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的科学
实用主义的科学
尽管证伪主义是能很好地检验科学和非科学的工具,但它依旧有漏洞。
先让我们作一个假设。
我们已经知道相对论比牛顿力学更准确了,那么我们假设有一个时空机,把相对论带到了牛顿时代。牛顿时代的科学家们见到了更准确的相对论,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
可能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当时的观测技术可以观测到两种理论的区别。一种是当时的观测技术有限,区分不出两者。
我们不用辩论那时候的观测技术到底怎样,我们把这两种情况都讨论一下好了。
第一种情况,观测手段能区分相对论和牛顿力学的区别。
你或许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假如人类发现观测结果和牛顿的理论不符,为什么还会相信牛顿两个世纪之久?
事实上,在 1859 年,法国天文学家就发现,水星的移动和牛顿理论计算出的结果有几十秒的角度偏差。
他们怀疑牛顿了吗?没有。
科学家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是由另外一颗没被发现的水星卫星的吸引造成的。他们根据牛顿理论计算出了这颗未知卫星的位置和大小,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但实际上,他们根本观测不到这颗卫星。
他们怀疑牛顿了吗?没有。
科学家们又提出一堆新理论来解释为什么找不到这颗卫星。比如「水星因发出黄道光的弥漫物质使水星的运动受到阻尼」——别问我,我直接 coy 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啥意思。
我们想,如果相对论来到牛顿时代,完美地解决了水星误差的问题,那它也不过是「未知的卫星」啊、「什么什么阻尼」啊等等众多解释中的一种。所有这些假说都能解释实验数据的异常,但其他假说不复杂,又没有破坏牛顿理论,而相对论则要向大家宣布全世界相信了两个世纪、被无数科学家崇拜的经典理论,压根就不是绝对真理。
你信谁?
科学哲学家拉卡托斯假设过一个类似的场景。他说,假如天文学家们观测到一颗星星的运转和用牛顿定律计算出来的结果不符合,会怎么办?他们不会怀疑牛顿,他们会认为有一颗未知星球干扰了这颗星星的运动。于是他们就计算出那个未知的星球,但是星球太小了,普通望远镜观测不到。于是他们就申请一笔资金,花上三年时间造了台天文望远镜。结果他们没发现那颗星球。他们还是不会怀疑牛顿,会认为是一个宇宙尘埃挡住了未知的星球。于是他们又申请造了一颗卫星去发现那个尘埃。要是没发现那个尘埃,他们会认为是宇宙中的磁场干扰了卫星的仪器。要是还没发现磁场,他们就会提出更多的理论 ⋯⋯ 直到人们把这件事整个都忘了为止。
这就好像我们生活中遇到的那种从来不懂得从根本上反省的人。他受了穷,就骂是老板吝啬给他钱太少,商人太坏囤积居奇。要是怨不上老板商人,他就骂是政府太坏,要么是「社会的错」。要是赶上他还爱国怨不了国家,那还可以骂「一代不如一代了」「现在年轻人全都堕落了」。要是这些都骂不上,他还可以仰天大骂是老天不公,是命运不济。总之他遇到的所有坏事,都可以从别人身上找出无数理由,从而「严格地论证」出,他自己是不会出错的。
你或许还会觉得,这个假设不可靠。科学家们不会就那么傻吧。他们那么聪明,怎么会只知道不断给错误的理论找理由,不知道怀疑整个理论呢?
