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未尽的告白
未尽的告白 爱意随风起:与你的黄昏与四季 「你是傅芸清小姐吗?」 面前的女人眼带敌意地打量我,「我的丈夫在遗产中留了十五万美金给你。」 1. 见到伊莎贝尔黄的第一眼就推测她不是本国人,虽然是华人的相貌,但举手投足是海外做派。 她在公司前台处等我,双手抱着一叠文件,手臂线条健美。 看见我,她伸出手握了握,问我,「你是傅芸
第 2 / 3 部分
但杨思很聪明,这点我无法否认。他很少花费时间在繁复的练习题和教辅书上,我甚至怀疑他从未翻开过教辅书。我在他物理书上偷偷给正襟危坐的权威物理学家们脸上画小胡子,画漫画夸张式的眼镜,直到期末他才发现,追着要打我,我用书包挡在胸前尖叫着否认,但心脏狂跳不止。
因为我在封底折页里面画了一颗细小的爱心。
那些莫名其妙的小胡子和眼镜,只是我处心积虑的涂鸦罢了,希冀着有一天他会像侦探循着蛛丝马迹一般追踪到最后一页被翻折进去的爱心,仿佛这样的拐弯抹角才是最有缘分最动人的告白。
当然杨思最终也没发现。
我和杨思曾一起被选拔参加省级的奥数竞赛。那时高铁还不是出行工具,我们从学校搭那种最便宜的长途大巴车出发,路途漫长。本来应该带队的女老师因为失恋分手在前一天喝醉酒不小心摔伤脚踝,错过了和我们汇合的时间。
当时我们在清晨的公车站等,左等右等都不见那老师身影,杨思说,拜托,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有三十五岁了,去一趟临市还能走丢不成。我听了笑出声来,于是我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学生迈上了车。
冬夜天黑得过分早,在进入省会城市的郊区边缘时,那辆车在半蓝半黑的阴天傍晚抛了锚。司机试图发动了好几次未果,有坐在靠门处的中年壮汉提议大家下去推车。乘客们纷纷下车,我也忐忐忑忑地跟下去,杨思在我后面,拍了我头顶一下。
「你准考证。」他举着一本小本子,在光线稀缺的黑夜里模模糊糊地对我微笑。
「啊,」我伸手往后一按书包。因为在车上反复查看了几次准考证有好好呆在隔层里,反而忘记拉了拉链,一站起来就滑到座位底下。「谢谢。」
杨思摇摇头,「傅芸清,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哦。」
我心瞬时漏跳一拍。我知道他只是嘲讽我在关键时刻粗心大意这件事,但他语气温柔,一字一顿,路灯昏黄渺茫,他像在深夜床边的橘黄色灯下朗读童话。
没有你,我怎么办。
这句话。
在透明微风中,我像被授予了可以拥有他的权杖。
男乘客都去车尾推车,杨思也在其中。他挽起衣袖,侧脸瘦削,在晦暗光线中都熠熠生辉。我帮他拎着书包,包带很长,沉沉地直坠向地面,我轻微地晃荡一下,一下,仿佛在摇动我酸胀的心脏。
引擎最终还是没救,司机开始在车头站着焦躁地打电话寻救兵。此时距离用智能手机上打顺风车这样的功能,起码还有十年。
有几个乘客大约是去出差的员工,急于赶到目的地,于是打电话叫了出租车公司派车大老远来接,价格肯定不菲,但大约因为可以报销所以无妨。有了个别几个乘客擅自脱困,自然引发同车不少人着急起来。
我和杨思是穷学生,也没有手机,只能听任司机安排。司机大意是,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但目前需求繁忙,所以可能要很久才会派人来,而且保险公司出险的车也装不下这么多乘客。只能等长途车公司明早再派一辆空车来接人。
人群骚动了一番,此起彼伏的怨声载道,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乘客们又徒劳地回到车里,有人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点热水,泡起了泡面,一时间香气四溢,令其他人更饥肠辘辘,怒火中烧。
我和杨思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前一后走出车门。
「太香了,是不是。」我笑道。
「真的,香得我头晕。」他用手扇扇鼻子,「原来一旦食物不是自己的,气味就那么难以忍受。」
「确实诶,」我像发现全新真理,「就像教室里有人藏在课桌里的肉包子,是不是,明明肉包子是好吃的,但闻到别人的就觉得很不爽。」
杨思哈哈大笑起来,我们靠在车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记得我们聊了些什么,硬要追究起来可能大多都是泡面和肉包这类毫无建树的无聊话题,但我始终觉得这段记忆极其珍贵。
也许年纪大了才明白,真正在回忆中停留最久的并非循规蹈矩一帆风顺的经历,而是那一个个脱轨而出的意外,被一辆熄火的车突然抛下,撕开夜空的一个风口,闪亮繁星,漫无边际的闲聊,身旁的年轻男生明眸皓齿,笑声爽朗。
6.
