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攻略游戏

陈星揉揉我的脑袋，在我手心一笔一划的写着：「好看。」

「那我明天……」

我兴致勃勃地将礼服下单。

下一刻，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啧，怎么回事，穿成了个本来就存在的 npc？还是个哑巴？】

……

那一刻，世界都静止了。

我从陈星的怀里出来，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的双手是如何颤抖的，我转过身，这个我无比熟悉的人的眼睛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陈星的双眼永远是温柔的，体贴的，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我就能明白他所念所想。

但是如今「陈星」的眼里，是好奇、精明，是不属于陈星的活力。

【哇塞，好感度 90，这不是我随便搞搞就能成功了？这还算是最难攻略的女主？】

「陈星」兴奋地说着，明目张胆地握住我的手，我强忍着恶心没有甩开。

真正的陈星，去哪里了呢？

我的内心像是被刮了一块肉，生疼生疼。

我意识到，我和陈星之间，是有壁的。

「陈星」虽然也是攻略者，但他扮演的极好，他像真正的陈星一样会做饭，会替我扎头发，会弹钢琴，会在节日带我去放烟花。

我扮演着被感动的模样，却再也不敢接近「陈星」。

对着陈星的外貌，我说不出任何重话。

我与「陈星」要结婚了。

沉沉的婚纱穿在身上像公主一般，就是有点累，伴随着主持人的宣言，「陈星」要给我戴上戒指。

我却收回了手指。

我冷冷看着他：「好玩吗？攻略游戏？」

【99……85……66……20……0】

【当前女主角的好感度为 0，游戏失败】

那股机械音又一次传入脑海。

「陈星」满脸错愕。

「不要用他的脸做这种表情。」

我厌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迫登出，然后脱力地倒在我怀里……

我曾经偷听到系统和陈星说，他现实的身体已经面临崩溃，我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到这里。

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这些所谓的玩家进入小哑巴的身体里。

相信即将成功却又失败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是第几个了？

第 99 个攻略者。

他们就像蛀虫一样在我的世界里穿梭，试图在我身上获得一些好感度。

对于每个攻略者我都在尽力扮演着一名难攻略的游戏角色，我已经能够随意调节我对他们的好感度的数值，随着对另外一个世界更加深入的了解，我的内心已经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渴望。

我要去那个世界，陈星所在的世界。

10

我又一次坐在天台上，2032 年的四月十七日，我看着如血的夕阳，思念着梦里的少年。

我回忆起曾经陈星对我做的手语。

他这人容易脸红，告白的话从来不打字告诉我，而选择我看不懂的手语。

我这些年来拼命学习手语，才理解了他曾经的意思。

他说，他希望我快乐，希望我勇敢。

他说，我是很棒的女孩，他很喜欢，很喜欢我。

他说，要好好学习，不要以为自己是女主角就随意摆烂。

他说，很高兴认识我。

十年的时间，早已经让陈星在我心里留下十足的烙印。

时间差不多了。

我一跃而下。

这一次没人救我，我躺在地上，感受着真实的疼痛。

就像被按下暂停键，这个世界开始分崩离析，房屋开始消散，隐隐流露出电子纹路，天空一闪一闪，夕阳变得片面。

【警告，检测到女主角即将失去生命力，是否重启游戏？】

【警告，检测到女主角产生自我意识，是否开启销毁模式？】

【警告……】

【检测停止。】

……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感，或者说，我的痛感不过是模拟出来的，我看着天空弹出来的红色弹窗，嘴角勾起笑意。

赌对了。

【您好，女主角林璇。】

「系统？」

【是的，您可以唤我 001。】

【可以冒昧地问您，为何要选择自毁呢？】

【您已经在这个世界布下 103 个 bug，再过不久，这些 bug 就会破坏程序运行，您不需要对自己进行毁灭。】

「哦……为什么呢？」

我放松下来。

任何程序的运行都需要紧密的逻辑，但是如果一个程序的角角落落都出现了错误，那么这个程序迟早有一天走不下去。

酗酒还天天吃头孢却不死的父亲，被我报复却不长记性的霸凌者，还有将我的白卷改成一百分的老师，疯狂进入的攻略者们破坏的家庭，甚至是因为我的喜欢而活了十几年仍健康的猫咪……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埋下的不正常的 bug。

异常顺利的是，现实世界的人似乎真的没注意到这些东西，这说明在他们的眼里，这个游戏是普通且正常的。

有人蒙住了开发者的眼睛。

我曾经怀疑过是陈星在帮我，但是在陈星登出游戏后我知道不是他。

那么会是谁？既了解这个世界又了解我的？

「你也是拥有意识的对吗？系统。」

系统没有回答我的话，01 字符在天空中游走。

【所以女主角林璇，您是想要利用自己的消亡引出我的存在吗？】

我费力地抬起自己的手，比了个小手势。

光靠那些小 bug，我要和系统会面，大抵还需要个几百年。

「能告诉我，我究竟如何产生的吗？」

【……】

系统沉默了半晌，只是让显示屏悬在空中。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段记录，那是一群热血的青年在为制作一个刺激的攻略游戏而奋斗。

