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主义
理性主义
现在我们的哲学事业已经有了原则。即:我们的结论必须能经得起各种怀疑,这样才能保证它真实可信。这也是科学研究的原则。
但是还有一个大问题。
我们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得出可靠的、经得住怀疑的结论呢?
笛卡尔从几何学中找到了灵感。
笛卡尔时代的几何学,也就是我们一般人学的几何,是欧氏几何,源自欧几里得撰写的《几何原本》的前六卷。
欧氏几何是什么东西呢?
它一共有五条公设和五个公理。这些都是欧几里得硬性规定的。然后他的整个几何世界,所有的定理,都是从这几条公设和公理中演绎推理出来的。
我觉得,咱们普通人只要一学欧氏几何,肯定都匍匐在地上把它当成神了。
您先看看它的五个公理和前四个公设,不用细看,扫一眼就行:
公理一:等于同量的量彼此相等。
公理二:等量加等量,其和相等。
公理三:等量减等量,其差相等。
公理四:彼此能重合的物体是全等的。
公理五:整体大于部分。
公设一:任意一点到另外任意一点可以画直线。
公设二:一条有限线段可以继续延长。
公设三:以任意点为心及任意的距离可以画圆。
公设四:凡直角都彼此相等。
感觉到了吗,这些公理和公设都超级简单,全都是小学课堂上一句话就可以带过的知识。大部分在我们看来就跟废话一样,都想不出,写出这些来能有什么用。
然而,就是这么区区几句话,竟然能一路推理推理,写出厚厚的前六卷《几何原本》来,内容能够涵盖世间所有的平面几何知识。几何世界千变万化,大自然中的几何图形更是无穷无尽,都逃不过上面这简单的几句话。
这能不让人膜拜吗?
但这还不是最牛的。
咱们来看看剩下的第五公设。
内容是:若两条直线都与第三条直线相交,并且在同一边的内角之和小于两个直角,则这两条直线在这一边必定相交。
你一看不对劲了吧。这个公设超级复杂,跟前面的公理和公设的简洁形式毫不搭配。更可疑的是,在《几何原本》里,第五公设仅仅在第二十九个命题里用过一次。就好像是一个根本没必要的累赘一样。
其他数学家也是这么想的。
历史上曾经有很多数学家,都希望能够用前四个公设推出第五个公设来,以便让欧式几何变得更加简洁。结果呢,直到两千多年后,经过无数顶尖数学家们一辈接一辈艰苦的奋斗,最后才证明,第五公设是不可以用前四个公设证明出来的。
人家欧几里得写的绝不是废话!
在科学极为简陋的古希腊时代,欧几里得的聪明才智能干掉身后两千多年里的数学家。这种人是不是值得膜拜 ①?
更牛的还不止如此。
我们想,在客观世界里,我们能找到一个严格的圆形、三角形吗?找不到。哪怕是用尺子画出来、哪怕是用打印机打出来,都还是会存在一些误差,不可能是绝对标准的图形。
也就是说,自然界里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几何图形都没有。但是几何规律却又无处不在。
这意味着,欧氏几何囊括了复杂的自然现象,本身又是超越自然现象的。因此,笛卡尔时代的知识分子,大都觉得欧氏几何有一种神秘性、超然性。他们相信,这世上有一些理性就像几何学那样,是超越客观世界、高于客观世界的。
欧氏几何启发了笛卡尔时代的哲学家。既然咱们要搞解决人生问题的大智慧,那么像欧氏几何那样,建立一套严密、规整,又高于世间万物的理论体系,岂不妙哉?
