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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是什么

科学是什么

假如我们接受了前面的看法,那么,科学还代不代表真理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既然科学只是一个描述世界的工具,那么其他的理论,比如宗教、巫术、占星术,它们也是描述世界的工具。难道一个工具能比另一个工具更高明吗?凭什么科学就敢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而且只要人家不符合「科学」就说人家荒谬呢?那你科学还不符合我占星术呢,为什么你就不是荒谬的呢?

我觉得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假如一个科学家对一个巫师说:「你的巫术不符合科学理论,所以你是错的。」我认为,如果科学家没有说这话的根据,这就是学霸的表现。

你可能问了: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相信科学了,以后什么神啊鬼啊,随便信信都没有关系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

虽然我们不能把科学当作衡量一切理论的标准,但是我们仍旧有标准可以用。

我认为有两个原则必须坚持:

第一是经验主义原则。换句话说,理论好用不好用,必须眼见为实,拿出大家都承认的证据来。

第二是实用主义。理论还得有实用价值,不实用的理论再诱人也没有意义。

换句话说,假如有一个理论认为自己比现有的科学理论更优秀,那么就应该拿出可以检验的证据来,同时这个证据比已有的科学成果更实用。你要是算命师,你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比物理学、社会科学能更准确地预测未来。你要是民间医学,你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在某方面比现代医学能更有效地治愈病人。

或许有人会问:你又凭什么说,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是考察各种理论的标准呢?

我们想,我们选择信不信某个理论是为什么呢?比如,我们为什么需要在民间医学和现代医学之间选出一个更优秀的理论呢?因为我们要治病对吧?我们要的是它的实用效果。所以我们关心的是这两个理论哪一个更实用。

假如你去找了一个懂民间医学的人,他给你看完病说:根据我的某某理论,你的病好啦。你会就这么相信他吗?不会吧。你得在以后的日子里观察自己的身体,看自己的病是不是真的好了。要是没好,你就会找他算账去。所以,我们要选择理论,原则必须是实用主义的,依据必然是经验主义的。

因此,拿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做考察理论的标准,这不是出于科学家的学霸作风,而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需要。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一点,回来再看科学:科学坚持经验主义、坚持实用主义,并且完全开放,允许证伪、允许质疑,反对独断论。那么,还有什么研究方法能比科学更好呢?

所以我的观点是这样,我们不能说某个理论「不符合科学理论」,就认为它是错的。但假如我们认为「科学方法」指的是「以经验主义为标准,以实用主义为目标,允许别人检验,反对独断论」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相信科学,就可以说:如果某个理论的论证过程「不符合科学方法」,那么它就是不可信的。

在这件事上,我们对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多说几句。

那就是中西医之争。

显然,以现代医学的标准,我们的传统中医有很多地方是「不科学」的。中医的辩护者们有一个论点,说你们西方人凭什么非要用「科学」的标准去看待我们中医?那是你们的标准,不是我们的。你强行用自己的标准要求我们,这是一种霸权主义。把科学不言而喻当作衡量事物的标准,这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这个观点我同意。

没错,现代西医中的种种理论、观点都不是绝对正确的,现代西医仅仅是我们对人体的众多解释中的一种,绝不是唯一的。特别是对于人体这种极为复杂、经常处于变化中的研究对象,或许中医的确比西医有更大的潜力,这些观点都是没问题的。

但是关键一点,我们不能放弃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

就是说,如果想证明中医比西医更有效,就必须在大范围内进行治疗实验。目前最好的方式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做完实验一统计,对于某个病症,哪种治疗方法的效果更好,我们就选择哪种疗法。

说中医历史上有过多了不起的记载,里面有多少五行八卦之类深奥的哲理,中医「能平衡人体」「从整体看待人体」「更自然」等等理由,我认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地,它能更有效地治病,它能切实地延长人的寿命。你能实现了就算你本事,你要是不能实现,你的理论再天花乱坠我们也弃你不用。对于西医来说,我们也同样对待。

