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星战回忆录:高中生大战外星人
1999 星战回忆录:高中生大战外星人
我老妈说得对,年轻的女孩能等。但不要让人家等太久了。 后来忘记是哪一天,我问她有喜欢的人么, 她说:有啊,是个傻子。 我说:真可怜,挫逼么? 她点点头,说:傻挫傻挫的。
01
「哥,讲一讲 1999 年的故事吧。」
有一天清早,我正在做包子,我的妹妹走进来,对我说。
我今年三十岁了,也可能四十岁,一个人要是像我一样,一年四季都在卖包子,是很容易混淆自己的人生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是八十岁,和那场战争相隔半个世纪。可是这些话都没有办法向我妹解释,她想听的是故事,而我只能讲述这些故事沉没的声音。
我放下手里剁肉的刀,眯着眼睛,给自己点起了一根烟。我说: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他们炮轰学校开始吧。
故事始于 1999 年的 7 月。
一伙来路不明的外星人,炸飞了我的学校。
最开始出现的只是三只飞碟,从空中呼啸而过。当时我一位叫做张德帅的同学,因为没交作业,被老师赶出去罚站,飞碟飞过,张德帅和走廊都不见了。
楼下同学在喊:三楼的,你们的走廊掉下来了。
我探出头,楼下一片凌乱,张德帅还站在废墟上,保持着罚站的姿势,整个人呈碳化状。
我张大了嘴巴。
物理老师颤抖的说:发生什么了?
我说:老师,不好了……张德帅冒烟了。
我们跑出去,把张德帅从瓦砾上抢救下来,班上的女生给张德帅浇水。他从嘴里吐出一口灰,瞪着两个眼珠子问我:操,怎么回事?
我说:有飞碟往你头上丢炸弹。
我们的老师走了过来,他握住他的手:张德帅,你还好吗?
张德帅说:老师,我可能交不上今天的作业了。
老头子顿时老泪纵横,他说:张德帅,不交了,我们的作业不交了,你就安心的去吧。
张德帅含笑九泉的冲我们点了点头,说:打击外星侵略者,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同志们,别管我了,快操家伙上吧。
02
张德帅这贱人当然没死,他破了点皮,被我们扔到小卖部休息。这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茫然的站在操场上。教导处主任生气的大喊:哪位同学,又在走廊上丢炮仗了!?
但我看得很清楚,刚才我坐在教室里,眼睁睁的看着两架和《诺查丹玛斯大预言》里一模一样的飞碟飞了过去。
我收拾书包,往校外跑去,我得去街道办。我的领导还在那,我得去那里接受组织的最高指示。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我不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这年我二十二岁,所以我是一名长得很老的高中生。妈蛋。
实早在五年前,我就参加了高考,可是那年的全国卷特别难,如果不是报考国防生,我就只能滚回家种田。大学刚入学,学校就和我签订了接受战时统一调配的保密协议。
98 年我大学毕业,校领导们找到了我。
他们说:你是今年最优秀的毕业生,现在,国家需要你的时刻到了。
我说:干南斯拉夫还是干越南?
他们说:你被开除了。
我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一个荒诞不经的梦。那天在办公室里,书记对我说:叶小白,这是一个阴谋。
我顿时泣不成声:你们果然是在逗我的对不对?
书记说:外星人原定 1999 年夏天访华,却暗地里和美国人通信。我们截获了他们的通话内容,外星母舰抵达华盛顿,飞碟就会向我们发起进攻。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洲际导弹。
我说:炸外星人?
他说:炸美国人。
我说:好吧,美国人民真可怜。
他说:我们不怕流血牺牲。我们要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奋斗终生。
书记,叶小白的《思政》挂了八次。辅导员提醒他:他智商低下,你还是说点他能听得懂的吧。
书记说:经组织研究,我们决定,安排你回当地的街道办。你潜伏在学校里,必要时,动员全校的学生。
他拉住我的手,说:这会是一场全民战争。
于是我回到街道办,成为了一名打击外星侵略者的——办事处小叶。是的,没有错,没有职位。职能就是那个小叶,王奶奶家的猫丢了,你出门去找一下。
为了抵抗外星侵略者,我已经在这个小县城的街道办事处里,找了两年的猫,劝说了两年的夫妻矛盾……我想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想干死外星人了。
我跑进办事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大妈们都已经提前撤离了,只有小慧在里面。
她在办公桌上擀面。
我肝都颤了,我说:领导,你干嘛呢。
她说:嘘,你听见没有,包子皮慢慢长大的声音。今晚想吃什么馅的?
