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菟丝花的爱

吴小公子问我，我这般护着景王，难道对当年景王没能阻止我入宫一事毫无芥蒂吗？

我没有说话。

我本来是会护着他的，若不是他亲手杀死我的孩子，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可他动手了，他将屠刀，举向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自此，我对他，便没了痴情缠绵，只剩下恨，我跟他之间的血海深仇，他亲手种下的因。

没人知道，我被安排侍寝前夕，查出已有身孕，因为知道那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一夜之间，尽数被灭口。

可惜，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得知有孕，我欢天喜地，以为我逃开了入宫的劫，皇上阅尽天下美人，又怎么会稀罕一个孕妇。

所以我可以回家，不用怕连累家族，也能同我夫君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我住在行宫里，等我的景王接我回家，他果然来了，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哄着我说是安胎药。

他说，我刚查出身孕，身子还不稳，等我喝了药，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是那么欣喜我不用入宫，所以我放下戒备，当着他的面，乖乖将那碗药喝完，那药真苦啊，即便是他马上替我喂了蜜饯，也驱不散那股苦味。

他说那是安胎药，可我的孩子，死在了那碗他亲手端来的安胎药里。

那晚下了好大一场雨，在阵阵雷鸣中，我的孩子化成血水，彻底离开了我。

景王震怒，派人彻查，最后只查出来，是府上一个稍有姿色的丫鬟，本以为我离开了景王府，她多少能混个侍妾，没想到我会查出身孕，嫉妒之下，她想到了落胎药。

景王杀了那个丫鬟，当着我的面，刺穿胸口。

他自责愧疚，恼恨自己识人不清，害了我们的孩子。

他是那般悲鸣，沉痛，眼里只余绝望。

我当时差点就信了，差点就信孩子的事只是那个丫鬟的狼子野心，差点就信他对此真的毫不知情一心期盼我们的孩子。

若非听到他对皇上跪拜，说已解决所有隐患，万不敢耽误贵妃入宫的吉时。

可是他之前明明说过，不愿意让我入宫的，拼着他景王身份不要，他也会护着我。

那一瞬间，心神俱裂，我甚至忘了自己还藏在暗处，我想冲出去质问，在我抬脚间，皇上轻飘飘看了眼我的方向，带着对我的嘲弄，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带着景王离开了。

只那么一眼，我忽然就清醒了，那些话都是皇上故意让我听见的。

进宫后，我查到了很多我从前不知道的事。

我以为景王对我情深意切，却不知他之前那些恩爱话都是为了诓骗我自愿入宫。

哪有什么惊鸿一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我所谓的爱情里满是谎言，我与他的初遇都是算计，可我却对他一见钟情，百般维护。

陷入爱情的女人，还真是蠢得发指，一点温暖，便飞蛾扑火，搭上自己一生。

而皇上，他高高在上看着这一切，临了，还要亲手碎了我的梦，将惨烈的真相放在我面前，让我直面那血淋淋的真实。

他多聪明，他知道我愿意为了景王委曲求全，那么必然对他心生怨怼，所以，他亲手毁了我与景王的亲密无间，他让我恨的人，从他变成了景王。

7

因为我的主动服软，皇上将二皇子送到我名下养着，这般举动也是告诉后宫众人，贵妃不会失宠。

二皇子刚到牙牙学语的年纪，这个时候放在我名下，其实是将二皇子彻底送给我抚养。

我盯着刚送过来的二皇子，若是我的孩子活着，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我的孩子没能平安落地，二皇子，我会护着他的，我要他肆意张扬，要让他活成所有人羡慕的模样，连同我孩子的那一份，一起活着。

因为皇上的这道指令，景王怕我因为二皇子，怀念我们的那个孩子，特意写了书信宽慰我。

他见过我因那个孩子夜夜垂泪，他知道我有多想念那个孩子。

书信里，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我们的以后，他说我们会有孩子，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作为景王府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

你看，这个时候了，他还天真以为，我是在为他考虑。

景王府上是没有孩子的，一个都没有。

景王说，这是他对我的亏欠，景王府的孩子，只会是我跟他的，至于那些侍妾，空有名分，他不会碰她们的，他说这是他对那个未出世孩子唯一能做的事。

他以为我会感动，我便如他意对他感激涕零，再对他深情不悔。

就连我身边伺候的小丫鬟，也对景王的痴情感伤。

可真相啊，是景王早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因为我，在临入宫的前几天，借着孩子的事，在他的吃食里，动了手脚。

