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之风
王者之风
康德的作息时间严格得出了名,但据说有一件事曾经让他主动打乱了自己的作息时间表:读卢梭的《爱弥儿》。他屋里挂着的唯一一幅画就是卢梭的画像。康德非常喜欢卢梭,而且还关注了在卢梭的影响下那个彻底改变世界历史的大事件:法国大革命。
在康德 65 岁那年 年 7 月 14 日,巴黎的百姓走上街头,推翻了法国皇室的统治。
强调人民权力,蔑视王权贵族,这在几百年来是破天荒的事。与法国大革命的叛逆相比,荷兰共和国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在革命刚爆发的那阵子,康德在他的蜗居里怀着激动和赞许的心情时刻关注着遥远的巴黎。
与此同时,在离康德 2000 多公里外的德国城市图宾根的郊外,三个德国年轻人为了庆祝法国大革命,一起种下了一棵「自由之树」。
这三个年轻人在未来全都成了名人。一个是大诗人荷尔德林,一个是康德理论的修补者谢林,另一个就是上面刚刚说到的那个声称「物自体」不存在的年轻人。
他叫黑格尔。
就在法国大革命这一年里,黑格尔开始阅读康德的作品。不久以后,他将像法国大革命震撼欧洲皇室那样,震撼整个哲学世界。
法国大革命以拿破仑的上台作为一个高潮。拿破仑既是独裁者和侵略者,也是革命者。他不仅征服了法国人民,也征服了黑格尔。不过,黑格尔没想到拿破仑的上台会跟他自己写的书《精神现象学》大有联系。
法国大革命以后,康德继续他的哲学工作。康德想把他各部分的理论都统一起来,但是这项工作最终没有完成。1804 年康德去世,留下了很多没完成的著作和笔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黑格尔开始了《精神现象学》的写作。
在写作《精神现象学》的时候,黑格尔还只是个大学教员,经济非常紧张。虽然他有一个大靠山歌德,得到了不少帮助,但是因为黑格尔还年轻,资历浅,他的收入很微薄。
但黑格尔有才啊,咱是搞哲学的,咱不能现学现卖,写本哲学书挣钱吗?于是黑格尔一边写《精神现象学》,一边跟出版商签了合约,打算指着这本书吃饭。
但是呢,黑格尔有着和莱布尼茨、康德一样的毛病:认真、古板。他这《精神现象学》又不是一般的通俗小说,所以他坚决宁要质量不要速度,结果就拖稿了。
那边书商已经把他前半部分的书印完了,就等着后面的稿子呢,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一看都超过约定的日期了。书商也急了,威胁说,你要再拖稿就不给你稿费了。多亏黑格尔有个朋友在里面周旋,还自己掏腰包把已经印的那部分买下来,好不容易延长了截稿日期。同时这朋友恳求黑格尔这回千万别再拖稿了。
黑格尔也明白轻重缓急,紧赶慢赶把大部分稿子都写完寄出去了。就差最后几页稿子了,这时候反法联盟进攻拿破仑,战争爆发。结果拿破仑势如破竹,反攻进了德国,而且已经接近黑格尔所在的城市耶拿了。战争一来,邮局也关门了,黑格尔拿着稿子也没处去寄。
但是截稿时间迫在眉睫,就在必须寄稿子的最后一天,法国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耶拿。这时黑格尔也顾不上稿子了,法国大兵在城市里到处晃悠,有的还冲进了黑格尔的家里。黑格尔连忙拿出酒菜招待那些士兵。结果士兵来了一拨又一拨,黑格尔一看受不了,跟房东一起收拾收拾东西躲出去了,当然没有忘了带上那最后几页稿子。晚上,黑格尔借着营地里的火光写完了《精神现象学》的最后几页。
等法国军队离开耶拿以后,黑格尔回到家,才发现他的家已经被洗劫一空。而且等邮局恢复工作以后,黑格尔的那几页稿子也过了截稿日期了。
然而结局比较意外。
首先,那出版商体谅黑格尔的特殊情况,把稿费如数给了;第二,黑格尔并没有因此厌恶拿破仑,反倒赞美拿破仑,赞美他所看到的法国军队。
要知道,黑格尔是德国人,拿破仑对他来说是货真价实的外国侵略者,黑格尔自己则是「亡国奴」。而且黑格尔的居所又被法军洗劫,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要赞美拿破仑,咱们今天恐怕会有很多人不理解——这黑格尔不就是一个「带路党」嘛!还是一个贱骨头带路党啊!
