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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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的八卦好看吧?但是更好看的还在后面呢。
说到逻辑实证主义,虽然罗素也是一位干将,但贡献最大的不是罗素,而是他的学生维特根斯坦。这兄弟可能很多人没听说过,但他的经历可比罗素猛多了。
如果我们按照现在的习惯,管罗素叫「高富帅」的话,那么维特根斯坦的正确称呼应该是:
高富富富富富富富富富富帅。
在哲学史上,有不少哲学家家境殷实,很多人继承了丰厚的遗产。但是这些人要是跟维特根斯坦比起来,全都算穷光蛋。维特根斯坦他们家不是一般的富,而是超级富。
维特根斯坦是犹太人。他的父亲是个商业奇才,用了三十年时间,从一个普通的绘图员一路奋斗成为钢铁大王,基本上垄断了整个奥匈帝国的钢铁产业。他们家的财产是世界级别的。他们家在维也纳的住宅无比豪华,外人都称作「维特根斯坦宫殿」。
咱们过去受阶级观念的影响,认为穷人先进,富人落后。所以历史人物的形象,多半是越穷越聪明勇敢,越富越残暴愚蠢。但事实上,不少艺术家、思想家都出身富贵家庭。这是因为有钱人也不会是傻子,他们不少人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后代变成纨绔子弟,他们和普通家庭的家长一样,都会尽力教育好自己的子女。而有钱人有更多的资源可以利用,培养出人才的概率也就可能更大一些。
所以我们看历史,会看到有的人出身富家,继承巨额财产一辈子丰衣足食,而且长得还帅,还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还有好多漂亮妞儿,还高寿,吃喝玩乐一辈子,最后还有很大的成就,在艺术或者思想史上留下了名字(咦,这不就是罗素吗?)。所有的好事儿怎么都让他们给占了?你怎么着,还真没辙。
维特根斯坦他们家有崇尚文艺的传统。他的父母都有很深的艺术修养,喜欢资助艺术事业。很多艺术家都是他们家的座上客。这种氛围也影响了维特根斯坦,使他从小就爱好广泛。除了是一个哲学家外(而且是史无前例的双倍哲学家,这一点我们后面会讲),他干过的事还包括:
会演奏多种乐器,特别善长吹奏单簧管。
能用口哨吹出交响乐的整段乐章。
喜欢飞行和机械,拥有一项改进螺旋桨的专利,有助于后来喷气式发动机的发明。
打过仗,因为作战英勇当上了中尉。
独立设计过一幢现代风格的房屋,从门锁到合页无不精益求精。整幢房屋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他还为这房屋专门发明了一种涂墙的油漆。
能雕刻出精美的胸像。
当过药剂师,制作的药品质量出众。
当过医学实验室助理,设计了新的医学实验方法。
编了一本针对小学生的字典。
在参加皇室晚宴的时候,发现朋友穿的衣服不合适,用剪刀当场剪下了两颗纽扣,操作一番,衣服立刻变得更加优雅。
罗素写过一本超级难读的《数学原理》。罗素说,据他所知,只有六个人把《数学原理》从头到尾读过。而维特根斯坦是在 19 岁的时候读的这本书,而且理解的是非常深刻。后来罗素接受维特根斯坦的批评,愿意按照他的意见改写第一卷。
——看着这一长串技能表,真想忍不住问他:还有什么事儿是您老不会干的啊?
他大概会回答「犯蠢」吧 ⋯⋯
不过呢,富贵人家也有不顺心的事。维特根斯坦家族笼罩在自杀的阴影下。维特根斯坦的四个哥哥里有三个自杀了,维特根斯坦自己也常年被自杀的念头缠绕着。
小时候的维特根斯坦还有一个八卦:他中学的时候竟然跟希特勒一个学校。他和希特勒同岁,但是比希特勒高两个年级,维特根斯坦跳了一级,希特勒蹲了一级。不过,没什么记录表明这两个孩子之间有过什么交往。
22 岁的时候,维特根斯坦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年罗素 39 岁,正处在思想的巅峰时期。维特根斯坦专门跑到英国剑桥去跟罗素学习。
23 岁,维特根斯坦就正式在剑桥读本科了。罗素是他的导师。罗素听说他从来没有上过逻辑课,就安排了当时著名的逻辑学家、国王学院的一个理事给他上课。
结果呢,维特根斯坦后来跟别人说:「第一个小时我就发现他没什么可教给我。」那个老师也愤愤不平地和别人抱怨:「第一次见面他就给我上起课来了!」
罗素慧眼识英才,当时就特别喜欢维特根斯坦,夸他是「传统上认为的天才人物的最完美的范例」——呃 ⋯⋯ 您还能夸得更狠一点儿吗?