实际上科学家们不仅喜欢找理由,而且无时无刻不在找理由。
想想我们上物理课时做的实验。实验结果是不可能得到理想值的,对吧?老师给我们解释说,这是误差。空气阻力也好,物体表面不够平滑也好,尺子不够精确也好,总之到处都有引起误差的原因。
但问题是,科学家就能创造出绝对理想的实验环境吗?他们创造出绝对光滑的物体了吗?他们创造出不受观测干扰的实验了吗?不,他们永远都创造不出来,所有的实验结果、观测数据永远都有误差。
科学家有能力减少误差,比如说改进实验技术,更换各种实验条件来对比实验数据,通过多次实验计算误差的分布,看看分布曲线是不是正常。但是,科学家永远没法真正消除误差,也没法精确地认定数值的某一个部分肯定属于误差——假如能精确认定,也就不存在误差了。
再者,科学中不乏前文水星观测这样的例子,它是一个孤单的证据,当时的科学家们没法找到同类例子,也就更没法确定数据的偏差到底是不是属于误差了。
所以,实验数据总是给错误留了空间。而科学家又没有严格的办法去判定每一个错误数据的出现,到底是因为实验误差,还是因为理论本身的错误。虽然大部分时候科学家的判断没有错,但是到了水星的那个例子里,实验数据已经失去纠正科学理论的功能了。
类似的例子并不少。1956 年,李政道和杨振宁发现了宇称不守恒定律(啥意思大家不用知道了),这在物理学界是一件大事,其冲击效果类似于证明出「能量不守恒」来。两个人因此得到了诺贝尔奖。然而实际上,在二十七年前 年的时候,一些实验早就已经出现了支持宇宙不守恒的数据。但是科学家们觉得宇宙不守恒这事儿太扯了,就认为这些异常的数据只是误差而已。
但这并不是科学家们的错。
宇宙中确实可能存在未知的星球,存在磁场,它们也确实干扰过数据,以往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几乎每一次,科学家们给异常数据找的理由都挺靠谱的。
回到我们的假设,假设牛顿时代的科学家们提前知道了相对论,而且科学家们发现相对论能恰好解释水星位置的误差,那么他们会放弃牛顿吗?
我们刚才说了,假如你是科学家,你选择相信哪个呢?一边是一个没听说过的科学新人提出的一套全新的、复杂的新理论,要合乎它来彻底推翻现有理论,唯一的证据是一次可能由误差产生的异常数据;另一边是一个在两个世纪里被无数人无数次验证的经典理论,外加一颗远离人类一亿公里的、小小的、尚未被发现的新卫星,以及我们对自己天文观测能力不足的谦虚承认。
换句话说,为了一个独立出现的异常数据,我们应该推翻一个被验证了成千上万次的成熟理论,而用一个更复杂的全新理论取而代之吗?
或者你会坚持说,你自己选择不出来,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没有足够的科学素养,看不到这个问题背后蕴含的「科学含义」,或者是思想不够开放。换句话说,你以为只要改进科学界对新理论的判断方式,让科学界对新理论更包容更「民主」就可以了吗?但并不存在一个什么「科学委员会」「科学审查机关」之类的东西负责「审查」新的科学理论,所以科学界也没有什么民主不民主的问题,那么这就是一个可以避免的缺点。
这个问题先放放,我们接着说刚才的假设。
刚才第二个假设 ⋯⋯ 您没忘了那假设吧?我们假设说,假如牛顿时代的人见到了更为正确的相对论,但是当时一切的观测手段都无法验证两者的区别,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科学家们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牛顿了,因为前面我们提到过的「奥卡姆剃刀」。
在讲牛顿的时候,我们说过衡量理论学说的两个标准,第一位是预言的准确性,第二位是简洁性。
「奥卡姆剃刀」大致的意思就是,当两个学说都能准确解释同一件事的时候,我们选择更简单的那个。
不为别的什么,就只是因为它简单。
关于奥卡姆剃刀,有一个比较常用的例子,说我们可以假设在车库里有一只我们看不到、摸不到、听不到、用任何科学手段都检测不到的「喷火龙」。这种假设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你不能证明它不存在嘛。那我们为什么要忽视关于这只龙的假说呢?我们可以根据证伪主义,说这只隐身龙的存在不能被证伪,所以是不科学的。我们也可以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说这只龙无论存在还是不存在,对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那么科学家就认为它不存在,为的是让我们的理论更简洁,同时我们也不会损失任何东西。
我们也可以把奥卡姆剃刀用在《黑客帝国》的假设里。我们的确可以假设我们的世界都是虚拟的,但这假设是否真对生活没有影响?那么,两相比较,否认假设的世界更为简洁,于是我们就选择相信没有虚拟世界,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真实的。
但是您有没有嗅到一个危险的信号?
科学不是追求真理的吗?那么奥卡姆剃刀是怎么回事?奥卡姆剃刀能证明车库里的隐形龙不存在吗?没有,它只是当作隐形龙不存在。
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我们选择科学理论的原则竟然不是哪一个更接近真理,而是哪一个更简洁实用。
我们刚才说,无论当初的科学家是否观测到和牛顿力学不符的数据,都不会相信相对论。那你肯定会问:那后来相对论怎么就被承认了呢?