陈星，也在其中，只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安静地写着程序。

「喂喂，给这个女主设定的更惨一点，会不会更有意思？」黄色格子衫的男生这般提议。

「历代被攻略的角色都有难以言说的悲惨之处，我觉得只有惨到一定程度，才能在游戏市场脱颖而出。」长发女生这般说道。

「又是被家暴又是被猥亵还被校园暴力，我擦，这个 buff 叠满了啊。」

白 T 男生摩拳擦掌地盯着屏幕。

我看见他们巨大的电脑屏幕上，展现的是我的建模。

「又可怜又漂亮的女主，这波完美。」黄格子胡子拉碴，满眼兴奋。

我只注意到陈星，静静地盯着我的建模，不发一语。

此时的他在想些什么呢？

我经历的三千多年的岁月，对于这些程序员而言不过是过了三年。

我看见陈星躺进了营养仓内，担任的游戏的监护人，防止游戏内测出差错。

陈星躺了一个星期都没有醒来，他的朋友们也束手无策。

游戏人气从一开始的暴涨到后面的暴跌，他们很想逼问陈星游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陈星进入游戏前曾说过，不准擅自打开营养仓。

他们虽然着急，但是束手无策，因为游戏的开发商，是陈星。

然后陈星醒了，醒得突然，是因为身体机能的迅速下降，营养仓打开的那一刻，他便被送进了 ICu。

这帮热血的青年也逐渐对这款游戏失了信心，走的走，跳槽的跳槽。

显示屏定格在陈星苍白的脸上。

我心脏宛如空了一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事吧？」

【监护人陈星的生命体征尚且正常。】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因为能量缺失在这个世界落脚，没想到因缘巧合之下发现了您也觉醒了自我意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打量着眼前绿色的显示屏，对系统的坦白虽然意外但也还能接受。

【我是快穿总局编号 001 系统，女主林璇，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快穿总局……还真有这个东西。

【我可以与您做个交易，您是这个游戏世界的主角，只要您愿意将您的这个小世界给予我，供我恢复能量，我可以让您在那个世界拥有新的身体。】

我捂了捂脸，脸上没什么情绪，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就是更高级别的存在，或许对于系统而言，陈星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个小世界。

「不会有意外？」

【您可以相信我 001 初代系统的能力。】

我的目光停留在显示屏上，陈星惨白的脸色令我心悸。

我躺在黑漆漆的地面上，看着崩盘的世界，慢慢闭上眼。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12

系统的本事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被剥离，这个世界在以一个神奇的速度构建重组。

三千多年的记忆渐渐模糊，只有最后一次轮回尚还清晰。

再次睁眼，我便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

身上若有若无的束缚感已经消失殆尽，我不再是女主角，我如今是一个父母常年出差，家里有点小钱，长得不错的普通大学生。

我没急着去寻找陈星，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来适应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真的很有趣，有上百个国家，有几十亿人口，他们的文化博大精深，远远不是游戏世界里那些片面的设定所能比拟。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所有人的行为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如果这个世界也是个游戏的话，那么那些程序员的头发怕是已经掉光了。