我崩溃道:大姐,外星人来了,咱能先不管包皮的事吗?
她白了我一眼:臭流氓。
小慧是我的直系领导,一同挂靠在「1999 外星作战部」里。她出生在老革命家庭,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就被分配过来了,负责地面防卫工作。这女人脑袋有点短路,生平最大爱好是做包子,最大的理想,是做出一枚具有红色信仰的包子。
03
我们穿上了战时的服装,到各个公共场所疏散人群。
大街上。一片死寂。
这是千禧年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蝉鸣全都躲藏在树荫里。
小慧说:刚才那几艘飞碟只是侦查机,组织传来消息,他们会在下周进攻,我们要配合武装部,部署好地面防卫。
我说:现在当逃兵,应该不用上军事法庭吧?
小慧说:这位小同志,你为什么这么消极?
我说:你怎么不看看发给我们的武器是什么?——手枪,手枪就算了,还只有八颗子弹,哦,这还有颗手雷,这个杀伤力还大点……他妈的上面写着什么?自爆专用 484 式。
小慧说:淡定,外星激光很快的,你不一定有时间自爆。
我说:我怎么都不会想着去自爆的,谢谢。
争吵之中,厚重的阴影忽然覆盖了过来,我们疑惑的抬起头,惊呆了。
有如黑云一般的飞碟,布满了整个天空。
街道的角落还放着《我只在乎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小慧的通信器忽然响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小慧愣了愣,放下了通信器。
我说:怎么了?
她愣愣的说:武装部…..全军覆没。
04
那个夏天,侵略者来得太快了,没有人预料到他们会提前发动进攻。外星人撕毁了和美国人的协议,五角大楼在第一时间,变作了一地废墟。
没有战书,没有通告,没有阴谋。他们的目标,似乎从一开始就是灭绝全部人类。几世纪前诺查丹玛斯预言了恐怖大王的降临。他是对的,在 1999 年的 7 月,死亡和恐惧,真的降临了。
人类并不是没有反抗,地球原本准备了庞大的防御网,却因为千年虫爆发,所有计算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计算能力。当时它们的智能水平,大概就和面对高考数学题的我差不多吧。
仅仅是第一波攻击,外星人打破了地球所有防线。
战机被击毁。
太平洋战舰被打沉。
军人越打越少。
大地上的枪支沉默了。
好在还有希望,按照指示,和我一样潜伏着的军人动员了各地的年轻人。
七月的最后一天,统战部发表了重要讲话——《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我的许多同学,为了不交暑假作业,纷纷加入了战斗。他们驾驶个人战机,冲破苍穹,被炸成了一颗颗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年轻的热血,变成了一次次阵亡数据。
福州保卫战,阵亡三万人;济南反击战,阵亡五万人……
我们逐渐掌握了一些规律,外星人更像是一种高度集权的生物智能,如果没有母舰的指令,飞碟会进入待机,停留在母舰四周。这是他们唯一的破绽,我们无法和他们正面对抗,突袭却屡屡得手。
1999 年的深冬,我跟随清流一中部队,来到了南京。此时已经没有多少正规军了,主力大多是社会青年和年轻的学生。番号多以学校命名,像什么北外附中铁血师啦,清流一中炊事班啦。在一些战斗激烈的地方,甚至一整个学校,最后只活下来两个英语课代表。
在南京,我们开了一个会,全国还能打的部队都来了。我和小慧也在。
张德帅说:都不想打,都打怕了。
我说:上个月他们占领了东北,普及外星文化,东北的年轻人现在自称二等公民……
张德帅猛的一拍桌子,打断了我:都说了战略退让懂不懂啊?!你让忍辱负重的同志们怎么想?你要让敌后武装的战士们流血又流泪么?!你还是个人?
