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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亭晚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我叫成玉,这公子本来要娶的姑娘叫程玉。 谁知皇帝他老人家一时手抖写错了,传旨太监也赶着吃晚膳,急急忙忙地就过来宣读了圣旨。 生米煮成了熟饭,开弓没有回头箭,帝京刹那间晕倒了两位姑娘。 一个是成玉,一个是程玉。 01 这公子叫周昀梁,说来可笑,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第 4 / 5 部分

我死活想不通,只觉得胸口发闷,便想着出去走走,可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我娘的坟前。

我看着那块冰凉的墓碑,突然不想说话,我静静地待在那儿,前尘往事全都涌入心间。

我不是个好朋友,我让贺祈丢了他的大好前程,我也不是一个好的妻子,我做不到爱他,我也做不到把我自己给他,我也不是一个好的女儿,我娘走的时候我七岁,我没向她尽过一点孝道。

我趴在我娘的碑前哭,冬日里的风很凉,我感觉我的泪痕干在脸上,经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突然我感觉我的脑袋被什么东西使劲敲了一下,剧烈的疼刹那间传遍全身,登时双眼一黑,再没了意识。

24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全身被死死地绑在一根柱子上。周遭暗沉无光,仅有的一丝光亮从破败的窗子里透出来,能看出这房内弥漫着的沉重的灰尘。

这好像是一座破庙。

门突然来了,恍然出现的阳光闪的我闭上了眼睛。

「嫂嫂,你还记得我吗?」

我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待眼睛稍稍适应了这光,才看清竟然是程玉。

她看着我笑:「吃了我那么多糕点,你竟还能怀孕?」

我心下有着隐隐的不安,问她:「你想干什么?」

她含着盈盈的笑,俯下身子看我:「成玉,这婚事本就是我的,是你抢了我的。」

她目光突然狠戾。

「若是你无子,几年之后我大可让昀梁哥哥休了你,可如今你既然怀了子,那我母子二人,是一个都留不下了。」

「你想杀了我?」

她没回答我,起身拍了拍手,走进了几个壮汉,朝着庙里泼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庙里渐渐地弥漫着煤油的刺鼻味道。

我看着她:「原来你是想烧死我啊。」

她笑道:「怎么嫂嫂,你怕了吗?」

我笑了笑,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缓缓道:「我记得我的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她说我生下来就喜欢拽着她身上的玉佩。那玉佩是我爹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预示着我日后一定能嫁给我心仪的男子,所以就给我取名为成玉。」

程玉有些不解,问我:「你在说些什么?」

我睁开眼,自嘲似的笑笑:「我如今便也想明白了,是是非非,或许都是命吧。命运捉弄,我没办法。」

我看着她,又道:「若是你以后真的嫁给了周昀梁,帮我和他说一声对不起,这都是我欠他的。」

旁边的几个壮汉倒完了油,拿着燃好的火把递给了程玉,随后又纷纷退了出去。

程玉叹了口气,略带着一些惋惜地对我说:「嫂嫂,永别了。」

她说完,将手里的火把一扔,熊熊地烈火就烧了起来。

她走出了庙。

火势凶猛,刹那间燃便了整个屋子,冒出的滚滚黑烟呛的我喘不过来气。

我已经在想我见了我娘我该说些什么,我想我要怨一下她给我起的破名字,成了我这一生无数糟心事的源头。

我被黑烟熏的迷迷糊糊的,恍惚间似乎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我睁开眼。

我好像看见了贺祈。

他的脸被火光照的红红的,一袭白衣笼罩在浓浓的黑烟之中,他抱着我,艰难的穿过火海,向着门口奔去。

我想我应该是快要死了,原来人死之前是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人的。

门口已经近在眼前,我看见旁边的一根房梁带着可怖的火舌,摇摇欲坠。

我突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好像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我痛的惊醒,抬头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房梁砸过了贺祈的身体,白衣被火舌吞噬,刹那间半分都瞧不见了。

我挣扎着起身要冲进火海里,两臂却被人狠狠地拉住。

是周府的人赶到了。

我就看着那火,越燃越旺,越燃越旺。

25

那天过后,所有人都知道我被大火吓坏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周昀梁来看我,他安慰我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问他贺祈不是早就离开了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天的大火里?

