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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的神话

西西弗的神话

说完萨特,接着说加缪。

加缪和萨特的境遇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是法国人,萨特比加缪大 8 岁。二战的时候,法国沦陷,两个人都以写文章、演话剧等方式参与地下反抗活动。二战后,两个人都获得了诺贝尔奖。

两个人小时候都落下了病根。萨特小时候得的是眼疾,以至于终身丑陋;加缪小时候得的是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肺结核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加缪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肺病伴随终身,到了中年,肺已经很不好了。

萨特和加缪的主要区别是,萨特生活安逸,加缪却生活贫苦,出名前一直为生计发愁。加缪和第二任妻子结婚的时候,没有钱买金的结婚戒指,只能买两个铜戒指代替。后来萨特和加缪分别获得了诺贝尔奖,萨特大方地拒绝了,加缪却接受了。除了个人立场的区别外,恐怕和加缪急需奖金也有一定的关系。

在加缪名声已经如日中天、甚至有点变得高傲的时候,他接受了一大笔钱,给迪斯尼公司的一本画册写一篇短文。洛特曼的《加缪传》是这么写的:「负责传达此项提议的人本来提心吊胆,生怕被加缪赶出门去,但加缪显然很需要钱。」

加缪和萨特还是好朋友。因为观点相近,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就互相欣赏。

萨特最重要的小说《恶心》发表后,加缪立刻写了一篇深刻的评论。当加缪写了《局外人》后,萨特也写了重要的书评。

在德国占领法国期间,加缪和萨特、波伏娃成了好朋友。他们和包括毕加索在内的一些文化名人经常在一起聚会、吃饭,进行文艺活动。

二战后,加缪和萨特、波伏娃还经常在一起聚会、喝酒、聊天。加缪和萨特都喜欢泡姑娘,加缪在这方面堪称高手,经常手到擒来。相比之下,萨特因为相貌的原因,总比加缪差着一筹。加缪曾跟朋友说波伏娃想泡他,但他拒绝了,因为他担心波伏娃是那种上完床后在枕头边絮絮叨叨的才女。

后来萨特和加缪在杂志上吵了一架,从此结束了友情。他们俩吵架的原因当然不是为了波伏娃,也不是因为哲学思想上的对立,而是政治立场上一左一右的分歧。

两人争论的标志性事件发生在 1952 年 8 月,萨特所在的《现代》杂志刊登了加缪的长文,以及萨特的一篇更长的反驳文章。这期杂志一出,立刻成了法国舆论的焦点。因为当时萨特和加缪已经是欧美有名的文化红人,两个人是多年好友也是尽人皆知。他俩打架是当时的爆炸性新闻。连下三流的小报都辟出大片的空间,详细刊登萨特和加缪打架的消息。

在加缪 46 岁的一天,他听到一位著名的自行车冠军在车祸中丧生的消息,加缪非常悲痛地说:「眼下,命运之神专门打击名人。」

两天后,加缪坐着朋友的车去度假。朋友开车,加缪坐在旁边,朋友的妻子和女儿坐在后座。路上,加缪和朋友聊了死亡的话题,他们俩开玩笑说,死后就把尸体放到朋友妻子的客厅里,后座的朋友妻子说,这太吓人了,要是这样的话,她就搬家。

后来车轮打滑,汽车撞上了路边的大树。加缪当场死亡,他的朋友受伤被送往医院,在几天后的外科手术中死于脑出血。两位女士也受了伤。

加缪车祸身亡后,当时法国广播电台正在罢工(法国人到底有多爱罢工!),但罢工委员会立刻同意播放五分钟的哀乐悼念加缪。

下面来讲讲加缪的主要观点。

加缪不愿意媒体把自己的名字和萨特放在一起,也不认为自己的观点属于「存在主义」。但是大众基本不理他这茬儿,现在一般人谈到加缪,都认为他的哲学属于存在主义。

他最有名的观点是,世界是荒谬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假如这个世界上有终极真理,那么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有某种高于一切、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东西。那么人的存在就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找到这个最最重要的真理,或者按照这个真理的指导来生活。

这就是形而上学下的人生意义。

过去的形而上学家们,在相信自己发现了真理后,都认为人生是有目的的。比如宗教信徒认为,在教义的指导下生活就是人生目的;叔本华认为,对抗生命意志是人生目的;尼采认为,努力当超人是人生目的;黑格尔更是认为整个历史都是有目的的,个人的人生目的是去努力实现历史的目的。

