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皎如龙
皎如龙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白苍岭,紫竹林。 「皎皎,你可知罪?」 竹林中,青衫男人负手而立,一把声音如滚珠玉,如激冰泉。 「弟子何罪之有?」 「陈家娘子已同为师说得明白,你还要抵赖么?」 「弟子心系师父传授的轻功,只是想施展一下,不愿意辜负师父苦心也是错?」 「所以,这就是你三更半夜潜入陈家偷鸡的理由吗!」青衫男子勃
第 1 / 3 部分
皎如龙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白苍岭,紫竹林。
「皎皎,你可知罪?」
竹林中,青衫男人负手而立,一把声音如滚珠玉,如激冰泉。
「弟子何罪之有?」
「陈家娘子已同为师说得明白,你还要抵赖么?」
「弟子心系师父传授的轻功,只是想施展一下,不愿意辜负师父苦心也是错?」
「所以,这就是你三更半夜潜入陈家偷鸡的理由吗!」青衫男子勃然大怒,「偷就算了,还走得不利索,被陈家娘子养的黄狗一路追上山来,你……你简直把为师祖上十八代的脸面丢尽了!」
「师父,这能怪我么?」我委屈不已,「这都几年了,你教我的还是些不入流的微末功夫,说好的教我奇门遁甲,布阵制符呢?再过两日你下山,是不是打算丢我一人在白苍岭自生自灭?」
是的,我平日里除了练功修行,还得替他打杂。
前些日子他收到一封信。
信上分明写着要他不日下山,前往灵山议事,可是我的亲师父竟然瞒得一丝不露,三缄其口,什么也不同我说。
白惜尘道,「你偷看为师的书信?」
「偷看!?」我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师父,容徒儿提醒您一句,大到砍柴烧水生火做饭,小到擦桌抹凳,都是您亲爱的徒儿亲力亲为!」
师父皱眉沉思,似乎在斟酌此番灵山之行带上我的利弊。
半晌,他大发慈悲一挥手,「罢了,带上你也无妨,只是你要仔细,敢惹出乱子,不等仇家上门,为师自行清理门户!」
看他的神色,不大像是真心带着我捉妖除恶,倒似需要一个粗使丫头,继续帮他擦桌抹凳做饭去。
陈家娘子说的不错,我果然是师父路边捡来的。
自打我记事起,就跟随师父住在白苍岭的竹林里,如今第一次下山,便是去了最热闹繁华的燕京,只见商家酒肆,飞檐碧瓦,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我心中十分激动,一个劲儿扯着他的袖子,「师父,你得看紧了我,莫给人拐了去。」
他呵呵干笑,「拐去你并非难事,养活你可就不容易了。贩人也是要成本的。」
一语双关,一骂双雕。
我有理由怀疑,白惜尘躲在深山修行,就是因为毒舌得罪了三界六道四海八荒。
我却要反驳,肚子便叽叽咕咕地应和了起来。
……
「对了,此次下山匆忙,所以……」师父干咳两声、目光闪躲,我忽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所以为师忘了带盘缠。」
「那怎么办?」我问完这话,一瞬间触及他老狐狸一般的目光,霎时如同牛皮糖一样粘在了他,「你休想把我典当出去!」
满街人来人往,皆侧目观望之、窃窃私语议论之,弄得他十分尴尬,「没必要,徒弟,真没必要。你也不值几两银子,松松手吧,为师有法子。」
「什么法子?」
他眼中精光一轮。
「卖艺。」
锣鼓敲得震山响,人群熙熙攘攘,不一时便密密匝匝围了三圈。
这货凑在我耳畔道,「怎样,感受到你师父风华绝代的魅力了么?」
我望天,「是是是,师父您徐郎未老、风韵犹存。」
他瞪我一眼,回首便挂上一副风流勾人的笑,「诸位走过路过且留片刻,我等是青城山第三代传人……」
等一下、等一下。
我们不是天师宗么?不是因为曾经除妖元气大伤高手零落门派分散,而他自成一派吗?
啥时候改名叫青城山了?
等我反应过来他那一肚子坏水,差点没吐血。
人家青城山是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啊,犯得上这样拉出来替名丢人现眼?