但黑格尔不这么想,因为他心怀的不是区区祖国,而是全人类、全世界。
他要把全世界都统一到他的哲学理论之下。
那么,黑格尔的哲学理论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们回顾整个哲学史,会发现在黑格尔那会儿,之前时代的哲学家们提出了一个个新的观点,每个人都自以为掌握了终极真理,结果又被下一个哲学家推翻。
黑格尔对这种情况厌烦透了,他形容说,这样的哲学史如同堆满了死人的骸骨。
他要终结这种情况。
那么,之前的哲学家们问题都出在哪里呢?
黑格尔认为,他们对于哲学的一个根本概念理解错了。
过去的哲学家们,也就是形而上学家们,他们认为真理是固定不变的,静等着人类去发现。说白了,这些形而上学家们都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叫「真理」的固定的东西,就跟事先写好的考试答案一样,等我们去找到它。因此我们的教科书才说形而上学是孤立、静止地看待世界。
黑格尔认为,这么想就太幼稚了。
前面说过,哲学要追求终极真理,先得解决「哪些知识、道理是绝对真实」的问题,也就是「认识论」的问题。之前理性主义者和经验主义者一直在辩论的就是这个问题。
问题是,研究「认识论」所使用的方法也是知识的一种,也有「研究它的方式靠谱不靠谱啊」的问题。就好比康德写了本《纯粹理性批判》,讨论理性思维是不是可靠的问题,可他在这本书里的思维过程也属于理性思维,也应该受到他自己的批判啊。
可以打一个比方,哲学家们的工作情形就好比有一块大石头,叫作「理性」,哲学家们打算去研究这玩意儿了。但哲学家们唯一能用的工具也只能是「理性」。黑格尔之前的哲学家们,用手中的理性工具去钻研面前的理性石头,一番努力之后,面前的理性石头变了模样。最终,哲学家们看着石头,抹抹头上的汗说:「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终于发现终极真理了!」
但是这帮哲学家们都忘了,眼前的理性石头变样后,他手里的理性工具也随之变样了!
你还得重新研究一遍啊。
这就是之前哲学家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却免不了被后人推翻的原因。
那么,之前的哲学家们都白干了吗?
不是的,黑格尔认为,之前的哲学家们的工作都是在为人类认识终极真理提供必不可少的贡献。
要说明这个问题,就要讲到辩证法了。
我们今天对辩证法有一种庸俗的理解,说辩证法就是「看待事物要分两个方面」。别人批评一个现象,你非要说「要辩证地看这件事,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嘛」。这是对辩证法的极大误读。这不叫辩证法,这叫诡辩法,它的唯一作用是把所有的事实都捣成一片糨糊,逃避一切有意义的结论。
这当然不是黑格尔的辩证法。
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什么意思呢?