维特根斯坦还真不辜负罗素的期待,学问很快就和罗素并驾齐驱了。按照瑞・蒙克(南安普顿大学教授,研究领域包括数学哲学、分析哲学的历史,并长期致力于哲学家传记写作。1991 年蒙克因《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获得达夫・库珀奖。)的话说,那时的罗素「虽然形式上仍然是维特根斯坦的导师,但罗素愈来愈渴望得到他的赞许」。
在剑桥期间,当罗素准备写他的新书《知识的理论》的时候,维特根斯坦批评了罗素的想法,结果罗素真的就放弃了该书的写作。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维特根斯坦性格古怪,脾气不好,很多人都觉得他难以相处。但是他和凯恩斯——就是那个写了《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的著名经济学家——成了好朋友。后来凯恩斯给过维特根斯坦很多帮助。
在剑桥学习的时候,有人劝维特根斯坦加入英国国籍。但他是奥地利的名门贵族呀,他回答说不希望成为「一个虚伪的英国人」。
维特根斯坦 25 岁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维特根斯坦童年做过疝气手术,本来可以不参战,但是这哥们儿竟然动用家族关系让自己上了前线。战争开始不久,军队发现维特根斯坦懂得数学,于是让他当炮兵,而且驻守在后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维特根斯坦只负责坐在办公室里干些无聊的文书工作。维特根斯坦几次主动要求把自己调去当步兵。
熟悉战争史的朋友知道,那时有火炮,有毒气,有炸药,有步兵的噩梦重机枪。步兵在进攻的时候,只能用血肉之躯迎战交叉火力的扫射,阵亡率非常高。维特根斯坦这么要求,无异于主动去自杀。军部自然无法理解他的要求,难得有个大学生,怎么可能调去当炮灰?
就这样,维特根斯坦在后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战事变化,他真被调去了前线,还是去当他的炮兵。
一到了前线,维特根斯坦就主动去最危险的观察哨所。他参加了不少残酷的战斗,每一次都表现得非常英勇,因此不断被提升,最后还当了军官,获得了不少勋章。
在战争中,维特根斯坦还进行着哲学研究,开始构思他的作品《逻辑哲学论》。他一边打仗一边写,把自己的哲学思想记在了随身携带的一个笔记本里。我想,战场上的协约国士兵们谁也不会意识到,在他们枪口下正活跃着一个本世纪最天才的哲学头脑,他身上有一本能改变哲学世界的笔记本,打歪的那几枪让他们无意中为人类文明作出了他们一生中最大的贡献。
后来,维特根斯坦被意大利军队俘虏了。据说敌人来抓他的时候,他正骑在炮架上,用口哨吹着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维特根斯坦随后进了战俘营。
有一个段子说,维特根斯坦在战俘营里遇到了另一个军官,那个军官看到维特根斯坦穿着简单,没有架子,就以为维特根斯坦的地位比他低。有一天他们聊天,聊到著名的画家克里姆特「为某个维特根斯坦小姐画的肖像」,那个军官听见维特根斯坦称这幅画为「我姐姐的肖像」,大吃一惊,才知道这家伙来头有多大。
后来战俘营中流行伤寒,死了很多人,维特根斯坦的家人以及凯恩斯等朋友都很担心他。他的家族暗中活动,让一名医生宣布维特根斯坦的身体不适合长期监禁。维特根斯坦却觉得这样不道德,拒绝在同伴获释前出去,坚称自己完全健康。
在维特根斯坦 30 岁的时候,战争结束了,他被释放。此时他也写完了《逻辑哲学论》,认为他自己解决了所有的哲学问题(就像黑格尔、叔本华一样)。
此时维特根斯坦的父亲已经去世,他继承了大笔的遗产。然而他做了一件非常惊人的事。一拿到财产,就立刻把所有钱都赠送给兄弟姐妹,自己一分钱不要。负责转让财产的公证人根本不相信世上还能有这种事,维特根斯坦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宣布自己的主张,才把这件事办下来。