就在我面带微笑等着我的师父献艺时,只听他又补充道,「今日便由我的徒弟,给诸位露上一手绝技——」
周遭掌声雷动,我的笑全僵硬在了脸上。
某人伸出一只爪子,干脆利索又绝情地把我推了出去。
请问现在退出师门还来得及吗?
足足半个时辰,我就在众人的围观之下表演某人教我的一系列杂耍手艺,甚至认真思考我的师父是不是前身曾做过杂技班班主。
更过分的是,他不知道看上了谁家姑娘,还是又遇到了熟人,一转头不见了!
不!见!了!
「小娘子好俊俏啊,在街头卖艺岂不可惜?不知能否请姑娘到府上喝一杯?」
我耍完了一出又一出,累的直喘气儿,忽然间一只油腻大掌搭在了肩上。
我浑身一抖,道,「好好说话,你动手动脚地做什么?」
那男人附庸文雅地摇着折扇,一颗大金牙闪着光:「鄙人倾慕小娘子,一时唐突,勿怪,勿怪啊~」
「『鄙人』是什么意思?」师父曾教导我要谦虚、不耻下问,于是我很真诚地发问了,「是知道自己长得丑的称呼么?」
那人登时变了脸色,阴恻恻地眯了眼睛,「小丫头,给你三分颜面,你别不识抬举!」
我再不知事,也知道他这不是什么好话,一时有些委屈,「我怎么不识抬举?我已很客气了好不好?若是放在白苍岭,我现在已经动手打人了。」
那男人听我这么说,环视一圈他身后的家仆,嘿嘿冷笑数声,「借你天大的胆子,你还敢打爷们!今儿我杜少爷就站在这里,你动手啊?」
我「呃」了一声,无奈地揉了揉手腕,一拳挥出。
「这可是您说的哈!」
白惜尘回来的时候,已有七八个男人躺在我四周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他挤开围观的人群,恨铁不成钢地戳我脑门,「为师才走了一盏茶的时辰!你就惹是生非!你!你!你!」
「不是我惹事的!」我忙着撇清,一把将打的半死不活的杜少爷从地上捞起来,「师父,你问他,是他求着我打来着!我盛情难却,才轻轻地揍了他两下……」
白惜尘大受震撼,「还有这种奇人?」
「你亲自问嘛!」我扯着杜少爷的衣襟左右摇晃,「你说,是不是你要我动手的?」
那杜少爷惊恐地叫了一句,「魔鬼!」双眼一翻白,又晕了。
「惜尘,你这个徒弟,倒是有点意思。」
身后忽然传来一把清朗男声,我这才看到除了师父之外,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束墨发,着道冠,生的倒也端秀俊雅,只是那张脸漠无表情,好像一块大冰雕。
被他上上下下一打量,我感觉自己连几根骨头几两肉都要被看穿了。
「这是为师的故交符诛。你可叫一声符前辈,他早年前闭关修道,在阵法符箓上天赋极高,一张符箓千金难求。」
在某家小茶馆,我三人对坐,师父指了指那个冰山美男。
「……腐竹?」我喃喃重复。
「这是劣徒,白皎皎。」师父又一指我。
喂,这介绍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我手捧热茶,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淌下辛酸泪,那冰山美男冲我略一颔首,「在下青城山第三代关门弟子。此番和我们一同去灵山捉妖。」
我的眼泪瞬间憋回去了。
他说啥来着?
他说他是青城山……第三代弟子?那方才?