相对论被承认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背离牛顿力学而符合相对论的证据越来越多,多到人们觉得宁可选择复杂的相对论,也比不断给牛顿理论中的错误数据找各种理由要更省事、更简洁。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回想一下整个过程,相对论为什么能代替牛顿力学?
这并不是一个突变的过程,并不是科学家们在一次大会上拿出各种证据和理论来不停地辩论,最终一方灰头土脸地离开会场,另一方宣布科学理论被改写。这其实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是随着反对旧理论、支持新理论的证据越来越多,相信旧理论的科学家不断地给那些证据找理由,直到所有找出的理由堆积在一起比新理论还复杂、还难以让人接受的时候,科学理论就被改写了。
那么,您能意识到科学理论互相取代,依据的是什么原则了吗?
是实用主义!
那个市侩的、庸俗的、让我们瞧不起的实用主义,竟然是整个科学的核心?
在相对论出现以后,我们发现,牛顿力学从较真的立场上来说都是错的。我们生活的空间是弯曲的,我们随便摆放一块橡皮就可以改变空间的弯曲程度。我们坐了一趟汽车,表就和标准时间有了一点点偏差。然而,我们在生活中从来不使用相对论解决问题。人们在制造汽车轮船的时候,用的仍旧是牛顿力学的公式。为什么明明有更准确的理论我们不用,非要用不够准确的呢?原因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牛顿力学在日常生活中已经足够准确而且足够简单。
一句话,更实用。
再比如,生物体内的分子原子都严格遵守物理定律。那么我们可以把生物看成一个由大量分子组成的物体,使用种种物理定律去研究它的规律。然而事实上,我们在研究生物的时候,用的是和物理学完全不同的生物学,是一套全新的定义和理论。我们为什么抛弃掉物理学已经取得的巨大成就,在生物体研究上另起炉灶呢?这就是因为,当我们把某个器官当作一个整体,按照生物学的方法去研究时,要比把它当作一个复杂的分子集合体用物理学去研究简单省事得多。虽然物理学研究的结果更精确,但是生物学的方法简单实用,所以我们选择使用生物学。还是因为实用。
我们应该好好想想科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前面的种种例子都表明了,科学是个只讲究实用与否的工具。我们在筛选科学理论的时候,实用是唯一的标准:首位的要求是这个科学理论能够指导我们工作,不能够出错。其次,在不出错的基础上越简单易用越好。就比如牛顿力学其实是错的,但在我们粗糙的日常生活中已经足够用了,我们就只当牛顿是正确的,不需要了解相对论。
而且相对论就绝对正确了吗?也不是。相对论也是可以被证伪的。目前没人推翻相对论,只是因为人类现在观测到的物理数据里还没有足够多的和相对论违背的数据。等到人类的观测能力不断提高了,有朝一日违背的数据越来越多,相对论不够实用了,就会有新的理论去代替相对论了。
假如你接受这一点,那么可以听听我个人给科学下的定义:科学就是建立在经验主义基础上的、以实用主义为原则筛选出来的、可以被证伪的理论。
说白点就是,科学就是我们在一堆科学假设中,挑出一个能够解释已有的实验和观测数据,而且表述尽量简单,而且还可以被证伪的理论。这个理论就是最「科学」的。
接受了实用主义的科学观后,可以解决一些证伪主义的漏洞。
前面举的「科学家不断给误差找理由」的例子,就是证伪主义的一个缺陷,刚才我们已经用实用主义弥补了它。
证伪主义还有另一个问题:有些命题的证伪成本太高。
如「就算世界所有的核弹一起引爆,人类也不会灭亡」这个命题,是不可证伪的。因为要证伪这句话,就必须把所有的核弹一起引爆,看看人类灭亡了没有。且不说没有人会干这种蠢事,就算干了,证明这个命题错了,那个时候人类也可能灭亡了,也就没人会出来宣布这个命题错了。
然而,我们能说这个命题不科学吗?假设全球的核武器的 TNT 当量总和已经是一个极高的数字了,我们能说,核武器能不能毁灭人类,我们还是猜不出来吗?