在赴约伊莎贝尔黄重返校园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卧室黑暗,窗台紧闭,偶尔有车灯从街上扫过,在天花板上安静地划出一条汩汩光亮的鱼尾。身旁的丈夫发出节奏匀速的鼾声。
我伸手从床头柜打开手机屏幕,被光线闪得一时不适应,丈夫嘟囔地翻了个身。我给唐露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我要带伊莎贝尔黄去我们母校看看。」
我以为唐露会问我为什么,但她只是飞快地回复我:「你想要我一起陪同吗?」
「啊?」我有点讶异,「当然啊,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窥探你们隐私。」她加了一句。
「怎么会,别多想。」话虽如此,我却很疑惑为什么她想要掺入到整件事中。
唐露说,「只是我在想,伊莎贝尔黄可能也是想找到你和杨思之间的隐秘关联吧。」
「是的吧。但我无所谓。」老实说,我和伊莎贝尔黄一样想知道这悬而未决的迷案。「何况快二十年过去了哇,还能剩下什么。」
「你的回忆啊。」
「什么?」
「你看到那些桌椅板凳,升旗台公示窗,也许会想起些什么。」
「拜托——」我觉得不可思议,「我能记得的已经记起来了,忘记了的也早就忘记了,不会因为故地重游又想起什么新的事情来。」
「傅芸清,有时候,记忆是会撒谎的。」听筒对面的人突然郑重其事地说。
「啊?」我莫名觉得有点不快。
唐露却继续说下去,「你不知道吗?人无时无刻不在美化、修改自己的记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那日天气瞬息万变,出门时还是晴天,到学校门口时已经阴云密布。
唐露迟到了,我和伊莎贝尔黄先进去。因为是周末,教学楼区域空荡无人,远处偶尔看到几个住校的学生湿着头发拎着热水瓶从公共浴室往宿舍方向走。
对于离别近二十年的校园的好奇和怀念,暂时盖过了我和伊莎贝尔单独相处的尴尬。我迫不及待地沿着以前熟悉的路径地巡视。
并没有想象中变化大,大多区域分布和设施陈列都可以和记忆中对上。
这样说起来校园也算是城市中最不日新月异的景点了,虽然一届届新学生入学,老学生毕业,校友们迅速成熟变老,成为无趣自利的中年人,隔着门口看着满脸胶原蛋白的青春期少男少女们,会觉得更新换代得很快,但那骨架始终没变。像是巨大古树一样,枝叶萌芽又凋落,经过吟唱的鸟变了好几茬,但树一直立在那里。
伊莎贝尔黄沉默地慢步行走,眼神轻轻点过走廊上教室每一间玻璃窗。
我在教室门口停下步,「这间就是我和杨思之前的班级教室,可惜周末门关了上锁了,我们进不去。」
往里张望了一下,相似的方位摆设,只有桌椅板凳换了一种样式,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不再熟悉。
我不禁有点泄气,好像辜负了伊莎贝尔的期待,使劲想了一会儿,「啊,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去后面一栋图书馆看看,应该开着门。」我往身后指了指,像一个代理导游。
「你们以前会常去图书馆吗?」伊莎贝尔黄问了一句。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她提到与遗产无关的话题。
我转过头对上她眼睛。今天她没有化激烈的浓妆,整个人的对比度下调很多,她皮肤无暇,纤瘦身体藏在一套柔软的棉质运动服里,就如我生活中一个平凡脆弱的女同学。
我突然觉得和她的距离有点靠近,也终于为她结结实实地难过起来。
「对,我记得那时只有图书馆那层楼有空调,所以座位很抢手,需要早点去抢。」我推开玻璃门,里面惊人得安静,学生们已经习惯将周遭人来人往的走动与自我隔绝,只有作业纸翻页和转笔掉落的声音。
全世界的图书馆仿佛拥有同一种气味,发霉纸张、印刷油墨和木质书架混合在一起,调制出怅然若失的气息。
嗅觉可能专门掌管大脑储存记忆的某块区域,立即激活了我的回忆。
在视野尽头的转角处有一排被窗台阳光忽略的座位,和西方古典哲学史的书架靠很近,架上都是大部头书,我有时会怕哪天哪本书砸下来,把我砸得头破血流。杨思常常嘲笑我这种杞人忧天,又说牛顿因为被苹果砸中而发现引力,我被精装书砸中可能没准也会迸发出惊人发明。