脑海中骤然飙过师父刚刚在大街上敲锣打鼓地卖艺词,我一口热茶喷将出来。
滴滴答答的茶水顺着某人优美的下颚往下流淌,我感受到那双本来就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更冷了。
行路上,我垂头丧气。
「师父,我感觉腐竹前辈可能不大喜欢我。」
「嗯,应该的。」师父淡淡地说,「此人洁癖成性,一天要换三身衣裳,你茶水喷了人家一脸,他不揍你已经格外开恩了。」
我「啊」了一声,「这么可怕?师父您得保护我啊!」
「我打不过他,你自求多福。」身侧的男人闭目养神,丝毫不为所动。
「你——」我压低声音急道,「师父你之前曾告诉我,会护我周全的!」
「现下为师再送你一句真谛,记好了。」
「您说。」
「男人的话通通不要信。」
「……」我气结,怒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打着人家青城山旗号招摇撞骗的事儿抖落出去?!」
白惜尘没吭声,因为前面赶马的冰山美男回头了。
「你嚷的这样大声,是怕我听不见吗?」
行了数十日,我才慢慢明白,此行的目的地是灵山,据说有一个沉睡千年的黑魔蛟要在灵山苏醒,师父、腐竹还有一干修士不辞千里,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就是为了布阵镇压。
灵山山麓有一小镇,我们便在镇上的清辉小筑歇了脚。
白日里,师父和腐竹等修士出去捉一些小妖,时不时神神秘秘聚在一处讨论,可是他们捉妖也不带我,讨论也瞒着我。
可以说,随便什么门派的最低等道童参与感都比我强。
我很郁闷。这郁闷中还夹杂着一点私心,于是变得复杂而微妙。
其实,我很想和白惜尘并肩作战,无论对面的敌手是强是弱,我想证明给他看,他的徒弟不是废物,再不成,他将我护在身前也是好的。
可这念头也只敢盘桓在心间。
师徒之间动情,放在哪个修仙门派都是十恶不赦之罪。
我知道的。
明面上跟不了,暗戳戳地打探总是行的,
我侧耳窃听,只能七零八碎地听到一些,「如今年纪轻轻,自然是看不出来,待凶相毕露,想降服就迟了」 「上了灵山再做图谋」「也未必就是她」 「惜尘天赋异禀,但心慈手软,只怕会误事……」
他,就他,还心慈手软!?
诸位前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更过分的是那日,我同师父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黑色的蛟龙,在天山之顶逞凶……我这边绘声绘色的话还没说完,他唰地变了脸色,「够了!皎皎,此话你同我说过,心里嘴里统统忘却,再不许同旁人提起,听见没有?」
我本意是暗示他下次捉妖带上我来着,谁知竟然被他无头无脑地凶了一通,不由得十二分委屈,「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听我多言,又拿出罗盘来推衍来推衍去,时不时看我一眼,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我瘪了瘪嘴,委屈地不再作声。
这人何时如此霸道专断?
是夜,店小二招呼我下楼用晚膳,我磨了半日才姗姗下楼,谁知楼下的圆桌旁只有符诛和三五仙修,不见师父踪影。
在一众大拿面前,自然是要端着的,我有些心虚地整整乱成鸡窝的头发,又悄悄藏好穿反的木屐,坐姿安静乖巧。
「你师父出去降妖了,今晚迟些回来。」其中一位前辈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释道。
「收妖?」我一拍桌,叫道,「师父为何不带上我?说好的见世面呢!」
符诛酒盏停在半空,冷笑,「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快,为何不带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谁说我打不过?谁又说我要跑了?身为前辈未曾亲眼所见便扣帽子,莫非这就是青城山的规矩?」
死腐竹的脸色愈加难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么前辈您呢?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吗?」
「好了,好了,我看惜尘的这个小徒弟根骨奇佳,若是仔细雕琢,日后未必不是新起之秀啊。」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仙修主动打圆场,「咱们九派聚首,也是百年难得的事了,何必因为口舌之争坏了兴致?不妨痛饮一杯,来,看酒!」
我忙推辞,「对不住前辈,师父不让我饮酒的。」
「为何?」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这个,师父说我一喝醉了就乱发疯……之前砸了他的一个千年法器,从此他就不让我碰酒了……」
符诛道,「此酒乃千年佳酿,休给她糟蹋了去。」
我本来推辞,听他一激,不由气道,「什么?我糟蹋酒?我今日还非喝不可!」
言毕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樽,一饮而尽,洋洋得意展示给他看,「你奈我何?」
「我奈何不了,只等你醉酒闹将起来,自有白惜尘回来收拾你。」
那一众仙修看我二人斗嘴,似乎也新鲜,也没人出面阻止了。
我起初还壮着胆子冲撞他,谁知那酒入口芳醇,后劲儿竟然奇大,我的眼前一片花影,脚步也踉跄起来。
「说!我是不是酒量惊人?你为何不说话?……你,你和我师父一样,总当闷葫芦!你们既然不带我捉妖,为何要,要我下山?喂,臭腐竹你别走——」
我一路念念叨叨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后院的竹林。