证伪主义的辩护者可能会说,我们知道所有核弹引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是基于间接的证伪主义。小当量炸弹爆炸会引起什么后果,这个可以用经验检验,是可证伪的命题。科学家们通过间接的计算,就能算出全球核弹爆炸的后果是什么。
这个辩护是有道理的,但因为是间接的证伪主义,因此最终的结论并不那么可靠。对于到底什么当量的核武器会毁灭人类,所有的争论都是基于理论计算而不是经验检验,因此科学家们很难达成一个共同承认的数字。他们会拿出各自不同的计算方法,得出不同的结果。
假如进一步抬杠,具体到精确数字,如问「1000 万吨 TNT 当量的原子弹会不会毁灭人类?」「 万吨呢?」因为无法做实验,这些问题就更无法证伪了。
我们可以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知道所有核弹引爆的后果?如果只是为了好玩,只是为了增加知识,那么随便算一算,论据和推理过程没有明显的错误,那就够了。如果是在冷战时期为了给政府提供政策参考呢,那研究这个问题的实际目的,其实是为了劝告各国政府,千万别打核大战啊,打起来大家都完蛋。既然实用的目的是劝诫,那不妨说得更厉害一点好了。哪怕拿不准事实,也要为了实用的目的,硬咬着牙说「打起来人类就毁灭了」。事实上今天就有人质疑,冷战时期对核战争的恐怖后果被过度夸大了。
你看,这不就是实用主义的真理观吗?
从这个角度说,实用主义是证伪主义很好的补充,可以让证伪主义免去讨论那些因为条件所限、难以被证伪的理论。
这个思路是这样的:
科学有什么用处?科学的实用之处在于可以指导我们的行为。换句话说,科学的用处在于预言。人在利用科学预言的同时,其实就是在证伪。「对人类有用的预言」就意味着人类有能力证伪。假如一个理论因为条件所限,难以被证伪,说明这个理论现在也没条件能在实践中用上。那我们就可以不用管它的真伪,先把它放在一边。
波普尔的科学观中,其实也有实用主义的倾向。
过去,人们以为科学知识是从对经验的观察中总结出来的。也就是说,先观察,再得出理论。这简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了。
但波普尔说,这是错的。
有一次上课,波普尔对学生说:「拿起你们的笔和纸,仔细观察,然后记下观察的结果。」
结果学生们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写什么,不知道老师叫他观察些什么。
波普尔于是说,我们在开始「观察」经验之前,不可能不带着目的。人在开始观察之前,一定要先有一个目的,有一个明确的任务,才能开始观察。
动物也是这样。比如观察一个环境,动物不会无目的地观察,而是要带着某种目的去观察:去找吃的啊,去寻找可以躲避危险的地方,等等。这一点用进化论可以证明,假如动物不是带着目的去观察世界,那就是一种浪费精力的行为,这种行为就会被淘汰掉了。
所以波普尔认为,先有观察后有理论是错的。应该是先有理论(即先提出问题、设定目的),再有观察。
这能说明什么呢?
有一个科学研究最基础的问题,一切自然科学都要遵守一个前提:全宇宙一定会遵守相同的物理定律。也就是说,物理规律是普世的,我们在地球实验室里得出的物理规律,对于十万光年远的恒星来说,同样适用。
可是,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一点?
波普尔说,我们并不能证明世上存在普遍的规律,但是人类为了生存,为了便于使用理论,必须要在各种混乱的经验中总结出规律来。换句话说,人类是带着「总结规律」的目的去观察、去总结经验的,因而发现了各种普世的规律。
这等于是说:为什么宇宙中存在普世的物理规律呢?
因为人类需要,这样人类改造自然才方便 ①。
这便是实用主义的观点了。
科学是实用主义的,这听上去似乎太不靠谱了。而且,科学也未必不是独断论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来看那条车库里的隐形龙。
显然,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不会承认隐形龙存在。我们可以用证伪主义说,这条隐形龙的存在是不可证伪的,也可以用奥卡姆剃刀把这条龙剃掉。而且我们在谈这条隐形龙的时候,措辞很严谨,我们不说它不存在,我们只说它存不存在我们不知道。这还有问题吗?