可是,当形而上学不存在以后,这些目的就都不存在了。

这世上没有终极真理,那就没有什么必须无条件为之奋斗的目的,那么,人到底为什么活着?人来到这个世上也不具备什么特别的目的。萨特就说,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是偶然的。也就是说,稀里糊涂,没有任何理由,人类和世界就这么存在了。

总而言之,人生也好,世界也好,没有任何目的。

但是,人总是要用理性思考的。前面说过,没有理性,人就不可能活下去。

而所有的理性思维,都需要目的。

前面在讲波普尔的时候说过,没有目标、目的,人类就不可能去观察。实际上,人类在做任何有理智的行为的时候,都要先设定目的,然后才能行动。试想,假如没有任何的目的,您如何下命令让自己行动呢?任何命令都下不出来,因为目的是命令的前提。

人平时思考必须用理性思维,理性思维必须要求有目的,因此人在平时生活的时候,都带着某种目的。比如我们一生下来,父母就教育我们:你应该好好学习,这是小孩的人生目的。到青年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找到了人生目的:谈恋爱。再大一点,又有了新的目的:赚大钱。从细节上讲,人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理性行动,也都有目的:我要看完这本书,我要做完这个工作,我要吃完这碗饭,等等。人不可能离开目的。

然而哲学的结论告诉我们:人生其实是没有目的的。

当人意识到人生没有目的的时候,对目的的本能渴望和没有目的的现实就会发生强烈的冲突,让人产生荒谬感。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之前一直说反对虚无主义,说虚无主义无法让我们接受,我们一定要找到别的答案。

那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虚无主义我们无法接受?

因为虚无主义告诉我们,人生没有意义,人生没有目的。人活着就是活着,没有任何的理由,没有任何值得我们做的事情。

我们一听这个结论,就本能地产生反感,本能地拒绝接受这个观点。这个本能的反感,就是上述冲突造成的。

我们为什么要孜孜不倦地询问,渴望别人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人为什么活着」?

实际上就是想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目的,祛除虚无主义带来的强烈的不适感。

但是形而上学告诉我们,没有办法祛除呀。

所以加缪认为,这个世界是荒谬的。

萨特也一样。萨特最著名的小说《恶心》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通篇写的是主人公感觉到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偶然的、没有目的的、找不到意义的。人类的存在是毫无理由、纯属偶然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主人公就产生了荒谬感,产生了恶心感觉。

有人说,你说的这种荒谬感,是只属于你们哲学家的。你们苦苦思考,认为人生没有目的。可是大部分老百姓不这么想啊,老百姓有的想,我活着是为了祖国富强;有的想,我活着是为了家人幸福;有的想,我活着是为了享乐一生。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目的,很多人都一生坚信这些目的,这不就不会产生荒谬感了吗?

假如真的能一辈子都坚信某种人生目的,从来不迷茫困惑(如意志坚定的宗教信徒或者革命者),那么的确不会产生这种荒谬感。

但是,普通人有的时候会突然质疑目的的合理性,进而怀疑人生,进而感到荒诞。

就好比有人为了亲人活了一辈子,结果发现亲人辜负了自己;有人为了出人头地努力工作,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成功;有人为了享乐活着,结果在享乐满足的一瞬间感到了极大的空虚。这些时候,人们原有的目的崩溃了,有些人会及时给自己找到新的目的(这就是所谓的「开导自己」)如果没能及时找到,就会感到这个世界荒谬,人的本质荒谬。

我再举一个通俗的例子。

人类获取知识最基本的方式是听故事。比如在远古时代,人们坐在火堆旁,老人要把知识教授给孩子。但是远古人没有那么强的逻辑能力,孩子也没有那么强的智力去学习逻辑知识。因此老人把知识变成部落传说,用故事的形式讲给孩子听。比如,讲一个勇士用智慧战胜怪兽的故事,孩子就可以从中学到智慧的知识。

不光是远古人,我们今天的幼儿教育也是采取这样的形式。

也不光是幼儿教育,成人学习很多知识也是靠听故事的形式。比如,我想把我公司的情况讲给我的伴侣听,很少有人会用纯逻辑的语言介绍:「我的公司有三个人,第一个人有三个特点,分别是一、二、三 ⋯⋯」而是会这么说:「我跟你说啊,今天我们公司有这么一档子事,我那个同事如何如何 ⋯⋯」我对自己公司的形容是靠这些故事组成的。我的伴侣对我公司的印象,也是靠这些故事拼凑出来的。

