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男神是鬼怪

「这里是武城大学广播台，欢迎收听……」

校园里响起了广播台的晚间新闻。

「情侣之间会点歌吗？」

黎光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怎么知道！」

姐姐我可是母胎 solo。

「我记得……」

黎光似乎有些不太确定，「晚秋在学校里点过歌，就在大四刚开学的时候。」

武城大学广播台是有个点歌栏目。

可是，晚秋在学校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

尽管追求者不少，也从没见她答应过谁。

她会给谁点歌？

广播台的歌单会同步更新在学校论坛。

我找到 2011 年 9 月份的歌单，只有一条点歌记录——是一首吉他曲《少年的梦》。

点歌人署名「Autumn」，应该就是晚秋。

留言内容：感恩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道阳光。

看着「Autumn」这个署名，我忽然来了灵感。

找到论坛用户的搜索框，我输入「Autumn」，按下回车键。

很快，屏幕上弹出了晚秋的个人空间。

里面有十几篇日志，但都只是一些小动物的照片——像是在同一个宠物店里拍摄的。

没有任何关于个人感情的只字片语。

13、

17:50

我回到档案室，老师将光盘递给我。

「你运气真好，2012 年的毕业晚会，档案室还真存了一份影像资料。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了，留 200 元押金，必须在今天闭馆之前还回来。」

只剩十分钟了。

我接过光盘，转身就朝门外奔去。

一层有供学生查询文献的计算机，我们可以在那里读取光盘信息。

冲下楼梯的时候，冷不防撞到一个人，我手里的光盘飞了出去。

「欧阳桐？」

「何老师！」

何少华是我们管理学院 2008 级学生的辅导员，毕业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把光盘递给我，「你是回来借这个的？」

「我那时候去了台湾，没赶上毕业晚会，一直觉得挺遗憾。」我把对档案室老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正打算告别，我注意到何老师抱着几本关于宠物的书。

「老师，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掏出手机，找到之前从晚秋个人空间里下载的照片。

何少华仔细辨认了照片里的细节。

「这是一个宠物收养站，你是从哪里找到的照片？」

「网上搜到的。」我随口应付了一句。

「对了，您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吗？」

「在……好像是在南郊的旧货市场附近。」

14、

还有五分钟，图书馆就要闭馆了。

我看了眼手里的光盘，和黎光商量了下，决定还是先去宠物站。

我有预感，那边会有重大线索。

谁知半路下起了暴雨，抵达旧货市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绕着空荡荡的市场转了两圈。

我们傻眼了——

压根就没有宠物站的影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姨妈也赶来添堵！

停好车，我往加油站的卫生间冲去。

「你好歹把车锁了呀！」黎光跟在后面大喊。

「小奥拓，谁稀罕呀！」

现实很快就打了脸。

我再出来的时候——车没了！

就在我愣神的当口，右边传来汽车的轰鸣声，还伴着水花四溅的声音。

一辆黑色越野车就在距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没有一点减速的迹象！

「闪开！——」

「快闪开！——」

我听到黎光的喊声，可就是迈不开步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完了。

我闭上眼。

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忽然，有人抱住了我。

几秒钟后，我重重地落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睁开眼，居然是黎光！

他竟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

「没事吧？」他眨眨眼。

我猛地向他怀里扎去，却又扑了空。

加油站的一名工作人员跑过来，扶我进了休息区。

「这么大的雨，还来逛市场啊？」

「我是，是来找宠，宠物站的。」

我浑身湿透，上下牙齿直打架。

「我在这儿工作了四年多，没听说有什么宠物站啊。」

工作人员一脸茫然。

这时，邻桌一位大叔转过身，「我知道北郊有个宠物之家，专门收留小动物的。我以前还去那里做过义工。」

我赶紧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

「没错，」大叔点点头，指着照片，「这照片里的小木屋我认得，就是那儿！」

15、

十分钟后，我们搭上一辆开往北郊的大巴。

雨越下越大，路上走得十分费劲。

「初二那天下午，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扭过头，盯住黎光。

「怎么问这个？」

「我怕我突然死掉。」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快说，别让我死不瞑目！」

「呃……」

黎光忽然红了脸。

「就……」

「就什么啊？」

我穷追不舍。

「哎呀！你那天正好也来大姨妈。我……闻到了。」

我转过头。

真想拉开车窗立刻跳下去。

晚上 10 点，我们终于看到了宠物之家的招牌。

负责人赵姨开了门，并带我进了休息室。

「徐晚秋？我好像有点印象，因为所有的义工都是我亲自培训的。」

她取出一个记事本，戴上眼镜，一页页地细细翻阅。

「啊，找到了！」她把记事本递给我，「是这个女孩吗？」

泛黄的纸页上贴着一张两寸的证件照，照片下方是一行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徐晚秋，武城大学，大三学生，2011 年 1 月加入「宠物之家」。

「是她！」

我激动得差点要哭出来。

这时，黎光在一旁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赶忙问赵姨：「晚秋每次来的时候，有其他人陪着吗？」

