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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论奸臣的自我修养

论奸臣的自我修养 凤舞天下,我为凰 勤王之军攻破殿门后,丹丘亲手给我端来了鸩酒。 「白绫价贵,此酒与你最相配。」 相配?是因为一样毒吗? 我最爱的男宠,用最深情的目光,灌我喝下最毒的酒。 我是女公子姚畹,亦是大梁第一奸臣。 1. 今上杀舅辱母,坑害臣子,引得朝野沸腾,怨声载道。 我是帝师,教不严,师之惰。 皇帝是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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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住他:「去哪?」

我真是多此一问,他除了去劫狱,还能去哪?

「武死战,文死谏,他们纵是死,也不该无声无息的死,该死在朝堂,死在社稷!」

我自是知道,他是文人中的君子,出事前,也曾挂任朝职。

在他心中,宁愿死谏于朝堂,也不愿意家族因党争而灭门,更不愿意大梁官场如此黑暗下去。

他替那些学子发声,何尝不是替自己发声?

一众考生闻声附和:「不错,这乱七八糟的世道,什么时候才能终结,我们既为读书人,就该为天下发声,何惧一死!」

人声鼎沸,跟着往外走去。

我忽而有些眼酸,真是一群傻子!可我又不能说他们错。

所谓君子气节,文人风骨,不正是:不自由,毋宁死吗?

父亲在世,也曾百般对我教导,君子死节,亦不失文人的风骨和气概。

是我,抛弃了文心……

可我既然抛了,就不能再看着他们去死!

我一声令下,侍卫将他们重重拦下,包括丹丘。

「姚畹!你不可……世人会恨死你的!」

我看着他因急愤而赤红的眼,闭上了眼:「恨就恨吧。」

「……我也会恨你。」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就恨我吧。」

……

又是东市刑场,只是这次不是下雨,是下雪。

阳春三月,大梁京城飘起了米大的雪花,冷煞人!

学子们穿着单薄的囚衣,被拉上刑场,从台上排到了台下。

廷尉抚司全部出动,才勉强能镇压四周的百姓。

「大梁国法,不杀读书人啊!」

「天子诛杀门生,我大梁当真是礼崩乐坏,暗无天日啊!」

但凡有些许良知的人都不忍心,看着这些满腹经纶的学子们去死。

他们的哀求和呜咽声,声声入耳。

有眼泪从我眼角滑落,我任由它落下。

我眼见着刽子手,举起磨得锃亮的刑刀,仿佛一个个血盆大口,一刀下去,无数干净而青春的生命,就葬送了。

「等一下!」

主刑的官员神色惊喜,以为我要替这些学子们求情。

「他们都是读书人,当全尸首,以保留斯文,改鸩酒吧。」

跪在前方的学子,突然扬天大笑。

「今上眼盲,宠信奸臣,今日吾等虽死,但心志不改,愿用血肉之躯,警醒天下世人,愿以吾之性命,换清白坦荡的世道。」

他朝着我重重啐了一口。

「女子能读书本就不易,枉你也算文臣,一国帝师,全无风骨,助纣为虐,与你同立一寸土地,便是我等耻辱。」

「鸩酒便鸩酒,我等转世投胎,去寻一个干净的世道,也好过和昏君奸臣为伍!」

「正是!」

「……」

他们仰头喝下鸩酒,一百八十二名考生,竟无一人贪生怕死,跪地求饶。

我忽而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视死如归。

刑场上的学子一个个倒下,漫天都是咒骂和嚎哭的声音。

我知道,世人不会原谅我了。

父亲,也不会原谅我了。

好在,我在接任帝师的时候,就自请逐出家谱……

大雪一直下到深夜,我就蹲在刑场下。

学子的尸体皆被拉走,偌大的空地,只剩下寒冷和死寂。

丹丘赶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发冠和衣衫都跑乱了,站在我一臂之远的地方。

「你还是,杀了他们?」

我身子被冻得僵硬,连舌头都直了:「是。」

他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手扣在我的脖颈上。

只要他想,我就能死在他手上。

他的手掌一紧再紧,最后还是没能下死手。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苍白的脸颊红肿一片。

