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论奸臣的自我修养
论奸臣的自我修养 凤舞天下,我为凰 勤王之军攻破殿门后,丹丘亲手给我端来了鸩酒。 「白绫价贵,此酒与你最相配。」 相配?是因为一样毒吗? 我最爱的男宠,用最深情的目光,灌我喝下最毒的酒。 我是女公子姚畹,亦是大梁第一奸臣。 1. 今上杀舅辱母,坑害臣子,引得朝野沸腾,怨声载道。 我是帝师,教不严,师之惰。 皇帝是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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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着喊,递过来的掌心温暖而柔软。
透过迷雾,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怀瑾。
怀瑾啊,若我赎清这半生的罪孽,你还会等我吗?
「会!」
「……」
我猛然惊醒,心跳如擂鼓,半晌才六神归位。
这是哪?
房门被人推开,传来一道道惊喜的声音:「女公子醒了!」
我定睛看了半天,才认出眼前那一堆笑脸璀璨的人是谁。
竟是本该死了的一百八十二名考生。
赐死考生的时候,怀瑾说着不会再原谅我,也说着没有以后了。
可他还是信我。
信我即便宦海浮沉,千帆尽过,心底的那束光也不曾倒向黑暗。
所以他离开后,便去查探那些考生的尸体。
昔年我能让他假死,如今也能在鸩酒上做手脚。
果然啊,还是被他查出来了。
我私下安排好了人,将本该拉去乱葬岗的考生,转移到了别处。
据考生们说,怀瑾找到他们时,又哭又笑。
那夜,我在雪中躺了一夜。
他也在我没看到的地方,淋了一夜的雪……
他清楚我的脾性,知道萧晋一日不下位,我就不会跟他坦白真相,将奸臣的形象演到底。
可他又怕我在宫变中,被不明真伪的人所害。
就想到了我惯用的法子——假死。
他说:畹畹,我们可以一起……
他说:十一年前,漏屋疏雨,女公子在廊下讲学,怀瑾至今不曾忘……
他对我说过的话其实不多,我也都记在心里。
却从未想过,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当年他的出现,替我们赶走了叛军,迎来了曙光,如黑夜之长明灯,让我一记多年。
于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他化名丹丘,是盼昼夜长明,驱散笼罩在士族,乃至大梁的黑夜。
更是对我的无声支持。
他在告诉我,无论时隔多少年,他一直都在的……
我笑出了泪,抹了一把脸。
得夫如怀瑾,死而无憾了!
「女公子要去哪?」
说话的学子叫张文清,就是他当日啐了我一口。
当然,如今也是最关心我的。
我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笑道:「我要上王台陈罪,揭发今上萧晋的十大罪!」
大梁有律,天子朝臣不下狱。
若是犯有罪责,除服散发,登上王台自辩,所有的百姓都能来旁听。
是非对错,由民心所定。
只是这些年,萧晋随心所欲,诛杀朝臣全凭个人好恶。
王台自辩就成了摆设,更不要说定天子的罪了!
我知道怀瑾是怎么想的,他让我假死,除了躲避一时的危机。
更为了将我从暴君奸臣的危机中摘出去。
因为无论我是真奸臣,还是假奸臣,起义的士族和朝臣都不会放过我。
天下不满萧晋已久,却又碍于礼教,不能弑君。
所以即便是这次起义,也是打着清君侧的口号。
试问萧晋身边最大的奸臣是谁?
自然只有我这个帝师了!