传统的逻辑,也就是我们一般人能接受的逻辑,都要遵守「矛盾律」。「矛盾律」的意思是,一件事不能自相矛盾,事物和事物之间也不能互相矛盾。「我长得漂亮」和「我长得丑」两者只能有一个为真,不可能同时为真。否则「我长得既漂亮又丑」这句话会让人感到古怪,无法理解。
可是黑格尔说,一个判断并不是世界的永恒真相。
他认为,世界不是容不得矛盾的,而恰恰相反,到处都是矛盾,矛盾就是世界的本质。
因为我们在学校都受过辩证唯物主义的训练,所以这个观点很好接受。我再粗陋地解释一下:
为何说矛盾可以存在?因为矛盾双方是互相依存的,「漂亮」和「丑」虽然是矛盾的,可是没有「丑」就没有「漂亮」,两者谁也离不开谁。
为何说矛盾无处不在?因为凡是找到一个概念(漂亮),我们都可以找到和它相反的概念(见到「漂亮」,就可以联想到「丑」)。
最适合诠释这个概念的并非西方哲学家,而是我们传统的「阴阳说」。中国古人早就认识到,阴和阳无处不在,凡事有阴又有阳。阴阳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而是既有冲突也可和谐共存的。就像「阴阳鱼」所画的那样,阴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一种互相冲突又互相依存的动态关系。
黑格尔认为,矛盾的双方可以共存,但是处在互为差异、甚至互相冲突的动态之中。事物的正题和反题会发生强烈的冲突,这个冲突的结果并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正题和反题最终化为「合题」达到了协调,升华了。
前面说过,有一个正题就可以找到它的反题,因此新的合题产生之后,它的反题也随之产生,这样就又产生了新的矛盾,又要有新的冲突和升华,再产生新的合题。
因此黑格尔认为,事物是不断变化的,这种变化是自发的、抑制不住的。
同时,这种变化不是无序的,而是有方向的,这个方向就是较低级的正题和反题不断变成更高级的合题,也就是事物不断在向高级形态变化。
变化到最后是什么呢?
就是黑格尔的终极真理,黑格尔给它起个名字,叫做「绝对精神」。
为什么是精神呢?
我们继续看辩证法。
黑格尔的辩证法认为,矛盾可以存在,矛盾必须存在,矛盾就是世界的本质。
在黑格尔眼里,康德与其之前的很多哲学家,还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些哲学家们在研究「我如何认识到客观事物」的时候,等于把「人的心灵」和「客观事物」当作对立的两个事物。之前我们讲过,这个观点叫作「二元论」。
刚才说了,哲学家们研究问题的难点和重点在于认识论,在于「什么知识是真实的」。为什么这个问题是一大难点呢?
就是因为那些哲学家们把世界分成了两部分:「主体」(「我」)和「客体」(客观世界)。既然世界成了分割开的两部分,那么主体中的概念,到底能不能符合客体中的现实,就成了难以解决的问题了。
用通俗的例子讲,我们一般人对世界的概念是这样的:
这世上有两个东西是最真实的。一个是我自己大脑中的思维,一个是外面的客观世界。大脑和客观世界不是同一个东西,我们用什么来连接两者呢?用的是感觉器官,是感官告诉了我们的大脑,身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问题在于,谁来保证这个感觉器官是可靠的?
谁能保证就一定没有一个能力超强的家伙,在歪曲我们的感觉器官?
谁又能保证,我们所有人的感觉器官都是可靠的?
根本就没法保证嘛。
黑格尔说,之前的哲学家错就错在认为人的理性世界和客观世界是对立的、矛盾的两个事物。
在黑格尔看来,矛盾的东西是统一的,因此人的理性和客观世界之间虽然是矛盾的,但并不是割裂的,而是可以通过不断地辩证统一,最终成为一个合题。这样,人的理性经过辩证运动后,就能和客观世界合为一体。
换句话说,理性经过不断的辩证,就可以完全符合客观世界的真实面貌。理性就是世界的本质,世界的本质就是理性。
所以说,宇宙的本质是精神,而且是一种理性精神。
这个理性精神,就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
