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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

暴风雨

挑战机械论和决定论的人,乃至挑战整个科学体系的人,马上就要出场了。

这个人叫休谟,也是一位天才。休谟 12 岁就进入英国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但是念到一半不念了。

23 岁的他完成了名著《人性论》,但是这本书没人愿意出版。休谟非常沮丧,觉得是自己水平不行。实际上休谟小瞧了自己,不是因为他的水平太差,而是因为他太超前了。一年后,他去掉了《人性论》中可能触犯当局的内容,以及一些超越时代的观点,把它改写成更浅显的作品,这才得以出版,书卖得也还算可以。

休谟是英国人,也是经验主义者。但休谟认为他之前的经验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都有根本缺陷。你想,这两派吵了很久,明明相反的观点,却谁也说服不了谁。说明什么呢?那些哲学家都是固执己见的笨蛋吗?这显然说不过去啊。休谟认为他找到了原因,那就是双方讨论的问题超过了人的经验范围。

休谟认为,你们讨论「何事真实存在」之类的问题,实际上这些问题人类根本没有能力回答,所以你们才能怎么说怎么都有理,正反两面的观点都能成立。

不但空中楼阁式的理性主义者如此,连经验主义者也犯了类似的毛病。

举个例子。

洛克不是有「白板说」吗?洛克认为人的经验是从后天的客观世界而来。在洛克之后还有另一个英国的经验主义者贝克莱,他则认为世界上没有物质,人的经验都是心灵中的观念。

这两个观点一个唯物、一个唯心,谁也说服不了谁。唯物者可以说,一个物体你不意识到它,它就不存在?这岂不是荒谬?唯心者可以说,我不意识到它它还存在?是因为还有其他人意识得到它。如果人人都意识不到它,你又怎么知道它是存在的呢?

这话说来说去近乎于抬杠了。

于是休谟就说,你们都错了,错在你们讨论的问题超出了人的经验范围。「经验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我们根据经验回答不出来,所以,只能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所以在休谟这里,经验就是人的感觉印象。我感觉到了什么就是什么,至于这感觉从哪儿来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黑客帝国》的世界观就是这样。我只知道自己体验到的世界是 20 世纪。至于我体验到的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我不讨论这事儿,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超出我们讨论的能力了。不管怎么讨论都是空话,所以我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还不止如此。

哲学理论也像是武侠小说中的武功一样,同一个武功由不同的人来用,效果大为不同。同样是经验主义,洛克只能算是初窥门径,但休谟却把经验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就算我们怀疑一切事物,「我」这个概念是怎么也怀疑不掉的。换句话说,「我」的概念可以超越一切事物。

可是休谟觉得这个说法不对。

你现在想象一下,「我」到底是什么呢?

你心里肯定产生了很多念头,或许是自己的名字,或许是自己的身体,或许是过去的一段记忆。不管是什么,这些念头都属于感官经验,都是由耳朵、眼睛等感官来感受到的。你试试能不能不依靠任何感官经验来形容「我」是什么?形容不出来了,是吧?

因此休谟认为,我们所谓的「我」,不过是一堆经验片段的集合而已,并没有一个独立于经验的、实在的「我」存在。

笛卡尔认为「我」是超越了客观世界的真实存在,实在是太天真了。在休谟看来,「我」不过是后天学习到的一堆经验片段而已。真正有没有「我」呢?同志们,对不起,咱不知道!

他比笛卡尔怀疑得还狠啊。

休谟的哲学观可以用来解决下面这个问题。

我们说过,我们永远没法证明自己是不是生活在《黑客帝国》式的虚拟世界里。那该怎么才能安心呢?

休谟的回答是,不知道就不知道,没关系。我们能得到的经验就是眼前的生活,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面前的生活都是幻觉之前,我们就照着自己平时的经验正常生活下去就可以了。我们没必要也没能力去无限地怀疑世界。反正想也想不出结果来,就别想了吧!