他说因为我之前那场大病,怎么也治不好,他没办法,就找人去寻了贺祈。

他说贺祈怕我的病没好利索,放心不下,就没出帝京,住在郊外一处宅子里,那宅子离庙很近。

我崩溃地大哭,我说我欠贺祈的,我拿什么还,我拿什么还。

我疯了许久,直到那日,太后亲自到了周府来看我。

我抱着那一罐子秋海棠在床上坐着发呆,太后进来时,我稍微动了动,想要下去行礼,她按住了我,说:「好好歇着吧。」

我淡淡地说:「谢太后。」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罐子,笑道:「哀家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抬起头看太后,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她说:「程家勾结敌国,意图谋反,现已被抄家流放。」

我有些听不懂太后在说什么。

太后笑盈盈地拉过我的手,说:「陛下子嗣稀少,只有三皇子一个儿子,但陛下兄弟众多,却都有着各自的算盘。三皇子乃淑妃所出,若是来日三皇子继承大统,周家便是太后母家,程氏一族不太安分,是为大患。」

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太后瞧出了我的不解,继续说:「你当真以为昔日陛下赐婚你与周昀梁,乃是笔误?陛下亲笔圣旨,会如此草率?程家早晚要除,绝不可与周家有任何牵扯。而你们成家,背后清白,你哥哥成黎又少年将才,忠心耿耿,可堪大用。所以你,只能是周昀梁的妻子。所谓姓名笔误,只不过是托词罢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抱着的白瓷罐,言语中带着些警告:「有些事,别人不知道,哀家知道。哀家劝你还是摆正自己的位置为好。哀家不论你心里有谁,你怎么想的,你只要记住,你至死都只能是周昀梁的妻子。若你让陛下功亏一篑,那陛下也会让成家满门付出代价。」

我震惊地看着太后。

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是掌握在我自己手里的。

我曾以为我的赐婚是命运捉弄,所以我对此心有不甘,我无数次在夜里想着如果我不叫成玉,如果我没有那道赐婚圣旨,如果让我自己去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我没想到,这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计划好的大网,将我死死地笼罩在里面,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卷入在了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

原来无论我叫什么,我都至死是周昀梁的妻。

原来我和贺祈,不是命运捉弄,而是被那滔天的权力压制,毫无喘息的机会。

那我,那成玉这个人,究竟算什么?

26

太后离开了许久,我抱着那一罐秋海棠一动不动。

半晌,我起了身,燃起了火炉,看着那火越烧越旺。

我打开了装着秋海棠的罐子,从中拿出一朵秋海棠,将它扔进了火炉里。

火舌肆意,顷刻间就将这朵秋海棠化成了灰烬。

我就这样,一朵接着一朵地烧着。

我突然想到了我小时候跟着阿姐去寺庙烧香,阿姐让我快去拜一拜,日后好寻个心仪的夫君。

那天我只想着去庙门口买新做的糖人,草草地拜了一下就跑了出去。

现在想想,应该是神明觉得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糖人,如今种种,都是给我降的惩罚。

我烧完了所有的秋海棠,又开始烧贺祈当时给我写的方子,那时候贺祈唠唠叨叨把每一个方子都讲了一遍,可是我当时心烦意乱,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其实就该听一听的。

我一页一页地烧着,我这才发现贺祈写了好多好多,我烧都烧了这么久,他一字一字去写,又要写多久呢?