就像我们说相对论代替牛顿力学的过程那样。爱因斯坦并不是一上来就说:哥这个理论吸取了古籍精华,从上古希腊文献中破译了欧几里得密码,然后又根据多么多么先进的辩证思想总结出来,上合天道下顺地气,所以哥是对的。科学家们听了肯定会对保安说,把这个精神病给我拉出去。对吧,爱因斯坦不是这样的。相对论刚提出来的时候,科学家们并不信服,而是静静等待实验数据的出现。相对论的胜利来自于观测实验的胜利,是经验的正确证明了理论的正确,而不是相反。

中医的支持者有一种辩词,说中医已经流传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相信,能说它没有效吗?

我认为,这是一个有一定力量的辩护。流传时间越久、范围越广的理论,说明它积累的经验越多、经过的考验越多,的确可以增加它的可信度。但是这个辩护的力度还不够。

首先,在现代医学进入中国以前,中国人只有中医,没有其他理论竞争,没得选。其次,今天很多中国人相信中医,不仅因为它有效,还有很多社会因素。就像有很多人相信宗教但并不能证明神迹一定是真的一样。所以这是一个不够强的证据。

最好的检验办法还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

解释一下。

「大样本」是说,我们验证某个方法可靠不可靠,光看一个例子是不行的,要找很多很多的例子一起验证。例子越多,实验的结果就越可靠。

「双盲」是说,要把实验对象分成好几组。比如实验一个疗法是否有效,不能光看吃了药后多少病人病好了。还应该有另外一组病人,只给他们毫无疗效的安慰剂,对比两组的实验结果,才能知道药物的真正疗效。病人的分组应当是随机的,保证各个组之间患者的情况类似,不能身体好的分一组,身体差的分一组,那样就作弊了。

而且这个过程,被实验者和实验者都是「双盲」的。安慰剂的外形和真实的药物一模一样。吃药的患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真实的药物还是安慰剂,目的是避免患者的心理作用影响结果。同时,亲自给患者服药的医生,也不知道哪些病人吃的是真药。这样做是避免医生通过心理暗示(如对服真实药物的患者更关心)来影响结果。当然,最终实验的统计者能准确知道哪些病人吃的是真药,哪些吃的是安慰剂。有的实验做不到「双盲」,也可以只做「单盲」,只瞒着病人。

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的作用,在于寻找两件事(如实验药物和疗效)之间真实的因果关系,尽量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

比如,有一些病是可以自愈的,还有很多病只靠心理作用就可以加速痊愈。有很多人一有病就吃药,吃药后身体果然好了。这到底是药物成分的作用呢,还是药物的心理安慰作用呢,还是纯粹是身体自愈了呢?要想搞清楚这些,最好的做法就是找大样本病人,分成三组,一组吃药,一组吃安慰剂,一组不吃药,双盲实验,统计结果。药物有没有用一目了然。

不仅对于医学,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对于各种算命、巫术等等不愿意同科学合流的理论,都有很好的检验效果。前面说过,星座算命所给出的结论大多是不可证伪的。但有时也有一些可以证伪的结论,有时也灵,那怎么知道星座到底有没有用呢?找一堆人,随机分组,一组人用和本人相符的星座的预测结果,另一组用和本人不符的星座的预测结果,但也告诉他们这些都是真实的预测结果。看看两组人觉得灵验的比例是否相近。实际上,有人已经做过这样的实验,把同样一段预测结果发给不同星座的人,结果人们都表示很「灵」。

双盲实验在这个问题上,排除的是「巴纳姆效应」的干扰。这是一个心理学效应,说的是人们倾向于相信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模糊的性格预测,而不管这个预测是不是真的准确。