比如,如果有学生念着一半书突然产生了哲学思考:「天哪!万一我生活的世界是一团假象怎么办?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休谟的反应跟孩子的妈是一样的,他会一拍桌子:「熊孩子,想那么多没用!继续念书吧!」

话说得远了点,正因为很多人不接受休谟的这个观点,才使得文艺创作者们有各种花招可以玩。比如《黑客帝国》后两集里的招数:让观众怀疑反抗军的基地也是虚拟出来的。比如《盗梦空间》里,让观众怀疑所谓的真实世界也是一个梦境。

只要我们不接受休谟的观点,那么这些花招永远都是无敌的。我们可以在所有的电影、小说中都搞这一套:在故事结尾跳出一个超出故事世界观的事物朝观众一笑:哈哈哈哈,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者都是幕后黑手精心营造的!)

一般的观众看到这里或许会鼓掌赞叹,可咱们这些经过哲学反复折磨的人会觉得,这花招挺没劲的,是吧?

休谟和笛卡尔一样被苏格拉底附体。他打算用怀疑论来抛掉前人所有不可信的经验。休谟想,有什么知识是切实可信的呢?

他找到两种。

第一种是不依赖于经验的知识。比如几何学,它自身是不矛盾的,完全符合逻辑规则,而且不依赖经验存在。我们前面说过,在现实世界中观察不到任何严格的三角形,但是我们仍旧有三角形这个概念。三角形不依赖外物存在。

自然,像斯宾诺莎、莱布尼茨这些人的哲学体系,因为根基是可疑的,所以不在休谟的承认之列。

第二种可靠的知识是我们自己感受到的经验,摸到什么、看到什么,这些都是可信的(当然,还是那句话,这经验是不是来自于幻觉我们先不管)。

休谟想来想去,觉得可信的知识就这两种,于是他很彪悍地说了一段话:我们去图书馆随便拿起一本书,问这些书中包含着数和量的抽象推论吗?包含着关于实在事实和存在的任何经验的推论吗?如果都没有,就可以烧掉,因为里面只有诡辩和幻想。

实际上,休谟对知识的界定很靠谱。从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的争论来看,人类仅有两种获得知识的办法,一个是靠演绎推理(而且还没得到新的知识),一个是靠经验。休谟把其中最不靠谱的——理性主义者们的那些公设都给去掉了。剩下的除了经验之外,还留下了纯粹靠演绎推理能成立的知识。与激进的经验主义者相比,休谟已经很厚道了。

下面还有更猛的。休谟要亲自办掉科学。

研究科学,最重要、最基础的一条规律叫作因果律。就是说,凡事有因必有果。牛顿想,苹果落下来一定是由于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才有了万有引力定律。蒸汽上升是带动机器的原因,这才能有蒸汽机。总之,万事万物之间必须都存在因果律,我们才谈得上科学研究。

但休谟偏偏就拿因果律下手了。

刚才说,休谟认为只有两类知识是可靠的。一类是像逻辑和几何那样,既逻辑严谨又不依赖于外物存在的知识;一类是我们感官体验到的知识。

那么,因果律属于第一类知识吗?我们能不依赖于经验,只靠逻辑推导出因果律吗?

显然不能。

一个因果律是否成立,总要关系到具体的事物。我们知道「点燃爆竹」和「爆竹爆炸」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我们能知道这一点,纯粹是靠经验得来的。假如有一个原始人完全没见过、没听说过爆竹,那他无论怎么演绎推理,也不可能想出爆竹爆炸的原因。

还可以这么说。休谟认为,我们根据理性只能判断事物是不是自相矛盾。就像数学和逻辑都是不自相矛盾的,所以这两者才可能通过理性推导出来。但如果我们用理性去分析燃放爆竹这件事,我们会发现,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我们没有点燃爆竹,只是一扔爆竹、爆竹就爆炸了的情景。这个情景和我们的理性并不矛盾,只和我们的经验矛盾。所以只靠理性是无法察觉因果律的。

总而言之,因果律不符合第一类知识。

顺便说一下,演绎推理中说的「因为,所以」并非属于因果律。比如在几何里,我们说「∵ 两直线平行,∴ 这两条直线不相交」,这里面的意思并非指的是「两直线平行」这件事导致了会使「这两条直线不相交」这件事发生,而是指,当「两直线平行」这个命题为真的时候,「这两条直线不相交」这个命题也为真。

那么,因果律可以靠经验总结出来吗?