但是,绝对精神不是想领悟就能立刻领悟到的。
前面说过,根据黑格尔的辩证法,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而且是由低级到高级的变化。
绝对精神也是一样,也在不断地由低级到高级变化,也在不断地完善自己。运动到最后,绝对精神才能够达到一个最完美、最绝对的状态。那时候,绝对精神就能自己认识自己,自己显现自己,那时我们才能领悟到绝对精神。
还拿那个理性工具和理性石头作比喻。哲学家们不断改造面前的理性石头,每改造一次,手中的工具也跟着变化一次,因此黑格尔之前的哲学家们疲于拼命。但最终会出现一个完美的状态,面前的理性石头也很完美了,手中的理性工具也很完美了,石头和工具不再是一对矛盾,而是共同升华为合题,成为和谐的一体。那么哲学家们也就完成了改造石头的任务,哲学算是进化到最完美的状态,哲学家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所以,黑格尔之前的哲学家们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们都为了实现最后的绝对精神作出了必不可少的工作,阶段性的工作。
还要注意一个小问题。这里我用「理性石头」来形容最后的绝对精神,是不够准确的。因为黑格尔认为,一切的事物都在运动和变化中。他心目中的绝对精神不是静止不动的一个东西,而是整个历史在不断运动的这个过程本身。黑格尔认为,整个「运动过程」才是终极真理。
举个不太准确的例子。一个老人,他的人生经历了幼年、中年、老年的变化,老年是他一生变化的结果。但是我们在评价这个人的时候,不可能只根据他的老年情况来评价他,而是要把他一生变化的过程合在一起,才是对他一生的准确描述。
「绝对精神」也是这样。因此之前的哲学家们不单单是做了打基础的工作,他们的哲学观点虽然并不绝对正确,但也是真理运动过程的一部分。他们也是绝对精神的一部分。
因为重视历史过程,黑格尔是第一个重视研究哲学史的人。今天人们学西方哲学的时候,公认最好的办法是先读一本《西方哲学史》才有资格再谈别的,这个风气就是从黑格尔开始的。
不过我们今天这么做的理由和黑格尔不大相同:我们的出发点是,哲学是门没有唯一的最终的正确答案的学科,每一个哲学大家的观点都是有道理的,都值得学习和了解。
形而上学家们认为自己研究的是世间万物的本质,黑格尔也是如此。他认为他的形而上学并不是在书斋中的空谈,而是能解释世上所有事物的发展规律的。他说一切事物都在绝对精神的统御下,朝着进步的方向发展,包括整个人类的历史也是这样。
因此,黑格尔说:「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按照我的理解,这里的「理性」指的是绝对精神。「现实」指的是符合历史必然性的事物。这句话的意思是,所有合乎绝对精神的事物,必然会发生。
说白了,意思是历史一定会按照绝对精神的要求前进,不会例外。
回来接着说黑格尔的历史观。
黑格尔说世间万物的发展一定要符合绝对精神,因此他的绝对精神观是决定论的,他认为历史不是人类创造的,也不是个别事件的堆砌,历史有自己必然的进程,我们人类只是历史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
就算拿破仑那样的伟人,其实也是绝对精神的工具。并不是拿破仑自己要征服欧洲,而是绝对精神要利用拿破仑来推进历史的进程。所以黑格尔表面上赞扬的是拿破仑,其实是在赞扬绝对精神。
我们知道,黑格尔的历史观后来被马克思批判性地继承,变成了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马克思也认为,历史的进程是有方向的,不可逆转、不可阻止的,但是可以预测的。
马克思预测历史通向的是共产主义,那么黑格尔的历史通向哪里呢?黑格尔的历史通向绝对精神。他认为宗教比自然科学更高级,哲学又比宗教高级。最后,绝对精神会通过哲学完成自己的发展,达到最完美的境界。
具体说来,那个被绝对精神决定了的、借以认识世界、实现绝对精神的人是谁呢?
黑格尔说:就是我!就是爷本人!