我一张张地往火里扔,直到扔到最后一张时,我看着手里的这张卖身契愣了一下。

贺祈的方子写完,我一次都没看过,我这时才发现,这张九年前的卖身契竟也夹在了里面。

九年前我没要他的卖身契,九年后他不光把这张卖身契给了我,甚至把命也给了我。

我细细看着这张卖身契,它经过岁月的涤洗早已变得干黄,我在卖身契曾经未写的买主名字那,看见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小字。

「她。」

这笔墨已经有些浅了,想来是很久之前就写在了上面。或许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是哪一家的姑娘,就这样写了一个她字。

我想到好像贺祈从来就没有喊过我的名字,他一直都只叫我夫人。

我伸手去摸那卖身契上的贺祈二字,我又去摸那个她字。

这可能是唯一一件,只属于我和他的东西了。

我将这张卖身契也投进了火里,看着它痛苦地扭曲蜷缩,看着那个她字渐渐成了火里我看不见的一撮灰烬。

贺祈所留给我的一切,如今全都消失殆尽。

我终于是没忍住,泣不成声。

27

那天过后,我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好几天,再醒过来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周夫人心疼地看着我,问道:「孩子,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想了想,略带木讷地说:「我是,周昀梁的妻子。」

我身旁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这次醒来,我觉得我的病似乎好了,因为大家都这么以为。

我不再疯疯癫癫,大家都说我的性子沉稳了许多。

可我又感觉我似乎病的更重了,我常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许我什么也没想。

我好像记得太后对我说,我若让陛下功亏一篑,陛下也会让我成家满门付出代价。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要让我做周昀梁的贤妻。

我觉得我也能做到,因为我感觉我心里有谁,我怎么想的,我愿不愿意,现在好像真的也不太重要了。

毕竟我本来就没选择的机会。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本可以选,但命运给我开了个玩笑,我气我的命运,我恼我的不幸,而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哪里有什么选择。

我以前还想过若是陛下知道了我不喜欢周昀梁,他对他的赐婚可会后悔?

可如今我明白了,在这个最高的统治者最滔天的权力面前,我的意愿,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我嫁到周家,只是为了给日后太子登基掌权铺路的,至于铺路的石子到底有何想法,铺路之人才不会想去知道。

我想或许成玉也死在了那日的大火里,活下来的,只是周昀梁的妻。

我努力地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所有事,我和周昀梁圆房的那天,他向我保证,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说我信他。

可我觉得这件事也不重要,他对我好又如何,对我不好又如何?

在太后眼中,在陛下眼中,我只需要做好一个提线木偶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后来,我有了一个孩子,但是可能我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这个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就没有了。

我想我的心在知道孩子没有了的那一刻,是悸动了一下的,我出现了我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难受的感觉。

孩子没有了之后,我身子更差了。我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我感受着夏天的风渐渐变凉,直到下了大雪。

又一年到了。

自从到了冬天,我感觉我的身子愈发地沉重,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少个日夜没有睡着觉了。

但是今天我自早起精神就很不错,丫鬟说可能因为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想了想,觉得或许有些道理。

今日是我十九岁的生辰,周昀梁说要给我好好办一办。

我说好。

天色渐渐暗了,外面下着大雪,人来人往地很热闹。

我突然想出去走走。

我披上厚厚的衣裳,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去了花园。

这会子的花园真静啊,今日是我的生辰,所有人都在前厅张罗着我的寿宴。

可那遥遥的热闹声在我听来,远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想笑,十九岁,过哪门子的寿宴。

我坐在凉亭旁边的石阶上,头靠着旁边的栏杆,伸出手接住飞来的雪花,那雪花在我掌心停了一瞬,紧接着就化成了一滴温热的水。

我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我、贺祈还有周昀梁在这里喝酒的场景。

明明距离今日才不到两年,可我怎么感觉半辈子都过去了呢?