比如在地球上,苹果一离开树枝肯定会掉在地上,我们通过日常经验就可以认识到这一点。那么这算不算我们认识到了,「苹果离开树枝」和「苹果落在地上」这两件事中存在着因果关系呢?

休谟说,不能,因为你就算之前多次看到苹果离开树枝落到地上这个现象,你也不能保证,下一次苹果还一定会落到地上。

你怒了,你说,这不是纯粹的抬杠吗?

休谟摇摇头说,这不是抬杠。

什么叫因果律呢?你不能说因果律就是「一件事的发生是另一件事发生的原因」,这相当于同义反复,说了跟没说一样。

因果律是什么呢?在经验世界里,我们可以把因果律说成:「如果 A 事件发生了,那么 B 事件一定会发生。」更严格的说法是:

一、A 事件发生在前,B 事件发生在后。

二、二者发生的关系是必然的。

比如说,苹果必然落地的事件我们可以分解为:

一、「苹果离开树枝」发生在前,「苹果落地」发生在后。

二、这个关系是必然的。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子,我们只靠经验,怎么能知道苹果一定会落地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一遍又一遍观察到「苹果离开树枝」和「苹果落地」这两件事总紧接在一起发生。我们就明白了,哦,苹果这东西原来不可能飞上天去啊。

但问题是,通过经验,我们观察到的只是因果律中的第一条:A 事件发生在前,B 事件发生在后。

那么第二条呢?

这个关系的必然性我们是怎么观察到的呢?

这个「必然」能让人看见?这个「必然」能让人感觉到?没有,「必然」这个东西不在我们的经验范围之内。我们之所以认为这里有「必然」性,是因为我们过去无数次地看见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发生,所以我们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在未来也会永远连在一起发生。

休谟尖锐地指出:这种想法是错的。

休谟认为,人相信因果律其实是一种心理错觉,只因为我们发现两件事总在一起发生,我们就期待它们能再次一起发生。但这其中并没有可靠的根据。

(你也不能说「科学证明了地球有引力,所以苹果脱离树枝和苹果落地之间是必然的因果关系」,因为牛顿必须先认为苹果落地存在原因,才可能去研究这个原因。换句话说,「万有引力定律」就是揭示物体运动的因果律的,自然不能用「万有引力定律」去证明存在因果律,不然就成了循环论证了。)

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有一个没有科学知识的原始人,他通过观察发现,公鸡打鸣之后,总伴随着太阳升起,没有一天例外。那么他会认为,公鸡打鸣是太阳升起的原因。这显然是错的。

罗素有一个比喻,说假设农场里有一只鸡,每次一看到农场主来,就被喂食物,那么这只鸡就会以为农场主和给它喂食之间有因果联系。但结果有一天,农场主带来的不是鸡食而是一把猎枪,农夫把鸡杀了。换句话说,鸡通过观察发现,农夫和喂食这两件事总在一起发生,便以为其中有因果关系。但实际上,耗费它毕生时间得到的观察结果,仍旧不能证明这两件事之间有必然联系或者因果关系。

从逻辑上还可以这么解释。两件事连在一起发生,发生了一回,经验只能告诉我们这是偶然的。那么无论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发生了多少遍,它还是偶然发生的。因为再多次的偶然累计在一起也不可能把偶然变成必然。