黑格尔认为自己揭示了整个世界的规律,他已经说明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完成了绝对精神自我实现的任务。黑格尔的哲学就是一切哲学的终结,哲学发展到他这里就到头了。
我们站在今天来看,只好对他呵呵呵了。
很明显,黑格尔的预言是错的。他并没有真正终结哲学。在他身后,无论是历史还是哲学的发展,都不符合他的预言。
但是黑格尔当时深信自己已经完成了哲学的任务,实现了人类最高的精神追求。他把人类所有的知识,从自然科学到宗教、艺术,全都囊括到自己的形而上学体系中了。每一门知识都已经符合了他的辩证法,符合了他的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到了黑格尔这里,变得史无前例的庞大。黑格尔用理性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形而上学大厦,囊括了世间万物,实现了形而上学家们多年以来的终极梦想。
所以我们说,黑格尔是形而上学的巅峰。
可惜,他错了。
不仅黑格尔身后的历史证明他的预言都错了,他在囊括人类知识的过程中,也有很多牵强的地方,有的地方还使用了错误的科学结论。黑格尔去世之后,他的哲学大厦很快就被推倒了。
下一章,我们开始讲黑格尔的敌人们。
我们说过康德的著作难懂,但要和康德比起来,黑格尔的著作更难懂。黑格尔去柏林大学就职的时候,负责管理他的官员问他说,他讲的课是否依然「晦涩难懂、乱七八糟、神经兮兮、混乱不堪」?诗人海涅说黑格尔的书:「说实话,我很少看懂 ⋯⋯ 以至于我相信他是真的不想让人懂。」这可不是别人对黑格尔的偏见,黑格尔自己都抱怨过,说他的学生无法了解他的思想。当他的著作出版后,他说:「只有一个人理解它,而且甚至那个人也不懂得。」
前面说康德的话太长,黑格尔也长。据说有这么个段子,黑格尔的名著《精神现象学》写完之后,歌德慕名去看。歌德刚刚看序言,就看到一大段话,歌德觉得这段话太荒谬了,他完全不同意,就把这本书扔一边再也不去看了。但这其实是因为黑格尔把句子写得太长了,只要歌德翻到另一页就会发现,那页一开始就写着两个字:「但是」。
黑格尔的学生中有一个骑兵上尉。他很崇拜黑格尔,跑去听黑格尔的课,黑格尔还专门见了他。搞得这哥们儿兴致很高,专门到书店买了黑格尔的著作读。结果发现,看了半天一句都看不懂。然后他去上黑格尔的课,几堂课下来,他发现他连自己记的笔记都看不懂!
在这章的最后,我们再庸俗地解读一下辩证法。
黑格尔认为世界一切事物的发展都要符合辩证法,这个看法太教条了。但有时辩证性的确有道理。
比如,一个人是怎么成长的呢?一个人先有一个原有的思想(正题),然后在生活中遇到了这思想不能解决的问题(反题),思想和现实问题发生了冲突,才会引起他反思人生。这个反思的结果不可能说最后完全不顾以前的旧想法(正题),最后的新思想(合题)肯定是结合了正题和反题。这就代表着人变得更成熟了。
辩证法还说,所有的正题都有反题,这提醒我们要把事物和它的对立面放在一起综合来考虑。
用术语来说,当我们看到一个现象的时候,光孤立地看这个现象,那样的层次会比较低。假如我们找到这个现象的反题,再把正题和反题合在一起,分析正题和反题之间对立与统一的关系,从而观察到它们的合题,那我们看事物的能力就能提高一个级别了。
比如我们的书上常说,统治者越猖狂地镇压革命者,越说明了他害怕,他快要灭亡了。
——在这里,统治者的镇压是正题。光看正题,我们会觉得统治者的势力太恐怖了,到处都是铁蹄,他比过去还强大。可如果我们通过这个正题去找它的反题,我们会思考,统治者为什么这么张牙舞爪啊?其实是因为反对他的势力也很强大,统治者害怕了,他才会到处镇压。这样,我们把正题和反题结合到一起看,就可以得出合题了:真相是,反动势力其实空前地软弱,它有灭亡的危险了。