故事是大部分人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现在请你唤起你对一个熟人的印象,你在头脑里,最先想到的常常是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件的片段,而不是理性的一二三四。这是人类进化的一种优势:用故事的方式记忆知识,对智力水平依赖程度低,不容易被遗忘,这在远古时代是最高效的,在现代也是最省力的方式。人生小感悟、心灵鸡汤这类用故事来说教的形式之所以流行,就是这个缘故。

问题是,人类能理解的故事有一定的固定模式。这个模式经过人类文明的千锤百炼之后,早就固定下来:

故事必须有开头,有情节,有高潮,有结尾。

任何一个能被大众接受的、听着比较「正常」的故事都得有这几个要素。

试想,假如我们给别人讲一个没有开头的故事,我们说:「小王,我跟你说个事,那两个人后来成好朋友了 ⋯⋯」小王会立刻打断我:「等等 ⋯⋯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小王为什么会拒斥这个故事呢?因为没有开头的故事对他来说,不可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他没有办法理解。

再试想,假如一个故事没有高潮,或者没有结尾,那会怎么样呢?我们给别人讲一个故事,讲到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讲了。那个人就会忍不住问:「继续讲啊,然后呢?」如果我们不讲,他甚至会生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说话说一半!」

为什么他会生气?因为他的理性思维难以接受一个没有解决冲突和悬念的故事,甚至会因为过于难受而感到愤怒。

为什么世界各地、各种年龄、各种文化背景的人都愿意去看好莱坞电影,看完之后都会心满意足?

原因之一,是好莱坞电影的故事严格遵守开头、情节、高潮、结尾的故事模式,这样的模式符合人类对故事的预期,这个预期是全人类共有的。

我们对整个世界的了解,都建立在一个有头有尾、有情节、有高潮的故事的基础上。

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常会这么说:「她过了辛劳的一生,她养育了三个子女,是成功的母亲。」「他过了荒废的一生,他吃喝玩乐,最后落得凄惨的下场,没有人可怜他。」这些都是典型的有头有尾的故事,主人公的一生被我们简化成了一个有明显动机、矛盾冲突,又有结尾的故事。

一个人的一生其实是非常复杂的,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人生目的,同一时期也会同时有很多目的,甚至本人都说不清楚自己的人生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当我们评价一个人——尤其是比较疏远的人的时候,常常会强行给他(她)安上一个身份(她是一位好母亲)、一个目的(她养育了一大家人),在他(她)人生的结尾,这个人生目的一定会有一个交待(她培养出了一群好儿女/不幸的是,儿女辜负了她),然后我们就完成了对一个人的描述。就像看完一部完整的好莱坞电影一样,心满意足了。

问题是,无论人的存在还是毁灭,都是偶然的,根本不可能遵守好莱坞的故事结构。

真正的人生,故事忽然开始,忽然结束,不一定有矛盾冲突,也未必有高潮和结局。

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感到世界荒谬。

对于普通人,最能让人感受到这一点的,是死亡到来的时刻。

现实中的死亡是突如其来的,并不是在人生故事完成了高潮、进入结尾的时候才来。可能从故事刚开始、故事讲到一半、马上就要进入高潮等等每一个时间点,死亡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好比一个养育子女的母亲去世了。在外人的想象中,这个「伟大母亲」去世的时候,应该是躺在病床上,周围站满了子女。子女们握着母亲的手,热泪盈眶,说:「感谢您养育我们的恩情,我们会永远怀念您。」疲劳的母亲点了点头,说:「看到你们都长大成人,我就心满意足了。」然后恰到好处地闭上了眼睛,故事圆满结束。

但真实的生活不会照着这个章法来。死亡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到来,这个母亲去世的时候,可能身边的子女正在聊天,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去世。可能子女正去水房打水,母亲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母亲自己也未必是在回味人生的高潮中离世。可能心里怀着巨大的恐惧,可能正对未来忐忑不安,可能正想着一些琐碎的小事,可能正打算去拿遥控器换一个看到了一半的电视剧,正在按下按键的时候,黑屏,一切突然停止。任何类似向亲友交待遗言、讲出未完成的愿望、对自己的一生作总结、来一番反省等等行为都还来不及去做,生命说结束就突然结束,一下子就终止了,就如同那些讲了一半突然闭口、让人无比焦躁的故事一样。

这样的现实,会让人感到荒谬。

当人们亲历亲朋好友的死亡时,尤其是年轻人意外死亡的时候,人们会想:这就是人的一生吗?说结束就突然结束,好像还什么都没做,什么目的都没实现,就突然没了?那他到底算什么呢——提最后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反省者在本能地要给死者没有目的的人生找一个目的,找一个总结。如果反省者一时找不到这个目的,那么就会对世界、对人生产生荒谬感。

很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追问人生意义的。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就是因为他想迫切地得到一个答案:人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请您认真地想象一下,假如有一天您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我呸呸呸啊),生活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您将会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呢?

