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教徒
异教徒
哲学不可能讨基督教的好。
对于一个把幸福寄托在来生的宗教来说,用来探索现实的哲学完全是无用的知识。罗马时代的基督教神父说:
「讨论地球的性质与位置,并不能帮助我们实现对于来世所怀的希望。」
更何况哲学还是一门喜欢怀疑的学问,这更让教会无法容忍。自从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以后,毁灭异教神庙和哲学学校的活动就从未停止过。狂热的教徒在军队和信仰的双重保护下纵情暴虐,没有什么比这事更爽快了——施加暴行既不会有今生的惩罚,还可以获得来生的奖励。
前面说过,亚历山大图书馆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收藏了大量希腊文献。自从基督教开始剿灭异教徒以来,亚历山大图书馆就不断遭受破坏。公元 415 年,一伙基督徒冲进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分馆,毁掉了大量的书籍。
在这座城中,住着人类历史上记载的第一位女数学家、哲学家希帕蒂娅。她曾经在哲学的故乡雅典学习过,在当时就拥有很高的声望。她和父亲一起校订的《几何原本》成为流传到今天的《几何原本》的主要来源。在宗教冲突激烈的时代,她不带宗教偏见,教着包括基督徒在内的各种宗教学生。据说她的外貌非常美丽,当时很多人追求她,而她一律以「我已经嫁给了真理」而回绝。
在 415 年的暴乱中,她被残忍谋杀。其中一个说法是,暴徒们剥光她的衣服,用蚌壳(一说陶片)活生生地割她的肉,直到她浑身血肉模糊,又把她投入到火焰中。
我们可以猜测,那些凶手们一面挥舞着血淋淋的凶器,一面还在互相鼓励着:杀异教徒不是罪,死后能上天堂呢!
杀个把人算什么?烧书算什么?基督教不再需要希腊哲学的帮助。既然《圣经》里没提到哲学,这世上就没有容纳它的位置。
基督徒们的工作卓有成效。所有和教义不符的书籍成批地消失。529 年,罗马皇帝下令关闭了雅典的柏拉图学院。其实,这时候的柏拉图学院的课程早已经有了浓重的基督教色彩,但是仍旧为当局所不容。不久以后,希腊哲学在欧洲几乎全部失传。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除了逻辑学之外,其他作品的原始版本都找不到了。
哲学在欧洲就这么绝了。
假如一切就此结束,那么我们今天就不可能知道希腊哲学的伟大思想,或许欧洲哲学、乃至欧洲历史,都会因此放慢前进的步伐。这将会给那个素来喜欢带着正义之名的文明毁灭之神,送上一枚旷古绝今的大勋章。
幸亏这一切没有发生。幸亏罗马帝国的势力有限。
那时的罗马帝国,东边只到今天土耳其、叙利亚的范围。再向东的土地被名为「萨珊王朝」的波斯人统治着。在基督徒烧毁神庙的时候,一些哲学家惊慌失措地向东逃跑,直到帝国边境才停下脚步。那里的迫害没有那么严重。
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哲学家们小心翼翼地居住在这里。除了少数胆大的跑进了波斯帝国外,大部分书呆子都留在了罗马边境。他们一面要小心边境外强盗的劫掠,一面提防着帝国基督徒们的清剿。他们盘算着,万一基督徒们追杀来,他们就抱着哲学文献逃到沙漠里。哪怕是给强盗和波斯人当牛做马,他们也要把这些珍贵的文献保存下去。苏格拉底不能亡!希腊哲学不能亡!
就在日夜担惊受怕的时候,边境外的波斯帝国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很久以后,书呆子们才从往来的客商、从远方逃回来的帝国居民那里打听到了大概的情况:
波斯国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信奉「真主」的阿拉伯人。他们有着和基督教完全不同的信仰,还有更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且马上就要进犯罗马帝国的边境。更要命的是,这些被称作「穆斯林」的人同基督徒一样,信奉的是唯我独尊的一神教!
我猜想,此时那些书呆子们一定是绝望了:前有穆斯林,后有基督徒,此时真是上天无门、逃无可逃了!