我长发散在身后,只着一件素色单衣,一步步踏上台阶。
「罪臣姚畹,自请上王台陈罪,请朝臣和百姓见证!」
行至最高处的时候,台下围满了人。
士族和大臣虽惊诧我死而复生了,但更多的是窃喜。
萧晋是不会写罪己诏的,如何让他退位,处理起来颇为棘手。
有了我这个大梁第一奸臣的揭发,就能名正言顺的将他请下皇位,迁居别宫「荣养」了。
初春乍暖还寒,格外的冷,尤其是夜里。
等到士族将萧晋押来,台上台下堵满人时,我已经在冷风里,跪了一个时辰。
「天武元年,萧晋诛杀功臣,致怀氏枉死上百余人,一罪也!」
他登基后,落下的第一把屠刀,改变了怀瑾的一生,也改变了我的一生。
「天武二年,萧晋废除科举,滥用廷尉抚司,二罪也!」
自那时起,我便知道,若想在他身边蛰伏,做不成赤子丹心的忠臣,只能从奸。
「天武三年,萧晋杀舅辱母,不顾纲常,三罪也!」
因沈太后昔年冷待他和生母杨氏,就构陷沈家谋反。
我明知沈家冤枉,却只能趁递刀的功夫,告诉沈国舅,会帮他保下家中老弱。
等我赶到冷宫的时候,撞见侍卫凌辱沈太后,她不堪受辱,求我给她个解脱……
那是我手上,沾的第一条人命!
「天武四年,萧晋无故流放言官,不敬文人,四罪也……」
流放的诏书是我亲手所写,没有转圜的余地,唯有将他们流放的地方稍作修改……
「天武五年……」
「…」
「天武九年,坑杀考生,九罪也!」
「立师长为后,罔顾人伦,十罪也!」
细数萧晋的十条大罪后,我心中说不出是沉重,还是释然。
我终于将他的所作所为,全部公之于众了。
可好笑的是,每一桩每一件,都和我有关 ……
「恩师在雀奴身边近九年,背负天下骂名,就为了今日吗?」
萧晋死盯着我,继而疯癫的狂笑起来。
「雀奴只是没了皇位,恩师你,却是要没了性命——」他调转语气:「怀大人,这笔买卖,当真划算吗?」
我猛然回首。
台下灯火阑珊,怀瑾就立在那里。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股近似绝望的哀伤。
我知道他有多么想让我活着,而我,却选了一条必死的路。
他提着一盏灯火,缓慢而僵持的走到了我身边。
「……为何……」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见他红了眼,口中像吞了一把黄连。
「抱歉,可怀瑾啊,我也是读书人。」
「我也曾发过宏愿,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我虽是女子,但既然读了书,就该担起文人的使命。」
「无论是奸臣姚畹,还是平民姚畹,我都想堂堂正正的站在人前,接受律法赋我的审判,而不是隐姓埋名的苟活着。」
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罩在了我身上。
「即便你会死?」
他身上的体温,通过披风传到我身上。
我不再战栗,不仅是身体,还包括心灵。
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想活着,但更想清白的死去,届时我见了阿父,还可告诉他,我的文人之节未屈,文人之骨为折,文人之心未死,我还可以做回姚家的女儿。」
他摇头苦笑,良久,连道了三声好。
继而一撩衣摆,跪在了我身边,「既如此,我陪你一道请罪。」
我瞠目:「你有何罪?」
他轻柔地拔过我脸侧的乱发,与我十指相扣。
「纵无千般过错,唯心悦姚畹一罪尔!」
其实我是个天生反骨的人,爱与世事对着干。
大梁不提倡女子读书,我偏要读,且立誓要比男子更勤勉。
逃亡的那一年,文臣死伤大半。
所有人都说国将亡之,何必再教导皇子们的课业。
我却执拗地坚守在廊下,受了皇子们的拜师礼。
在我的人生信条里,只要坚持,没有破不了的局。
所以我接受萧晋的授官,留在京城做了帝师。
天长地久,我以为总能领自己的学生走回正途,让他做一个正直贤明的君主。
替士族挡住皇权的虐杀,让更多有才学的人臣,站到大梁的朝堂上。
可整整八年,我还是失败了……
我将皇宫地道的秘辛告诉怀瑾,列出萧晋的十大罪。
就是为了让这场起义更加师出有名,在死伤最少的情况下,完成新的政权更迭。
我大梁,再经不起内耗了。
只是这样做,会死一个我罢了。
不是士族非要杀我,而是天下容不得奸臣。
只有我死,才能彰显世人清缴奸臣的决心,才能与萧晋的黑暗政权彻底割裂!
