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
笛卡尔的疑问关系到了哲学上的一个重要概念,叫作「形而上学」。
我们在学校里学习马哲的时候,课本给我们的解释是:「形而上学就是用孤立、静止、片面的方式看待问题。」在课本上,「形而上学」被当成一个贬义词,说谁是形而上学,那一定是在骂他呢。
课本上这样讲不够厚道。你听说过哪个学科一开始成立的时候就宣称:我们这个学科就是立志要孤立、片面、僵化地研究问题 ⋯⋯ 那我们不就是吃饱了撑的嘛。
课本里给形而上学下定义,就好像学校里调皮的孩子专拿别人的缺点起外号一样。明明人家也是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但外号就叫成了「爱哭鬼」「小胖墩儿」。我们课本给形而上学找的这个缺点固然有一定道理,但是这么成天叫人家也不合适呀。
西方哲学中形而上学的真正意思是什么呢?
「形而上学」这个词英文是 metahyic ,它的来历是这样的:话说回到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是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写过很多的著作,从哲学到物理学,涉及了很多学科。
但是那个时候没有现代学术界「哲学」「物理学」这样的分科。亚里士多德是写痛快了,想研究什么就写什么,可给整理他书籍的后人犯愁了。这么一大堆包罗万象的著作,该怎么分类、命名呢?
一个叫安德罗尼柯的人想了一个好办法。他用「研究有形体的事物」和「研究没有形体的事物」,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分成了两大类。
前一类著作编在一起,起名叫《物理学》。后一类作品,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作品,也编在一起,放在《物理学》的后面。当时没有合适的名字称呼它们,安德罗尼柯一看怎么办呢,就给起了一个名叫 metahyic ①,意思是「物理学之后」。
安德罗尼柯起这个 metahyic 的原本目的,应该是他没有现成的词汇可用,于是就说这部分著作是「编排在《物理学》之后的内容」。但这个词的含义也可以引申成「物理学之后的学问」。也就是说,形而上学研究的是那些高于物理学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学问。
这就是「形而上学」这个词最早的来历。
「形而上学」的中文译名也很棒,称得上是中文翻译史上最棒的译名之一。
中文典出《易经》:「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易经》的这句话很精彩,也很好理解。「形」,就是有外形、可以触摸、可以感知的东西。《易经》的这句话,是下了两个定义。
第一个定义是说,超过我们感知之外的那些无形的东西,是「道」。「道」,就是「道理」的「道」,指的是「道理」「概念」这些抽象的东西。老子说「大道无形」,就是这个意思。
第二个定义是说,我们能感知到的那些有形的东西,是「器」。「器」是「器具」,就是指「东西」「物质」。
让人拍案叫绝的是,《易经》的这句话,和安德罗尼柯的思路是一模一样的。《易经》的「道」,对应的就是安德罗尼柯的 metahyic 。《易经》的「器」,对应的就是安德罗尼柯的「物理学」。于是日本哲学家井上哲次郎先生在看到 metahyic 这个词后,联想到《易经》,把 metahyic 翻译成了「形而上学」。
简直是「信、达、雅」的最高境界。
我们现在所说的「形而上学」,可以简单地理解成是用理性思维去研究那些能统一世间一切问题的「大道理」。就像笛卡尔希望的那样,要寻找到一个能高于客观世界、统领一切事物的真理。比如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样子的啊、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啊之类的问题。
有一些相信中医、相信阴阳五行的朋友在批判西方科学的时候说:「西方科学都是在支离破碎地理解世界,我们中国的阴阳五行不同,是从整体的角度理解整个宇宙,你们西方人不懂的!」
其实呢,西方人也从整体角度研究宇宙,这门学问就是形而上学。
还可以这么理解形而上学。
很多小孩喜欢不停地问家长「为什么」,让家长不胜其烦。其实,这个「为什么」的游戏玩到最后,追问的往往就是形而上学的问题。
举个例子。
小孩问爸爸:「我为什么要上幼儿园啊?」
爸爸回答:「因为爸爸妈妈要上班,不能照顾你呀。」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上班啊?」
「因为爸爸妈妈要挣钱啊。」
「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挣钱啊?」
「挣钱了才能买吃的啊。」
「那为什么要买吃的啊?」
「有了吃的,人才能活啊。」
「人为什么要活着啊?」
一般问到这种地步,家长就准备打人了,对吧?
