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温柔刀
温柔刀 凤舞天下,我为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我做皇后仍无所出的第三年的生日宴上,我的庶妹告诉我,她怀了我夫君的孩子。 「姐姐,我怀了陛下的孩子,你不会生气吧?」 大殿上的气氛凝顿了一刻,那一刻,整片大殿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勾起唇角在有些发僵的脸上泛起一个笑容,表现得就好像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们的私情一样,举起酒杯庆
第 2 / 3 部分
而我,终究不是什么头脑发热看不清局势的蠢货,我们母女已然折了一个,我不能再折,否则母亲才是当真没救。
我顺着他的话头垂首,装出无可奈何,满腹苦衷的模样:「嗯……母亲说你心肠歹毒,她不想让我做你的皇后。」
他一听便信了。
我了解他。
他宁肯相信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胁迫了我,也不愿意相信是我不肯生他的孩子,那个真相,他承受不住。
对于承受不住的东西,他总会自欺欺人地逃过。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是那个毒妇!」
姜雨瑶站在一旁似懂非懂,她既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自己的诬告,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又流露出了那种看不透的惶恐。
而我只顾梨花带泪的去恳求萧崇:「可是臣妾的心,天地可鉴啊,陛下,你不相信臣妾吗?难道我们夫妻的情分,就要因为母亲的一桩糊涂事,缘尽至此吗?好……这样也好……」
说着,我横下心,一头撞向一旁的圆柱。
「阿姐!」
萧崇惊叫一声,上前来阻,可我的额头已经撞在柱上,鲜血横流。
姜雨瑶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动这样的真家伙,惊得缩在一旁,说不出话,那眼神震惊得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段位太低了。
我冷笑一声,就着满脸的鲜血,倒在了萧崇怀中。
8
「阿姐,阿姐我错了,我不为难你了,求求你醒醒……」
「阿姐,你看看,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皇后为什么不还不醒?你们这群废物!」
「她再不醒,朕要你们都陪葬!」
癫狂的嘶吼,吵得我头疼。
哦,头烂了,当然疼。
咦?我还活着?
我发誓,那一头我真是冲着死去撞的。
居然还活着。
太可惜了。
不过,我是得活着。
母亲还等着我救。
我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抓,假装梦魇住了,不断大叫:「母亲……母亲不要丢下我!女儿去求陛下,陛下一定会宽恕您的,母亲!」
黑暗中,一双枯瘦又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护在怀中。
「阿姐,我已经让人送去了解药,姑母没事的,你别怕,她没事了……」
我在他的安抚声中渐渐平复,睁开了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缓冲了好久,都依然看不清。
「陛下?」
「叫我的名字。」
「……崇儿,我看不到了。」
这次不是装的,我是真的看不到。
我看不到了……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朦胧的光。
有太医赶忙回禀:「回陛下,皇后娘娘颅中有瘀血积聚,暂时看不见很正常,恐怕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
萧崇攥住我的手,攥的我有些痛。
「阿姐,你听到了吗?是暂时的!你别慌,我在呢。」
光线微弱,却还是刺得我有些头痛。
我再度闭上了眼睛。
母亲已经得救,我也就不必那样卖命。
「阿姐,阿姐?」
他不断地呼唤,语气很惶恐,似乎很害怕我就此睡着再也不会醒。
太医胆怯地在旁提醒:「陛下,皇后娘娘既然已经醒过,就没有大碍了,接下来的日子,需要静养,您让她睡一会儿吧。」
萧崇这才松开了我的手,如释重负,大口喘息着,就好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将将才松开一样地喘着气,听着都十分难受。
太医低声道:「陛下,臣给您的药,您可按时吃了?」
萧崇虚弱无力地说道:「吃了……可那晚还是复发,害的我险些掐死阿姐,她一定……一定很恨我。」
太医安抚道:「皇后娘娘知道您的病症,她不会怪您的,只是那药,可万万不能停啊。」
萧崇不耐烦的答应:「……知道了。」
9
早知道受伤能让萧崇不那么天天烦我,这柱子我就该早些撞。