你不是不要我的孩子吗，既如此，便一辈子都别要孩子了，想来你也是不需要子嗣的。

你这样的人，哪里配子孙绕膝，共享天伦，你啊，就该孤零零一个人，到死都没人在意，才对得起被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孩子。

我收下书信，告诉景王，我养着二皇子只是为了让皇上不起疑心，我在等他成功，等他带我回家。

8

景王反了，在我告诉他，皇上早就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后。

景王不确定自己暴露了多少，而皇上近日又对他一直打压，我又适时告诉他，皇上有心让他去贫瘠之地当个封王，无召不能回，他若还是隐忍，只能白费了算计。

结果没有意外，被逼迫仓促起兵，哪比得上另一边的瓮中捉鳖，景王败了，兵败如山倒，他的人弃他而去，他跪在大殿，以逆臣贼子的身份，接受审讯。

至于我，景王怎么舍得供出我来，他现在唯一怕的，是我被牵连在内。

因为我告诉景王，我怀孕了，算算时间，皇上正宠着淑妃，所以那个孩子，是景王的。

他那么爱我，又怎么舍得让我涉险，尤其是我还怀着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

何况，我朝太祖开基立业时就订下规矩，皇家宫闱，绝不许皇子间自相残杀，若是谋反，自有皇宗堂受理。

而皇宗堂里，有景王的人，景王不会死，这也是景王敢谋反的依仗。

而且，他不算输，他早就给皇上下了毒药，那药会一点点腐蚀皇上的精神，直到形容枯槁，彻底失去生机。

皇上以为，那次我的柔情蜜意，是为了挽回他，挽回我在后宫的荣耀，却没有想过，会不会连那次的侍寝，都是我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景王相信，那些消息，都是我在床笫间从皇上嘴里套出来的话。

而皇上的毒，是他那些日子日日宠着的，他的枕边人淑妃下的。

发现淑妃与吴小公子是景王的人，纯粹是个巧合，但既然发现，若能不精心利用一番，岂不是可惜。

景王既然愿意为了我，故意做出一副谋反模样，那我便顺水推舟，将吴小公子送到景王跟前，让景王以为，我是真的在为他谋划。

现在，景王败了，皇上早就中了毒，我只需要继续稳住皇上，让他依着我，没有人能威胁到我的地位。

你看，他们都自鸣得意，他们都把我当成一把刀，一把会刺向对方的刀。

可他们忘了，利刃出鞘，能伤人，也能伤己。

而我，便是那把会杀了所有人的刀。

他们两败俱伤，我干净如初，没有沾染一点腥血，如今，我只需要守着我的二皇子，过好我的日子，没有人会怀疑我。

毕竟，我是那么爱景王，我是那么忠心皇上。

9

吴小公子来找我讨人的时候，我觉得他过分天真了，景王都败了，他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让他如愿将淑妃带出宫。

「可是娘娘当日答应过……」

「本宫答应的，是让你护好景王，吴公子的护，便是将人给本宫送去了皇宗堂吗？！」

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娘娘这是反悔了，娘娘怕是不知道，臣在景王那边，可听了不少娘娘的秘密，娘娘若想腹中胎儿瞒天过海，最好帮臣一把。」

腹中胎儿，我手抚上小腹，他可真是景王亲信，景王连这般隐秘，都愿意告诉他。

就是不知，景王可有想过，他以为的心腹，在他失败后，第一时间想的是远走高飞，而不是，搭救旧主。

不过，既然人都过来了，不如趁此机会，给淑妃一个惊喜，也让她看清，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

我安排了淑妃与吴小公子见面，然后掐着点，让旁的妃嫔引着皇上，经过两人相会的地方，当场碰上。

枕边人给他戴绿帽，皇上震怒，激发了身体中的毒素，昏了过去。

醒来后，嚷嚷着要处死淑妃与奸夫，同时彻查他体内毒素。

我过去看望淑妃时，看到原本柔美的女子，面颊凹陷，一眼死寂，哪还有曾经的半点生动。

我问了狱卒，才知被下狱后，还没给淑妃辩解的机会，吴小公子就先一步开口。

他跪地哭诉，说自己不过一时糊涂，这才惦记上淑妃，又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意图强迫淑妃。