「姚畹,你我,没有以后了。」

我所有强撑的情绪,这一瞬,彻底瓦解。

嘴张了又张,才拼凑出几个零碎的字眼:「……好,你……保重。」

他走了,背影伛偻着,从未有过的溃败。

直到雪花糊住我的视线,我才敢去追,可手脚早已僵麻,刚一动,就瘫倒在地上。

我匍匐在地,想要去触他留下来的脚印。

可大雪覆地,很快就被掩盖了。

我终于嚎哭出声:「不要走……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很怕……」

可惜啊,我是个被世道所弃的人。

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奸臣,更没有人,会为一个奸臣停留。

大梁天武九年,没有人知道,我在雪地里躺了一夜……

「恩师醒了。」

入目明黄色的床幔,和床顶的雕刻的龙纹,让我意识到,我躺的,是龙床。

我要起身,萧晋却一把按住我,将绞干的帕子贴在我额上。

他应该没伺候过人,动作很是生疏。

「恩师很伤心吗?」

他觑着我的神色,接着道:「十一年前,雀奴被囚禁的时候,也很伤心。」

「所以陛下想让我也体会一番。」

「不,雀奴只是想让恩师,站在我这边。」

「臣不是一直站在殿下这边吗?这些年,你想做的事,臣哪样没支持?你想杀的人,臣哪个没同意?坊间豺狼虎豹,一对恶人师徒的骂名,只怕陛下也听过,陛下还要疑心臣?」

「那不一样,我知道恩师心中始终有一道光,时至今日,那道光才算彻底灭了。」

他笑的温和无害,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仿佛地狱的恶鬼在朝我招手,说:你已双手沾满罪恶,欢迎一道沉沦地狱!

「陛下还想怎样?」

「嫁给朕,我们一起,重洗大梁朝局。」

「你我,是师生。」

「今日起,不是了。」

随着一百八十二名学子的惨死,让天下人看清了萧晋的狠绝,尤其是士族。

士族这些年韬光养晦,低调做事,以为萧晋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如今明白,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事。

所以枉死学子头七那日,天下各地士族,一齐发动了政变。

萧晋却好似很兴奋,他拉着我上王台,说是等日出。

「十一年前,士族叛乱,我们四处躲藏,恩师可曾怕过?」

我回想起当年,那时的确人心惶惶。

王公大臣,世家勋贵,说死就死,砍了脑袋的,破了肚肠的……

说不怕都是假的,但我自幼丧母,被父亲一手带大,脾性全随了他,有些文人的大无畏气概。

我甚至都做好了随时为国殉身的准备。

「但我是真的怕。」

萧晋随意的坐在地上,倚着身后的栏杆:「我怕死在叛军手上,怕饱受折磨屈辱,更怕有损皇室体面。」

我只记得他是诸位皇子里,最温顺乖巧的一个,却不知他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那么多畏惧。

「是恩师给了我勇气,每日看见你在堂上讲学,我心里便是安定的,想着你一届弱女子都不怕,我自没什么好怕的。我至今记得恩师讲的话,挨过眼前的黑夜,曙光就会来临。」

他将头埋在膝上。

「最后确如恩师所言,我们等到了救援,我知道恩师很开心,那个带来曙光的人,是你的未婚夫,可我不开心,因为怀瑾也是士族。」

我声音有些干涩:「可怀氏忠君护驾,救皇族于水火之中,他们没有错啊。」

「动乱起于士族,平于士族,我皇室的威严何存?那时我便暗自发誓,定要翦除士族的势力,不让皇室一直处于被动。」

这是身为皇子该有的考量,都是立场问题,我不能说他错。

可不该矫枉过正,一味诛杀士族,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那是因为,我确实已经疯魔了。」

他抬头看我,高台上的火把,倒映在他脸上,森森不明。

我忽而有些冷,是从骨子里散发的一阵恶寒。

时至今日,我终于知道他被囚禁的三年里,经历什么。

被关在空旷的屋子里,没有光,没有人,甚至连手脚都被锁住,想要去窗台触摸阳光都做不到。

漫长的黑暗孤寂,会无穷的放大恐惧,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让他们感到颤栗,时间久了,只有发疯一条路。

「两位皇兄都没承受住,我想着恩师说的话,想要靠着信念挨过黑暗,可他们抓来了我母妃,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凌辱折磨,整整三天三夜……皇室体面,天家威严,我想守护的一切,都被践踏在脚下,最后,我在母妃的哀求下,了结了她的性命。」