将领们纷纷怒视我:你想上军事法庭么?
我慌了:大哥们啊。我说的是文化入侵这事。咱们不是唠怎么反击么,文化反击也是反击啊。
那你带什么地名?
你说谁二等公民呢?
我错了,我才是那个二等公民……
滚出去!
我枪呢?!把我枪拿来!
我差点被打出去。
都别吵了!小慧拍了拍桌子:知道你们都是好心,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普及外星文化还只是试点,占领区那么多,早晚会全境普及。再不放手一搏,那就是亡球灭种了!
大家这才从争吵中停下来。
是时候以身许球了。
为球而战!
所有人愤慨的说。
地球早晚被你们几个白痴气死。小慧气急败坏的说。
我说:关键是,这战要怎么打?
张德帅说:母舰现在停靠在南京城上空,我们准备好了战机和导弹。会在第二天夜晚发动夜袭。
他说:母舰有迷雾,必须让战机自杀式撞击。
我说:逃生时间有多少?
他说:三秒。
所有人沉默了,我想象着,战机冲破迷雾,就像冲开天国的路。
这会是一个尖叫的天国。
05
我们结束了会议,张德帅和我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了,这贱人混得不错,现在是临时战时临时指挥。
我和小慧在南京城里慢慢的走着。
天气晴朗,但我们知道,在肉眼不可见遥远的上空,正盘旋着无数飞碟。
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很早就回乡下避难了,她对我说,乡下什么都好,空气好,人也热闹。
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去看看她。
我说:在南京,脱不开身,等这次会战打完,就回去养老。
我妈说:和小慧一起回来吧,怪想她的。
我说:哟,想认干女儿啊?
女孩子年轻的时候能等,我老妈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但是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说:知道啦,真烦。
我收了线,心里感觉空空落落的,老妈大概还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会战。要么全人类回家各找各妈,要么,轰的一声,地球毁灭,太平洋这头的见佛祖,大西洋那头的归上帝。
我和小慧沿街而行。小慧突然说: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我说:嗯?
我们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我说:是啊。
我抬起头,南京城里修筑了庞杂的防御工事,战士们表情刚毅,却有着一张张稚嫩的脸。明明前不久,大家还在学校读书。1999 年的兵荒马乱,让我们的成长来得太快了。
毕竟成长,总是要撕裂一些东西的吧。
后来,我们走到一座残败的城墙下,小慧翻了上去,坐在上面。
她说:天天打战,我都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说:我也没有,你有喜欢的人么?
她说:有啊,是个傻子。
我说:真可怜,挫逼么?
她点点头,说:傻挫傻挫的。
她坐在城头,摇晃双脚,看着远处的夕阳。
我想了想,最傻挫的,fuck,那不就是我们的总指挥张德帅么。我好像又有点不高兴,不会是在吃醋吧?我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我可以帮你转交。
她思考着什么,她说:明天吧,写好了你帮我给他。
06
第二天的傍晚很快就来了。
我和小慧分配了同一架战机,我们穿上了战斗服。
我走到了集合点那,吓了一跳。
我说:小慧,你去砍人前还洗头的啊?
小慧刚洗完澡,头发披散下来,在等它们风干的样子。她说:就你话多——对了,这个纸条,就交给你了。
我打开,整张纸面都是黑的。
我说:真厉害,中情局都破译不了你的情书。
她说:去死了,这是用铅笔涂的,用橡皮擦就可以擦掉。
我点点头。好的吧,张德帅,时间紧迫,就只能由我来保管你的情书了。远处传来集合哨,出发的时候到了。
小慧扎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身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这是 1999 年 12 月 31 号的傍晚,很多年后,回忆起 1999 年的那个傍晚,鼻腔里仍有茉莉花的香味。
07
飞机关闭了大功率发动器,在夜色下,缓缓的开向天空。
我往窗外望了望,已经飞的很高了,身下起飞了数千架战机,这么往下看,相当的壮观。
小慧说:我想起以前念高中的时候了。
我说:嗯?