再比如,我们在历史上常看到某些特别灵验的算命大师。如在某名人年轻的时候说此人大有可为,如在朝代更替之前就能预言某朝当兴,假如我们翻开史书统计,灵验的预言比不灵验的要多很多,这说明算命真的有道理吗?不能,因为样本不是随机选择的。要真的检验算命,应该找一大堆算命大师,让他们作出大量可证伪的预言。再叫不会算命的人用类似的句式作一些假预言,成为对照组。看看是不是算命大师组预言为真的概率明显高于对照组,甚至于只要其中有某一个大师的预言概率明显高很多也可以。否则,哪怕名声再大、口碑再好的算命大师,无论历史上的还是当代的,都不能算他真正有本事。

双盲实验在这里排除的是「幸存者偏差」的干扰。这个意思是说,只有被验证为正确的预言,人们才会广为传诵,才愿意记录在历史书上。那些出错的预言,人们没兴趣传播。因此光从历史书上或者邻里的传闻里听说的某大师灵验所留下的印象,和现实是有偏差的。

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并不是没有漏洞。诚如休谟就怀疑人类的任何检验手段都不可能彻底地符合客观事实。譬如,或许有某个神医一接受实验就紧张,发挥失常,真正看病时却没这个问题。那么双盲实验就会冤枉他。

更大的缺点是,大样本实验的成本非常高,药物实验耗时很长,很多治疗方法没有条件接受这样的实验。严格如美国的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批准新药上市也不是全靠双盲实验,还要结合临床医生的反馈等等更多的信息。

但是,这里一定要说但是,对于那些争议特别强的理论,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仍旧是剔除骗术、心理误差、第三方原因等非常态因素来检验争论对象是否有用的最好办法。没有其他任何方法更有效了。

说这么多,并不是要具体下结论说中医如何,而是用这个有争议的话题来说明,无论任何声称自己和科学「不是一个系统」、不能「把科学理论强加给我」的理论,最终还是离不开实用主义,离不开经验检验。而且最好的检验办法,就是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假如你拒绝检验,那么你的理论无论中医还是西医,在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不实用的,很难和信口开河的巫术、骗术区分开来。

有没有科学比不过「非科学」的例子呢?

还真有。比如中国菜。

很多国外采风里说,西方人做饭跟做科学实验差不多,跟你学做饭的时候,非要问清楚「少许」葱姜是多少克、「少许」酱油是多少升,厨房里连量杯都用上了。可以说,他们的做菜方式是非常符合「科学」标准的——实际上,好吃又便宜又能快速开分店,不依赖厨师技术还能保持味道不变的西式快餐,就是这么控制质量的。制作菜肴的每道工序都有近似于科学实验的严格数据控制的要求。

但是我们都知道,外国人照这种方式做出来的中国菜并不好吃。而一个中国人,完全没有「科学」的学习过程,只靠纯经验的积累,练上一两年就可以做出美味的中国菜来。

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喜欢吃中国师傅按照这种「非科学」方法做出来的菜,这就证明,在做中国菜上,中国烹饪法是优于「科学」烹饪法的。实际上,也并没有科学家跳出来冲着中国厨师说:你的做菜方式是不科学的,所以你的菜再好吃也没用,我不吃!

这可以证明:科学并不一定就是解释、改造世界的唯一标准。比如在做菜这件事上,科学方法就被打败了。而且我们评价两者孰优孰劣的标准是非常清晰的:立足经验主义的实用主义。

中国烹饪法做出来的菜好吃,技巧容易掌握。所以就赢了。

那么,假如我们有什么「来自于老祖宗的精华理论」不被科学接受,也不用郁闷,我们只需要把这个理论用起来,得到比科学更实用的效果,科学自然会低下头来虚心求教。反之,天天喊着「天道」「自然」等等大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你见过哪个厨师跟顾客说,哥做这饭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哥懂五行八卦么?