看着他幽深不见底的瞳孔,我清楚,原来他也在当年的囚禁中疯了。

一个以复仇为目的的君王,心中是没有江山子民的。

他想要的,是拉所有人下地狱……

「于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东方日出的时候,萧晋靠到了我肩上:「恩师,这次就是您,也拉我走不出黑暗了。」

我眼角有泪滑落,却惘然不觉。

是啊,走不出了。

「三日后便是封后大典,恩师,可有意见?」

天边是金色的暖阳,我伸手去抓,全从指缝中漏出。

「臣没有意见,若是可以,还想看一场昆仑奴的剑舞。」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这有何难?雀奴这便下旨,请一批最好的昆仑奴,进宫献艺。」

……

萧晋要立我为后的消息传出后,遭到了臣民的唾弃。

说是师生乱伦,有违纲常,为表抗议,大臣们全都称病罢朝。

得知我不仅同意立后,还要请昆仑奴助兴的时候。

连百姓都忍不住,结伴到街上抗议,还编了各种咒骂我的歌谣。

萧晋大手一挥,就要廷尉抚司抓人下狱。

我劝说大婚在即,杀人不吉,他才罢休。

献艺的昆仑奴,当夜便进了宫。

我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晋陪我看了半晌,有些意兴阑珊,实在搞不懂我为何喜欢看这些。

我借口天晚,让宫人服侍他安寝。

我们昨晚聊了一夜,他是真的困了,便没拒绝。

等他走后,我让众人退下,只留一个昆仑奴表演剑舞。

空旷的宫殿,只剩我二人。

「你还是来了。」

「你下旨招昆仑奴进宫献艺,不就是想让我来。」

他揭开头上的面具,果真是丹丘。

不过数日未见,我竟觉得恍如隔世。

想着惨淡而无望的未来,我生出了一股逆反的心理。

拉着他的手往内室走去,他竟也没反抗。

直到我把他拖到床上,剥除他的衣衫时,他才有了反应。

「姚畹,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压住我的手臂,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九分气恼之余,还夹杂着一分委屈。

就是这一分委屈,让我突然清醒过来。

是啊,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哪?我声名狼藉,又即将从奸臣升为妖后,还有什么资格同他在一起。

我理好他胸前散乱的衣襟,抱着他用力往床榻后侧滚去。

果真听到一阵轻巧的机关声,紧接着,我二人掉入了一间秘室。

「这是哪?」

「通往宫外的地道。」

我自幼博览群书,但最爱看的是宫闱秘辛。

据传前朝末代帝后是年少夫妻,末帝虽没什么雄才伟略,却是个痴情人。

即便皇后一生无子,他也不曾纳妃,以至于江山后继无主,引发各界叛乱,让大梁太祖皇帝捡了漏。

可大军杀进宫后,只见末帝,不见皇后。

搜遍了整个宫城,也没找到她的身影,直到末帝殉国的消息传出,皇后才现身,殉情于宫门外。

当时世人多感叹末代帝后虽治国无方,却也算一对恩爱夫妻。

太祖皇帝还特意将他二人合葬,给了皇室该有的体面。

但我却更好奇,那末后是怎么逃出皇宫的?

彼时她二人分别羁押于各自的宫室,若无大军援救,根本逃不出,即便有援军,也该先救末帝才是。

所以我便怀疑,末后宫中兴许藏有密道,是末帝专门留给她的求生路。

大梁萧氏占据宫城后,历代皇后改了住所。

我进宫时,萧晋原本将我安置在凤仪殿,是我以尚未册封,不合礼仪为由,搬离了凤仪殿。

他不愿我住妃殿,我便提出住前朝皇后的宫殿,算是折中之法。

他清楚我性格执拗,且不甚讲究,只好同意了。

我住进来的这些天,一直私下研究这所宫殿,查遍各处,都没发现异样。

最后,只剩下这张床榻了。

「既然此处能出,便也能进,若大军从这道密道杀进宫城,便是最强劲的侍卫,都防守不住。」

「这算是整座皇宫,最大的秘辛了,为何要告诉我?」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就当是我这个奸臣洗心革面,想要回头是岸了。」