很快,阿拉伯帝国迅速扩张,占领了叙利亚、埃及等地区。面对新的统治者,哲学家们只能束手待毙,惶恐不安地等着自己和希腊哲学的未来。
此时有一个争议极大的传说,据说阿拉伯人占领亚历山大的时候,把亚历山大图书馆付之一炬,并且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如果亚历山大图书馆里的藏书和《古兰经》一致,那就没有留下的必要。如果不一致,就更不应该留下。
假如这些话传到当时的哲学家耳里,他们肯定会被吓疯。
不过这事很可能是后人误传,因为阿拉伯人用随后的行动证明了他们对异教文化的宽容。
首先是对于基督徒的宽容。阿拉伯人并不像后来的基督教十字军那样,对异教徒进行血腥屠戮,而是对占领区的基督徒非常宽待,允许他们保留信仰。唯一的「歧视」是,伊斯兰教徒可以不缴税,而基督徒要缴税。
更重要的宽容是在文化上。
公元 830 年,阿拉伯人在巴格达建立了一个叫作「智慧馆」的机构。这座智慧馆有着当年亚历山大图书馆「收集全世界的书」的雄心壮志,而且它还是个学术和教育机构,招揽最优秀的学者、教师和翻译家来此工作。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种族和信仰的限制,包括基督徒在内的各教各族人民都可以在这里贡献自己的智慧。这段时期,被称为阿拉伯世界的「百年翻译运动」。
哲学家们被感动得都快要哭了!没有焚书、没有歧视、没有文字审查,他们可以随意做学问,而且还有人花钱养他们!
此前几百年,哲学家们都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待遇了。那还有什么话说,甩开膀子干吧!无论用什么美好的词语赞美这场运动都不过分。通过这场运动,数量庞大的希腊文献被挖掘、翻译和整理出来,终于免遭被毁灭的命运。
还是那句话,哲学喜欢跟弱者做朋友。
阿拉伯帝国虽然实力强大,但是在文化上还缺乏积累。此时距离穆罕默德去世不过两百年,而基督教已经发展了足足八百年。
年轻的阿拉伯帝国敞开大门吸收一切知识来壮大自己。而对面的基督教世界却已经积累了数百年的自大和傲慢。它正在开动宗教裁判所加紧屠戮异端分子,又把一批接一批的十字军派到前线对付穆斯林,试图用军事手段证明基督教教义的正确性。
但他们没成功。
九次十字军东征只有第一次算是攻其不备,取得了胜利,后面的八次全部失败。还有一次最奇特,十字军根本没有去打阿拉伯人,而是把东罗马帝国给抢了。要知道,十字军东征名义上的原因,是东罗马帝国扛不住阿拉伯人了,向西边的基督教兄弟求援。谁想基督教兄弟比异教徒还凶狠,东罗马帝国这个惨啊。
趁着中亚大打宗教战争的当儿,希腊哲学抓了个空,跑到西班牙去了。
这就奇怪了,先前希腊哲学一直都在欧洲的东面折腾呢,怎么这一跑,直接跳到欧洲的最西面去了?
这是因为,虽然阿拉伯帝国没能突破东罗马帝国的防御,但是却占领了北非。也就是说,阿拉伯帝国从地中海南部,借着北非一路绕到了欧洲的西边,占领了欧洲西端的西班牙。在地图上,就好像占领了欧洲的两头一样。
随着阿拉伯人军队的行踪,希腊哲学传播到了西班牙。
正好,此时的基督教徒们已经被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十字军东征打击了气焰。他们效仿当年阿拉伯人的「百年翻译运动」,搞了一次自己的翻译运动。
有趣的是,基督徒们翻译的动机并非虚心求学,而是想像十字军在军事领域征服阿拉伯人那样,在思想领域征服异教徒。知己知彼嘛,他们就开始着手翻译各种阿拉伯文的典籍。其中也免不了包括一些希腊哲学著作。
基督教翻译家原本是为了批判而翻译这些典籍的。但不久以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开始哭着喊着寻觅希腊哲学的原本了,以至于非要出高价从他们的穆斯林敌人那里购买。
找不到就有性命之忧。
这是为啥呢?