有一种观点,说科学只是众多认识论中的一种,只相信科学,拒绝别的理论,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什么叫「迷信」呢?不经思考的相信,不允许别人质疑,就叫「迷信」。假如一个人在没学过哲学史的情况下,认为科学代表了终极真理(在哲学中叫作唯科学主义),不承认科学的局限性,认为不能证伪的观点就是错的(我认为,不能证伪的命题仅仅是不可知的),那么这的确可以称作「迷信」。

但是,如果他了解科学的局限,仍旧相信科学的结论,那就不叫迷信了。在这点上,我认为科学和宗教、巫术不是对等的,科学比宗教和巫术更「不迷信」一些。

关键不仅在于科学理论可以证伪,还在于它的检验是开放的。

科学理论的语言基于严谨的逻辑,任何人只要花一点时间学习都能读得懂,科学没有权威(有的宗教教义只有神职人员才有权解释,教众不许有不同的说法),任何人只要有技术条件,都可以去证伪、推翻最权威科学家的理论(有些宗教拒绝教外人士参与讨论,而科学不会歧视人的身份,只要你拿出证据来就行)。因为这些原因,科学虽然有局限,但科学比其他不允许质疑的理论,要更「不迷信」。

世界各大宗教内部都分成很多小派,不少小派之间也互相攻击,互相骂战。为什么宗教总讲「宽容」「慈爱」,而这些细小的派别却难以统一呢?因为宗教理论大多不可检验、不可证伪,因此不同的观点根本无法辩论出对错。过去,教会要靠宗教裁判所这样的暴力机关才能解决争议。可你没听说过科学也有科学裁判所,会把持不同科学结论的人抓起来判刑吧?

科学家和其他人类一样拥有各种阴暗面,一些科学家也自私,也互相嫉妒,也会虚伪欺骗。科学家在研究同一件事的时候,也常常各执己见,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谁也不服谁,甚至还会有李森科 ① 这种利用政治权力打击异己的恶劣事情发生。但是科学的方法是开放的,因此不同的意见哪怕相隔万里、相隔千百年,也都可以在同一个平台上公平对话。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实验来发表自己的意见,时间长了,对同一件事检验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分出正误来。

当年有多少人不服牛顿,天天和牛顿打架,不久以后,就再没有科学家否认牛顿,因为如果你在否认牛顿的基础上研究,你就不可能搞出任何经得住经验检验的成果来。同样,当年有不少人反对爱因斯坦,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反对的声音也都渐渐没了。

教会当年用了成千上万个宗教裁判所、遍地而起的火刑架都没能统一观点。科学家们只靠着几本学术期刊就搞定了。这不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吗?

很多宗教人士都乐于使用汽车、飞机、手机、电话等高科技产品。不为什么,就因为这些东西是最实用的。在一百年前,传教必须靠步行万里路,站在街头扯着脖子喊。现在传教可以用鼠标一点,网页上一发,几十万人都能同时看到。这样方便的技术,为什么不用?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在攻击宗教,因为使用这些科学产品和世界主流宗教的教义都不矛盾。

前面关于科学的内容说了很多,不是我存心想跑题,是因为咱们这回终于讲了点有用的东西啦!

您想想,这本书前面说了大半天哲学,什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吵来吵去最后一看,这些理论全都是错误的,一点儿有用的东西没落下,您看得都快掀桌了吧?这回轮到实用主义这里,总算是说了点有价值的理论了。

我们现在知道了,实用主义对于科学来说很有用。那么,我们能不能把实用主义的方法应用到哲学研究中?能用来回答形而上学的问题吗?

试试吧,哲学中有什么实用的问题呢?

前面说过,我们研究哲学的目的是为了追问人生意义。

这个问题哪里实用了呢?