听太医说我要静养,萧崇每每下朝都只是在帘外瞧一遭便走,极少这样听话。
想必是那日满脸的鲜血当真吓到了他。
他啊,最怕我离开他了。
然而风平浪静的时光没多久,外面就传来消息,说姜雨瑶小产了。
预料之中,但比预料中要来得早。
本以为萧崇想等她腹中的孩子月数再大些才会除掉,最好搞个一尸两命,也就省得他对姜雨瑶这个祸害再动次手。
我猜他一开始也这样想,否则不会对她一封再封,灌迷魂汤,灌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好不容易怀上孩子进了宫,出尽风头,如今孩子没有了,姜雨瑶难以接受,状若疯狂地闯进我宫中哭闹,说是我害她小产的,要同我拼命。
我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能够从她凄烈的哭声中想象得到此刻的她有多么心痛。
这种感觉我也懂。
我也失去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我心爱之人的。
那一日,我被萧崇亲手灌下落胎药,他将我紧紧箍在怀中,抱住我的脸颊,耳侧皆是他身上的茉莉清香与狂跳的心跳声。
那香气明明清冽,却叫我作呕。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没事了,很快就好,阿姐,我们以后生好多好多孩子,好不好?我要你做我孩儿的阿娘,你一定是这世间最好的阿娘。」
我痛苦地挣扎,哭泣因凄烈而无声,却始终未能挣脱他的怀抱。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疯了,彻底疯了。
权欲熏心让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不再是那个怯懦卑微,总跟在我身后唤我『阿姐』的阿崇。
「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你这个贱人!毒妇——!」
姜雨瑶冲破宫女的阻拦,上前撕扯我的头发。
我什么都看不到,应接不暇,只能任由她扯着头发厮打。
「贱人,住手!」
伴随着一阵慌促杂乱的脚步声,萧崇的声音出现在了我的身后,腰间扶上他枯瘦宽大的手,紧接着就听到姜雨瑶尖叫一声,被重重摔到了地上。
她身边的小宫女吃了熊心豹胆,焦灼地喊道:「陛下!容妃娘娘才小产,身子虚弱,您怎么能这么对她啊……」
不用想也知道,连个宫女都敢说这种话,平日里萧崇私底下对她有多么宠爱骄纵,此刻的她,她身边的宫女们,就对此情此景有多难以接受。
果然,好几个宫女都凑上去哭哭啼啼地扶姜雨瑶,替她今日所受的委屈感到难过。
而我的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萧崇攥着我的手,轻轻抚摸我刚刚被她扯断一截的头发柔声问道:「阿姐,痛不痛?」
我趁着他的怜爱之情,一把将他推开,冷笑:「好啊,好,好一个可怜的容妃娘娘,萧崇,你可真是一个好皇帝啊,宠纵着你的爱妃,来凤栖宫厮打皇后!这皇后,我不做也罢!你与这贱婢双宿双飞吧!让她给你生一窝孩子,你不就想要孩子?让她生啊!」
萧崇急了,竟也不顾这里还有许多人看着,他急促地上前拥住我,哀声恳求:「阿姐,不是的,我没有,我从来不想要她生我的孩子,我想要的只是你啊!我想要我们的孩子……」
殿内沉寂了一刻,传来姜雨瑶不可思议地颤抖:「陛下……您在说什么?您不是说,您最爱我了吗?您不是说您想要一个漂亮聪慧的孩子……说我腹中的孩子若是个皇儿,您就立他做太子吗?」
果然,果然萧崇对她说过这种话。
太可笑!
你怎么会信啊?
萧崇被当面戳穿,脸上挂不住,他更怕我会厌恶他,于是焦灼地解释道:「阿姐,你别信她的话,我答应你,我会做一个好皇上,一个体面的好皇上。我不可能宠爱她,我怎么可能宠爱她?!她只是一个庶出的贱婢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伸手缓缓失去脸颊上冰凉的泪珠。
「是啊,她只是一个庶出的贱婢罢了。」
萧崇最擅长顺杆爬,一听出我语气中的冷漠,便于是立刻回头下令:「来人!将贱人打入冷宫!不……打入冷宫,赐白绫!还有她那个母亲赵姨娘,赐毒酒。」
他早就想杀她们了。
如今倒好,又趁着这样的空档叫我背黑锅。
也罢。
只是她不明白啊。
姜雨瑶至今还觉得,是我害了她腹中的孩子,是我教唆了萧崇杀了她。
「陛下,陛下——!」
死到临头,她也顾不上什么娇滴滴的伪装,声音变得粗鲁尖锐又惊恐,她不断大叫,情急之中,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
「陛下!皇后与长公主一直在背后暗中筹谋,想要算计陛下!」
不得不说,她还是聪明的。
短短几个月,她就看清楚了这里面的门道,知道了萧崇对我最避讳的事是什么。
我承认,我有些害怕。
毕竟姜雨瑶从小在府中长大,对母亲那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都不知道她能记住母亲身边那些小太监的面孔,更不知道她还知道些其他什么。
我慌了。
「陛下的旨意你们没听到吗?把贱人拖下去!」
我急了。
我不该急的。
萧崇何等敏锐,我的惶恐他怎么会捕捉不到?