维特根斯坦把财产分出去后,就立刻到乡下当小学老师去了。一开始,教育系统还把他分配到一个比较繁华的小镇上,广场上甚至还有一个喷泉。维特根斯坦非常不满意,在他强烈的要求下,他被调到了最贫困的山区教书。
一个全世界最有才华的哲学家,同时还是世界级的大富翁,放弃了一切财产去穷乡僻壤教孩子,这事正常人肯定理解不了。维特根斯坦的侄子就说:「作为乡村小学教师的亿万富翁肯定是个变态狂。」
关于这事还有个段子,当时有人问他你为什么把钱给自己的家人,怎么不给穷人啊。维特根斯坦回答说,金钱让人堕落,而他的亲人已经够堕落了,所以再堕落点也没关系。
在乡下,维特根斯坦对他的学生非常尽心尽力,他为孩子们编写字典,据说还爬上布满积雪的高山为学生摘果实。他给孩子们安排了丰富的教学内容,给他们读文学大师的作品,给 11 到 12 岁的孩子教高等代数和几何,还让孩子们学习制作机械,带学生们郊游和参观。有一次,村子里羊毛工厂的机器坏了,工人们束手无策。这时候维特根斯坦去工厂里一言不发地看了一圈,然后让四个工人拿着锤子在指定的位置上按照节奏敲打机器,机器就奇迹般地好了,这让当地人大为信服。
但是维特根斯坦还有不光彩的一面,他有殴打孩子的劣迹。最严重的是一个女孩被他拽掉过头发,耳朵打出了血。原本维特根斯坦举止做派就和贫困的村民们格格不入,再加上因为打骂孩子引起的矛盾,有的家长对他非常反感。那个小女孩的家长甚至把他告上了法庭。维特根斯坦经过了漫长的法庭调查,被认为并无多大过错。但维特根斯坦已经对乡村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失望至极。在法庭审查后,他就结束了小学教师的生涯 ①。
离开乡下,维特根斯坦回到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在修道院里当起了一个普通的园丁。此时他和奉行逻辑实证主义的哲学团体「维也纳小组」有了一系列交往。他并没有加入维也纳小组,但是维也纳小组非常推崇他的《逻辑哲学论》,小组的活动经常是坐在一起朗读《逻辑哲学论》,然后大家一起讨论。
过了一段时间,维特根斯坦又萌生了研究哲学的想法。在他 40 岁的时候,他决定回到剑桥。那时的维特根斯坦已经身无分文,到剑桥还是靠了罗素的资助。
维特根斯坦到了剑桥继续念博士。交了学费之后,他已经没有钱继续生活。在凯恩斯的建议下,维特根斯坦向剑桥申请津贴。但是剑桥难以理解这事儿:你家是世界富豪啊,这津贴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呀。
于是在申请津贴的时候,发生了如下尴尬的对话。人家问他:「有别的金钱来源吗?」他回答:「没有。」「有能帮忙的亲戚吗?」他只好回答:「有。」
好在有很多理解他处境的老师,在他们的积极争取下,这个曾经的超级大富豪终于得到了一点微薄的津贴。
后来,维特根斯坦发现用不着读完书,只要交一篇论文就可以获得哲学博士学位,于是他就把那篇《逻辑哲学论》交了上去。
负责审阅该论文的是摩尔和罗素。摩尔也是个有名的哲学家,当年给维特根斯坦当过老师。维特根斯坦上大学的时候水平就比得上罗素了,而且这篇《逻辑哲学论》已经成名多年,被当时很多哲学家当作经典阅读,你说摩尔能怎么评价呢?自然,他说这篇论文是「天才的作品」,水平已经超过了剑桥哲学博士学位所要求的标准。
论文答辩那天,罗素和摩尔一起走进考试的房间,罗素微笑着说:「我一生从未有过如此荒谬的事。」在正式答辩之前,维特根斯坦先跟罗素和摩尔闲聊了半天。聊到后来,罗素跟摩尔说:「咱还是答辩吧,你好歹也得问他几个问题,怎么说你也是教授啊。」答辩的时候,罗素对维特根斯坦的一个观点产生了疑问。维特根斯坦解释完了,然后拍了拍两个老师的肩膀说:「别介意,我知道你们永远都搞不懂我在讲什么。」
维特根斯坦这么说不仅因为他确实牛,也因为他和摩尔已经很熟了,都是好朋友。当年维特根斯坦在剑桥上学的时候,摩尔还把自己在剑桥的房间让给了他。所以摩尔回忆这次答辩的时候,说这件事「既愉快又可笑」①。
维特根斯坦的父亲不仅是一个超强的商人,而且超级有远见。他在生意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突然放弃了全部的钢铁生意,把家里的财产变成债券,投资到美国等其他国家。随后不久,一场席卷欧洲的通货膨胀毁掉了大部分欧洲人的财产。维特根斯坦一家的财产却幸免于难。在接下来的二战中,美国又是全世界唯一经济没受到破坏、反倒飞速发展的国家。这时候维特根斯坦的父亲早已去世,但他的远见仍旧保佑着他的家族。