我们想想,我们什么时候才会追问人生意义?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想到人的一生短如朝露,对必然到来的死亡和虚无产生深深的恐惧,又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或者是体验了一次纵欲之后,觉得人生就算再有钱再成功,欲望满足后得到的也是痛苦和空虚,不禁对人生充满了悲观。

或者是觉得自己正过着庸俗无聊的生活,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摆脱庸常,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或者你正陷于生活的泥潭中,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无休无止的苦役,永远看不到解脱的可能。希望能给自己经受的这些苦难找到一个价值依托,让自己吃的苦变得有意义。

总结起来就是,我们大半是在焦虑、恐惧、悲观、绝望的时候才需要追问「人生的意义」,来驱散这些负面的情绪。

按照实用主义的观点,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人生意义,一经相信它,就可以消灭上述负面情绪,那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意义了。

问题是,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自己才有过焦虑、恐惧、悲观和绝望,人民大众就没有过这些负面情绪吗?大众就不怕死吗?大众就没有空虚无聊,就没有对苦难的生活感到过绝望吗?

人民大众就不希望过一种自信、充实、快乐,觉得有意义的人生吗?

人天性趋乐避苦,人类发展奋斗千万年,你以为全体人类在干吗呢?不就是在干这一件事儿吗!不就是在通过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的原则,尽一切手段来驱散各种负面情绪,追求充实和快乐的生活吗?

前面说过,假如这世上有一个易于接受、成本很小,又能给我们带来好处的思想,没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这个思想立刻在人类中传播开。你难道认为,在某本哲学书中还隐藏着一个既好用又能让每个人都相信的人生意义,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就偏偏等着咱们几个聪明人去发现吗?

显然,更靠谱的结论是:老百姓平时应对上述精神困境的办法,就是这些问题的最优解。

我们都不需要有文化的人出手,随便拽过一个大妈,就把前面那几个问题都搞定了。

你问大妈:「我怕死,怎么办?」大妈说:「怕啥啊!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为啥不乐啊。」——她回答了,「追求快乐」就是人生意义,关注眼下的快乐,就可以不怕死亡。

你问她:「我觉得满足欲望也没什么意思,怎么办?」大妈说:「人活着得有个爱好啊。你瞧我,天气一好就到广场上跳舞,身体好,还交了不少好朋友,多快乐!」——她回答了,「拥有爱好,锻炼身体,和朋友相伴」就是人生意义,这样做能避免孤独、沮丧和纵欲的空虚,拥有持久的幸福。

你问她:「我不想过庸常的一生,怎么办?」大妈说:「我听不懂啊,啥叫庸常?平安是福,知足常乐。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这日子不挺好吗?」——她回答了,「平常生活来之不易,因此平凡的生活并不平凡」,认识到这一点,就是人生意义。

你问她:「人生要受那么多苦难,有什么意义?」大妈回答:「啥意义?我不懂啥意义,苦这东西,轮到你吃的时候你就得吃。反正吃苦总有个头呗。」——她回答了,「等到苦尽甘来的一刻」就是吃苦的意义。

上述并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这世上每一个不困惑的人,对这些问题都有自己的回答。您如果想最简便地解决这些问题,那么就去找各种人问一问,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答案就是了。

如果你觉得普罗大众的回答太「低端」,不够适合你,也没有关系。还有一门科学专门负责解决这些精神困境。它叫作心理学。无论是焦虑、恐惧、悲观,还是绝望的情绪,心理学——特别是临床心理学,有大量简便易用、行之有效的方法来解决。甚至于您根本不需要亲自学,花点钱找一个可靠的心理医生做治疗就足够了。

但问题是,这些解决方案你接受吗?

当你觉得自己终日辛苦劳作却一无所获,不知道自己一生究竟有何意义的时候,你愿意相信心理医生从他的那本专业书里查出一个最能安慰你的答案吗?

心理学可以驱散人的负面情绪,让人更充实快乐,这当然是一门很棒的学问。但是心理学不能告诉我们,这世界有没有终极存在,不能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当心理医生为你解答这些问题的时候,他考虑的不是这些问题的真假,而是该怎么回答才能让你的心里更舒服一点、更健康一点。这是标准的实用主义,对你效果最好的答案,医生就会当成真理告诉你。

但是你相信吗?