在下一章开始之前,我们顺便总结下希腊哲学传播的曲折道路。
首先,是希腊哲学家被基督徒驱逐,来到叙利亚。在这里,希腊著作从拉丁文被翻译成叙利亚文。
然后是「百年翻译运动」,阿拉伯学者把希腊著作从叙利亚文翻译成了阿拉伯文。
然后希腊哲学到了西班牙,其中有的神父不懂阿拉伯文,就请人把希腊著作从阿拉伯文译为西班牙文,他再从西班牙文译成拉丁文。
所以那时的希腊著作是从最早的拉丁文翻译成叙利亚文,再翻译成阿拉伯文,再到西班牙文,再到拉丁文。然后咱们能看到的,还得再翻译成中文,没准懒点的兄弟还是从英语版本翻译过来的。这是多么折腾啊。
公元 476 年,中国南北朝的时候,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被赶下台。这件事标志着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从此以后,欧洲再没有被统一过。一系列民族国家在欧洲崛起。这些民族国家也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英国、法国、德国等等欧洲国家的前身。
虽然西罗马灭亡了,但基督教还是被保留了下来,而且势力越来越大。欧洲遍地都是宗教裁判所,任何不符合教义的言论都被迅速绞杀。
讽刺的是,这时候基督教的神学家们却发现了希腊哲学的好处。因为基督教在欧洲早已天下无敌很多年,除了在边境和伊斯兰教打打战争外就没什么事了。闲着也是闲着,基督徒们又开始讨论起神学问题来。
这可不是「正因为荒谬,我才相信」的时代了。
有讨论就有分歧。基督教神学家们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斥责对方是异端,展开了激烈的学术辩论。这辩论可不轻松,要知道异端在当时是很严重的罪名,不小心被人打成了异端,是可能会被判火刑的。
为了取胜,神学家们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而说到辩论,哲学要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自我陶醉了多年的神学家们这才意识到希腊哲学的价值。基督教的神学家们开始用各种办法从东方获取希腊文献。
哲学的魅力如此之大 年罗马教皇的使节还禁止在学院里讲解亚里士多德。到了 1260 年,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就已经成了每个教会学校的必修课。
这在欧洲又掀起了一段研究哲学的高潮。此时的哲学被称作「经院哲学」。
「经院」这个词听着好像很有学问,实际上经院哲学和教父哲学一样,基本没什么意思。
我们只需要了解一下经院哲学的集大成者托马斯・阿奎纳就可以了。
阿奎纳从小就立志要做个禁欲的修士。传说有个年轻的姑娘到他的房间里诱惑他,他拿出一个烧红的烙铁把女孩赶出了房间,并且在门上烙了一个十字架。
他对生活毫无所求,不求名也不求利,一心只想单纯地做学问。据说有一次和法国国王一起吃饭,他仍旧沉浸在神学思考中,想到痛快的地方,竟然猛敲桌子兴奋地大喊大叫。他失礼的样子把同席的修道院院长吓坏了,但是法国国王却很赞赏他。
阿奎纳对基督教极其虔诚,在他著作旁边的空白处,经常可以看到他随手写下的虔诚祈祷的文字。但非常可贵的是,他并不认为信仰可以代替思考。他说:「来自权威的理论是最薄弱的。」没有这种精神,他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值得历史大书特书的神学家,顶多只能是一个普通的苦行僧。
阿奎纳的神学水平很高,被人称为「天使博士」,他写过两本巨著《反异教大全》和《神学大全》。一听书名就知道,这是两本雄心勃勃、试图包罗万象的著作。不过到了晚年,阿奎纳经过一次神秘体验后,认为最有价值的知识是写不出来的。与他的神秘体验中获得的启示相比,他写过的作品「都是稻草」。《神学大全》写到一半就不写了。
即便如此,阿奎纳仍旧是经院哲学的高峰。他的理论对基督教影响深远,直到今天,新托马斯主义还是天主教的重要思想。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个集大成者是怎么解释上帝的吧!