类似的道理,一个人越是刻意炫富,就越说明他内心敏感自卑,从小是穷怕了的。查查网络上那些喜欢天天晒自己又买了什么表、什么包的朋友,恐怕多是苦孩子出身。再比如出门打架,越是那个咋咋呼呼、动不动就喊「我砍死你」的,其实越不敢动手。因为他希望能靠恐吓来避免真正的冲突。而真正能打架的人反倒是笑而不语,很自信地等着最后摊牌。就好比《古惑仔》里厉害的场面都是一大片兄弟们点着打火机出场,这是小混混的搞法。《教父》呢?是面对对方的侮辱还彬彬有礼地微笑。酷劲儿足足高了一个等级啊。
再说一个例子。
小资情调的文章会说,男女之间最悲凉的关系不是憎恨,而是淡漠。因为如果你恨,就意味着你对伴侣还有很深的感情。
——在这里,憎恨是正题。光看正题,我们会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差到极点了,差到负数了。但如果我们通过这个正题去找它的反题,会发现,憎恨的原因是受过深深的伤害。受过深深的伤害是因为曾经非常在乎。还憎恨,就说明心结还没有打开,还在乎对方。这就是《苦月亮》等爱情故事的逻辑基础。
再比如,您应该会同意,我们追求个人幸福的最高境界并不是有钱有权有一大堆情人围着,并不是肉体享乐。哲学史上也没有哪个哲学家认为纵欲是快乐之道。连古希腊的享乐主义者追求的也不是肉欲的极限,而是适度的享乐、劳逸结合的生活。这是因为大家都发现一个问题,肉欲快乐固然很好,但是纵欲总是和它的反题——痛苦、空虚紧紧连在一起的。不存在某种只给人快乐、不带来痛苦的享乐。这正符合了辩证法的观点。
所以最后的结论就是,我们追求个人幸福的最高境界,不是纵欲,而是内心的平静。
黑格尔是形而上学的巅峰,他创造了一个史上最完备、最庞大的形而上学世界。黑格尔在生前就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在他 50 岁的时候,黑格尔正在柏林大学当教授。不久以后,他将会出任柏林大学的校长,他的学说将被钦定为国家的官方学说。此时的他虽然还没有混到被举国崇拜的地步,可名气也已经很大了。
然而,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对黑格尔破口大骂,而且骂得超级狠。
他说黑格尔是「一个平庸、无知、愚蠢、令人讨厌恶心的江湖骗子」。
说黑格尔的哲学是「傻瓜喜爱的最空洞无意义的词语展示」「最讨厌的胡言乱语的废话,使人想起疯子的呓语」「不值一文的陈词滥调」「无聊的丧心病狂的叽叽喳喳,在此之前,这些话只有在疯人院里才能听到」「败坏了整整一代学人」等等。
这人还打听到黑格尔小时候喜欢看无聊的市井小说,于是他笑话黑格尔说,兄弟我小时候看的都是古希腊著作,黑格尔却看那么烂的书,什么品位啊。
不光是黑格尔,这人连谢林和费希特都骂上了,说那两个人是吹牛大王。
不过这人这么跳脚骂,黑格尔也没搭理他。
是因为黑格尔非常大度吗?也不一定。
但是对于这个骂他的年轻人,黑格尔似乎没怎么着他,大概是因为这个家伙名气太小了,因为当他来到黑格尔任教的柏林大学的时候,黑格尔的同事们也基本没听说过他。
那他来柏林大学干吗来了呢?
——踢黑格尔的馆。
这孩子疯了。
估计当时有不少人都这么想。大伙就打听,这人到底是谁啊?这兄弟是有背景啊,还是有靠山啊?打听出来了!这人叫叔本华,没什么背景,也没正经工作,整天闲晃着。出过一两本哲学书,写的是什么,不知道,没人看过。
柏林大学请他来当教授这点没错。不过是编外的,没薪水。
叔本华一来就提出一个条件:我要跟黑格尔同一个时间开课。看看是他的学生多,还是我的学生多!
同事们一听,全都困惑了:这位小青年,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自信呢?
