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权后
权后 破红尘:女主她单枪匹马闯天下 我望着眼前的女孩,她跟我十年前进宫的时候一样,带着倔强与稚嫩。 可她又和我不一样,她站在我面前,仿佛在问我: 「我不懂,陛下明明是姑姑的夫君,为什么姑姑会愿意让我进宫,为什么会愿意和别人自己的丈夫。」 1 冬至那天竟然起了雾,重雾遮盖的正阳城门灰扑扑地耸立在眼前,城墙上黄底黑虎的一排
第 2 / 2 部分
我当时一副小乞儿打扮,被他一言道破女儿家身份,又见他举止大方得体,温文尔雅,所以渐渐放下心来,也不羞,我睁着一双眼睛,光辉流转间,我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温和俊秀,但听见我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却有厉光一闪而过,而后他望向我身后的万顷晴天,目光逐渐变为怜悯,「活着。」
他轻轻地对我说:「我想让这些百姓,活着就好——」
我没想到他的要求如此简单,片刻没反应过来。
那时我是衣食无忧的盛府小姐,盛家虽无现在的极盛,但也权力在握。
京都奢华无度,挥金如土,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连活下去都是个奢望。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
我安安全全、全须全尾地回去了,将所见所闻和黎粟的诉求转达给我哥哥。
然后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探清楚黎粟的身份。
令人意外的是,他不是乡村野夫,承德二十年的恩科,黎粟在榜位列第四,那年的状元、榜眼及探花都是内定好的,当年他虽然排名第四,但是内阁是想要他的。
可他得罪了人,所以去了北方的朝龙镇当了一位七品芝麻官,毫无油水可捞。
再后来就是大旱持续,先皇重病,朝中混乱,赈灾的粮食不知所踪。
北方的人活不下去,这位朝廷命官沿路带着数十万饥民一路南下,竟然来到了阳城城外。
这个时候就只剩不到五万人了。
黎粟的要求很简单,给这些人一席之地,让他们活下去。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一是灾民数量太大,二是城中权贵无法容忍与这些贱民共存,三是朝政混乱,实在是无暇顾及这些人。
所以有谋士出主意,在阳城护城河里下毒。
上游在城内,下游在城外,暴民依靠护城河水为生,下毒,当然是良计。
这个办法在请示贺稷之后得到了默许,他关注的是他已经唾手可得的皇位,他忙着制衡各大世家权力,没精力安置他的国民。
我坐在檐角上,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高高的悬挂在半空中,趁着忙乱,我于深夜沿着月光洒满的小路,溜到了城外。
我并不悲天悯人,也无意阻碍我哥哥的仕途,我只是在遥望月光的时候,想到黎粟的目光,温和中带着深深的悲哀。
长风将他单薄的衣服吹得拂起,显得越发的消瘦,他说活着就好。
那是五万多条人命,还有那样多的孩子,他们在草地上一字一句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我没办法置之不理。
我从城外回来的第二天,城外的暴民就暴动了。
5
这种暴动是黎粟都压制不住的,因为那些难民明白朝廷并不想赈灾救难了,护城河的河水被下毒,当权者只想让他们死而已。
这场暴乱直到一个月后才逐渐平息下来,代价是数万人的生命,争取了一个谈判的机会。
这次暴动终于引起了贺稷的注意。他在焦头烂额的权势的中心,终于抽出身来到阳城。
国家百废待兴,他从黎粟将难民牵引跋涉引至南方的行径中赏识他的才气和胆略,他想将黎粟收归己用,以后或许会成为一位朝廷栋梁。
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贺稷喜欢我。
十六岁的时候,我就如同盛脂一样天真烂漫,崇敬得似乎就是这种悲天悯人的孤身英雄。
夏光炙热,艳阳当空,一串串的蔷薇攀爬在我身后的红墙上,我笑得双眼眯起来,夏意却又从我的眼角眉梢泄露出。
我拉着贺稷的袖摆,以一种炫耀的口气向他喋喋不休。
「太子,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乡村野夫的,你还记得承德三十年的恩科舞弊吗?要不是……他就是当年的状元……」
「他真的太斯文了,我看他教城外的那些孩子念书,他们只能记得书的前几句,把他气得扶额……」
「还有还有,有些孩子家人都不在了,就拉着他把他当爹,一大群孩子追在他身后喊,狼狈得要命哈哈哈……」