符诛倏然停了下来。
竹影斑驳、月色朦胧,他长睫如鸦羽般,将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一双狭长剔透的黑瞳寒色粼粼,看上去全无半分方才和我斗嘴的醉意。
「白皎皎。」
我喷洒着酒气,「干嘛!」一面凑近了瞧他,「诶,还别说,你这人不声不响的时候,长得还挺好看的,嘶,虽然比惜言不及,但这世间也无人能及他了……」
男人的瞳眯成一线,凝聚了锋锐的寒芒,他冷笑,「果不其然,天生孽种。」
我不乐意了,顶了回去,「你才是孽种!」
「知道方才给你喝的酒,叫做什么吗?」
胸口似乎被一团火点燃,那团火被我以内力囚住,却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破体而出。我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了,掐了个静心咒,却收效甚微,一时之间倒退了两步,神色随之凝重。
「是什么?」
「魑魂。」他仿佛宣判一般,逐字逐句地解释道,「常人喝了不过大醉一场,或昏迷十二个时辰,但若鬼怪妖邪饮下此物,便会……原形毕露。」
他忽然咬破中指,在我意识混沌之间,点在了我的眉心。
一霎时,我感受到一股滚烫炽热的血液冲入四肢百骸,烧灼、沸腾,仿佛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力量,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隐隐金光浮现。
耳畔似乎听到符诛的声音,缥缈而蛊惑,「皎皎,白惜尘捉去捉的妖是上古异兽,他现下很危险……」
「师父有危险!?」
「对,有人想害他……」
「是谁!」我一瞬间暴走,挥掌将面前的石桌拍做齑粉,「告诉我是谁!」
符诛倒退了两步,一袭玄衣在风中猎猎盛开,似要同这浓墨般的黑夜融为一体。
「是清辉小筑的所有人。」
「来吧,不要压抑,无需隐藏,他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吗?你怎可置其危难而不顾呢?让我看看你巅峰的力量,来啊!」
之后的一切,我都感觉恍在梦魇之中。
我是如何回到寝房取出佩剑,杀气腾腾地下楼,如何把桌椅板凳全倾翻、众食客惊慌失措的窜逃,尖叫声和哭声乱成一片。可是我看不到眼前真实的乱象,那些人,还有拦下我的仙修,在我眼中全都身长触角,满口獠牙,庞大无比,形似妖兽,他们全都要加害我师父!
不可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
我决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伤他分毫。
杀。
杀。
全部杀掉!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物犹变定神怡气……」
直到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我的眼前如惊鸿掠影般闪过一袭道袍,跟着手腕一麻,佩剑落地。
当啷。
幻象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没了妖怪,没了杀戮。
我晃一晃头,立稳了身形。
师父站在我面前三尺之外,安然无恙,我才要欢喜上前,却看见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绽开小小的血花,像是落下一枚枚触目惊心的棋。周遭的仙修横七竖八,有的尚在挣扎,有的生死未明。
在清辉小筑要溺死人的血腥气中,我听到符诛冷声道,「白惜尘,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心思恪纯良善的好徒弟,如今眼见她妖性大发,眼见我们一群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你还要袒护她到几时!?」
我不可置信地后退,却踩到了一滩血,伸出手来,掌中也全是血,我擦一把湿漉漉的脸颊,彻底慌了,慌得直发抖。
这些人……
这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全是我一人所为?
「好,你下不了手是吧?闪开,我替你清理门户!」
「慢着。」
师父的声音冰冷,他一步一步踏过血滩、朝我走来。
说来可笑,我的大脑飞转,细数跟师父下山游历的日子里,犯过什么罪过,可是我想破脑子也想不出,这些林林总总的小事,哪一桩能让符诛对我恨之入骨。哪一桩能让他苦心布局,甚至不惜以这么多仙修的命做赌注?
可是,我的喉咙似乎被施了咒,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只是仰着脸看他,拼命摇头。
「她的身上有酒气。」师父只是倾身一嗅,神色便陡然凌厉,「符诛,我曾经嘱托过你,皎皎的酒量很差,你明知道,却还是给她灌了酒!若我不曾记错,是『魑魂』!」
「是又如何?她若身无妖力,若真如你所言,九大派这些个仙修谁不能收服她?何至于此!?」
许是骤然惊悟,师父匆匆俯下身,正在试探其中一位仙修的鼻息。
与此同时,符诛的封魔杖出其不意地高举空中,结结实实锤在我的背上。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痛的拧在了一起,温热大股的血喷涌而出,然后,我就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里,不省人事。
沉沉一梦就是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