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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未尽的告白

未尽的告白 爱意随风起:与你的黄昏与四季 「你是傅芸清小姐吗?」 面前的女人眼带敌意地打量我,「我的丈夫在遗产中留了十五万美金给你。」 1. 见到伊莎贝尔黄的第一眼就推测她不是本国人,虽然是华人的相貌,但举手投足是海外做派。 她在公司前台处等我,双手抱着一叠文件,手臂线条健美。 看见我,她伸出手握了握,问我,「你是傅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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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尽的告白

爱意随风起:与你的黄昏与四季

「你是傅芸清小姐吗?」

面前的女人眼带敌意地打量我,「我的丈夫在遗产中留了十五万美金给你。」

1.

见到伊莎贝尔黄的第一眼就推测她不是本国人,虽然是华人的相貌,但举手投足是海外做派。

她在公司前台处等我,双手抱着一叠文件,手臂线条健美。

看见我,她伸出手握了握,问我,「你是傅芸清小姐吗?」

我点头,全摸不着头脑。她眼神含莫名敌意,还有毫不掩饰的困惑和探究。

她深吸一口气,「我丈夫在遗产中留了十五万美金给你。」

我以为她开玩笑。「小姐,可是我不认识你。」

「我叫伊莎贝尔。」她将那叠文书递到我手中。

「我姓黄。」

文件上全是英文,我草草扫了一遍,将目光落在署名处,是一个叫凯文杨的男人,我确信我不认识他。

可是在受捐赠人那一行,又确是我的名字,连出生年月都对。

都市大如荒野,白天也能撞鬼。

我迟疑地将文件递还,「黄小姐,我想这其中有误会,我不认识你的丈夫。事实上,我想我根本没有在国外生活的朋友。」

那女人叹口气,提起臂弯,另一只手探进包中摸索,取出手机向我示意一张合影。

她与一名男性靠在蓝天绿草的一角对镜微笑,神态亲昵。

我将目光移向那男人。在大脑反应过来前,我已经听到自己轻呼出声。

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太久了,以至于他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整个人都滞顿了一秒,像是超荷运转的电脑系统,要在记忆库存中从头到尾艰难缓慢地爬取,搜寻,从万千张脸庞终于捡出此人,以及与此人有关的全部记忆。机身烧得滚烫。

伊莎贝尔黄看着我,「你认识他吗?」

我错愕地点头,深知自己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一个傻子,但我来不及细想,已经被一股剧痛贯穿。

他过世了。

他竟然过世了。

「他是,杨思。」我茫然地开口,「他是我高中同学。」

对面的女人静等着我继续说下去,她一定认为,除了高中同学之外呢,还有些什么吧,否则为什么会将一大笔遗产分给我。

但我确确实实已经说完了。

我和杨思,仅此而已。

我是本市最普通的职业妇女,朝九晚六领固定薪水,搭地铁上下班,每夜睡觉前检查儿子的家庭作业,仅此而已。

突然一笔遗产砸中我,仿佛不怀好意的都市奇谈。

要搞清楚一名失去联络多年的高中男同学为什么要在过世前将一笔数额颇大的钱留给我,并非易事。

伊莎贝尔黄说,可能他在学生时代暗恋过我。

我哑然失笑,杨思?暗恋我?

没可能。

我说,「怎么会?我们当时是竞争对手,你追我赶,我们讨厌对方。」

说来奇怪,学生时代大约是与人攀比竞赛的标准最为线性单一的时期,每月末在长廊上张贴的名次公示决定各位三六九等。

我与杨思二人在那单薄表格纸的顶端一前一后,来回切换,仿佛全世界只有彼此。

「对不起,这笔钱我不能收。」我抬眼看伊莎贝尔黄,「在我没搞清楚为什么他会把这笔钱留给我之前,我不可能收下不属于我的财产。」

伊莎贝尔黄耸耸肩,「你预备怎么去找答案?」

好问题,这事相当死无对证。

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快二十年,当时没有智能手机,也无社交网络账号,过往同窗早散落全国各地,除非是至交好友,否则无迹可寻。

现在科技发达,任何艰深刁钻的问题,只要输入搜索框内,总能找到答案。

但这一桩却不能。

杨思,你到底为什么要赠予我一大笔钱?