面对帝王震怒，他只是咬破口中的毒药，笑得轻佻风流，「不过是想尝尝皇上女人的滋味，贵妃都愿意帮我，淑妃娘娘怎就不乐意了，也是你们多事，若是能再迟些时辰，我都能得手了。」

吴小公子为了救淑妃，将我推下水，撇清了淑妃。

可如今，我却对他生不起怨恨，反而心生怅然，若是早知，他不是在利用她，他是真的想带她走，若我没有怀疑他对她的心意，我是可以成全他们的。

我本可以帮他们一把的，而不是亲手将他们推向死亡。

因为景王，因为皇上，我厌恶天下男子，认定他们无知自大、色令智昏，可吴小公子却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男子都如此，他当初护不住她入宫的路，这一次，他想用命换来她脱困。

他用他的一条命，让我明白，是我自哀自怨，将所有人都想得太过冷漠。

我忽然有些累了，招手让人将淑妃带出去，皇上还在养病，我又执掌凤印，他们没敢忤逆我。

可我知道，我能救下淑妃的人，却救不回她的心了。

吴小公子死在她眼前的那一刻，她已经死了，如今剩下的，不过一具躯壳。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10

但皇上不给我反思的时间，他知道我将淑妃带出了牢，大发雷霆。

「你可知，朕的毒就是淑妃下的，她将毒种在自己身上，利用朕对她的宠幸，将毒素蔓延给朕，她害朕如此地步，朕恨不能食肉寝皮，你竟还敢将她放出来？！」

可若不是他一开始贪图淑妃色容，又怎会中毒？

明明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如今又把一切过错算在淑妃头上。

难怪这世间那么多人想往上爬，手握权势，随意颠倒黑白，这种滋味，确实让人向往。

我跪在他跟前，满心满眼都是在为他考虑，「皇上，淑妃怀有身孕，地牢潮湿，不益于她生养，淑妃纵然罪大恶极，可皇子无辜。」

大概是孩子一词，触动了皇上，他虽然不似一开始那般震怒，但还余怒未平。

我见状，继续解释，带点试探的意味，「臣妾只是不忍心伤了皇子，臣妾答应皇上，待淑妃生产后，如何处置淑妃，全凭皇上意。」

因为淑妃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皇上还是容忍了我将她带出牢的事。

太医每日都忙着研读药典，为了能清皇上体内毒素。

但我猜，这毒无解，不然那日景王被抓时，怎会如此沉稳，一点颓废之态都没有。

至于淑妃腹中胎儿，不过是我为了淑妃能活着随口扯的谎，就像我告诉景王我怀孕了一样，皇上也是被那毒药弄糊涂了，淑妃一开始就给自己下了毒，如今皇上都因毒素积身，身子虚弱，淑妃又怎么会毫发无损，还怀上孩子。

我扯谎又如何，如今后宫尽在我掌握中，前朝因为皇上的吩咐，景王的暗中布局，没有人质疑我。

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需要依附他们的菟丝花，柔弱纤细，随他们肆意摆弄，谁会将一株菟丝花放在眼里。

可没人告诉过他们，这株菟丝花，如今想要的，是他们的命。

我利用景王留给我的人手，暗示他们去太医院，将皇上压制毒性的药，换成了刺激毒性的药，我不需要亲自吩咐，只要适时地让他们听到，皇上若是有事，景王才有机会出皇宗堂。

那群蠢货，果然动手了，皇上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彻底垮下去了，彻查之下，自然是揪出了景王是幕后主使，更是牵扯出了景王留在皇宗堂的人。

我坐在龙塌前，仔细小心地替皇上喂药，如今他除了我，谁都不信。

大概是知道他身子恢复不了了，他对景王的杀意再也压不住了，我不止一次地听到，他梦魇里都是要不顾祖制杀了景王。

这对兄弟，终于走上你死我活这条路了。

其实在皇宗堂，要悄无声息杀死一个人太容易了，尤其是还有皇上的授意。

可惜，皇上不想景王死的太容易，一次次纵容宗堂里的人对景王动私刑，又吊着他的命，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轻易煽动那些人对太医院的药下手。