我并不怕死,只是如今,有些舍不得死……
怀瑾见我低头垂泪,用衣袖替我擦干净,轻托起我的下巴。
「畹畹该抬头,你不曾愧对任何人,是天下人,欠你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都是要死的人了,谁还在乎那些身后名?
他一字一句的道:「我在乎。」
我抬头,看清了他眼中的温柔和孤勇。
怀瑾安抚似地握了握我的手,转向台下万千百姓。
「跪在我身边的这位,是你们口诛笔伐的奸臣,可你们真的了解她吗?真的清楚她的恶和罪吗?」
人群窃窃私语,甚至有官员劝他离开。
怀瑾却纹丝不动。
「你们不了解,你们也不清楚,她以血肉为墙,挡在了皇权和士族中间,所有不满皇权的人,都可以对她恶语相向,骂名加身,可皇权挥下来的屠刀,又尽数由她挡下。」
「被诬陷谋反的沈家,被流放的无数言官,被廷尉抚司抓走的考生,甚至是我,怀氏嫡系唯一幸存的活口……」
「有太多太多的人,在皇权的刀口下赢回了一条命,只是因为不曾站在人前,所以掩埋了她的功绩,可不该如此!」
我能感觉他的声音有细微的哽咽,握我的手,都在颤抖。
「她以一身奸臣皮,救下了千百人,她虽是女子,却活得比世间所有男子都坦荡,令我羞愧,令我敬佩,更令我……不服,她一腔文人赤胆,清白忠骨,不该担那奸臣之名,更不该死。」
「今日,我要代姚畹,说一声不服!」
百姓被怀瑾触动,台上的审官忙斥:「怀大人莫不是要徇私?你说的这些,谁能作证?又有谁能信服?」
「吾等皆能作证,吾等也皆是信服!」
以张文清为首的学子,结队来到台下,齐刷刷的跪满一地,朝我叩首行礼。
「蒙女公子相救,吾等才有命在,我们便是证据,我们便是民意!」
「不错,为女公子不服,她不该死!」
「求免其罪,正其名!」
「……」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一颗心又酸又胀。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怀瑾当初说的话。
「若有一日,我被千夫所指,刀斧加身,我希望你能和百姓一起,谴责我。」
「不,我会做你的身后名。」
日出东方的时候,我被百姓一致同意,赦免了罪责。
朝阳落在王台上的那一刻,怀瑾不顾众人的瞩目,将我抱在了怀里。
「畹畹,曙光来了。」
我破涕而笑:「是啊,是你为我带来的。」
周围满是欢呼的声音,我透过怀瑾的肩头,看到台上那些士族朝臣。
虽然满脸写着有伤风化,但眼中,却没有谴责。
真好,我终是被所有人原谅了!
不,还有萧晋。
在那种大团圆的环境下,萧晋显得格格不入。
我见他额上青筋爆起,心中一沉,他发病了!
虽说世人都知萧晋残暴,但众目睽睽下的疯癫,都是第一次见。
一众侍卫强压,都没能制止住他的歇斯底里。
「朕没错,朕能有什么错,这世上就是对了又如何?错了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他忽而盯住我,声音弱了三分:「……无论如何,朕都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我眼见他厉声凄笑,猛然撞着侍卫往后退,抵在了冰凉的栏杆上。
我洞察到了什么,惊慌了一瞬。
果然,下一刻,他纵身跳下了王台……
我跑到台下时,人群散开,他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手指蠕动,幽深的眼珠,祈盼的望向我。
「恩师……」
我到底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我在。」
「若有来世……雀奴不做皇子……不做帝王……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像你说的那样……清白的活着……届时,恩师可否再收我为徒……」
「我实在不是个好老师,但若你来世不嫌弃,我还是愿意的。」
「……太好了……」
他的口鼻蔓延出无尽的血色,嘴角的那抹笑容,定格到了最后。
君子死而冠不免,我替他理正了发冠和衣衫。
见他衣襟露出一角绯色。
竟是我封后时,他送我的一根珊瑚钗,说是他生母杨氏心爱之物!