告别伊莎贝尔黄后,我打车去父母家。

时至今日父母还悉心保留着专属于我的卧室,里面陈设物件维持我去念大学前的样子,像是我个人的历史博物馆。

当代流行起断舍离,极简生活,我成年后搬家数次,每次都扔掉一大堆旧物,但此时此地要找到这桩悬案的答案,我才庆幸父母一直保存我小时候的记忆。

应付完父母的日常追问,饮下一大碗猪肚鸡汤,我终于被自由释放,得以进入原来卧室。

找到了,同学录里夹着一张毕业合照,年代久远,我们穿过时的蓝白校服,端坐首排的老师们服饰老派,现在看来已一眼识出年代感。

我当时是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的男仔头,在学校里似有不成文规矩,成绩越好的女同学头发越短,显得心思全部扑在学习上,那些将刘海打理得整齐美丽的女同学们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少女,平均拥有两名校外男友,书包里藏着五颜六色指甲油。

杨思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站得笔直,宽阔肩膀向下沉,显得脖颈格外细长,寂寂地看向镜头。因为照片年代久远,加上近大远小的原理,他的五官被压缩得几乎模糊不可见,但任何青春期少女都拥有不凡的直觉,能在这样一张数十人的大合影中一眼看见他,指着比指甲盖还小的他的脸问,「哎,他是不是你们班班草啊?」

何止,他还成绩优异,人缘颇好,听上去像是令人嫉妒的天之骄子。

可是,他去世了。

所以那些在学生时代闪闪发光的特质,令诸多同学艳羡不已的优点,原来都渺小得不值一提么。

在这场长跑中,你率先退出了比赛,无论你起跑多么潇洒有力,终点都不会再有你的名字了。

我放下毕业合照,被一种虚无击中。漫无目的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我终于划开手机。

「唐露,你还记得杨思吗?他好像最近过世了。」

唐露是我高中最熟稔的女同学,上下学形影不离,高考后我们填报了天南地北的两所大学,友情中断了一阵子,后来回到本市,才又重新联络上。

近几年因为忙于结婚生子,彼此关系又淡下来,成年人之间的友谊相当难搞,需要费时费力的经营。

过了一会儿,手机连续震动了几次,屏幕上发来对方不可思议的问号和感叹号。

她回复,「天哪,我记得他,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

我顿了顿,决定先不透露与伊莎贝尔黄有关的一系列麻烦事,略心虚地东拉西扯:「说起来,你还记得当时班级里和他关系比较好的男同学是谁吗?不知道和他近几年还有没有联系。」

对面的输入光标闪烁了很久,像是打了字又删掉,让我心绪不宁,最后屏幕里弹出一行字: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我一怔,「有吗?我都忘记了。」

唐露像是无言似的很久没回复。

我百无聊赖地去客厅绕了一圈,帮我妈洗了一盘水果,下楼倒了一次垃圾,像是处心积虑地要消磨难熬的时间。再次迈进卧室,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拜托,傅芸清,当时我们都知道你暗恋杨思诶。」

高一时我报了生物兴趣小组,因为我在生物这门学科上始终成绩一般般,所以想额外下点功夫。

没料想到生物老师是一个玩心不小的年轻人,他对生物兴趣小组的规划是带着组员们频频走进大自然,每周末都有要采集的树叶样本任务,或是观察在野外生活的小动物。

这类活动对提升卷面分数无甚作用,学期过半已经有不少同学退出,我还勉强支撑着,但父母对于我每周末回家都带回一双脚底满是泥巴的鞋子也颇有微词。

高中第一年尚未分班,我不认识杨思,只知道他是生物兴趣小组的组长。他人瘦瘦的,手长脚长,体育课上跑得飞快,似乎很适合在野外攀来爬去的样子。他性格开朗,常帮组里的女同学背大包小包,到了目的地,他才能把手臂上挂的不属于自己的重物都卸下来,三三两两的女同学立即汇拢过去,各自从包里拿出水杯小风扇之类的物件,顺便围绕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比较硬气,觉得女生在体力上并没有什么弱势,所以一直背自己的包,远远看着杨思和那些带着帽子撑着防晒阳伞的女生们谈笑作一团,心里还稍有一点鄙夷。