我看见杨思从远处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握着一瓶冰镇可乐,一路走到我身边,递给我。
「喏。」
「干嘛?」
我在准备本市英语演讲比赛,但是不巧牙齿发炎,正痛得面部扭曲,整个人奇形怪状的。
「敷一下。」他用手指敲敲腮帮。
「噢。」我接过来,易拉罐瓶身已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把肿痛一边的脸颊贴过去,瞬间清凉侵入唇齿。
「实在不行你就吃止痛药嘛。」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布洛芬,「我室友借我的,他之前打球扭伤脚踝去校医院配的。」
「没事,感觉用冰可乐敷了一下好点了。」我又开始埋头改演讲稿。
杨思在对面坐下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看了我一会儿,才从书包里拿出他的作业。当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正低着头绞尽脑汁用复杂的长难句替换演讲比赛的开场白,但今天我突然看见了那天的杨思看着我的表情。
他温和地皱着眉,像一副拿我没办法的表情,轻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只是悄无声息伸手拿掉我肩膀上的几根碎发。
我觉得心跳漏跳一拍,觉得谜底即将揭晓,正快步向西方古典哲学史书架走过去,接近那张桌子的时候,十七岁的我又抬起头来,把可乐直直地递还给杨思。
「不冰了。」
「啊?」他抬起头。
「被我脸烘热了。」我傻气兮兮地笑笑。
「你还痛吗?」
「嗯。」
杨思站起身,「那我再去买一罐冰镇可乐。」
我看见那男生匆匆地图书馆后门穿出去,到学校小卖部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付了钱又跑回来。时间轴突然被加速了,杨思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将新的冰镇可乐递到我手上,直到在桌上密密排了七八个易拉罐。
看上去像图书馆管理员的秃头中年大叔走了过来,轻轻撞撞杨思肩膀,示意他在图书馆里不能喝除了纯净水之外的饮料。杨思摆摆手,压低声音说,我没喝,你看,都没有打开。我买来治牙痛的。
大叔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就走开了。十七岁的我躲在大开本英语书后面咯咯直笑。
我居然忘记曾经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唐露可能是对的,人会篡改记忆。
经历社会二十年浮沉打拼后,我已经确保自己刀枪不入铁石心肠,而第一步就是,务必忘记我曾经被如此真心诚意地对待过。
唐露到了。
她在公告栏前等我们,我向伊莎贝尔黄简单介绍了一番,三人一时静默无语。
伊莎贝尔黄突然指着公告栏说,「傅小姐,这是你的名字吗?」
「什么?」
「我中文读写不是很好,可能看错。你看看呢?」她用手指点住橱窗后的一格。
我望过去,是历年优秀学生的获奖事迹。过去这么多年,我居然还在其中,我促狭地暗想是不是这几年学校发展不甚理想。
「是的。」我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我参加奥数竞赛获的奖。啊,说起来,您丈夫当年也和我一起参加比赛了呢。」我顺着名单找了一阵,发现杨思的名字未在其列。
奇怪,按理说他的成绩应当比我还靠前才对。
一定是记忆哪里出了差错。
我和他在前往竞赛的路上因为公车熄火而坐在地上对着黑夜白星漫无边际聊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没去成考场。」唐露的声音插进来。
「什么?」我困惑地转向她。
「你和我说过,那天你们的车抛锚了,你们等到天亮都没有后续来接的车,于是杨思借了一辆自行车载你去了考场附近的宾馆。」
我猛然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坐在车座上困倦地打盹,又害怕掉下去,所以一直拉着他腰间的衣角。他骑了很久才从郊区骑入市区,现在想来他一定口干舌燥,筋疲力竭。在考场附近的宾馆登记入住后,我们相约过两小时后在大堂见。