「慢着。」
他的语气平淡而冷漠,这是他最清醒、最敏锐的时候。
我的心跟随着他淡漠的语气不住颤抖,连同手也不受控制地抖。
姜雨瑶忍耐住哭声,一字一句地回禀道:「一开始,臣妾也不知道她们在筹划什么,于是写信回去要父亲暗中调查,今天早晨父亲来信,臣妾才知道,公主……公主的那些面首,根本不是面首,他们个个武艺高强,乃是公主花重金收买在身边蛰伏的私兵与死士啊陛下!」
她查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疼痛迫使我后退两步,不慎跌倒。
这一次,萧崇没上来扶。
他也不紧张,好似早就有所预料,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然后轻笑。
「公主屯养私兵,还有呢?」
姜雨瑶口干舌燥地吞咽了一下,说道:「还有……还有,她们对囚禁在南山寺的罪太子多有照料……对!皇后和罪太子青梅竹马,私定终身,他们之间不干不净,臣妾亲眼见过他们一起在中秋灯会上手牵着手!」
这一则是她蒙的。
我怀太子的孩子这件事,只有萧崇知道,连母亲都知道。
而我与太子私下联络,更是子虚乌有。
能让我们联络上,萧崇还是萧崇吗?
可笑。
可正因为他是萧崇,他不在乎真相,他只接受他想要的真相。
他心满意足地上前,扶起姜雨瑶,我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姜雨瑶被他揽入怀中时,那害怕又激动得颤抖。
「与皇后私相授受,暗中联络,罪太子还真是贼心不死啊,看来单单地囚禁,还是不够。」
我浑身颤抖,狼狈地爬上前拽住他的裤脚恳求:「陛下明察,臣妾与罪太子素无联络,臣妾……臣妾早已不喜欢他了,陛下……臣妾恨他。」
「是吗?」
萧崇轻笑,凑近我,捏住我的下巴,静默良久,冰冷的指节在脸颊轻轻滑过,将泪水拭走:「依阿姐的性子,讨厌他,就该一口咬死他有罪才对啊?怎么还替他求起情了呢,嗯?」
我愕然凝住,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冷彻,任由泪水滑落。
我输了。
10
暴风雨来临前,总会有一段漫长的寂静。
日子,平静的我害怕。
一切恢复往常。
宫外也并没有传来母亲的噩耗。
头上的伤渐渐好,太医说不用再吃药,可我的视线仍旧没有恢复。
有人偷偷告诉我,是萧崇不想让我看到。
他希望我永远这样瞎着,因为看不到的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信、高傲,会更像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玩偶,他喜欢连吃饭都要人喂得我。
我养病的这段时日,宫中并不安宁。
姜雨瑶仗着自己揭发公主立下大功,得到了萧崇的信赖,便开始在后宫作威作福,以极迅速与狠辣的手段,除掉了看不起她的丽妃与阻挡她晋升之路的张贵妃,没两个月,就晋升为容贵妃了。
只是,没再敢来看我。
想必她也知道,想除掉我,根本不可能。
她只能借助着萧崇心里对我的猜疑和隔阂作为拉扯,保证自己的荣宠,顺势时不时来打压我。
转眼便是中秋。
太子获罪,便是在一个中秋月圆的晚上。
二皇子揭发太子害死了皇上——他们的父皇。
奇妙的是,皇帝真的就在那个晚上死了,身中奇毒,死得很安详,都不像是被毒死的。
尽管太子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可是二皇子拿出了人证、物证。
而大臣们竟也不知怎么的,突然之间一边倒地去支持二皇子,扬言他是嫡出,皇位本就应该是他的。
是先帝独宠梁妃,才给了庶长子那样不合规矩的宠爱与殊荣。
那个晚上,我亲自把他送进大牢,在阴暗晦湿的角落里,把自己交给了他。
短暂、又急促,伤心、又痛楚。
他拥着我,一遍一遍地央求:「你要懂得自保,他最恨的就是我,所以不要提起我,告诉他,你恨我。」
那天晚上,我向上天许下一个愿望,希望上天赏赐一个孩子给我。
如果太子不能活,那么我希望我能替他生一个孩子。
菩萨应允了我。
可萧崇不容。
「什么时辰了?」
我恹恹地躺在床上,看不见夜晚的月光,只能问嬷嬷。
嬷嬷瞧了眼月色,说:「子时了,娘娘,睡吧,再熬,要把身子熬坏了。」
「嬷嬷,我睡不着,总觉得天气闷热,是不是要下雨了?」