她说:那时在同一个班,你经常不写作业,就借我的抄。结果我们两都被老师抓到讲台前面罚站,和现在是不是很像。
我说:真的欸。
而后两个人又都沉默了,我知道,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她坐在主驾驶位上,心里的压力,比我要大的多。
飞机避开了拦截飞碟,离母舰还有一段距离。到了这里,已经是安全区域了,驶过前边的迷雾,就能看见那龟日的母舰的真正面貌。到时真的很想和母舰合一张影。要不,再写个到此一游?
也不知会不会有外星城管。
我有一搭没一搭给小慧讲冷笑话,她保持沉默,时不时的笑笑。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夏天也是这样,我考上大学,她落榜,开车送我去市里。我说:你的车哪里来的?她说:我爸的吉普,偷偷开出来的。
路上我和他开玩笑,她也不理睬我。落了榜,总是会不开心的吧。我想。后来她打开电台,里面在放小草莓的《ever grow old》。
I had a dream trage it may eem I realizethi i my erfect day……
I hoe you』ll ever grow old Forever youg……
我突然间很想问她说,好不好,我不去念书了,你不回家了,我沿着这条公路,一直开下去。
开到哪里去?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小慧。她终于笑了起来,你今年几岁,还没长大吗,我的小男孩?
靠。我青春热血行不行?美国人还用小男孩炸飞了广岛呢,哪里像你,天天做包子,包子铺大妈似的。
其实那天,我真正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算了。我想说慧慧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又满十八,干脆处一处。我妈就不用担心我讨不到老婆,你爸也用不着着急你嫁不出去了。
好的啦,我懂的啦,从小玩到大,大家这么熟,做男女朋友是有点尴尬。
我内心彪着戏,脸上波澜不惊。两个人沉默不语,吉普在公路上慢慢行。
08
你觉得我们会赢么?战机里,小慧突然问。
我说:会的吧,地球勇士最后打败外星魔王,电影里都这么拍。
她说:如果我们赢了……是母舰坠落了吧?
我说:是吧。
我闭上了眼,眼前浮现出母舰被炸成烟花的样子。那天很奇怪,也许是高空失重吧,我们两人看见了同一个想象画面。
小慧说:烟花,可真美啊。
我说:如果不打战了,你想做什么?
她说:卖包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喽。
她说:你呢?
我想了想,说:在你店里打工吧,我妈说过让我娶你。
在这种时候调情,是有点不分场合,可是话到嘴边,不小心就说了出来,心脏跳啊跳的。她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哦。
我来不及沮丧,因为眼前忽然出现了一艘巨大的长条状飞船。滕蔓一样的触手盘扎着它的身体。
是母舰。
已经非常的接近了。
我们在空中停留了一会,等大部队的战机都穿破迷雾,到达了这里。
小慧拿过通信器,我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对准话筒,小声的说:
地球,开火。
所有战机加大马力,一往无前的朝母舰撞去。母舰惊醒了,它张开身上的藤蔓,有力的挥舞,一些战机从了上去,把藤蔓狠狠撞到一边,随之在藤蔓上炸开。
那些战友们,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不知几个月前,是否还在校园里嬉笑打闹,喜欢着班上哪个长头发的女生。如今他们都在战机里咆哮,驾驶战机,在夜空中撞击成一团团火焰。对流层的气温很低,但他们年轻的躯体还是在火焰中熊熊燃烧,渐渐化成灰烬。
战友的死让他们更加愤怒,他们发射战机里的所有弹药,力所能及的击落附近的拦截机。最后死死的朝母舰身上撞去。
通信器里传来每个人的怒吼:为了地球!——
我知道,那是他们当中很多人最后一次的怒吼。
我们摇摆机翼,绕过一条挥来的藤蔓。
我说:快要到了,我们撞哪?
小慧说:叶小白,再见了。
我咦了一声。
一瞬间,天旋地转,连人带椅,我被弹进了逃生器里。
我大声说:小慧,你干什么?
小慧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下午才扎起的马尾,微微的晃动。她按下了逃生按钮,舱门在我眼前合上了,巨大的弹力把我掀了出去。
通信器里传来小慧的声音:有句话讲,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一会不要回头望,你个傻挫。
从明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我被逃生器拖拽往地面,战机在视野里消失了。
通信器里忽然又响起小慧的声音。
喂,你刚才说要娶我,是不是真的啊?