末了我还拉着贺稷的袖摆,闪着眼睛真挚地说:「他是好人……」
我说了那样多黎粟的事,不过是想让贺稷对他心生好感,我没想到我会弄巧成拙。
我哥哥是贺稷的伴读,当年我也在东宫也待过几年,和贺稷称得上是青梅竹马,直到我长大开始遵守男女大防。
他看着我长大的,我一直将他当哥哥,我没想过他会喜欢我。
我当时太过粗心大意,所以没注意贺稷脸上的笑意在我的喋喋不休中一点点消去,他的手指掩在广袖中,是捏烂的一株蔷薇,淡红的花汁顺着指尖慢慢流下来,他面上无虞,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在我的夸赞中,将原来的心思淡下去。
他要亲自召见黎粟。
往事就只能到这里,其实从承德二十三年到如今,整整十年的时光岁月,如今京都知道十年前那场因为干旱引起暴动的人已经很少了。
因为那场暴动中,那些暴民,没有一位活下来的。
檐角的雪渐渐变大,吹拂到裙角上,簌簌地积累了一层浅薄的白。
朱红的裙裾从这白中透出稀薄的红意,我想到十年前就站不稳,踉跄地后退一步,背抵着门,要不是这门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倒下了。
盛毅站在我边上,他眼眶忍不住红起来,说:「我不该逼你,我知道你喜欢那个黎粟,可是……可是他已经死了十年了,你为什么还放不下?」
我苍白的眼角透着红意,神色终于悲恸起来,我抬起十指,捂住自己的眼睛,说:「因为我欠他几万条命,我不敢忘——」
我哥哥一直以为我喜欢黎粟,少时的情意来源于初见的好感及尊敬,可真正让这些情意在岁月的消耗中永不褪色磨灭的,是深刻在骨髓之中的愧疚。
我对黎粟,除了深情难却,便是愧疚难安。
当年的阳城暴乱,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或者是难民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暴动,或者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叛乱,前者是活罪,后者是叛国的死罪。
当年的贺稷,就是以叛乱的标准来对待这些暴民的。
我那时不知情,我的哥哥盛毅对我说:「宓儿,你去城外,找到黎粟,说我们谈谈,我代表殿下,愿意给这些暴民一条生路。」
6
我欢天喜地地去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护城河事件,黎粟对我带着包容的善意和感激的信任。
那晚无风无月,我穿着斗篷出城找到黎粟,飞扬的笑意,和他说:「我哥哥他们妥协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黎粟的表情,他闻言并没有表露明显的喜意,眉头微蹙,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我仰头望着他,说:「你相信我,这次是真的,你的这些民,可以活下来的。」
黎粟在沉思后笑起来,说:「好,我信你。」
我那个时候觉得最险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所以垂下头,耳边微风和煦,我的语气很低,微不可闻,问他:「安置好这些百姓,你打算去哪?」
黎粟没回答我,只是抬头摸着我的发,「太晚了,快回去吧。」
说来也讽刺,久旱的天空无月,但是星光炽盛,光辉耀人,这些星光倒映在我的眸子中,亮得惊人,我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扭着手指问:
「你之前……之前有没有意中人?」
黎粟愣了一下,然后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朗声笑起来,眉飞入鬓,畅快肆意的模样。
他又抬手狠狠地揉了一下我的发顶,好半天忍住笑,说:「等安置好这些百姓,我再和你说。」
后来我回去,兴高采烈地,走了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
他整个人立在潇潇星夜中,像芦苇荡的一株临风而立的劲苇,身后是万顷星光,只温和地笑:「快回去吧。」
我记得很清楚,那晚上无月无风,但星光很美。
隔天阳城开门,奉太子之令,每户难民的精壮男丁都入城搭建临时住宅区。
七天后,被遗留在城外的孤儿寡母想等着黎粟带着他们的男人出来,不问饥寒,刚好能过下去就行,他们等来的是一场厮杀。
过程无甚可讲,黎粟入城接受贺稷的召见的时候,盛毅带着从京都调来的禁卫军先围住搭建临时住宅的男丁,这些男丁猝不及防,毫无还手之力。