还可以这么说,我们之所以相信有因果律,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将要经历的事情和我们之前经历过的事情是一样的,我们经验过的事情肯定会不断地重复。但显然这是错误的,且不说我们的经验可能只是片面的(就像农场里的鸡),何况世界本身也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

休谟的质疑不是抬杠。类似的误区在生活中常会遇到。

统计学上有一句经典的话,「相关性不代表因果性」。

意思是说,统计结果如果发现,有两个数据 A 和 B,每当 A 上升的时候,B 也跟着上升;每当 A 下降的时候,B 也跟着下降。一般人会觉得,这说明了「A 是引起 B 的原因」。

实际上这是错的。

比如调查大学生的体重和交友数据表明,越是胖的人,身边的朋友就越多。这下调查人员兴奋了,立刻得出一个结论:身体胖是朋友多的原因。身体越胖的人,就越有魅力!

然而,事实或许是这样,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的第三方原因,比如这些人都喜欢参加饭局。因为饭馆里的饭菜油水比较大,所以这些人的身体比较胖。同时,参加饭局的人社交范围比较广,所以朋友数量也多。因此,虽然「胖」和「朋友多」这两件事总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但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自然也得不出来「身体越胖的就越有魅力」这个古怪的结论。

实际上,我们生活中常常遇到类似不靠谱的结论。比如因为「少年犯中 80% 的人都玩网络游戏」,就得出结论,说「玩网络游戏会导致青少年犯罪」。那「100% 的少年犯每天都吃饭」该怎么解释?

或许你还是不服气。你会想,所谓的两种可信的知识是休谟自己说的,我偏说因果律就属于可信的知识,你又能怎样?

你这么想没关系,咱们还有一种比较简单的思路。

因果律是怎么来的呢?是我们先观察到两件事总连在一起发生,并且这两件事自己还不单独发生,我们就说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这用的是归纳法。

但归纳法是怎么回事?归纳法要从个别的事件里总结出普遍规律来。什么叫「普遍规律」呢?「普遍规律」就是相信在某个条件下,某件事情必然发生。这不就是因果律吗?也就是说,研究归纳法的前提,是必须相信存在因果律。

这不就成了循环论证了吗?

休谟对因果律的讨论说明,因果律没法从经验中得来。假如我们要让因果律成立,那它必然像理性主义者认为的那样,属于超越经验的规律。但是,理性主义者的那些公设明明又不可靠。这么说来,可就真没咒念了。

别着急,我知道你或许还有些不服气,觉得晕晕乎乎,听到这里,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有问题。

不用担心,别说你了,休谟时代的知识分子听到休谟的论断后,也都不服气。因为这太荒谬了。假如没有因果律,人还怎么活着?人为什么还要劳动,还要生产?我举起了杯子,明明我举就是杯子离开桌面的原因,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还有人怀疑?

更何况那是个科学蒸蒸日上的年代。人们认为牛顿准确地揭示了宇宙的真理,认为只要科学不断前进就可以解答宇宙中的一切秘密。而因果律和归纳法又是一切科学的基础,统治行星万物的物理学怎么可能是建立在完全不靠谱的基础上的呢?

但是哲学家们不这么认为。

他们拿来休谟的论点一看:理性主义有独断论的危险,啊,对!一切都得从经验出发,啊,对!因果律和归纳法是循环论证,啊,也对!所以因果律不能用经验证明,所以没有因果律自然也没有归纳法,啊 ⋯⋯ 啊 ⋯⋯ 也对啊!

于是哲学家们都崩溃了。

休谟把一切都毁了。

首先科学的基础岌岌可危。

科学研究的前提是,世间万物必须存在着某种普遍规律。我们必须相信,牛津大学那只掉在地上的苹果,和千万年中掉到地上的无数苹果之间的运动规律是相同的。这才能去研究力学。

但休谟会问,科学家凭什么认为世间存在普遍规律?万有引力万有引力,牛顿认为万物都有引力,他说这话有来自经验的证据吗?万一没有呢?