有。
实用主义哲学家詹姆斯有一个比喻,原本是来说宗教信仰问题的,我给改写了一下。
说有一个小伙子想要向一个女孩求婚。这个小伙子只想和美若天仙的女孩结婚,但除非结婚,否则他没办法知道这个女孩的相貌,于是小伙子就很纠结。因为女孩的外貌不能被检验啊,按照科学的原则,就得当作这事儿不成立。那么小伙子一直犹豫,也就一直没跟那女孩求婚。
小伙子对待女孩子外貌的原则和我们对待隐形龙一样:女孩的相貌我没法知道,那我就得存疑,我不能证明女孩是一个美若天仙的人,我就一直不能做出结婚的决定,婚事就得一直拖着。
但詹姆斯说了,小伙子对结婚犹豫不决,拖着没求婚,这不也是一种选择吗?这不就等于选择了相信「女孩并非貌若天仙」了吗?换句话说,怀疑论者以为自己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悬置起来了,不当它是真的,实际上,这就相当于你当它是假的了!
所以怀疑论者以为自己是谨慎的、中立的,但是怀疑论者对可疑的事情采取了不相信的态度,本身还是一种独断的选择。按照詹姆斯的话说,怀疑论者觉得「与其冒险步入谬误,倒不如冒险丧失真理」。这和盲目相信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这事成了这样:我们反对独断论,坚持怀疑主义,结果在我们坚持怀疑主义的同时,我们又犯下了新的独断论。从逻辑上说,怀疑主义的问题就是那句老话:这怀疑一切的原则本身难道不应该怀疑吗?恰恰是因为怀疑论者没法怀疑这个原则,所以对于那些不可证伪的事物的怀疑,这个行为本身就成了独断论。而我们自己却没有办法再避免这种独断论了。
科学真让我们失望啊。
当非欧几何出现的时候,人们意识到,欧氏几何不过是人们研究世界的一个工具而已,它被人们崇拜并不是因为它揭示了永恒不变的真理,仅仅是因为它是众多几何工具中最实用、最好用的一个。
今天我们发现,原来科学也只是一个用来描述世界的工具。科学家们并没有一本「科学真理审批手册」,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程序来决定哪个理论更正确。我觉得,科学家更像是一起去市场采购的大妈,望着小贩摊位上各类假说叽叽喳喳,挑挑这个够不够精确,看看那个够不够简洁,最后七嘴八舌商量出一个大伙最能接受的假设「买」下来。当然也有谈不拢的时候,这时候科学家们就各说各话了,都说自己相信的那个假设最好。直到科学界出现了新的证据,大伙儿就接着挑,接着吵。
一点没有追求真理的神圣劲儿!
这会让科学很难堪吗?我倒觉得,这会让科学更自在。我们前面说过,按休谟的说法,世界上不存在因果律,但另一方面,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里,虽然存在因果律,我们却无法发现它。那么建立在因果律上的科学就很纠结,好像随时都可以被驳倒一样。
然而当我们接受了「科学并非揭示真理,仅仅是实用工具」的概念以后,我们就发现,我们没必要非要先证明有因果律,然后再去研究科学。我们只要当作有因果律就可以了。因果律就是我们的一个假设,错就错了,o what?
假如我们接受了前面的看法,那么,科学还代不代表真理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既然科学只是一个描述世界的工具,那么其他的理论,比如宗教、巫术、占星术,它们也是描述世界的工具。难道一个工具能比另一个工具更高明吗?凭什么科学就敢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而且只要人家不符合「科学」就说人家荒谬呢?那你科学还不符合我占星术呢,为什么你就不是荒谬的呢?
我觉得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假如一个科学家对一个巫师说:「你的巫术不符合科学理论,所以你是错的。」我认为,如果科学家没有说这话的根据,这就是学霸的表现。
你可能问了: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相信科学了,以后什么神啊鬼啊,随便信信都没有关系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
虽然我们不能把科学当作衡量一切理论的标准,但是我们仍旧有标准可以用。
我认为有两个原则必须坚持:
第一是经验主义原则。换句话说,理论好用不好用,必须眼见为实,拿出大家都承认的证据来。
第二是实用主义。理论还得有实用价值,不实用的理论再诱人也没有意义。
换句话说,假如有一个理论认为自己比现有的科学理论更优秀,那么就应该拿出可以检验的证据来,同时这个证据比已有的科学成果更实用。你要是算命师,你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比物理学、社会科学能更准确地预测未来。你要是民间医学,你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在某方面比现代医学能更有效地治愈病人。
或许有人会问:你又凭什么说,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是考察各种理论的标准呢?