这场通货膨胀还导致了另一个恐怖的后果:让希特勒上了台。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战败了的奥匈帝国分裂成许多小国。维特根斯坦的祖国从奥匈帝国变成了奥地利。1938 年,维特根斯坦 49 岁的时候,崛起的纳粹德国吞并了奥地利。同时戈林宣布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将在四年内成为「无犹太人区」。同年 11 月,巴黎一名德国外交官被一名波兰籍犹太青年谋杀。以此事为导火索,纳粹德国的统治区内掀起了反犹运动,各个地区的犹太人财产都遭到了破坏。
维特根斯坦一家是犹太人,也面临着纳粹的迫害。这回又要再次赞赏维特根斯坦父亲的先见之明了,由于大部分财产都在美国,纳粹垂涎这笔财产,才没对他的家族直接下手。
在迫害的威胁中,维特根斯坦的哥哥在支付了 160 万帝国马克的移民税后,逃到了美国。但是他的两个姐姐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受到迫害,一方面舍不得家人和朋友,决定留在奥地利。等到迫害真的到来的时候,两个姐姐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她们曾经想伪造证件出境,结果事情败露,两个贵妇人在监狱里过了两夜。
当纳粹知道维特根斯坦家在海外还有大笔财产的时候,便打算用这两个姐姐的身份问题大做文章。维特根斯坦的家族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犹太人血统。纳粹对于混血的犹太人有一系列的法案:几分之几的犹太血统算犹太人,会受到迫害,几分之几的血统又不算之类。纳粹拿这件事和他们家族反复商量,实际的意思就是想把他们家族在海外的钱都勒索过来。
维特根斯坦的哥哥逃到了海外,海外的财产由他说了算。他便和纳粹进行谈判,纳粹想多要一些钱。维特根斯坦的哥哥知道纳粹贪得无厌,一味妥协不是办法,因此对纳粹寸步不让,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很久,一直都没有结果。
这边身在英国的维特根斯坦自己也面临着生存问题。因为奥地利和德国在名义上是「合并」的,所以维特根斯坦在法律上自动成为了纳粹德国的公民。此时的维特根斯反倒成了英国敌视国家的人了,可能会被驱逐回奥地利。但另一方面,作为拥有犹太血统的他,一回到奥地利肯定是羊入虎口。此时又多亏了凯恩斯的帮助,维特根斯坦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成为英国公民——我们还记得当年别人邀请他加入英国国籍,他还曾不屑一顾呢。
维特根斯坦得到英国护照的时候,德国和英国还没有开战。他立刻以英国人的身份回到奥地利。他在纳粹德国和美国的哥哥之间来回奔走,协调谈判的事情。不久他的两个姐姐终于获得了「非犹太人」的身份,代价是 1.7 吨黄金。他家统共得有多少钱啊 ⋯⋯
这件事办完以后,维特根斯坦回到英国。后来二战爆发,他又积极参与到战争的工作里。他要求干最低等的体力活儿,但最终医院安排他分发药物。就像当年在军队里,他拦不住别人要给他升官的安排,他很快被提升到实验室里当药剂师,负责生产一种软膏。一个实验室的职员说,以前从没有人做出过品质那么高的软膏。后来,维特根斯坦又被调去医院实验室当助理,这期间他设计了仪器和实验程序,有助于观测人的血压随呼吸的变化情况。
战争结束以后,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当了一阵子教授,他生活非常简朴,几乎到了苦行僧的地步。由于他的天才思想和古怪的性格,他在剑桥拥有一群崇拜者。这些学生不仅崇拜他的思想,还模仿他的穿着打扮和习惯动作。
后来维特根斯坦辞去了剑桥的教授职位专心写书。结果这位曾经的欧洲数一数二的富豪,因为没有了工作又不善于理财,陷入了经济拮据的境地。他的一位很要好的学生邀请他到美国做客。维特根斯坦回信说,他非常想去,但是出不起路费。