假如我们真认同了休谟,那就麻烦了。我们做科学实验还有什么意义呢?科学家们比较两个实验的数据,不管这两个实验条件有多像,其实也不过是在比较两个毫无关系的偶然事件,那怎么可能得出有意义的结论呢?

然后,休谟把哲学也给毁了。

理性主义已经被驳斥成独断论了,还剩一个经验主义。可经验主义吃饭的家伙是归纳法,这回也被休谟给整没了。

莱布尼茨曾经批评经验主义者说,人和禽兽的区别就是,人能得出必然命题;禽兽只有纯粹的联想,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未来还总能发生。

休谟要听了这话,肯定会反驳说:你错了,我和禽兽不一样,我认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在未来不会发生。

休谟有一句名言,说你怎么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样升起。对休谟不屑一顾的人,把这句话当作休谟白日做梦的笑话。而对于被休谟说服了的人,这句话代表的是休谟结论的可怕结果。

在康德以前,哲学家大部分都是业余的。因为那时的大学里还没有单独的哲学系,哲学都是在神学系的神学课上教授的。

休谟也是业余哲学家。他的正经工作是公务员,此外还是一位重要的历史学家,写了本《英国史》。写过《罗马帝国兴亡史》的大历史学家吉本就说过自己深受休谟的影响。

休谟以一种贵族式的悠闲姿态说,哲学对他只是一种个人爱好,业余时间玩玩而已。可是他这一随便玩玩,就把整个哲学都玩进去了。

哲学家们不得不承认休谟的结论在逻辑上是正确的,但仅凭常识就知道这结论是荒谬的。这说明了什么?这只能说明哲学的荒谬。

我们说哲学的一切都是从怀疑开始的。

近代哲学从笛卡尔的怀疑开始,这个怀疑让人们踌躇满志,觉得有一个广阔的空间可以施展拳脚。然而一路怀疑下去,到了休谟的怀疑,把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怀疑没了,只剩下荒诞。哲学还怎么搞下去啊?

或许你会说,没关系,不还是有科学的权威在吗?科学在不断地创造奇迹,足以让休谟的怀疑论不攻自破。

你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更要命了。

休谟说没因果律,科学非说有。那科学坚持因果律的结果是什么?前面说了,是决定论!那人就成了傀儡,没有自由意志了呀。

这好家伙,在因果律问题的两端,一边是没有因果律,那科学就完蛋了;一边是有因果律,但就会没有了自由和道德。你说你相信哪个?两个都不好受。

当然,我们这些受过辩证唯物主义教育的人们,觉得还是有出路可走。我们可以说,为什么非要走极端呢?我们可以在极端中间选一个点嘛。比如说,我们可以相信意识依赖于物质存在,但是意识不被物质决定,我们的思想是自由的。这样,我们既在客观世界里保留了因果律,保留了科学,又在自己的头脑中保留了自由和道德。多完美!

这么想确实很舒服,不走极端,又左右逢源。然而这种狡猾的选择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们说过,我们的原则是避免独断论。

那么,当你在左右两个极端里选择中庸的时候,你不能说我随便选择中间的哪一点都行,你必须说明白,为什么你要选一个点,为什么不能更靠左一点,或者更靠右一点。

我们刚才在休谟的怀疑论和科学的决定论中间选了一点,对吧?我们认为因果律只存在于物质中,不存在于人的意识中,人的意识里保留了自由意志。那么我的问题就来了。

我们姑且认为人有自由意志。那么请问,动物有自由意志吗?植物有自由意志吗?如果说动物有植物没有,难道是因为前者能动后者不能动吗?那微生物有自由意志吗?细菌有自由意志吗?或者动植物的关键区别是前者有脑?那请问脑的定义是什么?这定义能决定自由意志的有无吗?无脊椎动物的神经中枢算脑吗?鱼是脊椎动物,有类似于高等动物的大脑结构,螃蟹虾米是无脊椎动物,后者所谓的大脑仅仅是神经节。那你的意思是说,螃蟹没有自由意志而鱼有?或者说,一个只有螃蟹虾米的鱼缸是决定论的,扔进去一条鱼就不是了?