我们想,我们选择信不信某个理论是为什么呢?比如,我们为什么需要在民间医学和现代医学之间选出一个更优秀的理论呢?因为我们要治病对吧?我们要的是它的实用效果。所以我们关心的是这两个理论哪一个更实用。
假如你去找了一个懂民间医学的人,他给你看完病说:根据我的某某理论,你的病好啦。你会就这么相信他吗?不会吧。你得在以后的日子里观察自己的身体,看自己的病是不是真的好了。要是没好,你就会找他算账去。所以,我们要选择理论,原则必须是实用主义的,依据必然是经验主义的。
因此,拿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做考察理论的标准,这不是出于科学家的学霸作风,而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需要。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一点,回来再看科学:科学坚持经验主义、坚持实用主义,并且完全开放,允许证伪、允许质疑,反对独断论。那么,还有什么研究方法能比科学更好呢?
所以我的观点是这样,我们不能说某个理论「不符合科学理论」,就认为它是错的。但假如我们认为「科学方法」指的是「以经验主义为标准,以实用主义为目标,允许别人检验,反对独断论」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相信科学,就可以说:如果某个理论的论证过程「不符合科学方法」,那么它就是不可信的。
在这件事上,我们对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多说几句。
那就是中西医之争。
显然,以现代医学的标准,我们的传统中医有很多地方是「不科学」的。中医的辩护者们有一个论点,说你们西方人凭什么非要用「科学」的标准去看待我们中医?那是你们的标准,不是我们的。你强行用自己的标准要求我们,这是一种霸权主义。把科学不言而喻当作衡量事物的标准,这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这个观点我同意。
没错,现代西医中的种种理论、观点都不是绝对正确的,现代西医仅仅是我们对人体的众多解释中的一种,绝不是唯一的。特别是对于人体这种极为复杂、经常处于变化中的研究对象,或许中医的确比西医有更大的潜力,这些观点都是没问题的。
但是关键一点,我们不能放弃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
就是说,如果想证明中医比西医更有效,就必须在大范围内进行治疗实验。目前最好的方式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做完实验一统计,对于某个病症,哪种治疗方法的效果更好,我们就选择哪种疗法。
说中医历史上有过多了不起的记载,里面有多少五行八卦之类深奥的哲理,中医「能平衡人体」「从整体看待人体」「更自然」等等理由,我认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地,它能更有效地治病,它能切实地延长人的寿命。你能实现了就算你本事,你要是不能实现,你的理论再天花乱坠我们也弃你不用。对于西医来说,我们也同样对待。
就像我们说相对论代替牛顿力学的过程那样。爱因斯坦并不是一上来就说:哥这个理论吸取了古籍精华,从上古希腊文献中破译了欧几里得密码,然后又根据多么多么先进的辩证思想总结出来,上合天道下顺地气,所以哥是对的。科学家们听了肯定会对保安说,把这个精神病给我拉出去。对吧,爱因斯坦不是这样的。相对论刚提出来的时候,科学家们并不信服,而是静静等待实验数据的出现。相对论的胜利来自于观测实验的胜利,是经验的正确证明了理论的正确,而不是相反。
中医的支持者有一种辩词,说中医已经流传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相信,能说它没有效吗?