但即使如此,维特根斯坦仍旧对金钱毫不贪婪。后来他被邀请到牛津大学演讲,人家答应给他 200 英镑,但是却被他拒绝了。因为维特根斯坦觉得他不能讲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后来他的学生帮他从洛克菲勒基金会争取到一笔研究经费,维特根斯坦以自己丧失了大部分工作能力为由,拒绝了这笔经费。
最后还有两个小八卦。
一个是,毛姆小说《刀锋》主角的原型就是维特根斯坦,两者在经历上有很多呼应的地方。
还有一个是,作为罗素的学生,维特根斯坦和罗素之间有一个有趣的小区别。
维特根斯坦喜欢看侦探小说和电影,而且对质量不怎么挑剔。据他的学生说,每次教完课维特根斯坦都快步走进电影院,哪怕是很烂的电影都看得全神贯注,不许别人打扰他。这大概是他强迫自己暂时停止思考的办法。
而罗素说自己从来不看电影,直到有一次因为研究生命哲学的柏格森的文章中拿电影举了个例子,罗素才勉强去看了一次。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说,我那是为了哲学研究才去看的。
八卦说了不少了,我们说正事吧,说说这个逻辑实证主义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素和怀特海花了十年时间,合写过一本《数学原理》,这是一部很猛的书。手稿之多,必须动用马车才能运到出版社。但是这种雄心勃勃的理论作品不好卖啊,最后罗素和怀特海只能自己掏了一部分钱出版 ①。å
虽然销量不好,但是罗素在写作《数学原理》的时候受到了启发。他想,既然能用逻辑来建立整个数学大厦,那么,是不是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建立整个哲学大厦呢?
具体来说,能不能建立一套严谨的逻辑语言,然后用这套逻辑语言来研究哲学呢?
稍等,我们先问个问题,为什么严谨的逻辑语言这么重要呢?
我们前面说过,无论是哲学观点还是哲学家之间的辩论,要靠什么形式表达出来?要靠语言,语言是人类交流、记录思想最基本的形式。
前面还说过,严谨的哲学研究要靠理性思维。那么,什么样的语言能够最严谨地表达理性思维呢?
那就是严格符合逻辑的语言。
更准确地说,是逻辑符号。
就好比我们在数学题中写的那些数学符号,它们是最严谨、最符合逻辑的。假如老师上课不用数学符号,只用日常的大白话来教授数学知识,很可能会表达错误,引起误会。
逻辑实证主义者发现,过去的哲学家们不是很重视语言的严谨性,他们经常使用大白话来表达自己的哲学思想。哲学家们常自己提出一些特定的术语——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生命意志」「权力意志」——他们又不给这些术语下特别严谨的定义,只是用粗浅的大白话解释一番,很容易引起读者的误解。
尤其哲学经常涉及一些理性难以把握的终极问题(比如您先想象一下「无限大」是什么感觉,然后能用文字来描述这种感觉吗?),再加上并不是所有的哲学家都受过严格的逻辑训练,所以哲学作品常有词不达意的问题,用词混乱的情况就更普遍了。
这就好比请一个文学家来写数学论文,这样的哲学研究到后来能不混乱吗?
金庸的《侠客行》里就说过这种情况,说侠客岛上刻着一首包含了天下最强武功的诗。那些特有学问的武林宗师都猜不出来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便从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考证辩论,研究了好几十年啥也没研究出来,搞得家人都以为他们被绑架了。
你看,要是没有准确扼要的学术语言,这多耽误事儿啊。
逻辑实证主义者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要做一项伟大的工程,他们要用严谨的逻辑符号代替之前所有的哲学观点,用逻辑的方法分析前人的一切命题,最终把整个哲学世界都用逻辑符号重铸一遍。
光用逻辑符号重铸,还只是第一步。逻辑实证主义还强调「实证」。
为什么呢?