所以我们不难理解,那时的一批哲学家都同时还是数学家。笛卡尔就是其中的一个。
1619 年 11 月 10 日晚,笛卡尔连续做了三场梦,从梦中他得到了两个启示。
第一是发明了解析几何。
因为欧氏几何的伟大,在笛卡尔的时代,数学家们都重视几何而轻视代数。笛卡尔发明的解析几何,相当于把几何问题化为代数计算,既提高了人们的几何水平,也提高了代数的地位,说明代数和几何一样具有完美的逻辑性。特别是他的笛卡尔坐标系,直到今天我们还在使用。
第二个启示是,笛卡尔意识到可以把欧氏几何的系统应用到哲学研究上。
笛卡尔想象中的哲学体系应该像欧氏几何一样,先要有一些不言自明的公设,然后用演绎推理的方式推导出整个哲学世界来。事实上,由于欧几里得的成就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公设加推理演绎的研究思想影响了当时整个欧洲的思想界。近代西方法学家们喜欢讲的「天赋人权」、《独立宣言》中讲的「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①,这些都是典型的公设,不需要解释,应无条件承认。然后其他的结论再从这些公设中推导出来。
笛卡尔的想法非常棒,他自己也照这模式构建了一个哲学体系,但是他做得并不好,我们简单了解一下,看不懂也没有关系,反正待会儿我们要批判它。
笛卡尔是这么想的:
他首先有了「我思故我在」这个前提。
然后他想,我肯定是存在的,但是我在怀疑,这就意味着我不是完满的。因为完满的东西是不会怀疑的。
但是我心中有一个完满的概念,对吧?要不我就不会意识到我是不完满的了。
既然我自己是不完满的,那这个完满的概念肯定不能来自于我自己,必然来自于一个完满的事物。什么事物是完满的呢?那只能是上帝。
好,现在推出这世界上有上帝了。
笛卡尔又想,因为上帝是完满的,所以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既然上帝是全善的,那么上帝一定不会欺骗我,不会让我生活的世界都是幻觉。所以我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证明完毕。
笛卡尔的这个证明看上去一点都不严谨,中间有几个步骤让人觉得怪怪的。而且他这个证明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只是不让我们再陷入到怀疑一切的荒谬境地中,它还不具备什么建设性。
但不用着急,他后面还会有很多聪明人继续完成这项工作。
笛卡尔的疑问关系到了哲学上的一个重要概念,叫作「形而上学」。
我们在学校里学习马哲的时候,课本给我们的解释是:「形而上学就是用孤立、静止、片面的方式看待问题。」在课本上,「形而上学」被当成一个贬义词,说谁是形而上学,那一定是在骂他呢。
课本上这样讲不够厚道。你听说过哪个学科一开始成立的时候就宣称:我们这个学科就是立志要孤立、片面、僵化地研究问题 ⋯⋯ 那我们不就是吃饱了撑的嘛。
课本里给形而上学下定义,就好像学校里调皮的孩子专拿别人的缺点起外号一样。明明人家也是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但外号就叫成了「爱哭鬼」「小胖墩儿」。我们课本给形而上学找的这个缺点固然有一定道理,但是这么成天叫人家也不合适呀。
西方哲学中形而上学的真正意思是什么呢?
「形而上学」这个词英文是 metahyic ,它的来历是这样的:话说回到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是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写过很多的著作,从哲学到物理学,涉及了很多学科。
但是那个时候没有现代学术界「哲学」「物理学」这样的分科。亚里士多德是写痛快了,想研究什么就写什么,可给整理他书籍的后人犯愁了。这么一大堆包罗万象的著作,该怎么分类、命名呢?