我感觉我的眼皮忽的发沉,想要好好睡一觉,可是我实在困得起不了身。

我想着我就任性一回吧,就在这儿小憩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耳边的风雪声渐渐小了。

我想我应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刺目的光在我眼前晃,我费劲地睁开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漫天的大雪不知何时变成了融融的暖阳,眼前绿草如茵,惠风和畅。

我看见不远处有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坐着靠在粗壮的柳树旁。

他的身边开满了盛开着的秋海棠,举着一坛酒,仰头悠然地饮着。

我感觉这个身影有些熟悉。

他转过头,含笑看着我,清泉似的眼眸里闪着光亮。

原来,是故人啊。

我笑着看他。

他扬眉,狭长的丹凤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冲我晃了晃他手里的酒坛子,伸出手招呼我:

「阿玉快来,这儿有好酒。」

番外一

我在水中奋力地挣扎,但昔日里安谧的湖水今日却好似发了疯,一次次地将我裹挟其中。

听着岸边的叫嚷声离我越来越远,我终于是没了力气,向这湖水屈服,闭上眼感受着身子缓缓向下坠去。

突然我的腰被一只大手揽住,他拖着我努力地向上,逃离这可怕的水域。

我被救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向外面吐着水,终于稍稍缓了过来,我抬起头看着救我的男子。

他长得真好看,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好看。

可他的脸色看起来竟好像比我还糟糕,一丁点儿血色都没有。他没看我,探头往湖里望,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那湖水一如平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被发现了似的,有些惊慌失措,他勉强笑了笑:「那秋海棠落湖里,寻不见了。」

我摸了摸鬓边,适才我的确从御花园里摘了一朵秋海棠,现在或许已经被水冲掉了。

「公主,公主!」

一堆太监宫女刚才我落水了不知道在哪,这会子我上岸了都一拥而上,又是给我披衣服,又是要给我宣太医。

可他们在我耳边大声地吵嚷着,我却感觉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我的眼中就只有他。

我看见他用手支着地发颤地站了起来,可他还没站定,整个人便晕了过去,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我心中突然重重地一坠,忙不迭扒开围着我的宫女,跑过去看他,大声地喊:「太医,快传太医!」

我让人把他送进了我的宫里,太医赶到时,赶忙过来要给我请脉,我说你别管我,你去看看他。

太医诊完脉,说他本来就得了风寒,今日落水寒气袭体,所以才会高烧昏迷。

我看着他那苍白的面容和微弱的呼吸,我突然觉得他是个傻子。

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要来救我,就不知道爱惜爱惜自己的身子吗?

那一晚,我守了他一夜,听着他在昏迷中胡言乱语。

他迷迷糊糊地说什么你可愿意,你可愿意。

我不知道他在问谁,但我权当他在问我。

我说:「我愿意。」

我在他床边守了一夜的事,渐渐在宫里传了开,大家都说我要寻他做驸马。

我从没这样想过,但我觉得这样想想也行。

我承认,我心动了。

那天过后,他逐渐退了高烧,我知道了他叫贺祈,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

我其实很高兴,不愧是我看中的男子,这样年纪轻轻就医术高超。

我端来药要喂他,他愣了一下,推辞说:「这不合礼制,臣自己来就好。」

我说:「其实不打紧,反正以后也是会合礼制的。」

他闻言突然抬头看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着震惊,他下床行礼,说着:「臣不敢。」

我有点难过。

我想他可能有了心上人,不然他为什么在昏迷中一遍遍地问你可愿意。

我忽然好羡慕那个姑娘,让他这样惦念。

我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猛地抬头,那双凤眼有些发红,我突然感觉他现在整个人脆弱得好像我一碰,就能成了一地碎渣。

我好几天没去看他,我听说他的病好了不少,一整日地坐在桌子前写什么方子。

我不想放弃,我真的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我又去看他,我进来时他正在写方子,许是过于认真,他没发现我,我在案前盯了他许久,终于看他写完了这张方子。

他的眉间舒展开,这才发现我站在他身前,忙起身行礼。

「臣参见公主。」

我说:「贺太医怎么病着也不知道歇一歇。」

他笑了笑,对我说:「太后之前吩咐臣照顾周家少夫人,如今怕也回不去了,不敢辜负太后的信任,于是写了一些方子。」

「不敢辜负太后的信任吗?」我看着他,「若是太后想把我也托付给你,你自然也不会辜负她的信任吧?」

贺祈跪下道:「臣怎配得上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