前面说过,逻辑强调的是演绎推理,即从一个真的前提,推理出一个真的结论。可是,光有演绎推理的话,那得出的只能是重复的命题,得不出新的知识来。要扩展知识,我们要从经验中吸收。「实证」的意思就是说,逻辑实证主义得出的新结论,必须能有经验实实在在地证明。
也就是说,这回哲学家们可是真的为了理性下了狠心,他们一只脚踩着逻辑,另一只脚踩着经验证据,保证两只脚都踩得稳稳当当,一点含糊的地方也没有。然后一步一个脚印,每步脚印都踩稳了。保证每一个结论都绝对严谨,绝对有依据,这样得到的就是一座完美的哲学大厦了。
他们的工作效果怎么样呢?
失败了。
逻辑实证主义者想得不错,他们要发动一场继承苏格拉底、笛卡尔和休谟怀疑精神的运动,他们要用逻辑工具去一一考查所有的哲学命题,把所有没有意义的、不可证实的命题都剔除出去。
然而工作的结果却吓了他们一跳。
他们发现,剔除到最后,只剩下了两种命题。
一种是重言式命题,就是类似于「桌子是桌子」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当然是绝对正确的,可是这样的话不包含任何有用的信息,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之前的形而上学家们找到的那些所谓终极真理就多半属于此类。因为重言式命题绝对正确,所以就会被误以为是终极真理。这些终极真理一点用也没有。
还有一种命题,是类似「这朵花是红色的」之类描述片段经验的命题。虽然是新知识,但是无法形成普遍真理,也就无法回答哲学问题了。
其他的哲学问题,特别是形而上学问题,全都是没有意义的伪问题。要么违反了种种逻辑规则,要么无法用经验去实证。
这样一来,逻辑实证主义者就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哲学家们对形而上学争论了那么久都没有结果呢?因为他们争论的全都是没有意义、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人们没办法靠实证的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写了一本《逻辑哲学论》,完成了逻辑实证主义的工作。
写完这本书以后,维特根斯坦以为自己解决了所有的哲学问题。语言都被他用逻辑工具分析光了,他觉得所有用语言能表达的句子他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维特根斯坦说:「凡是可说的事情,都可以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事情,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对这句话我的理解是:凡是符合逻辑实证规则的语言,内容都很清晰准确;凡是不符合逻辑实证规则的语言,说了也是没意义的,就不用说了。
这么一来,维特根斯坦觉得他没有困惑了,就去乡下当小学老师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当老师时他学生的课堂笔记,以及他留下的那些思考笔记,都在他死后被他的学生整理集结成书出版了。这本书显示了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之后的哲学思想和逻辑实证主义完全不同。
维特根斯坦发现,原先用逻辑去分析语言的想法太天真了。
比如生活中有人说一句:「我还是我吗?」这话如果用逻辑来分析,那么显然是一句没什么用处的话。然而我们知道,在生活中我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有自己的意思,而且不同的情景下还可以代表不止一种意思。
如果我们掌握了逻辑分析的方法,到生活中一看,没意义的句子比比皆是。然而老百姓谁管你什么逻辑哲学呀,人家是觉得这话有意义才说的啊。
维特根斯坦发现,语言并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逻辑分析上。同样的一句话,说话的情境不同,说话人的语气、表情、手势不同,常常会表达出不同的意思。换句话说,每一个情境都给语言制定了不同的规则,语言得和规则结合在一起,才能显示真正的意思。而这规则又是没有逻辑可言的。
维特根斯坦揭示的,其实是理性思维和现实的矛盾。
逻辑实证主义的理想很好,要坚持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正确,可是最后发现,这个绝对的理性却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结论,连一个普遍的理论都得不出来。可是另一方面,我们的现实生活是多姿多彩的,我们有灿烂的文化,有日新月异的科学知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理性根本无法担负从总体上解释世界、指导生活的任务。
维特根斯坦建立的逻辑实证主义,又被他自己亲手毁灭了。
可以说,维特根斯坦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能够提出两种截然不同又都对哲学史影响深远的理论的哲学家。所以我们前面才说,他是史无前例的双倍哲学家。
他是超级天才,可惜理性也被他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