可是,家长要打人并不是因为孩子无理取闹——求知怎么能算是无理取闹呢?而是因为家长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恼羞成怒了。因为孩子最后问的「人为什么活着」的问题,正是形而上学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加缪说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研究「人为什么不自杀」,其实就是在研究「人为什么活着」。你看这孩子一下子就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哲学问题,一般的家长怎么可能回答得上来呢?
再举一个例子。
刚才说的「为什么要上幼儿园」是一个社会科学问题,类似地,不断追问自然科学的问题,最终也会通向形而上学。
比如小孩问「太阳为什么会每天升起落下」,家长可以用牛顿力学来解释。但如果小孩进一步问:「为什么太阳要遵守牛顿力学?」这时候家长就又要打人了:「太阳不遵守牛顿力学还能遵守什么啊?这是什么破问题啊?」
实际上,小孩这里问的又是一个形而上学问题:为什么物理学规律是普世的?我们为什么相信在地球上检验有效的力学原理,宇宙万物都会遵守?甚至于为什么我们相信,那些我们没有观测到的宇宙天体,也会遵守同样的物理规律?我们哪里来的这自信?
这个问题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是在追问这个世界的本质: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世界的本质是物理定律还是我们对物理定律的信念?
回答这些问题都是形而上学的任务。
「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在哲学里又称作「本体论」。
「哪些知识是真实可信」的问题,在哲学里又称作「认识论」。
此时我们可以暂缓脚步,先欣赏一下我们挖到的第一块哲学瑰宝。
笛卡尔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存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存在不存在。这个结论暗含了一个前提,那就是:他把我们讨论的世界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我们自己的心灵,一个是心灵之外的部分。
这种观点就叫作「二元论」。心灵一个元,外界一个元,一共二元。这两个元是相互独立的、平等的,虽然可以互相影响,但谁也不能完全决定另一个。
因为世界分成二元了,所以这两个元之间是如何联系的,就成了大问题。在后来的好几百年中,无数哲学家在「精神世界怎么才能真实反映客观世界」上花费了大量的工夫,也很难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后来有的哲学家反应过来了,直接反对二元论,认为这种划分是我们对世界的一种误解。
其中一个反对二元论的学派,就是我们熟悉的唯物主义,说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我们的精神世界不过是大脑生理活动的结果。换句话说,精神是从物质中产生的。这种观点就叫作物质一元论。当然,相应的也有唯心主义的一元论,认为世界的本质是精神的,外面的世界不过是我自己心灵的产物罢了。
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些观点,我们先说说,二元论对于我们的人生有什么切实的帮助。
首先一条,二元论很容易被我们接受。虽然后面的哲学家们对此有所反驳,但是从我们自己的感觉来说,把自己的心灵想象成一个事物,把外部世界想象成另一个事物,这很容易做到。
二元论有一个比较庸俗的用法,它可以帮助我们有效地躲避痛苦。按照二元论的观点,我们的精神世界是独立的,那么外部世界对我们的影响仅仅在于感官体验。其余的精神体验都属于我们自己的心理活动。
比如说,有人打了我一下。这个事件对我只有两个影响:肉体上的疼痛是感官体验;随之而来的屈辱是心理活动。
这也就是说,我们遇到的所有痛苦都可以分成两类:感官上的和精神上的。
感官上的痛苦并不难忍受。因为感官体验是相对的,快乐得到得越多,人对快乐就越不敏感,就越难以忍受痛苦。反之亦然。这就好比富翁吃鱼翅不会觉得多快乐,但是饿汉吃一口饱饭就能感到无上幸福。所以只要不是即将死亡,忍受感官上的痛苦总会给我们带来一定的回报。
并且,当我们把自己的心灵想象成独立于外部世界的时候,那么感官上的痛苦就会被归为一些非常简单的精神刺激:疼痛、饥渴之类。当你集中精神专门应对它们的时候,就容易感到麻木且更能忍受。
相对于感官的,是精神上的痛苦。这就更不可怕了。精神痛苦不疼不痒啊。在客观世界里,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再牛的人都无法保证自己永不受苦。而在精神世界里,只要意志坚定,我们自己就是王。最不济了,还可以选择当阿 Q,通过意淫幻想也可以保证在精神世界里不受伤害。
当我们把人生痛苦分成感官体验和精神体验这两类以后,就会发现,还有什么痛苦是不可忍受的?想象一个除了死亡之外你最害怕的东西——被囚禁?被鞭笞?被凌辱?