「这个嘛，记不得了。」赵姨摇摇头。

「对了，」她似乎想起什么，「我们对每位义工的工作情况都有记录，这块是小王负责的，他明早过来，可以帮你查一下。」

宠物之家有为义工准备的宿舍，赵姨安排我住进一个单人间。

这一天四处奔波，还差点丢了命，我倒在床上，瞬间就没了意识。

16、

第二天。

再睁开眼的时候，黎光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右手支着下巴，眼里全是笑意。

「你这个呼声，很有特点啊！有层次，变化多，一晚上都不重样。」

我气得翻了个身。

狗嘴吐不出象牙！

忽然想起，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看看手机——下午 2 点！！！

「为什么不叫醒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黎光倒是很淡定，「打了一宿呼噜，怕你太累了。」

「陈警官下午 5 点就交班了，」我感到一阵窒息，「咱们只剩下，只剩下 3 个小时！」

「小姑娘，」门外传来赵姨的声音，「出来吃点东西吧！」

赵姨昨天提起的小王也到了——其实应该是王叔。

他已经查到了晚秋的工作记录。

Excel 文件中详细记录着晚秋照料过的宠物信息。

其中有一条名叫「团子」的小泰迪，在送养人那一栏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幅幅画面瞬间掠过我的脑海——

仓库里的暗道，

图书馆地下室的铁门，

掉在楼梯上的光盘，

向我撞来的黑色轿车，

……

一个计划开始成型。

17、

14:30

在宠物之家的休息室里，我找到一部座机。

为了不被对方认出声音，我事先在手机里下载了一个变声软件。

「您好！我是宠物之家的义工。今天在清理仓库的时候，我们找到一个笔记本，是一个叫徐晚秋的义工留下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在系统里查到，您送来的小泰迪就是由晚秋照顾的，我们现在联系不到她，可否请您代为转交。因为，里面的内容除了关于宠物的事以外，还有一些，嗯，小女生的碎碎念，怕是涉及个人隐私，不好随意丢弃。」

我特意在「个人隐私」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对方依旧没有出声。

「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们就直接送到武城大学，请学校代为转交。」

成败在此一举。

片刻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叹，「好，我下午过去。」

上钩了！

可是，这出戏还需要一个人在场。

18、

14:35

「万一抓错了人，事情恐怕不好办。」陈警官有些为难。

「他很有可能就是晚秋的恋人，而且他昨天还在加油站开车撞我，……」

「这都是你的推测吧。」

我一时语塞。

的确，都还只是推测。

「再有两个多小时，我就要办理转职手续了，」陈警官叹了口气，「你如果确实找到了线索，可以报告给其他警察。」

放下电话，我看向黎光。

「陈警官不来，怎么办？」

「那我们就什么都别做，」黎光毫不犹豫，「以后再找机会。」

「以后？以后……还有机会吗？」

「这个人太危险，你不能和他正面对质！」黎光越说越激动，「你忘了？在加油站你差点就没命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允许你冒这个险！」

19、

15:30

我和黎光在焦躁不安中度过了一个小时，却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突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看到我，他吃了一惊。

「何老师，旧货市场可没有宠物站啊。」我不紧不慢地说着。

何少华愣住了，随即冷笑一声，「看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笔记本啊。」

他环视四周，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之后，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小心，他手里有东西！」黎光提醒我。

我注意到，何少华的右手多了一把水果刀。他加快脚步朝我冲了过来。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撒腿就跑。

但何少华个高腿长，紧追不舍。

黎光急得恨不得能带着我原地起飞，却抓不住我，只能干着急：「跟你说了，不要冒这险！你偏不听！快跑，快跑啊！」

20、

眼看就到了门口，我却被绊倒了。

何少华趁势掐住了我的脖子。

黎光心神俱裂地冲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晚秋……还有黎光，都是你杀的？」我死死盯住何少华，就算死到临头也要讨个说法。

「这个问题，恐怕我不能回答。」说完，他举起刀子，冲我心脏狠狠扎了下来。

我不甘心地瞪着眼。

陈警官，不会来了。

21、

「这个问题，你必须要回答！」

忽然，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

陈警官犹如大英雄，从天而降。他一脚踢飞何少华的刀子，迅速将他摁倒在地。

我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之前，我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颤抖着捧住了我的脸。

22、

16:00

派出所内，何少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2011 年，妻子怀孕后，丈母娘命令何少华把小泰迪「团子」送走。