了解一下叔本华的家史,你就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自信了。
叔本华的父亲是个大商人,祖上几代都非常有钱。他父亲娶了个年轻的老婆,这老婆也是个名门闺秀,但比丈夫小了差不多 20 岁。然后生下了叔本华。
因为年龄相差太大,他的父母之间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叔本华的妈妈年轻,是个浪漫的文艺女青年,耐不住寂寞,喜欢玩,喜欢社交。叔本华的父亲却是个古板商人,岁数又大,夫妻二人的生活谈不上多少感情。可以想象叔本华母亲的生活是比较压抑的。
大概在叔本华 17 岁的时候,有一天,人们在他们家仓库后的运河中发现了叔本华父亲的尸体,不知道他到底是自杀的还是意外身亡。
这对于叔本华的妈妈却是个好消息,她终于可以摆脱丈夫的束缚了,而且继承了丈夫的一大笔遗产,成了个富足而年轻的寡妇。在叔本华的父亲仅仅去世四个月后,他的母亲就卖掉了他们家的宅子和商号,搬去魏玛居住。之所以选择魏玛,是因为那里是当时德国的文化中心,住着大量的文化名人,作为文艺女青年的她对那里已经心仪很久了。
到了魏玛,叔本华的母亲开始频频出入社交场合,搞沙龙、开 arty,结交各种文化名人。其中有跟黑格尔关系很好的大诗人歌德,还有写童话的格林兄弟。歌德的妻子出身低微,上流社会都瞧不起她。而叔本华的母亲却愿意接待她,这一点让歌德很高兴。
终于,叔本华的母亲成为社交名媛的梦想实现了。她对文艺非常感兴趣,在写作上也算小有成就,大作曲家舒伯特甚至给她的诗谱曲。
我们可以想象叔本华在其中的处境。
一方面,对于热衷于社交的年轻寡妇来说,叔本华多少是个累赘。可能歌德对叔本华的赞颂还引起了他母亲的嫉妒。另一方面,叔本华也不满意母亲在父亲死后忙于寻欢作乐,认为这是对父亲的不忠。
两个人在经济上还有冲突。由于叔本华还没有成年,他的那份遗产由母亲暂时代管。因此叔本华不愿意母亲猛花钱,担心这会威胁到本该属于他的遗产。可是与此同时,叔本华常年没有个正经事做,母亲担心他长大后没有着落,也限制叔本华的花销。
叔本华还指责他妈妈找了她的一个房客当情人。后来这个房客还在叔本华母亲的怂恿下,向叔本华的妹妹求婚。叔本华气得要命,总找那个房客的茬儿。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饭,叔本华跟这个房客吵起来,最终把椅子掀翻了,把门也砸了。
但是父亲的去世对叔本华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可以不听父亲的命令从商,专心研究自己喜欢的哲学了。叔本华在 25 岁的时候写了他的第一本哲学著作《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写完之后他给母亲寄了一份。
他母亲也超损,评价说:这本标题怪怪的书一定是为药剂师写的。叔本华立刻反唇相讥:我的书肯定会在你的破书被人遗忘的时候继续流行。
总之,母子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坏。叔本华还对他母亲说过,将来她只可能因为他而留名百世。现在我们知道,叔本华是做到了。
后来岁数增长,叔本华终于得到了自己那份遗产,从此终身吃着遗产,衣食无忧。26 岁的时候,叔本华和母亲吵翻,离开了母亲后他独自生活。从此以后,直到他母亲去世的二十多年里,叔本华几乎再没有看望过她。
此时的叔本华不仅在生活上独立了,在哲学的道路上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他崇拜康德鄙视黑格尔。就像我们前面说的,他觉得黑格尔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但是骂归骂,没人理他啊。终于到了 30 岁的时候,叔本华最重要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了。
叔本华特别兴奋,觉得自己这本书太了不起了,解决了所有哲学问题(他心态跟黑格尔一样)。出书的时候他还因为不信任出版商,非常不客气地对人家提出无理要求,把那个正直的出版商气坏了,写信骂叔本华说:「我担心您的著作印出来只是一堆废纸,我只希望这个担心不会成为现实。」
叔本华根本不信,书一写完,他就潇洒地去意大利旅游了。第二年回国的时候,一路上想象着自己的书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回去之后将面对潮水般的喝彩,从此就成为学术名人,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儿小激动呢。
结果一下车他就困惑了:咦,迎接我的彩带呢?围追我的记者呢?追捧我的女学生呢?
怎么一个都没有呀?