要是殴打就来吧,肉体的疼痛总会终止,要么是你停手了,要么是我麻木了。是饥饿吗?饥饿的结果要么是死亡带来的平静,要么是一顿幸福的大餐。是羞辱?只要我的意志足够坚定,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我可以视一切为粪土。他人的嘲笑和蔑视只存在于外界那一元,和我的精神世界无关,那么又何来凌辱之有?既然肉体的疼痛、饥饿和羞辱都不会伤害我,那贫穷和世俗的压力又有什么可怕呢?
更进一步说,二元论能帮助我们的关键是:我们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是无敌的,而一切体验归根到底都是精神体验。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外部世界的痛苦令人恐惧,我们不得不一边使出浑身解数躲避这些痛苦,一边还要为了它们可能的到来而惴惴不安。但是,外部世界并不由我们随心所欲地控制。当我们为了趋乐避苦而硬要控制外物的时候,一方面我们要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们物质生活中的压力全部来源于此),一方面我们永远都会遇到失望和挫折。
而在二元论的观念下,世界被一分为二:外界和内心。痛苦虽然来自于外界,但真正承受痛苦的是我的内心。因此我们虽然仍旧需要尽力去改变外物,但在客观世界这一元里的得失其实不重要,关键是固守自己的内心这一元,固守住我们获得体验的最后一关。而在内心世界里,我们自己能完全做主,这就让人产生了很大的安全感。
举一个例子。传统的对待生活的方式是,我们想到「考试不及格会给我带来痛苦」,那我们的对策就是好好念书,努力考试及格。但辛苦念书会给我们带来肉体的痛苦,对考试的担心给我们带来了很强的不安全感,而且就算考试通过了,人又会自动产生新的欲望和新的焦虑,陷入永无止境的担忧之中。
而新的人生观是这样的。我想:不管考试的结果如何,外界对我的这些影响都只体现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只要我闭上眼睛,专心驾驭我的内心世界,那么外界发生任何事都不会伤害我。这样我也不用费心念书去忍受肉体痛苦,不用为担心考试的结果而惴惴不安,我不为任何外物所扰,反倒清静自在。这是什么境界?说不好听了,这是阿 Q 的境界;说好听了,这叫「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这是九阳神功的境界。
另外,还有一个跟二元论没关系的时间观念,可以帮助我们强化二元论的安慰效果。
我们想,对人伤害最大的其实不是一时的痛苦,而是对未来痛苦的恐惧。这就像打针对于孩子来说,可怕的地方在于排队,在于来苏水味、叮叮当当的针管以及胳膊上的凉意。真正的肉体疼痛与此相比微不足道。我们怕穷,并不是因为我们不能忍受粗糙的吃穿,而是因为不愿意整日生活在对贫穷的恐惧和屈辱中。我们不愿意忍受的是那种担惊受怕的状态。
所以,在面对痛苦的时候,我们应该把自己的感受局限在此时一瞬,而不要顾及那些未到的痛苦。
可以这么想:我们自己其实是由无数个时间瞬间组成的。我们的感受只是此一瞬的。而这一瞬的痛苦,前面从二元论的角度讨论过了,并不难忍受。至于未来尚未到来的痛苦,此时并未加诸我身,对我也就没有伤害。
假如我们同意人「不可能拥有永远的幸福」这个观点——无论如何最后还有一死呢,那么,这话换个方式来说就是,未来永远都会有我们不喜欢的痛苦在等着我们,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如果能想到这一点,那么对于那些此时并未伤害我,又永远不可消除的痛苦,我们就可以安之若素了。
不过,上述这个人生观有一个痛苦解决不了,那就是我们关心的人对我们的负面评价。说白了,二元论可以让你放下压力不好好工作。但是当父母因此伤心的时候,二元论就没办法了。
从二元论的角度说,他人对我们的评价和我们的精神世界无关,我们可以完全忽视。但是对于我们在乎的人,这点是极难做到的。一旦做到了,我们也就成了完全不关心任何人的冷血动物。
实际上,当我们在乎外人感受的时候,就相当于我们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于外物。我们既不可能控制一切外物,也不可能让他人的感受总符合我们的意愿。因此不仅是二元论,其他自我安慰的手段,对于我们所关心的人都有些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