我在大堂等候的时候遇见了一群从同市隔壁校来竞赛的队伍,其中有几个女生我先前认识,攀谈了几句后,她们就要跟着随队老师去考场。
「为什么你没有等杨思就走了?」时任我同桌的唐露曾在事后问过我。
我记得我张口结舌地解释,「我、我当时和她们聊得兴起,一时间忘记了他还在楼上睡觉,就跟着她们一起去考场了。」
唐露在此刻打断了我的回忆,站在我和伊莎贝尔之间冷冷地看着我,「你忘记了吗?你说当时你爸妈怀疑你早恋,你很怕被其他同学发现你和杨思关系那么好,所以你假装是一个人来的。你以为杨思之后会自己去考场,谁知他因为骑了好几个小时车太累了睡过头,错过了比赛。」
我看着唐露,突觉她很陌生。
曾经我和她亲密无间,去洗手间、上补习班或放学回家都一起同行。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莫名疏远了,友谊脆弱,被时间一下撕拉得稀薄。现在她已是公司总监,穿严肃的衬衣西装,背一只价格不菲的名牌包,我们中间像隔了一条无形的河流,即使什么都不说,我也听得见水声潺潺。
「哈,我、我是这么跟你说的吗?」我有些窘迫。
为什么和记忆中我的回答不一致?
事实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感觉身体僵硬,四肢酸涩,像被在往事长廊一路火花四溅噼里啪啦飞来的回旋镖击中要害,一时动弹不得。
这种自由心证的事,作为当事人的我可以编纂无数个版本作为动机的注解,但也正因为我是当事人,我无法像欺骗别人一样欺骗自己,我永远无法回避唯一真实的答案。
记忆长廊发生了地震,古旧的墙面开始簌簌地抖下粉尘,露出原本的图案。
那天的宾馆大堂人声鼎沸,在和邻队对手们闲聊了一会儿后,我的焦虑感飙升到顶点。我知道这次竞赛对自己的意义重大,只要得奖,我就可以在高考上加分,甚至得到保送名额,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比拼中率先胜出。
对于从小到大输不起的我来说,一分之差都可能令我无限挫败,坠入深渊。
而杨思,是我最大的劲敌。
我觉得手心出汗。
看了一眼宾馆大堂高悬的钟,我鬼使神差地拽住其中一个女同学的手肘,「哎我和你们一起走吧,我一个人来的,怕找不到考场。」
我当然不可能将这不光明不磊落的动机告诉别人。
事后被老师和同学询问,我都给出了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终有一天,连我自己也不记得真实原因是什么了。
借口,谎言,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说服自己,努力地用真心实意笑着说出来,最终成为记忆力牢不可破的唯一事实。
如果我篡改了这一次的记忆,那么……是不是还有其余的线索被我遗漏了?
7.
伊莎贝尔黄离开前没有和我告别,我不知道她具体哪天悄无声息地坐上国际航班飞回家乡。我也没有机会问她和杨思相遇的故事。虽然我非常好奇一个在小城镇长大、家境并不宽裕的男孩是如何到了异国,并和她结识、结婚、生活的。但我知道杨思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总能找到向上攀爬的捷径。
我没问,一方面是不想无礼冒犯她的隐私,另一方面,我暗想,是不是其实我也不敢去追溯去了解他的过去。
我现在记起我曾单方面喜欢过他,也曾十分不磊落地辜负过他了。尽管和他只在高中三年短暂地交汇过,但我依旧对于想象他的余生这件事感到莫名的心里酸涩,懦弱得不敢触碰,仿佛只要永远不知道他的故事,我和他的故事就不会完结。
一种自欺欺人。
伊莎贝尔离开后几个月,我收到她代理律师的来函,要求我签署一些复杂的文件,表明自愿放弃遗产。
我专门抽了一天时间,从公司请假出来办妥了所有公证事项,从公证中心大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世界被一股朦胧而稀薄的暖黄色收束,给我一种人生接近完结的压抑感。
突然间我觉得又孤独又惶恐,像是亲手缝合了一个被毫无预兆掀开的伤疤,虽然不再流血,却依旧疼痛,后悔,结痂处酸痒难耐。
我想立即见到唐露。
她是这座城市里我和杨思唯一的共同好友。也许她比我更清楚,那遗产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