期中考后的一个周五,我去实验室重做植物细胞观察的试验,那是我第一次和杨思说话。他在角落里捣鼓些什么,我将显微镜放在桌上时的声响吓了他一跳,他转过来看我,「你是我们生物兴趣小组的同学吧?」

我点点头,为了礼貌起见又问了句,「你在干嘛?」

「我在逗蝌蚪玩呢。」

「啊?」我走近过去,「这是本周的生物作业吗?」

我生怕自己错过了老师布置的作业。

「不是。」他仰头看我,笑容明朗,「别紧张,这是我在宿舍楼后山的小池塘里捞来的,就捞着玩的。」

「哦。」我放下心来。对话本应该就此结束,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后山有蝌蚪啊,那是不是也有青蛙?」

杨思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很有可能啊,想去看看吗?」

深秋过后树叶褪色程度不一,从脚底望向天空,视野被一层层墨绿浅黄深橘色毫无规律地涂刷上去,山坡像是小兽的脊背,黄澄澄毛茸茸的。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杨思走,不一会儿就发觉已经迷失在生机盎然的调色盘里。

杨思在前面举起手,「这就是我捞蝌蚪的池塘了。」

我快步追上去,果然在杂草和乱石中有一汪清水,除了蝌蚪还有银光闪闪的细长小鱼,在水面下成群游弋。像是微型的生物世界。

我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水面,波光粼粼起来,我像个讨人厌的巨人怪物打扰了它们闲适隐秘的生活。

水面上反射出我和杨思的倒影,可能是走得热了,他挽起校服的长袖长裤,露出两个小巧如鹅卵石的膝盖,正站在我身后一点看着我的后脑勺。

我一时有点窘,想快点站起来,谁知脚下一滑,半个身体摔进了池塘。冰凉的触觉和糟糕太丢人了的羞愧感同时漫上我的大脑,我手忙脚乱地挣扎,然后感觉到手肘被人拉了一把,终于湿漉漉地被拎出困境。

「哇,糟了,全身都湿了,要被我爸妈骂死。」我低头将粘在身上的湿土和水草拍掉,一时进退两难。

杨思说,「哎没事,我回宿舍拿个吹风机,你去实验室等我。」

我才知他是住宿生,「你有吹风机?」

「我宿舍有个很自恋的家伙,他每天洗完头都要吹发型。」杨思笑道,挥挥手示意我跟上回去的路。

那天的结尾,是我迟回家了很久,在父母的质问下编了一个如今早就忘记的谎,然后逃窜回卧室里换了睡衣才出来。吃完晚饭后我照例像每个周五晚上和父母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剧。

在高中时代无数个重复乏味的日子里,那一天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只不过我坐在沙发上隐秘地觉得身体发烫,地面摇晃,仿佛要陷入某种柔软的流沙。

我很快就会忘记蝌蚪变成青蛙的具体过程,忘记生物课上植物细胞的知识点,但我却一直记得在光线朦胧的黄昏下,杨思举着吹风机对着我的衣服输送着暖风,脖颈上的细发被吹得纷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轰热,周围的空气像被烤炙过一样。

4.

我从浴室中走出来,发尾湿漉漉的,整个人散发蒸腾的白汽。丈夫在沙发上看电视,瞥了我一眼,又瞥了茶几上的手机一眼,「刚刚你手机来了好几个电话,嚯,打不停。」

他语气带着一点惊惑,仿佛在这样平淡如白开水的日子里不应该有这么急吼吼的来电找我。

我腾出一只手拿过手机,心里已经知道是伊莎贝尔黄。

「喂喂,不会是你在外面的相好吧?」丈夫开玩笑地回头看我。他近几年飞快地囤积脂肪,肚腩渐涨,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从柔软布垫深处长出来的某种瓜类。

我翻翻白眼,「发神经。」

我们二人都工作轻松,收入中等,生活水平尚可,父母孩子都称心,全无理由打破这幸福的一潭死水。出轨也需要勇气的,旁人眼中再无聊无趣的婚姻生活也是由两个年轻人数年来苦心经营而得,不是所有人都敢冒风险捶碎过往基建,至少,我俩都没有。

我划开手机屏幕径直回拨回去,那女声从听筒里响起,「喂,是傅小姐吗?」

丈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挥挥手,做出不计前嫌的样子,带着手机又走回浴室,关上门。

