禁制。」男人取来腰间佩剑,那雪亮锋锐的剑刃倒影着他如古潭一般的墨瞳。
他的神色淡定从容,全无山雨欲来的惶恐,好像一切早早就被预见了,「皎皎,呆在这儿等我。」
「是谁?」相熟多年,他愈平静,我愈是害怕,一瞬间翻身而起,「是符诛?还是那些仙修?师父,你带上我一起去。我的伤已经好了!真的!」
白惜尘说,「谁来,我都不惧。只要你好好的。」他的目光从未如此柔软,他嘴角的笑意温和缱绻,「皎皎,答应师父,嗯?」
言毕,他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翩然飞出洞去。
我惊慌失措地拾起自己的佩剑,才冲到洞口,便被一道金色符文逼了回来。我以身体再次撞了上去,整个人因冲力跌倒在地。
白惜尘是布阵鬼才,我破不了他的一个小小的遁世符,那些破了他禁制的仙修……
我不敢想下去了。
不行。
冷静。
我必须冷静下来。
盘膝而坐,我运用刚恢复的灵力,开启联觉。视觉受限,但听觉和嗅觉被发挥到了极致。
我听到了嘈杂人声。
「白天师,你枉为正道仙修,怎能任那上古妖兽逞凶作恶,还将它藏匿于此?!」
「逞凶作恶?」师父轻轻笑了一声,「究竟是劣徒本性暴虐,还是有人在后推波助澜?诸位铁了心要除她,究竟是为了天下安宁,还是为了上古妖丹?」
我困在溶洞之内,只能朦胧所见外面重重人影,隐隐听到他的话,眼眶再一次濡湿。
白惜尘,不要。
就算你天赋异禀,点石成金,又怎么可能同这么多人斗法?
「天师掌教好伶俐的口齿!如今无非是被那妖女蛊惑了心智,倘若她真是黑蛟,倘若她有朝一日真走火入魔,教生灵涂炭呢?」
血,逐渐滚烫沸腾的血从心口窜流而出,汹汹奔向四肢百骸。
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想要破体而出。
「她堕入魔道,我必手刃之。」师父字字珠玑,落地有声,「她禀奉善心,我这个做师父的,自当全力护之。」
似乎言语交涉已经到了尽头,我听到了兵刃相见的声音,每一下都如地裂山崩般牵扯出数丈法器的光芒,头顶的岩壁摇摇欲坠,不时震落下碎石。
轰!
一声巨响,我整个人被掀倒在岩壁上,左脸霎时被擦出一道寸长血痕,可我却感知不到一丝痛楚,我展开手掌,看到十指逐渐透明,取而代之的是隐隐银白鳞片。
额头因充血而肿胀起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骨血,都受到了某种召唤,在酝酿着异变。也许符诛说的没错,我确是妖类。
可是此时此刻,于我而言,除了师父的生死安危,一切都举无轻重了。
任凭源源不断的力量占据身体的每一寸角落,任凭浑身上下飞快变化。
终于,我一掌将结界冲破。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清越而雄浑的长啸,携裹着细碎的金色光芒飞出溶洞,振翅之间,便召来四方骤雨狂风,而扶摇而上于山巅,只需要俯仰一瞬。
我看见了那一袭白衣,茕茕孑立于万人中间,孤独一身,气势却犹如千万。
以他为心的法阵告破的一霎时,流光四溢,所有人如同贪婪的巨兽一般蜂拥而上。而他释然闭目,坦荡地承受欲来的死亡。
他救我于水火,千千万万次。
这一次,该换我救他了。
展巨翼,召惊雷。
轰隆隆——
骤然间一道闪电从滚滚墨云中劈下,如同狰狞的兽的爪牙,撕裂蛰伏在黑暗中的群山,一瞬间天地尽明朗,恍若白昼。
那种明亮,足以让我看清每一个仙修脸上的惊诧、恐惧、敬畏、臣服。
是神灵之威,是真龙一怒。
有人跪我、有人拜我、有人五体投地哭告于我。
遥远的仿佛亘古时期的记忆源源而生。
我不是妖兽,不是符诛口中的黑魔蛟。
我来自昆仑天衍宫。
二十年前,我受召而出,将自身的灵体为容器封印了黑魔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