一个叫安德罗尼柯的人想了一个好办法。他用「研究有形体的事物」和「研究没有形体的事物」,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分成了两大类。
前一类著作编在一起,起名叫《物理学》。后一类作品,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作品,也编在一起,放在《物理学》的后面。当时没有合适的名字称呼它们,安德罗尼柯一看怎么办呢,就给起了一个名叫 metahyic ①,意思是「物理学之后」。
安德罗尼柯起这个 metahyic 的原本目的,应该是他没有现成的词汇可用,于是就说这部分著作是「编排在《物理学》之后的内容」。但这个词的含义也可以引申成「物理学之后的学问」。也就是说,形而上学研究的是那些高于物理学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学问。
这就是「形而上学」这个词最早的来历。
「形而上学」的中文译名也很棒,称得上是中文翻译史上最棒的译名之一。
中文典出《易经》:「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易经》的这句话很精彩,也很好理解。「形」,就是有外形、可以触摸、可以感知的东西。《易经》的这句话,是下了两个定义。
第一个定义是说,超过我们感知之外的那些无形的东西,是「道」。「道」,就是「道理」的「道」,指的是「道理」「概念」这些抽象的东西。老子说「大道无形」,就是这个意思。
第二个定义是说,我们能感知到的那些有形的东西,是「器」。「器」是「器具」,就是指「东西」「物质」。
让人拍案叫绝的是,《易经》的这句话,和安德罗尼柯的思路是一模一样的。《易经》的「道」,对应的就是安德罗尼柯的 metahyic 。《易经》的「器」,对应的就是安德罗尼柯的「物理学」。于是日本哲学家井上哲次郎先生在看到 metahyic 这个词后,联想到《易经》,把 metahyic 翻译成了「形而上学」。
简直是「信、达、雅」的最高境界。
我们现在所说的「形而上学」,可以简单地理解成是用理性思维去研究那些能统一世间一切问题的「大道理」。就像笛卡尔希望的那样,要寻找到一个能高于客观世界、统领一切事物的真理。比如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样子的啊、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啊之类的问题。
有一些相信中医、相信阴阳五行的朋友在批判西方科学的时候说:「西方科学都是在支离破碎地理解世界,我们中国的阴阳五行不同,是从整体的角度理解整个宇宙,你们西方人不懂的!」
其实呢,西方人也从整体角度研究宇宙,这门学问就是形而上学。
还可以这么理解形而上学。
很多小孩喜欢不停地问家长「为什么」,让家长不胜其烦。其实,这个「为什么」的游戏玩到最后,追问的往往就是形而上学的问题。
举个例子。
小孩问爸爸:「我为什么要上幼儿园啊?」
爸爸回答:「因为爸爸妈妈要上班,不能照顾你呀。」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上班啊?」
「因为爸爸妈妈要挣钱啊。」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挣钱啊?」
「挣钱了才能买吃的啊。」
「那为什么要买吃的啊?」
「有了吃的,人才能活啊。」
「人为什么要活着啊?」
一般问到这种地步,家长就准备打人了,对吧?
可是,家长要打人并不是因为孩子无理取闹——求知怎么能算是无理取闹呢?而是因为家长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恼羞成怒了。因为孩子最后问的「人为什么活着」的问题,正是形而上学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加缪说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研究「人为什么不自杀」,其实就是在研究「人为什么活着」。你看这孩子一下子就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哲学问题,一般的家长怎么可能回答得上来呢?
再举一个例子。
刚才说的「为什么要上幼儿园」是一个社会科学问题,类似地,不断追问自然科学的问题,最终也会通向形而上学。
比如小孩问「太阳为什么会每天升起落下」,家长可以用牛顿力学来解释。但如果小孩进一步问:「为什么太阳要遵守牛顿力学?」这时候家长就又要打人了:「太阳不遵守牛顿力学还能遵守什么啊?这是什么破问题啊?」
实际上,小孩这里问的又是一个形而上学问题:为什么物理学规律是普世的?我们为什么相信在地球上检验有效的力学原理,宇宙万物都会遵守?甚至于为什么我们相信,那些我们没有观测到的宇宙天体,也会遵守同样的物理规律?我们哪里来的这自信?
这个问题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是在追问这个世界的本质: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世界的本质是物理定律还是我们对物理定律的信念?
回答这些问题都是形而上学的任务。
「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在哲学里又称作「本体论」。
「哪些知识是真实可信」的问题,在哲学里又称作「认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