您可能会觉得,这剩下的三个月肯定和平时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有了质的变化。无论是尽情享受生活,还是哭哭啼啼恐惧死亡,总之生活变了一个样。在生命最后的旅程里,自己的每一个行动似乎都增加了一层别样的意义。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那些面对死亡的人对人生多了一层思考(这是对的),因此超越了平凡的人生,找到了很多更有意义的行为(这不一定)。比如,实现自己童年的梦想,实现一个崇高的目标,追求多年不敢表白的真爱。总之,这几个月的生活,一定能让人生有所升华,达到人生故事的高潮,然后心满意足地(因为人生的故事终于有了高潮和结尾啊)去迎接死亡。

我们之所以有以上幻觉,就是因为我们本能地以为,自己的人生一定要有一个高潮和结尾,本能让我们无法摆脱这种想象。

但这不是世界的真相。

假如您刚才已经想好临死前打算做的各种事了。好,我现在请您想象,突然间这时候您发现自己心脏病发作,绝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意识已经模糊,生命马上就要结束。

这个时候,您会怎么想?

请您先认真地想象一下。

大概是类似以下这几种感觉:

「我擦,这不是真的吧!」「太扯了吧,我就这么死了?」「等等,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啊!」「我不甘心啊!」

刚才,您对人生还有种种规划:未来想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拥有什么样的伴侣;明年想去一个渴望已久的地方旅游;这几天有一件工作即将完成;有几部特别想看的电影还没有看;待会儿打算吃顿好吃的,等等。

突然间,一下子就结束了。

是不是有一种强烈的荒诞感?人生怎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呢?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啊!

然而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现实中就有很多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因为意外、急病,还没反应过来就死掉了啊 ①。

而且哪怕是事先得到通知的绝症,仍旧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有一个真正的高潮。

真实的生活是平淡的。在得知死讯以后,人会因为一时的激情暂时改变对生活的看法,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决定,人不会长时间保持激情。时间稍微一长,生活又会变成普通的样子。琐碎无聊的生活依旧琐碎无聊。一开始亲朋好友还会对你付出热情的关怀与照顾,但是随着时间延长,热情也会散去,久病床前无孝子,疲惫和厌倦接踵而来。过去让人感到烦躁、无奈、绝望的琐事,会依旧让人烦躁、无奈和绝望。

很多人都想过,在得了绝症之后一定要去做之前想做而还没有做的事。比如,一定要去梦想中的地方旅游。在想象中,这个旅游是人生最后的一次华丽,是对自己一生的犒劳,自己在如画卷的美景中畅想人生,然后心满意足地去迎接死亡。实际上呢,这个旅游当然是挺美的,但一样有平时的劳累、无奈、烦躁,在从旅游景点回到自己城市的路上,和平时旅游回来一样,充满了倦怠和空虚——这就完了吗?我期待了一辈子的梦幻旅游就这么结束了吗?又回到普普通通的生活中?我想象中的脱胎换骨的感觉在哪里?

其他想象中的人生高潮也是一样。

总之,我们对自己的人生的评价、规划,一定是个故事模式,一定有高潮和结尾。但现实并不是如此。当现实和我们的印象发生冲突的时候,荒谬感就产生了。

那么,面对这荒谬的世界,我们该怎么办呢?

加缪的名篇《西西弗的神话》里讲了一个希腊神话。说西西弗被众神惩罚,必须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石头一到山顶,马上又自己滚下来。西西弗必须再次重复这苦役,一直到永远。

加缪用这个例子来说明我们生活的荒谬。人们的世俗生活就像工人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工作、却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何在一样。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加缪说,西西弗的胜利在于他意识到了这种荒谬,他从此不再是荒谬的奴隶,而是自己的主人。虽然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但是他内心是充实的,所以他可以在荒谬中寻找到幸福。

——说实话吧,我不太理解加缪的说法,我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幸福。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世界荒谬是合乎逻辑的哲学推论,普通人是无法超越的。假如它可以轻易超越,那么也就不再是哲学的必然推论了。

也可以用咱们前面的逻辑来说:荒谬感人人厌弃,那么假如有一个容易的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地超越荒谬,得到幸福,那每一个老百姓必然早就使用了。可是加缪过后这么多年,我们还是觉得荒谬感处处存在,这说明加缪的办法不大适合我们老百姓。

那该怎么办呢?我觉得唯一的办法是和大众的做法一样,自己给自己找到人生意义(虽然是虚假的)。用西西弗的比喻来说,我们只能在推石头的时候哄自己说这么做是有意义的,并且乐在其中。

这个哄骗自己的借口,就是人生意义。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勉强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首先说一下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呢?什么知识是真实可信的呢?