「打扰你了傅小姐,对不起,」伊莎贝尔声音沙哑,「关于那件事,你考虑怎样?」

「嗯,」我犹豫了一会儿松口,「我想我和杨思关系,确实曾经还算不错,但是……」

对方叹口气,「傅小姐,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所有事,我不会在意。我只是希望可以尽快办妥他的身后事,然后回家。」

她误以为我隐瞒了什么和她亡夫的不伦轶事,我连忙打断,「不是的,伊莎贝尔,你可能误解了。我说的关系不错是在高中时期,我和杨思近年都没再联系,甚至我连他后来去了美国都毫不知情。事实上,杨思在高三快结束前因病休学了一阵子,直到高考结束我和全班同学都失去了他的消息。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和其他同学考证。」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点。」

我记起来,「在你和他交往的那么多年里,你听他提起我吗?或者,任何关于我的痕迹?」

「没有。」她顿了顿,「我是在遗嘱里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

我舒了口气,仿佛被证明清白,「所以,伊莎贝尔,我和你一样困惑,为什么他会将这笔钱留给我。我也和你一样想知道这背后的答案。甚至,我比你更想。」

伊莎贝尔轻轻道,「我不缺钱的。」

我一时以为她在羞辱我,正要高声斥问,但又听她说,「凯文的父母在他很小时候也过世,他由他姑姑一家抚养长大,但前几年他姑姑也离世。」

我一怔,「啊,我不知道这事。」我不知道他身世坎坷,因为他看上去毫无异样,是本市众多普普通通、性格开朗的高中男生之一。

然后我明白过来,伊莎贝尔是在排除所有杨思可能会留给遗产的对象,让我这个闲杂人等出现在遗嘱名单上显得正当一点。但即便如此,排除了他的直系亲属,我也不应该在位列遗产转赠的名单中。

「你和他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的吧?」伊莎贝尔问道,「你们有没有过金钱往来?」

怎么可能,我蹲坐在马桶上,突觉可笑起来,「我和他当时只是普通家庭的高中生,怎么会有那么大金额来往?」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傅小姐,我签证快到期。不出意料的话我下个月就会回国,我希望尽快解决这桩事,我筋疲力竭了,对不起,希望你理解。」

「啊。」我未替她着想过。

真诡异,我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被一笔钱卡在这里。

「如果我不收,你预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需要咨询我的律师。也许,也许可以以他的名义捐赠给公益组织。」

「啊,」我一时不知怎么回复,「那也不错。」

伊莎贝尔黄显然不想要这笔不属于她的钱财。她千里迢迢飞来遥远的国度,就是为了摆脱这笔莫名其妙冒出来、诡异非凡、甚至可能暗示着她的婚姻被背叛的钱。她不可能再带着它回去。

我也不会要,因为一旦收下,就仿佛承认自己曾介入一对佳偶中间,还悍然分割了一部分财产。

杨思,这是你留下的一道无解难题吗?为什么你要让两个女人在你死后还千方百计地揣度你的心思?

我鬼使神差地说,「等等,伊莎贝尔,你,你想去杨思和我曾经就读的高中一趟吗?」

「为什么?」她顿了顿,「我意思是,当然。」

「我想你走之前可能会想看看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5.

印象中我和杨思曾经毫无预兆地共同度过一个夜晚。

这段回忆中有一辆抛锚的车。

进入高二后,二五不着六的兴趣班结束了,我和杨思又在奥数班相遇。他思维敏捷,从题干到最终答案只需几步轻快跳跃就可抵达。有时他凑过来看我试卷,「咦,怎么我和你答案一样,我却被扣分?」

我细细看下来,「你步骤缺了好几步。」

「啊,原来如此。」他倒也没有很在意。「有时候我是先猜出答案,再倒推过程的。」

「倒推?」我诧异。

「对啊。有时候猜答案也是一种解题方法啊,然后倒着推回题干条件,一验证就知道是对的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色水笔,在旁边订正完,看我还在困惑,「傅芸清,你真是很循规蹈矩嘛,只会从上到下的线性思考。」他伸出手摆了一个直线的动作。

我嗤之以鼻。从猜测出来的答案倒推到题干来验证,听上去就像歪门邪道的解题方式。

十七岁的我并不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