阿奎纳提出了五个方法来证明上帝的存在。这五个方法形式相近,我们只举其中一个最简单的,大致概括为:
世上万事万物都要有另一个事物作为它的原因。那么必然存在一个最初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上帝。
这个思路很精彩,它能够完全靠逻辑推理,而不是靠神学教义来证明上帝的存在。我们之后要介绍的很多哲学学派,也是用类似的形式来证明,上帝是存在的。
但是假如您和我一样,并不是虔诚的基督徒,那么这个证明还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
这是因为,从追问人生意义、追求个人幸福的角度说,上帝对于我们普通人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他是全知、全能、全善的。而且人类的灵魂必须永存不灭。
换句话说:
第一,上帝必须能够知道我们一生中所有的行为和遭遇。
第二,上帝必须有无上的善良,以便能对我们的行为进行公正的评判。最好这评判标准还能事先公开,比如通过《圣经》的教诲。
第三,上帝也必须有无上的能力,可以对每个人实行奖惩。
第四,必须保证每个人的灵魂不灭,这样未来的奖惩才有意义,不至于让我们陷入虚无的深渊。
只有具备了以上条件后,上帝的存在才能为我们提供巨大的安慰,才能够指引我们的行动。
然而阿奎纳的证明只是说世上存在一个我们无法感知的巨大力量,却无法证明那股力量就是上帝,以及上帝能够具备以上几点能力。
而且,阿奎纳的证明本身也有问题。罗素反驳说:那什么是上帝存在的原因呢?如果「万事必有因」,那么上帝的存在还要有自己的原因,上帝如果要依赖于外物存在,那么上帝就不是全能的。假如说上帝不依赖于外物存在,那么「万事必有因」就不成立,那我们就允许有事物不依赖原因存在,那你为什么说这初始因就一定是上帝呢,也可以是其他事物啊。
对于上帝的理性证明,罗素还有一个反驳。罗素说,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那么,上帝要不要符合善恶标准呢?假如上帝要遵守的话,那么上帝就有了自己必须遵守的规则,就不是万能的了。假如上帝可以不遵守善恶的标准,那么上帝就无所谓善恶,也就不是至善的了。
当然,神学家可以辩护说:上帝是人类不能理解的。上帝的善和人类概念里的善是完全不同的。
作为经院哲学的集大成者,阿奎纳对上帝的证明无法令人满意,刚好说明了用哲学推导神灵这条路终究走不通。实际上,用哲学去证明宗教,本身就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经院哲学家想得挺好,他们用哲学去证明宗教,为的是让宗教也能符合理性的考验。但是别忘了,怀疑是哲学的核心精神。
当神学家们试图证明上帝存在的时候,这不也就意味着上帝有可能不存在吗?按照基督教的教义,基督徒绝不能质疑上帝的存在。那么可以说,当神学家们把哲学引入到神学的一瞬间起,他们就已经开始背离自己的信仰了。
在哲学史上,教父哲学和经院哲学的地位比较低。哲学史家们常常嘲笑经院哲学的无聊,最常用的例子是说,经院哲学家们会讨论「一个针尖上到底能站多少个天使」「一个生来就有两个头的怪物,应该被当作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接受洗礼」之类无聊的问题。
不过说来有趣,就在这么无聊的经院哲学时期,却出现了一个对后来的科学发展极为重要的理论。它是一个教士在研究神学的时候提出来的。这个教士因为出生于一个叫作奥卡姆的地方,因此被人称为「奥卡姆的威廉」,这个理论就被后人称为「奥卡姆剃刀」。
这条定律对科学和哲学的发展极为重要,以至于我们在后面打算用很长的篇幅介绍它。所以在这里就略过不谈了。
我们继续聊历史吧。
此时哲学在欧洲的地位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孙子。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托马斯就说过:「哲学是神学的婢女」。哲学只能用来服务于神学,不能怀疑神学,更不能凌驾于神学之上。
不过,不管是孙子还是婢女,好歹哲学是传下来了。不久,教会就要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哲学即将挺起胸膛,整个欧洲的王公贵族都要为此躲在桌下瑟瑟发抖。
但回顾哲学的发展之路,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哲学赢得并不轻松。
在我们很多人的印象里,希腊哲学不过是一帮穿着白袍子的奴隶主在酒足饭饱之后的清谈罢了。
实际上,哲学的传承浸满了鲜血。
如果不是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兵荒马乱中怀抱着哲学典籍夺路逃窜,如果不是哲学家们从一场场烈火中抢夺灼手的纸屑,如果不是千百万在历史上未留名的学究呕心沥血地翻译整理,我们今天就不会触摸到那么多哲学瑰宝。
我们很多人觉得,自己的国家、民族是最重要的,亡国灭族是最可怕的事。这当然没错。但是如果站在文明史的角度去看,亡国并不一定是最可怕的。雅典亡国了,反而因此撒下了希腊文化的种子。在中世纪的基督徒看来,穆斯林是最可恶的人。但正是他们的敌人让西方最精华的文明保留了下来,最终让基督教的神学家们也视之为珍宝。
所以我觉得,对于文明来说,一国的兴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焚书,是毁掉学校,是用暴力消灭言论。而让人民获得幸福的方法,就在于千百万文弱书生舍去生命保护一本本书、一张张纸。
敬字惜纸,这不光是书呆子的任务,这更是文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