嬷嬷叹了口气,上前掖住我的被角:「小姐,说什么胡话呢,如今都入秋了,哪来的闷热,即便下雨,也是冷的。」
是啊,好冷。
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半梦半醒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不同于萧崇,这双手温热、宽厚,袖口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不仔细嗅根本闻不到,而我太过熟悉了,不用闻也知道是属于谁的。
「太子哥哥?」
我叫完便觉惶恐。
曾经无数在夜晚,在萧崇枕边的每一刻,每一个关乎于太子的梦境,都会成为我的噩梦,我生怕自己不慎说梦话叫出他的名字,害死他。
于是我惶恐地抽回自己的手,紧抿双唇,假装什么都没有说,祈盼萧崇不会听到,萧崇的眼线也不会听到。
「霖霖,我来看你了。」
熟悉的声音,温沉如暮钟,他已好久没这样叫我。
泪水涌上眼眶,我仍深信这是一场梦,一场不堪投入,也不能喧哗的梦。
我仍旧隐忍着,不让自己哭泣,亦不叫自己出声。
「我走了,忘记我,如果忘不掉,那就记着,九泉之下,我亦希望你活着,而不是来见我,倘或你来见我,我必不与你相认,我会恨你的。」
「保全自己,保全姑姑。」
「不……不——!」
我从梦中哭醒,睁开眼,却是一片模糊。
我用力揉弄自己的眼睛,不断揉弄,揉得发疼,酸涩,揉得血腥,却仍旧什么都看不到,一片浑浊。
「娘娘!娘娘不能这么用力揉啊,娘娘——!」
林嬷嬷哭着上来阻拦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将我的双手折在身后控制住,搂着我大哭,告诉我:「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他……服毒了。」
11
太子薨逝,宫中大丧。
尽管他是获罪之身,可到底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五岁就做了太子,又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所以基本的丧仪礼制,无人可剥夺。
嬷嬷给我取来见衣服,我看不到,可摸着材料,像是那件绣了梨花的素服。
我轻轻摩挲,吩咐道:「取我那件红底金牡丹的大氅来。」
嬷嬷提醒:「娘娘,太子新丧。」
与我何干呢?
萧崇喜欢红色,也喜欢牡丹花。
他说牡丹乃花王,当是最尊崇无二的,所以配金色才好。
那件衣裳,他专为我而做,我却一次都没穿过。
今日,我定要穿上它。
只可惜,萧崇不信我了。
瞧见我身上的衣裳,他轻蔑冷笑:「皇后不觉得这么穿太欲盖弥彰了吗?」
是啊,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怎么想证明我与太子是清白的,都不该在他葬礼上穿成这样。
可我跪在他脚下,并不说话。
他是懂我的。
他伸手将我扶过,说道:「放心吧,罪太子都已经伏诛了,我又怎会再去怪罪姑母呢?」
说着,他轻笑:「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我去看他,告诉他姑母屯养私兵,说他和姑母之间,只能活一个,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姑母活,也不枉姑母年轻的时候那么疼他,你说是吗?」
他在激我。
我可不能上当。
眉眼酸涩,我拼了命地强忍着,将所有的痛恨与怒火,强压在心下,冲他露出一个他最喜欢的微笑,妩媚、温柔。
「陛下,臣妾有孕了。」
「什么……」
尽管他恨我,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还是不由自主地激动。
毕竟这个消息,他期待太久了。
「真的?真的吗?!太医!」
一双枯老沉重的手抚上我的脉搏,即便隔着一层绢布,我亦知道,抚脉之人,乃太医院令张柏,他从前侍奉先皇后,也就是萧崇的生母。
除了他,萧崇谁也信不过。
萧崇治疯症的药,也都是他开的。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身孕已经两月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