于是，他在宠物之家遇到了做义工的徐晚秋。

何少华每周都去看「团子」，时间久了，便和晚秋有了感情。

晚秋的父母一直忙于工作，给晚秋的关爱少之又少。何少华的出现就像是一道阳光，照进了她的心里。

毕业晚会那天，晚秋告诉何少华自己怀孕的事，并要求何少华离婚。两人起了冲突，何少华情急之下，便杀了晚秋。

之后，保卫处打来电话，说是管理学院两名学生打架，一人伤势严重。作为辅导员，何少华必须立刻赶去处理。

他原本打算 8 号再回现场处理尸体，可是没料到搬运日期被临时更改。

何少华承认，黎光也是他杀的。

那天晚上，黎光给他打电话，说是在仓库里发现了一条地道，希望何少华上报给校方，重新调查此案，并撤销当年的处分。

何少华担心事情败露，便撒谎说掌握了案子的线索，把黎光约出来见面，暗中袭击。

「但是，还有一处疑点。」陈警官眉头微皱。

何少华的自白中，只提到自己用跳绳勒死了晚秋。

但尸检结果显示，晚秋额头还有几处擦伤，推测可能是被人揪住头发后，在器材箱子上来回撞击造成的，因为伤口上的黑色碎末和箱子的材质完全一致。

难道真凶另有其人？

可是何少华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凶手。

「他这是要牺牲自己啊。」陈警官缓缓说道。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不远处——一名女警正朝我们走来，身后跟着何少华的妻子，俞依依。

此时，距离陈警官调职，只剩下了十五分钟。

23、

16:50

「你丈夫的事，你都清楚吗？」陈警官在俞依依对面坐下。

俞依依就读于武城大学的英语系，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俞依依的声音很平静。

「根据何少华的口供，他在 2012 年 6 月 27 日杀害了徐晚秋，又在 2022 年 4 月 22 日杀害了黎光。」

「我不清楚。」她的回答很干脆。

24、

16:55

「这不正常，」黎光轻声说，「一般人在这种时候不可能还这么冷静。」

「怎么办？」我看向黎光，「我们现在也没有证据，何少华又是铁了心要自己扛。」

黎光冲我眨了一下眼：「我倒是有个主意。」

此时，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25、

16:57

「俞依依，坦白……」

陈警官话说到一半，我便推开审讯室的门，冲了进去。

「我就晚秋这么一个妹妹，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

我扑向俞依依，一把扯散了她的发髻。

「你还我妹妹！」

「还我妹妹！」

陈警官站起身，要过来抓我的胳膊，我迅速朝他使了个眼色。

「晚秋死的时候才 22 岁啊，多可惜啊！」

我死死拽住俞依依的裙角，坐在地上干嚎起来。

黎光在一旁观察着俞依依的表情。

「她情绪上有变化了，你再刺激她两句。」

我马上提高了音量。

「我妹妹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又善良又温柔……」

「她怎么可能做小三。」

「你们冤枉她！」

「她是狐狸精！」

果然，俞依依绷不住了。

她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愤怒和绝望。

「她要何少华离开我！」

「她要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她是一个狠毒的女人！」

「那你也不能杀了她！」我赶忙趁热打铁。

「我没有，我只是想吓吓她……」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俞依依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注视着地面，一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她开始抽泣。

「都是他害我的！」

「都是他害我的！」

「如果不是何少华，也不会到这一步……」

26、

16:59

案子，终于真相大白。

27、

原来，俞依依早就怀疑丈夫有了外遇。

那天，她看到晚秋发给何少华的信息，知道两人晚上要在仓库见面。

俞依依和何少华当年都是吉他社的成员，因此她也清楚铁门和地道的存在。

那晚，她提早进入地道，躲在储物室中。

何少华和晚秋的对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久，何少华因为要赶去处理伤人事件，留下晚秋独自在仓库里等他。

俞依依在何离开后进入了仓库。

她哀求晚秋离开何少华，甚至提出愿意抚养晚秋的孩子，不想却被晚秋坚定地拒绝。

俞依依发了狂，先是撞伤了晚秋的额头，后来又抓起跳绳勒住了晚秋的脖子。

意识到晚秋没了呼吸之后，俞依依慌了神，匆忙逃走。

何少华那晚一直在处理伤人事件，无暇返回仓库。

他以为晚秋等不到他就会自己离开，没想到第二天却听到了晚秋的死讯。

俞依依向何少华坦白了一切。

何本打算立刻去报警，可是俞依依指责他才是罪魁祸首，是他出轨在先，才酿成后面的惨剧。

何少华退缩了。

他选择将此事隐瞒下来，永远。

当黎光返回武城之后，何少华的神经再度绷紧。

他先是寄出了死猫，之后又差点害死了张父。

当听到黎光说发现了地道，他害怕了，决定除掉黎光——为了依依，也为了他自己。

28、

正值五一假期，开元广场比往日都要热闹。

在坐满了情侣的台阶上，我一个人显得格外另类。

「问你个问题。」

黎光忽然转过头来。

「嗯。」

我刚塞进去一口棉花糖，顾不上说话。

「这些年，你一直都没谈过恋爱吗？」

我一愣。

「处过几个吧，」我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谈恋爱太麻烦了，不适合我。」

「拉倒吧！上次问你『情侣之间会不会点歌』，你回答说『我怎么知道』。」

居然被当场戳穿了。

我心一横，「没有就没有呗！犯法啊？！」

黎光把脸凑了过来。

「是在等我吗？」

「别自作多情啊！」我的脸腾得烧了起来，可紧接着心里的一股怒火也烧了起来。

「那天你和林娜抱在一起，我全都看到了！」

「……」

「毕业之前，你们俩在主楼三层的走廊上，她在你怀里哭得还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