我认为,这是一个有一定力量的辩护。流传时间越久、范围越广的理论,说明它积累的经验越多、经过的考验越多,的确可以增加它的可信度。但是这个辩护的力度还不够。
首先,在现代医学进入中国以前,中国人只有中医,没有其他理论竞争,没得选。其次,今天很多中国人相信中医,不仅因为它有效,还有很多社会因素。就像有很多人相信宗教但并不能证明神迹一定是真的一样。所以这是一个不够强的证据。
最好的检验办法还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
解释一下。
「大样本」是说,我们验证某个方法可靠不可靠,光看一个例子是不行的,要找很多很多的例子一起验证。例子越多,实验的结果就越可靠。
「双盲」是说,要把实验对象分成好几组。比如实验一个疗法是否有效,不能光看吃了药后多少病人病好了。还应该有另外一组病人,只给他们毫无疗效的安慰剂,对比两组的实验结果,才能知道药物的真正疗效。病人的分组应当是随机的,保证各个组之间患者的情况类似,不能身体好的分一组,身体差的分一组,那样就作弊了。
而且这个过程,被实验者和实验者都是「双盲」的。安慰剂的外形和真实的药物一模一样。吃药的患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真实的药物还是安慰剂,目的是避免患者的心理作用影响结果。同时,亲自给患者服药的医生,也不知道哪些病人吃的是真药。这样做是避免医生通过心理暗示(如对服真实药物的患者更关心)来影响结果。当然,最终实验的统计者能准确知道哪些病人吃的是真药,哪些吃的是安慰剂。有的实验做不到「双盲」,也可以只做「单盲」,只瞒着病人。
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的作用,在于寻找两件事(如实验药物和疗效)之间真实的因果关系,尽量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
比如,有一些病是可以自愈的,还有很多病只靠心理作用就可以加速痊愈。有很多人一有病就吃药,吃药后身体果然好了。这到底是药物成分的作用呢,还是药物的心理安慰作用呢,还是纯粹是身体自愈了呢?要想搞清楚这些,最好的做法就是找大样本病人,分成三组,一组吃药,一组吃安慰剂,一组不吃药,双盲实验,统计结果。药物有没有用一目了然。
不仅对于医学,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对于各种算命、巫术等等不愿意同科学合流的理论,都有很好的检验效果。前面说过,星座算命所给出的结论大多是不可证伪的。但有时也有一些可以证伪的结论,有时也灵,那怎么知道星座到底有没有用呢?找一堆人,随机分组,一组人用和本人相符的星座的预测结果,另一组用和本人不符的星座的预测结果,但也告诉他们这些都是真实的预测结果。看看两组人觉得灵验的比例是否相近。实际上,有人已经做过这样的实验,把同样一段预测结果发给不同星座的人,结果人们都表示很「灵」。
双盲实验在这个问题上,排除的是「巴纳姆效应」的干扰。这是一个心理学效应,说的是人们倾向于相信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模糊的性格预测,而不管这个预测是不是真的准确。
再比如,我们在历史上常看到某些特别灵验的算命大师。如在某名人年轻的时候说此人大有可为,如在朝代更替之前就能预言某朝当兴,假如我们翻开史书统计,灵验的预言比不灵验的要多很多,这说明算命真的有道理吗?不能,因为样本不是随机选择的。要真的检验算命,应该找一大堆算命大师,让他们作出大量可证伪的预言。再叫不会算命的人用类似的句式作一些假预言,成为对照组。看看是不是算命大师组预言为真的概率明显高于对照组,甚至于只要其中有某一个大师的预言概率明显高很多也可以。否则,哪怕名声再大、口碑再好的算命大师,无论历史上的还是当代的,都不能算他真正有本事。
双盲实验在这里排除的是「幸存者偏差」的干扰。这个意思是说,只有被验证为正确的预言,人们才会广为传诵,才愿意记录在历史书上。那些出错的预言,人们没兴趣传播。因此光从历史书上或者邻里的传闻里听说的某大师灵验所留下的印象,和现实是有偏差的。
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并不是没有漏洞。诚如休谟就怀疑人类的任何检验手段都不可能彻底地符合客观事实。譬如,或许有某个神医一接受实验就紧张,发挥失常,真正看病时却没这个问题。那么双盲实验就会冤枉他。
更大的缺点是,大样本实验的成本非常高,药物实验耗时很长,很多治疗方法没有条件接受这样的实验。严格如美国的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批准新药上市也不是全靠双盲实验,还要结合临床医生的反馈等等更多的信息。
但是,这里一定要说但是,对于那些争议特别强的理论,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仍旧是剔除骗术、心理误差、第三方原因等非常态因素来检验争论对象是否有用的最好办法。没有其他任何方法更有效了。
说这么多,并不是要具体下结论说中医如何,而是用这个有争议的话题来说明,无论任何声称自己和科学「不是一个系统」、不能「把科学理论强加给我」的理论,最终还是离不开实用主义,离不开经验检验。而且最好的检验办法,就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假如你拒绝检验,那么你的理论无论中医还是西医,在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不实用的,很难和信口开河的巫术、骗术区分开来。
有没有科学比不过「非科学」的例子呢?