对于客观经验领域,也就是对于我们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世界,最好的研究方法是「基于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的、可证伪的理论」。说白了,就是科学。作为现代人,拒斥科学方法和科学成果是不可能的。

对于「世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的问题,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愿意相信什么都可以。可以相信不可知论、相信先天认识形式,也可以像中国的一些哲学家那样,相信真理不能说,是主观的、非理性的,只能靠领悟,还可以相信世界是一场大梦,或者相信宗教信条。

也可以这么说:世界的本质就是我的信念。我相信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那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该怎么回答呢?

这也是一个信仰问题。

有人说,这本书一开始说我们学哲学是想追问人生意义,结果写到最后,还是说不知道,还要我们自己寻找——合着写了一本书最后还是没有固定答案啊!

可是,你不觉得没有固定答案的世界才更美好吗?

假如我们找到答案了,说,人生意义就是「为了人类共同的幸福而奋斗」,那整天吃着薯片看美剧混日子的人们,岂不是要因此背上负罪感吗?可是凭什么啊,人家招你们惹你们啦?

假如我们说,人生意义就是「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呢?那为了子女受了一辈子苦的长辈们,他们的牺牲到底是毫无意义的呢,还是该算成为了满足他们私欲的「活该」呢?

一个「人生意义」只有唯一答案的世界,是不是很可怕呢?

参差多态,乃幸福之本源啊。

那么,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

我认为最有效的办法,是逼迫自己直面死亡。

我们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其实就是在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目标,就是在问:「我为什么活着?」

这也就等于在问:「我为什么不立刻自杀?」

加缪说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维克多・弗兰克是一名奥地利犹太人。二战的时候他被关进纳粹集中营,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后侥幸逃生。战后他成了一名心理学家。他在治疗的时候常问病人:「你为什么不自杀?」因为借助病人的回答,他可以「为一个伤心的人编织出意义和责任」。

假如你能顺利地回答「我为什么不自杀」的问题,如「我不想死,是因为我还想到处旅游,吃好吃的」「我不想死是因为我不能让父母伤心」。那么,这些答案就是你现在的人生意义。

假如你的回答是「我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怕死」呢?

那就请你想象一下死亡来临时的感觉吧。

一个无神论者在面临死亡的巨大恐惧的时候,有时,求生的本能会让头脑拼命地给自己寻找活下去的理由。这个理由,也就是每个人的人生意义。

有些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人说,经过这一场磨难,自己大彻大悟,对人生有了更高层次的看法了。可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早晚会死,为什么非要死到临头的时候才会大彻大悟呢?那就是因为绝大部分人平时从不愿意直面死亡,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可以永远逃避死亡。所以只有死到临头,才会开始反省人生。

我们既然知道了这个道理,那就不妨早一点直面死亡,早一点把这件事想明白。

怕死还意味着我们要珍惜生命。

要珍惜生命的理由是,经验世界不能告诉我们死后还有没有意识。宗教虽然告诉我们人死后意识还会继续存在,但他们的论断都是无法验证的。再者,就算人死后意识还会延续,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情况,会不会就在黑暗中永远飘荡,还是会失去全部的记忆?我们一点把握都没有。

而且以人类现有的经验而言,死亡是宇宙中少有的一个不可逆的事情。人死以后,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中,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如果死亡确实是意识的永远终结,那么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切探索世界的机会。我们甚至可以感性地说,那就意味着我们自愿放弃了这世界给我们最大的恩赐,而这恩赐就只有这一次,放弃了就没有了。

所以虽然形而上学不限制任何答案,但是我们应该尽量保存、延长自己的生命,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也要同样尊重别人的生命,这都是不言而喻的正确。尊重生命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我们要珍惜时间。这都是我们探索真理的底线之一。

最后再说一句。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说:「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对这个问题的消除。」

这个道理体现在生活中就相当于,人小的时候要问「人为什么活着」,长大了就不问了,不一定是因为知道答案了,而是因为某些原因让他觉得不再需要问这个问题了。

当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或许就意味着你已经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