我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自己的那个游戏，《恋爱指南》，老土的名字。

这个真人向 3d 游戏因为画风精美真实在网上流行过一阵子，然而如今游戏下架公司倒闭，评论都说是因为这个游戏的攻略程度为地狱级，没人愿意去虚拟世界花钱找罪受。

实惨。

至于陈星，富二代小少爷，据说因为一场大病住院了一整年。

百度百科上有陈星的简介，他似乎还是我的直系学长。

不知道这是不是系统给我开的小灶。

我钟爱在学校荒废的音乐教室里打盹，听着我最新喜爱的歌。

我喜欢的皆是流行歌曲，陈星曾经一点也不会嫌弃我土，反而会默默地去网上寻找歌谱，弹我喜欢的歌曲给我听。

他不会说话，但是伴随着那些琴音，歌词在我脑海里跳跃，仿佛他在我耳边唱给我听似的。

又想起他了。

我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摘下耳机。

一首曾经我希望陈星在我二十八岁生日上弹的歌曲，忽然在音乐教室里响起。

「我可以像烟火般绚烂，也可以像勇者般强悍，也努力在现实里纯白，为做自己而存在……」

就像无数次在脑海里循环过那样，歌词伴着乐声在脑海里响起。

为做自己而存在。

我看向弹着钢琴的少年，泪水已经不知不觉地落下。

音乐教室里灯光未开，一抹阳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第一次见面的对话涌入心间。

「喂，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音乐老师，陈星。」

我们之间，未完待续。

13

陈星番外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便注定是个残次品。

因为不会说话，我见过太多人失望的眼神。

父母的，老师的，同学的……

「啊，你居然是个哑巴。」

这样的话，时常落入我的耳内。

身在陈家，这样的残次品是不允许继承家业的。

为了不让母亲为难，我去学了音乐，学了编程。

和朋友一同设计游戏时，我也是一腔热血，只是我无法言语，在沟通上总是慢了他们一步。

我写的策划案里，林璇应该是个生活在阳光下的孩子，她身体健全，家庭幸福，活泼开朗。

但是朋友们说，这样的女主角还有攻略的意义吗？这样的女主角已经满大街都是了。

我无力改变剧情，只能想办法专攻于林璇的建模。

无论如何，林璇都要是个完整的健康的孩子，因此我在某个朋友提议让林璇坐轮椅的时候激烈的驳回了。

她已经很惨了，不是吗？

我担任了游戏的测试员，一遍遍看着林璇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窒息。

游戏正式进入内测，我成了监护人。

从进游戏的第一刻起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林璇的程序里从来没有写过她会跳楼。

看着那个我亲自创建的少女站着天台的边缘，目光里只有麻木。

我心脏猛的坠落。

我拉住了林璇的手。

我多想告诉她，不要想不开。

但是我开不了口。

坠落的那一瞬间，我抱住了这个瘦小的女孩，我这一刻意识到，她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

【监护人，您为什么不去帮助她。】

001 在我偷看林璇被欺负时，突然开口。

我握了握拳，在手机里打下一句话。

「已经有第一批攻略者进入了。」

果然，不出多久，就有一个男生英雄救美般出现。

只是林璇的表情并没有被拯救的欣喜。

只有无尽的冰冷。

我开始对这段鲜活的程序产生好奇。

无论是什么样的攻略者都没办法敲开林璇的心，本来被称为极好攻略的女主成了玩家们的噩梦。

那天，我在音乐教室里弹琴，看见林璇逆着光站在门口打量着我。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情绪，就像试探世界的小奶猫。

我对她挥挥手，告诉她我没法说话。

她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淡淡的尴尬，似乎觉得自己不小心戳到了我的伤口。

当真是很可爱。

我看着我创建的女孩身上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无论世界怎么强行改变她的遭遇，她都能拼命反抗。

哪怕知道她父亲不会轻易死去，她也乐此不疲地给父亲下药。

哪怕知道过一段时间那些霸凌者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地继续来欺负她，她也嚣张地挑衅着他们，用不干净的拖把反击那些人。

音乐教室内，林璇盘腿坐在钢琴旁边，好奇地抬头望着我：「老师，你都会弹什么曲子？」

「你想听什么？」

我在纸上才刚写下一个字，小姑娘就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周杰伦的歌你会吗？许嵩的？还有那个新人某某某的……」

林璇似乎很喜欢和我说话，看着我时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回复不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和我她的生活。

攻略者越来越少，其中也有我的手笔，我向外界隐瞒了游戏内的情况，甚至人为的制造了一些 bug，让朋友们以为这个游戏没救了。

林璇真的让一片废墟的生活里开出花来。

她每天都会拍一些稀奇古怪的照片给我，每天都有新的趣事给我。

她喜欢每一个下雨天，接着雨水来浇花。

可她又喜欢给夹缝里的野花打伞，说害怕雨滴太大伤害了它。

林璇的脑袋里留着无数的点子，似乎那些悲惨的记忆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我比谁都清楚林璇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知道她习惯一个人在公园度过。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她落寞的眼神。

原来她也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我给她弹了她喜欢的《晴天》，不知道是在诉说自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还是在为以后的道别说再见。

她是程序，而我是人，我知道我们没有以后。

明明这么想着，但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在陆明朗攻略林璇的那天。

没人知道我看见那一幕时有多么的恨自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的女孩就要被侵犯了。

后怕卷袭了全身，我紧紧抱着林璇。

药效逐渐上来，林璇已经撑不了多久，她的吻胡乱地落在我身上，滚烫又柔软，我只来得及转移时空将她带回到家里的沙发上。

我其实可以直接花点力气把时间倒退，但是看着林璇湿漉漉的眼睛，我根本就做不到。

她说：「老师，你抱抱我好吗？」

她说：「老师，我喜欢你。」

她说：「我爱你，陈星。」

……

我的理智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林璇的笑容逐渐增多，她每天瞒着我学习手语，努力让我们的交流变得方便。

我也学着给她做饭，想着把瘦小的她养得圆润一些。

她还会好奇地问我：「如果我们以后吵架，你的手速会不会跟不上我的语速？」

说完还没等我想出答案，她就已经笑着躲到我的怀里。

【监护人，您已经在这个时空待得太久，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001 已经不止一次提醒我了。

但我舍不得，舍不得离开林璇。

现实与游戏世界时间流速不一样，我不知道我出去一趟林璇要独自一个人待上多久。

只是我任性的结果就是猝不及防地离开了这里，我现实的身体崩溃了。

【监护人陈星，您是否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病房里，我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明明已经没有戴头盔了，我还是听见了 001 的声音。

它说它是更高层次的系统，只要我愿意交出《恋爱指南》操作权限，它可以帮我将林璇从游戏世界带出来。

这个交易很不靠谱，但是我没怎么思索就答应了。

林璇都能在废墟里种上鲜花，我为何不能像她一样勇敢呢？

当我终于能下床的时候，我便迫不及待地找人打探林璇的消息。

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明媚，是个健康的孩子。

我一步步地寻找着林璇的存在。

大学废弃的音乐教室里，我看见了在里边打盹的女孩。

长长的头发，白色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