「你不怕死吗?」

「对我来说,活着,远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

朝臣罢官,便是帝后的大婚,他们也誓死不参加,最后是被强绑着进宫的。

萧晋替我扶了扶凤冠,神色说不出的温柔。

銮驾出发的最后一刻,我抓住他的衣袖。

「雀奴,取消大典,放了那些朝臣,一切还有回头的机会。」

他盖住我的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疯癫的话。

「早就没有了,从朕杀君上位那一日,所有人都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要么朕死,要么拉着天下士族一起死。」

「……」

我被他牵着出了殿门,透过额前的珠串,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可惜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师者,指引不了弟子走正道,更解不了他的仇惑……

车架一路行到正殿,巍峨的白玉石阶两侧,跪满了官员。

他们自然不是真心跪服的,各个被堵了嘴,绑了手,满脸屈辱。

只能说他们越屈辱,萧晋越高兴。

我心叹,毁灭吧!

礼官诵念庆词的时候,四周传来了兵戈厮杀的声音。

禁军统领狼狈的跑到御前:「陛下,宫城出现大批叛军,禁军不敌,如今已朝正殿攻来。」

「传廷尉抚司进宫支援!」

「来不及了,宫外来报,城内已经沦陷,各地士族集结军队,压进皇城……陛下!没有援军了!」

我眼见萧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溃败,抬手摘下头顶的凤冠,轻抛到了地上。

「雀奴啊,为师和你,逃无可逃了。」

大梁天武九年三月二十,宜嫁娶,宜祈福,宜祭祀……

总之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我已经褪去皇后的凤冠礼服,换上了昔年最爱的青衫。

不知是否是心照不宣,怀瑾也换回士族子弟惯穿的白袍。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

「有劳怀氏家主亲送我一程。」

怀氏嫡系一脉只剩怀瑾一人,终州的旁支自然奉他为新家主。

士族大军攻破皇城,我以为会被拉到王台上自辩罪行。

没想到,他会提前送我上路。

如此也好,省得再受一番屈辱。

左右我都要死了,就替他省些麻烦吧。

朝野皆知我二人的渊源,如今他又扮作男宠「蛰伏」在我府上。

只有让世人知道他待我无情,才能显得他更清白无辜,为了诛杀奸臣有多不容易。

我做出挑剔状:「竟不是赐白绫吗?」

「白绫价贵,此酒与你最相配。」

啧,这话可真狠哪,就像尖锐的针,倏地扎在心口上。

我低哼一声,揪着他的衣领拉下来,仿佛遭受背弃的怨女。

「你可曾爱过我?」

「爱过。」

我手一颤,这台词不对啊。

他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即便我的心依旧为你跳动,也不会向着奸臣。」  

这才对嘛!

我仰头大笑,外人听起来不知有多伤心。

就连我都敬佩自己的演技,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

笑够了之后,大方地接过了鸩酒,一饮而尽。

「大人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三分不甘,三分怨恨,三分委屈,另一分不舍。

任谁看了,都该相信我和怀瑾是真的决裂了吧。

我闭上眼睛,坐等死亡的到来。

疼痛从腹部传来,搅弄五脏六腑,我忍不住蜷缩在地上。

想要挣扎着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我死前的狼狈惨状。

谁知他却一把将我捞入怀中,手臂收紧,箍着我的腰按向他。

濡湿酥麻的感觉,摩挲至唇上每一处角落。

我打了个冷颤,惊觉他竟是在亲我!  

这算是……临死的福利吗?

我想推开,可越是推,他扣着我后颈的手用力越大,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以至于后来,变成了两个人的互相纠缠。

直到我喉腔涌上一股血腥,才猛然推开了他。

乌黑的毒血,顺着嘴角流下,我的视线变得花白,只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是下雨了吗?」

「是。」

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推开窗。

细碎的沙沙声更响了,还夹杂着一股泥土的湿气。

「真好哪,是春雨……似乎你我相识至今…总是夹杂着风雨。」

「十一年前,漏屋疏雨,女公子在廊下讲学,怀瑾至今不曾忘。」

我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听力也在渐渐流失。

但他就贴在我的耳畔,以至于这句类似诉衷肠的情话,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

「姚畹……亦如是……」

害,这场无情的戏码,算是演砸了。

也罢,左右我都要死了。

怀瑾,也该让我一回了!

……

我攀在高高的悬崖上,很费力地往上爬。

深渊下面是一条血红的河水,浮满累累白骨——

就在我精疲力尽,即将脱手坠入深渊的时候。

突然有人朝我伸出了手:「抓住我,我带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