而这一次，皇上已经不耐烦折磨景王了，他要景王的命，真好啊，我也想要景王的命，祭奠我九泉之下的孩子。

我第一次，这么喜欢皇上的决定，觉得他也没那么惹人厌了。

果然人之将死，他做什么都是顺眼的。

11

我推开门出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地上，天地间笼了一层雾色，灰蒙蒙的，就好像我带着潮意的前半生。

我看到院子里的海棠长出娇嫩的枝丫，挺着枝干在雨中绽放，毫无畏惧。

14 景王番外：

我是长安城里最没有存在感的王爷。

世人提起我，只说景王无心权势一生风流。

我出入风月场所，朝堂政事从不参与，私下与朝臣更无往来，连皇兄都说，最看不得我这般无所事事的模样。

世人羡慕皇兄对我的偏宠，羡慕皇家宫闱得之不易的兄弟情义。

可我知道，皇兄对我的打压从未结束，他表面跟我兄友弟恭，其实心里，巴不得我死。

他冷眼看着我败坏声名，在背后推波助澜，将我风流王爷的名声坐实了。

你看，兄弟情深的背面，是皇兄想要我的命，而我，也想要他死，毕竟那个椅子的诱惑太大，不止皇兄，我也想坐坐。

可惜，皇兄对我太过警惕，哪怕我这么多年装傻充愣，他还是没有打消戒虑。

我表面继续做我的甩手王爷，暗中拉拢朝臣，顺便等一个能让皇兄彻底对我放下戒备的机会。

遇见玲儿的那天，我就知道，我机会来了。

我那个皇兄啊，我最是了解，嘴上说着，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帝王仁爱，其实不过是个满眼色欲的人。

而玲儿，是整个长安城最符合皇兄心意的姑娘，她的娇弱能衬托皇兄的雄伟，她的忧愁能让皇兄心疼。

我第一次见玲儿时，她站在海棠树下，眉眼低垂，温婉中有一种易碎的美感，眉宇间总是带着淡淡愁绪，似有千言万语在心间，她看你时，欲语还休，惹人怜惜，让人忍不住想要护在怀里呵护，替她抚去种种哀愁。

我派人打听她的喜好，送她求不来的孤本典籍，我翻出府里尘封的古琴赠她。

我与她相约郊游，替她拂去肩上柳絮，一举一动，都是爱她至深的模样。

我演的那么真切，玲儿信了，答应了我的求娶，如愿做了我的景王妃。

可是玲儿不知道，这些，都只是我与皇兄对峙的一步棋，玲儿就是我最重要的棋子，我将她娶回府，是为了让她与皇兄遇见，借着她的美貌，让皇兄对她动心。

这不重要了，玲儿不会知道的，在她眼里，我是与她情投意合的夫君。

皇兄遇见玲儿，第一眼，就失了心，他明里暗里的试探我，让我休了玲儿，让我将人送到他身边。

我一一答应，毕竟，我是要依附皇兄的闲散王爷，我哪会违抗皇兄的命令。

可面对玲儿，我还要做出一副非卿不可的模样，我字字句句都是愿为她放弃所有，她果然感动，自愿入宫。

你看，蠢货才会被感情蒙蔽双眼，看不清四处荆棘遍布，幸好，我是那个聪明人。

我如愿将玲儿送给了皇兄，强夺人妻，罔顾人伦，我听到了朝臣私下里皇兄不满，借这个机会拉拢了更多人。

我以为，玲儿是我走的最好的一步棋，可我没想过，我会爱上玲儿，在我亲手杀了我与她的孩子后。

我忘不了她颤抖着望着那一摊血，忘不了她眼里的恨意。

所以我骗了她，我找了替罪羊，我当着她的面将人杀了，告诉她，我给我们孩子报仇了。

可是玲儿与我之间，还是回不去了，我杀了我们的孩子，又亲手将她送进了宫。

我本该高兴的，我如愿将人送进皇宫，并暗中安插了我的人，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忘不了玲儿进宫前，心死的眼神。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都是玲儿说她恨我，那个时候，我后知后觉的明白，我还是对玲儿动心了，对我选好的棋子付出了感情。

我自认陷入感情的都是蠢货，结果自己也成了那个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