我们不信。

我们天生喜欢怀疑,我们不仅追求自己的快乐,我们还想知道真相。

同样的道理。面对上述负面情绪,信仰宗教也是最实用的办法,但是在没有有力证据证明神灵存在之前,我们也不信。

所以,用实用主义回答出的哲学答案,我们不能接受。

实用主义也行不通。那么,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没有了。

在理性的领域里,面对「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等等形而上学问题,要么去求助心理医生,要么就没有答案了。

这就是本书的结论。

如果这本书您看到这里,对有一些地方仍然感到迷迷糊糊,有些地方仍然没看懂,甚至光顾着去看八卦了,那也没有关系。我现在告诉您一句结论,只要记住这句结论,这本书就算没白看(睡觉的同学醒醒,老师划重点了)。这句话是:

形而上学走不通,形而上学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记住这一句话就够了。

我们说过,形而上学的任务,是用理性思维去研究世界本质等「大问题」。

形而上学走不通,也就是说,理性不可能回答「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有没有终极真理」「终极真理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等大问题。硬要回答,答案一定是独断论的,或者在推理上有错误。

形而上学家们研究了好几百年,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实际上,所有的形而上学都会陷入无法证明自身的困境。

我们说过,经验主义者们的论断「只有来源于经验的知识才是可靠的」,并非来自于经验。康德用来批判理性的工具却没经过自己的批判。黑格尔讲辩证法,但是他的辩证法到最后却并不辩证。尼采说所谓的真理都是谬误,那他自己的理论不也是谬误了吗?逻辑实证主义用来分析语句的规则,经过自己的分析都变成无意义的了。波普尔的证伪主义理论,是不能被证伪的。后来到实用主义的时候,罗素批评说:实用主义以「是否实用」为标准评价真理,但是「是否实用」的标准是什么呢?如此追问下去,必然会形成无限回溯,得不出结论。

我们会发现,这种情况在哲学史上不是偶然,几乎每一个哲学流派,都面临着自己不能证明自己的窘境。那么,这种「怀疑者不能怀疑自身」的质问只是一种抬杠吗?如果我们是怀疑者,那我们把原则改成「我们可以怀疑一切,除了本原则之外」不就可以了吗?

不行。

因为哲学研究的是「什么知识真实可信」的问题,是认识论的问题。按照怀疑精神,任何知识必须先确认是可信的,才能被我们接受。然而,我们用来确认知识是否可信的方法(也就是各种哲学理论),本身也属于知识的一种,它们在给别的知识提出限制的同时,也就是在给自己提出限制。

形而上学的任务之一是保证一切知识的来源是可靠的,如果它连自己的可靠性都不能保证,就正好说明它是独断论。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相信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理性不能回答世界本源的问题,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扔掉理性了呢?

比如我们一听说理性也不管用,那就以为我随便信宗教也好、信巫术也好,你们任何人都没理由拿理性来批评我、阻拦我。这话对吗?

我认为,一半对,一半不对。

信仰宗教等行为,的确像克尔凯郭尔说的,是非理性的一跃。光靠理性辩论是没用的。

但是另一方面,人要讨论、思考任何问题,都离不开理性。

举个例子:

假设你想信宗教了,正打算去买本《圣经》呢,这时候楼下二大爷拦住你说,他自己就是神仙,让你信他就行了。

那你是选择继续去买《圣经》呢,还是直接信二大爷呢?

你肯定选前者,对吧?