还真有。比如中国菜。
很多国外采风里说,西方人做饭跟做科学实验差不多,跟你学做饭的时候,非要问清楚「少许」葱姜是多少克、「少许」酱油是多少升,厨房里连量杯都用上了。可以说,他们的做菜方式是非常符合「科学」标准的——实际上,好吃又便宜又能快速开分店,不依赖厨师技术还能保持味道不变的西式快餐,就是这么控制质量的。制作菜肴的每道工序都有近似于科学实验的严格数据控制的要求。
但是我们都知道,外国人照这种方式做出来的中国菜并不好吃。而一个中国人,完全没有「科学」的学习过程,只靠纯经验的积累,练上一两年就可以做出美味的中国菜来。
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喜欢吃中国师傅按照这种「非科学」方法做出来的菜,这就证明,在做中国菜上,中国烹饪法是优于「科学」烹饪法的。实际上,也并没有科学家跳出来冲着中国厨师说:你的做菜方式是不科学的,所以你的菜再好吃也没用,我不吃!
这可以证明:科学并不一定就是解释、改造世界的唯一标准。比如在做菜这件事上,科学方法就被打败了。而且我们评价两者孰优孰劣的标准是非常清晰的:立足经验主义的实用主义。
中国烹饪法做出来的菜好吃,技巧容易掌握。所以就赢了。
那么,假如我们有什么「来自于老祖宗的精华理论」不被科学接受,也不用郁闷,我们只需要把这个理论用起来,得到比科学更实用的效果,科学自然会低下头来虚心求教。反之,天天喊着「天道」「自然」等等大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你见过哪个厨师跟顾客说,哥做这饭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哥懂五行八卦么?
有一种观点,说科学只是众多认识论中的一种,只相信科学,拒绝别的理论,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什么叫「迷信」呢?不经思考的相信,不允许别人质疑,就叫「迷信」。假如一个人在没学过哲学史的情况下,认为科学代表了终极真理(在哲学中叫作唯科学主义),不承认科学的局限性,认为不能证伪的观点就是错的(我认为,不能证伪的命题仅仅是不可知的),那么这的确可以称作「迷信」。
但是,如果他了解科学的局限,仍旧相信科学的结论,那就不叫迷信了。在这点上,我认为科学和宗教、巫术不是对等的,科学比宗教和巫术更「不迷信」一些。
关键不仅在于科学理论可以证伪,还在于它的检验是开放的。
科学理论的语言基于严谨的逻辑,任何人只要花一点时间学习都能读得懂,科学没有权威(有的宗教教义只有神职人员才有权解释,教众不许有不同的说法),任何人只要有技术条件,都可以去证伪、推翻最权威科学家的理论(有些宗教拒绝教外人士参与讨论,而科学不会歧视人的身份,只要你拿出证据来就行)。因为这些原因,科学虽然有局限,但科学比其他不允许质疑的理论,要更「不迷信」。
世界各大宗教内部都分成很多小派,不少小派之间也互相攻击,互相骂战。为什么宗教总讲「宽容」「慈爱」,而这些细小的派别却难以统一呢?因为宗教理论大多不可检验、不可证伪,因此不同的观点根本无法辩论出对错。过去,教会要靠宗教裁判所这样的暴力机关才能解决争议。可你没听说过科学也有科学裁判所,会把持不同科学结论的人抓起来判刑吧?
科学家和其他人类一样拥有各种阴暗面,一些科学家也自私,也互相嫉妒,也会虚伪欺骗。科学家在研究同一件事的时候,也常常各执己见,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谁也不服谁,甚至还会有李森科 ① 这种利用政治权力打击异己的恶劣事情发生。但是科学的方法是开放的,因此不同的意见哪怕相隔万里、相隔千百年,也都可以在同一个平台上公平对话。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实验来发表自己的意见,时间长了,对同一件事检验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分出正误来。
当年有多少人不服牛顿,天天和牛顿打架,不久以后,就再没有科学家否认牛顿,因为如果你在否认牛顿的基础上研究,你就不可能搞出任何经得住经验检验的成果来。同样,当年有不少人反对爱因斯坦,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反对的声音也都渐渐没了。
教会当年用了成千上万个宗教裁判所、遍地而起的火刑架都没能统一观点。科学家们只靠着几本学术期刊就搞定了。这不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吗?
很多宗教人士都乐于使用汽车、飞机、手机、电话等高科技产品。不为什么,就因为这些东西是最实用的。在一百年前,传教必须靠步行万里路,站在街头扯着脖子喊。现在传教可以用鼠标一点,网页上一发,几十万人都能同时看到。这样方便的技术,为什么不用?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在攻击宗教,因为使用这些科学产品和世界主流宗教的教义都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