我们都走出来了,只有他,永远困在了母亲死的那一天……
宗室和士族各方斟酌后,定了新君。
听怀瑾说,是个颇为贤明精干的少年君主。
我甚至欣慰。
朝堂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怀瑾的时候。
所以我是一个人离开京城的。
那日,张文清等学子都来相送。
自从我被赦免之后,他们执意拜我为师。
说我既有救命之恩,又教会了他们为官的本心,合该封为恩师。
于是,我就多了一群便宜学生。
新君继位后,重开了科考,他们都是有官职的人了,我这也算成了关系户!
「恩师为何要走?」
「我自请出姚氏都快九年了,该回老家祭祭祖,扫扫坟了。」
「那之后哪?」
之后?我应该会留在老家当先生。
虽说我家就剩我一个了,但族中子侄甚多,应该能凑齐一个班。
他们面露不舍,问我可还会再回来。
我斟酌又斟酌,只说他们若是想我,将来放官离京,可以去看我。
「且不要忘了备上厚礼!」
他们皆笑,驱散了离别的不舍。
「恩师放心,学生们会替您照顾好师公的。」
师公怀瑾,端正的挺了挺腰板。
我心领神会,上前抱了抱他:「好好照顾自己。」
他亲在我额头:「你也是,等一切处理好,我会去找你的。」
「好。」
马车驶出,我听到张文清等人突然在念《远游》。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他们这代人,会更懂得为君为官的意义。
大梁的未来,会在他们带领下,迎来下一个曙光!
掀开车帘,京城的一砖一瓦,一墙一木,走马观花般略过。
我对这里的恐惧、厌恶、坚守、挣扎……统统消散。
只剩下了平静,和淡淡的眷恋。
因为这里,尚有一群青春而干净的人。
更有我,最心爱的人。
——正文完——
番外
又是隆冬,初雪至。
我围着炭盆烤火,听到门外一阵喧闹声。
我新收了一群萝卜头当学生,正是不懂事的年纪。
每日为该唤我姑姑,还是该唤我先生,都能掰扯许久。
最后统一了口径,改为「姑姑先生」。
「姑姑先生,外面来了个卖糖栗的,你要不要吃?」
糖栗?那自是要吃的。
我抱着暖手炉,颠颠地出了屋。
厚厚的毡毯帘子一开,大片的雪花糊了我一脸,冻得我直哆嗦。
「哪?哪有卖糖栗的?」
我听到一声清朗的笑,后背都僵硬了。
揉了揉眼前的雪花,只见漫天莹白的飞雪里,立着白衫墨氅的青年。
他扬了扬藏在怀中的纸袋,笑的比冬阳还明媚。
「京城来的糖栗,不知女公子可还吃的惯?」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最心爱的人,跨越时光洪流,翻越千山洱海,顶着一身风雪,走到了我身边。
我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拥抱他了。
「我以为,我还要等你很多年,我以为,你可能不会来了……」
他将我眉心的雪花拈下:「你在等,我怎会不来。」
「只是——」
「?」
我忙仰头看他,还有只是。
他挑眉:「当然有了,女公子八岁时,就扯下我总角的花,说让我娶你为妻,如今你我都快而立之年,也该给在下一个名分了吧。」
我笑着跳到他身上:「自是要给的,今日,便是良辰,怀瑾,我们成亲吧!」
「好!」
他笑,我跟着他笑。
雪花纷飞在我们的眉眼间,定格成永远。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首!
新春将至,这是我小半人生以来,收过最好的礼物……
作者:周休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