可是二大爷是不是神仙这个问题,和其他宗教理论一样,是没法验证的。但即便如此,你仍旧毫不犹豫地选前者,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你认为基督教历史悠久、信众众多、影响广泛、教义完备,所以你觉得,基督教要远比二大爷更可信。

归根结底,你放弃二大爷靠的还是理性的思考。这就是说,理性在我们评判信仰等非理性问题上,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再者,任何非理性的学派,如果要流传下来,也都必须要靠著书立说、靠文字。只要这些文字本身不是纯粹的艺术作品——比如诗歌和散文——那么就会带有一定的理性成分。比如禅宗说「不立文字」,但「不立文字」这句话本身也是文字,也是理性的。每一个学派总要传递自己的学说、反驳其他学派的学说,这传递和反驳的过程,也大都要坚持理性、坚持说理。

当然你还可以反驳说,我认为真理就是必须完全脱离理性的、完全脱离文字的,一个字都不能说。我就想靠自己的非理性的直觉也好、信仰也好,去追求真理。我就这么相信,你能说我错吗?

这么想确实不是错。

但是,这容易陷入一个更荒诞的境地。(当然,我反驳你用的是理性)我可以反驳说:猩猩不具备理性,那么你如何知道你自己掌握的真理和猩猩掌握的不同呢?你是否认为一切有简单意识的动物都领悟到了可靠的终极真理呢?非理性的感受有千千万万,听贝多芬是一种非理性的感受,听周杰伦又是另一种,如果完全不依靠理性,你要如何在千千万万的非理性感受中,区分出哪一个是终极真理呢?

所以我以为,不靠理性去评价宗教、理学、心学等非理性理论,理论上是不错的,但实际上很难行得通。

再说一个关于「神迹」的问题。

神学家奥托说,宗教信徒在强调「神迹」的时候,实际上还是在用理性评价宗教。因为所谓的「神迹」是建立在相信理性的基础上的。违反常规的东西才是神迹,而「常规」是个理性概念。对于非理性的宗教信徒来说,不存在常规不常规,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神迹」。

拿佛教来打个比方,假如佛凭空变出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大山,那一般人(包括我)都会跪下来说:「太厉害了,这就是神迹,我信服了!」可是对于真正的佛教徒,他会按照佛教的教义,认为世间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是超越理性的,是「空」,神迹本身也是「空」,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是,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还是会大惊小怪,还是会很在意「神迹」吧?

也就是说,从理论上,宗教信仰的确是超越理性的,可以拒绝理性讨论。但与此同时,包括宗教信徒在内的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离开理性思维。如果有一个人,一面告诉别人信教有多少好处(「好处」就是一个理性概念)、告诉别人有多少「神迹」可以作为宗教真实的证明(「神迹」「证明」都是理性概念),与此同时,在辩论不过别人的时候,便用「不能用理性来评判宗教」当挡箭牌,拒绝理性讨论。我认为这样是双重标准,是不妥的。

下面的问题是,如果形而上学走不通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回答「人生意义是什么」的问题呢?

最直接的答案是不可知论和虚无主义。

既然形而上学的问题都没有答案,那么就意味着我们不知道人类的一切知识是否可靠,这个世界就没有了终极真理,没有了本质,人生也就没有了意义。

这是一个很自然但也很偷懒的答案。这个答案如果推到极致,相当于反对一切秩序和道德,拒绝一切知识。如果相信了绝对的不可知论,那人就连拿起杯子喝一杯水的能力都没有。如果相信了绝对的虚无主义,那人只能走向精神崩溃。

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真正接受这个答案。

但是,我们又不能不需要一个答案。

粗览艺术史不难发现,顶级艺术家都很苦闷。作为这世界上最有才华的人类,顶级艺术家思考的问题常常和哲学家一样,都是一些形而上的终极问题。只不过艺术家不用理性探索,而是想通过艺术作品让别人和自己感同身受。但他们为什么都不约而同地苦闷呢?他们不都是最聪明的人吗?他们不都是在用毕生的精力追求答案吗?

原因只有一个:终极问题没有答案,最聪明的人们追求到最后,不约而同地发现这是一条绝路。

但正是因为这些艺术家陷于永远无法挣脱的苦闷,而他们又非要倚仗自己过人的天才全力挣扎,所以他们的作品才能深深打动我们。

所以世界上才有艺术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