如果退一步,说自由意志的区别在于生命和非生命之间,那脱氧核糖核酸有自由意志吗?蛋白质有自由意志吗?你是说,一小块培养皿里的蛋白质有自由意志?

如果进一步,说自由意志的区别在于人和动物之间,那人和动物之间的关键区别是什么?很多高智商动物如狗类会表现出感情,会向人类学习,它们这一切都是单纯的生理刺激的结果吗?如果说人和动物的关键区别在于理性,那婴儿有自由意志吗?原始人有自由意志吗?类人猿有吗?猩猩有吗?到底是在进化的哪一瞬间,人类和动物之间有了本质的区别?难道你是在说 ⋯⋯ 灵魂吗?

如果区别在人类和动物之间,这不就意味着,人类在进化中的某一瞬突然「嘣」的一下就冒出自由意志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宇宙从诞生开始,一直都按照严格的因果律按部就班地进化着。突然间,当某个星球出现「高级生命」或者什么「理性」的时候,从这些「高级生命」中突然迸发出一种东西,彻底地改变了整个宇宙的因果律,从此整个宇宙再也不是按照严格的决定论发展了。

你是说 ⋯⋯ 理性可以改变整个宇宙?你是唯心主义者吗,同志?

如果理性有这么大的力量,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换句话说,如果你既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又否认决定论的话,那么请问,自由意志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人的意识仅仅是由脑神经决定的,是由符合因果律的物质决定的,为什么它能逃脱大自然的因果律,能够超越其上呢?那你还是唯物主义者吗?

⋯⋯

这样的讨论还可以无穷无尽地说下去。

明白了吗?假如咱们要取巧,要选择两个极端答案的中间一点,那你必须有充分的理由,把那个点分毫不差地精确地标出来。否则就必须面对无穷无尽的诘问。如果你不能圆满地回答,那么你的答案显然是出自想当然,这又和宗教信仰有什么区别?

类似的困境,生活在休谟时代的经验主义者都遇到过。休谟的怀疑论是经验主义的必然结论,但经验主义者不愿意也不可能放弃归纳法。于是他们就说,不就是认为因果律和归纳法本身是循环论证,不能靠经验证明吗?那我们就像理性主义者那样,说因果律和归纳法是人天生就有的理性知识不就行了,反正科学也间接证明了归纳法的成功。这么一来,整个经验主义不就都立得住了?这有点像怀疑主义者说「所有的话都必须被怀疑」的时候,还必须补上后半句「除了本句话之外」,要不就成了自相矛盾了。

然而立刻有人会反对说,经验主义不是说一切知识都得从经验得出吗,那你凭什么又说因果律和归纳法可以是特例?假如它们是特例的话,为什么其他知识不能是特例?为什么不能一切知识都不从经验而来?

这和我们前面说过的中庸困境一样。选择了中庸之道固然可以避免两个极端的缺点,但也同时失去了两个极端的理论支持,很容易被别人驳倒。

顺便一说,我们生活中其实存在着很多类似的中庸观点,听着很美,实际上由于缺乏可操作性,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比如,今天我们很重视环境保护。面对种种人类行为对自然造成的破坏,有人提出了,我们要「敬畏自然」,要「顺应自然」。

问题是,什么叫「顺应自然」呢?从人类诞生开始,人类就在改造自然啊。最基本的农作物啊、家畜啊,都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产物。那么,为什么我们把经过人类多年培育、离开人类就毫无生存能力的麦子种子放到地里,这叫「顺应自然」,但当我们为了麦子更好地生长放了一些化肥到地里,就算「违背自然」呢?假如你说,因为化肥是工业的产物,所以是在「违背自然」,那问题是,农业和工业的区别在哪儿呢?农业用木头、工业用金属吗?用木锄头锄地是「顺应自然」,用金属锄头锄地就是「违背自然」吗?那么一个盗猎者用木棒捕杀国家保护动物,算是「顺应自然」吗?或者,农业和工业的区别在于后者用机器生产吗?那机器的定义是什么?古人用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就是不自然的吗?或者你说用非生物能驱动的机器才算工业,那么原罪是燃烧吗?难道雷电把干草点燃了是不自然的吗 ⋯⋯ 这里面可以有很多质疑,我们不一一细说了。