等回家一打听,他那书啊,一本都没卖出去!文化圈也没什么人响应,也就歌德给捧了捧场。就像那位出版商所担心的,过了许多年后,这本书的大部分都被拿去化为纸浆了。
我们还记得类似的情况休谟也遇到过。休谟因此丧失了信心,觉得自己不行。叔本华正好相反。叔本华为此写了一大堆文字,把读者形容成笨驴,说自己是伟大的音乐家、世人都是聋子,又说他如何超越了这个时代所以被世人所不容。总之认为自己的学说不被接受全是世人的错。
就在这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里他还赞美自己说:「一个天才是很难合群的,因为除了他的独白之外有什么对话能如此智慧而有趣呢?」
叔本华这个人实在是太自信了。他的朋友很少,结果他说:「我没有朋友,因为没有人配得上我的友谊。」
又过了一年,叔本华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被柏林大学聘用(没薪水)。正像前面说的,叔本华终于可以和自己的宿敌黑格尔当面对决了,于是他要求校方把自己的课和黑格尔的课安排在同一个时间。
前面说过,连黑格尔自己都抱怨学生们学不懂他的课,而且黑格尔说话还有很重的口音,所以他讲课别人更听不懂了。那时候黑格尔的学生不算多,一堂课也就只有三百个人。那么叔本华的课上有多少人呢?基本不超过五个。
只干了半年叔本华就崩溃辞职了。
太丢人了。
当然,我猜想,叔本华肯定会把一切原因都归结为自己太超前了、学生太笨了之类。他才不会认为教不好是他自己的原因。
反正有钱,不愁吃喝,从此以后叔本华的哲学事业就只能通过写书来完成了。他丝毫没减少对名声的关注。34 岁的时候,叔本华打算去意大利旅行,去之前还专门托朋友查一查当地书报提到他的情况。结果呢,自然没查到多少。
大约在快 40 岁的时候,叔本华眼瞧着自己在哲学界没什么希望,决定改行当翻译家。但他翻译的作品也屡次被出版社拒绝。
40 岁了,他安慰自己说:「任何有出息的男人过了 40 岁 ⋯⋯ 难免有一点愤世嫉俗。」
这期间叔本华还有过一段情史。
33 岁的时候,叔本华喜欢上一个 19 岁的年轻女演员,但是那个女演员是个很会在男人中周旋的人。她怀过几次孕,还有私生子,但孩子的父亲不是叔本华,这让叔本华非常嫉妒。即便如此,叔本华还是很喜欢她,一度考虑和她结婚。
十年以后,爆发了一场遍及全欧洲的大霍乱,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死亡。当霍乱来到柏林的时候,叔本华决定逃跑。他想带着那个女演员一起逃,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要女演员把那个孩子留下来。
作为一个有正常人性的母亲,女演员当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叔本华也不含糊,毅然抛下这对母子独自逃跑。从此以后他们就断绝了联系。
不过结局还算不错。到了晚年,那女演员在报纸上看到了庆祝叔本华生日的新闻,两个人又恢复了通信,后来叔本华在遗嘱中还给她留了一笔财产。
虽然叔本华独自逃跑这事不太仗义,但逃跑的决定还是挺明智的。因为正是这场霍乱要了黑格尔的命。
从黑格尔的经历上看,传染病似乎是他的命中克星。黑格尔 6 岁的时候曾经得过天花,差点因此丧命。11 岁的时候,全家又感染了瘟疫,黑格尔的母亲就在这场瘟疫里去世。然后就是这场欧洲大霍乱,在霍乱刚开始的时候,黑格尔就染病去世了(也有一说是因为胃病)。
黑格尔的时代结束了,不过叔本华的时代还要迟一些才能到来。
叔本华仍旧一天到晚混着。
年轻女演员是没了,43 岁的时候,他又喜欢上一个 17 岁的姑娘(跟他爸爸一样,喜欢小姑娘)。叔本华送给那姑娘一串白葡萄。结果那个女孩儿在日记中写道:
「我并不想要这串葡萄,因为老叔本华接触过它,我感到恶心。」
当然叔本华还继续他的哲学事业。
56 岁的时候,《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版出了,结果只卖了不到三百本。
等到他 63 岁的时候,他出了一本《附录与补遗》。这本书以格言体写成——仿佛我们今天的人生小感悟,里面都是诸如什么《论人生》啊、《论女人》啊这种小文章。这是他所有作品里最容易读的一本。他得到的全部稿酬是免费拿十本书。
不过,还是人生小感悟的力量比较大。过了一段时间,这本《附录与补遗》终于让人们接受了叔本华。65 岁的时候,叔本华出了名,慕名者越来越多,人们争相给他写信、拜访他。大画家主动免费给他画像,有人声称要专门为这幅画造一间房子来收藏它。
渴望名声的叔本华终于出了名,虽然对他来说晚了一点,但总比没赶上要好。他引用诗人彼得拉克的话说:「谁要是走了一整天,傍晚走到了,那也该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