之后盛毅顺护城河出城,城外的孤儿寡母,一个未漏。
我忘不了,也不敢忘,我最后一次看见黎粟。
召见的宴席上本来歌舞升平,黎粟提出的几点要求贺稷全部一丝犹豫也无地应下,直到全身戎装一身是血的盛毅推门进来,走到贺稷的耳边俯身低语。
然后贺稷就笑出来,望向下方的黎粟,凉悠悠地说:
「孤又想了想,黎粟,你提的这些要求,我恐怕都满足不了了。」
黎粟抬眸望他,说:「殿下,我们可以谈。」
「不用谈了,」我还记得贺稷的神色,他懒懒地将手里的酒杯抛掷到桌面上,脸色发光,胜券在握的模样,「你的这些难民都没有了,如何谈?谈什么?为谁谈?」
明白过来不过是转眼间,我在宴席上抬起头失声尖叫:「太子——」
盛毅过来捂住我的嘴,将我往宴席下面拖,我被人拉下去的时候,最后的印象就是黎粟静静地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上,面无人色,神色悲怆,静静地,轻轻地:
「那不是我的民,殿下,那是天子的民,是万民之民,是您的子孙——」
我在侍卫的手里朝贺稷那个方向挣扎,含泪嘶吼着:「不——」
贺稷的眸光在我身上一掠而过。最后的泪眼蒙眬间,黎粟定定朝我这里望过来。
所以时至今日,我都不能忘,他的面容已经斑驳模糊,可我记得他的眼睛,漆黑如墨,那是永不会亮起来的黑夜,他扯唇笑了笑,毫无生意。
罪孽深重,三天后大雨倾城,将阳城久经不散的血气洗刷得干干净净。
7
我从盛府回到宫里就病倒了,贺稷来看过我,委地无声的帷幔,落足无声,他偏头问身边伺候的人,「怎么一下病得这样厉害?」
宫里的人不敢瞒他,一五一十地说:「恐怕是在盛府过的病气。」
贺稷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从宫娥那里接过药亲自喂我。
我从低垂的长睫下看他,贺稷的鬓边已有白发,将近十年的陪伴,我想起刚嫁给这个人的时候。
盛家在那场暴民镇压中立了大功,贺稷来府上赏功的时候,顺便说了迎娶我为太子妃的意思。
我那段时间病得很重,在昏沉中泪流满面地拒绝。
我哥哥看不得我这样一副欲死欲生的样子,将我拉扯至盛家的祖祠间,让我跪在盛家列祖列宗的灵牌前,将那些牌位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厉声和我说:
「盛家百年世家,从元宗始,过辉宗,文宗,秀文宗一直到如今,从七品县官到如今的大阁士,但凡盛家的子嗣,都要肩负盛家的荣辱,每个人都一样。」
他只恨不能一掌扇醒我,「盛家的子嗣,不能只享受这个姓氏带来的荫护,要学会牺牲……」
我浑身无力,至今仍记得地上冰凉,冷意从四肢侵入百骸,泪水一滴一滴地从我的脸上滑下,我记得泪水打在地上,一滴一滴在耳边炸起惊雷,我哥哥恶狠狠地逼视我:
「你要当盛家的不肖子孙?那你点头,你点个头,我今天就先在列祖列宗前打死你,你死了之后我再自裁,也好过看盛家渐败。」
我只能哽咽着,哽咽着仰起脸,那是我最后一次流泪,我凄厉哀嚎,瘦得不成人形,跟盛毅说,「你是要我踏着他的血嫁啊。」
我哥哥高高扬起的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我的脸上,无力地垂下,他也哭了,「伴君如虎,太子即将登基,盛氏倾覆,在你一念间。」
我跪伏在地上,隔年四月初六,红妆喜轿,嫁的是九五之尊。
原来到如今,已经快十年了。
病来如山倒,我这是沉疾,来势汹汹,比盛脂病得还要严重。
盛毅进宫来看我,鎏金的长明灯昼夜不灭,他坐在我的大殿里,沉默良久才说:「我准备请罪。」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四十岁的盛毅泪流满面:「我很后悔,盛宓,我很后悔。」
我眨眨眼,开口说:「我没多少时间了,盛家也没有多少时间了。陛下也知道我死了,贤妃独大,王家就越过了盛家,所以陛下会在我死前,另宠爱盛家的人。」
「盛脂一进宫,就是宠爱一身,你心心念念的盛家,你想的长盛不衰,如今怎么悔了?」
盛毅捂住眼睛,「你不知道盛脂多像你,多像十年前的你,哥哥错了,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我偏过眼,慢慢笑出声来,嗓音嘶哑,我说:「你走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终
盛脂那年夏天还是没有入宫,或许是因为已逝的盛宓,圣上也未怪罪。
又三年,盛府嫁女,和故人相似的眉眼笑意妍妍地遮盖在喜盖下,盛毅望着渐行渐远的花轿,长泪纵横,恍惚中以为是多年前,故窗旧梦,故人未逝。
仿若所有缺憾和愧疚,在此刻得到弥补。
(全文完)
作者:纸醉金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