所以,什么「敬畏自然」「顺应自然」也都是美好的废话。合理的说法是「我们对自然的改造应该给人类带来好处,不给人类带来坏处」,这仍旧是人类中心论,「自然」在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高贵地位。

闲话少说,回过头来让我们看看那时哲学的困境吧。

现在有两个会严重摧毁生活的哲学观点。一个是休谟的怀疑论,一个是科学的决定论。可怕的是,这两个观点正好是互相矛盾的两个极端。反对一个就等于拥护另一个,采取中庸之道的那些结论,更像是诡辩论而不是严谨的推理。

我们可以用网络游戏做一个比喻。这时的哲学世界出现了两个 Bo,一个是火属性,一个是水属性。两个 Bo 攻击力超高且属性相反。一般的玩家别说两个 Bo 了,连一个都打不过。玩家们纷纷扔掉鼠标大叫:这就是一 Bug 啊!谁设计的烂游戏,根本就打不过去嘛!

就在这时候,一个大家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分开了众人。这人面带微笑,取出宝剑,一阵闪光过后,两个 Bo 轰然倒地。

周围的人们都看傻了,他们涌到那个新面孔面前:「不知少侠贵姓高名?」

那新面孔谦虚一笑,拱了拱手:

「各位承让,在下康德。」

康德的个人秀即将开始。

在下章开始之前,我们插播一个关于因果律的有趣的讨论。

还记得前面说过的决定论吧?我们说过,决定论是从「万事万物都严格服从因果律」这一点推出来的。在这里,决定论是和因果律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然而,假如我们相信决定论,又会导致我们永远无法发现和使用因果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刚才说了,因果律的意思就是「A 发生以后,B 必然发生」。我们假设这个世界有因果律,世界符合决定论。那么科学发现还是要用归纳法,对吧?所以科学家们要发现 A 和 B 之间有因果律,就必须不断地让 A 发生,再看是不是每一次 B 都会随之发生。

但这里有一个条件,就是 A 的发生必须是人能控制的。这样我们才能不断地改变 A 发生的条件和环境,才能绝对保证只有 A,而不是其他因素造成 B 的发生原因。举例子就是,我们怎么知道苹果离开树枝是苹果落地的原因呢?我们得把各种可能同样是苹果落地的原因都排除了:天气啊,地理位置啊,苹果的品种啊。所以我们得在不同的天气下,在不同的地区,用不同的苹果来观察这个事件。结果发现,所有的条件都可以更换,但是苹果落地还是紧随着苹果离开树枝而发生。那么根据归纳法,我们就能知道,苹果离开树枝是苹果落地的原因了。

然而,假如我们生活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里,那么 A 的发生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因为我们没有自由意志。因此,即便我们做再多的实验也无法确认 A 就是 B 的原因。就好比当我们看到苹果离开树枝和苹果落地这两个事件的时候,这两个事件的发生其实都已经在宇宙生成的那一刻,由其他的什么东西(比如叫「原因 C」)决定了。无论我们如何更换苹果落地实验的天气、位置、苹果的种类去做这个实验,我们永远也无法排除那个「原因 C」。甚至于连我们反复做这些实验的行为也都是「原因 C」决定的,因此我们永远也无法发现因果律。

这意思是,假如我们接受这世界是符合决定论的,那么我们可以相信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因果律,但我们却永远无法把它们找出来。这并不能推翻决定论,不过可以让决定论陷入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在决定论的世界里,科学同样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