我大声说:是真的啊。
我好像有点困了。小慧的声音轻轻说,和我说一句晚安好么。
夜空中燃起了大火,烧着了云。
我摔落到地面,昏死过去。
09
有人把我搬回营地,是张德帅掐着人中弄醒的我。
我昏迷了多久?
半小时吧,逃生器稳定性还不错,没把你震死。
我昏昏沉沉,半仰着脑袋,天空仍是黑色的,这里离母舰太远,看不见发生了什么。有些士兵在传阅一把望远镜,我借了过来,隐隐绰绰,能看见天上一团团的火焰。那是来不及冲进包围圈的战机,在和拦截飞碟做最后的死斗。
张德帅说:看见了吗,新年烟火。
我说:用这种方式迎接新年,真是有够隆重的。难怪他们要说,我们是跨世纪的一代。
张德帅好像流了泪。他说:他妈的,我们的青春,太盛大了。
他本该在今天一同参战,可是昨天的地面防卫战,让他断了一条胳膊,不得不留在地面上。据说早上还和指导员大吵了一架,被关进黑屋里,战斗开始才被放出来。
我深呼了一口气,大声咳嗽起来。刚才坠落的时候,伤到了肋骨,这会,有点儿岔气。
我问:敢死队最后能活下来的人有多少?
张德帅说:一半。
我说:有这么多?真是幸运。
张德帅说:你在说什么?所有驾驶员都抽了生死签,必须有人留在战机上,做自杀式攻击。所以每架战机都只设了一架逃生器。一半生一半死。
他说:小慧不是把逃生机会让给你了么?
我愣在了原地,胸口像是猛地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我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耳膜里嗡嗡作响。
张德帅说:你怎么了?
我说:有橡皮吗?
张德帅掏了掏,扔出了一个橡皮擦给我。他说,要不是半年前还在念高二,还真没这东西。你要去哪?——哎,别去战壕那。
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我翻过铁丝网,跃进了一个探照灯附近的战壕里。口袋里那张纸还在,揉成了一团,打开它的时候,发出了枯叶一样的声音。
又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多少个晚安就有多少个好梦,多少次思念就有多少次分别。
如果不打战了,你想做什么?
卖包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喽。
橡皮擦在手里用力擦啊擦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脑袋里面都装进了什么,眼前一片模糊,打湿了那张纸。
一个娟秀的字迹在上面写着:
逃生器只有一架,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怕你倔,明明是个傻挫,还总想着当英雄。跟小孩子一样。
时间真紧呢,还想给你做好多好多包子。
我可以做一辈子么。
小白,原谅我吧。
张德帅在通信器那头大喊:叶小白,你他妈的不要命了,你小子想上军事法庭吗?
我说:畜生。
我说:王小慧,你这个畜生。
我不应该骂人。事实上,小慧很厉害,她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死亡,又看破了我的软弱。我想,小慧,你知不知道,你多么像是一个预言家,只有你,才是我二十二岁青春里的诺查丹玛斯。
我呼吸沉重,抓了抓头发。已经忘记掉,是哪一天了,也许是从大学回到街道办的第一天吧,她在擀面,当时她问我,你喜欢什么馅的包子。我让她等我考虑考虑。老妈说得对,年轻的女孩能等。但不要让人家等太久了。擀了一张又一张空白的面皮,是不是到今天还在等我的一个答案。
时间过的真的好快啊。明天过后,毁灭或者新生,我们的 1999 年,成长可以来的再慢一些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
有声音在通信器里小声说:看天。
我抬起头,夜空中的母舰,舰身倾斜,正一点点的坠落。
我安静的看着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下起了雪,从这里往天上看,白蒙蒙的。那大概不是雪吧,是战友们和拦截机燃烧后的灰烬。
再后来,从我们的身后,传来了悠长的钟声。千禧年来了。很奇怪,人类胜利了,可是通话器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安静的看着这个时刻。
巨大的母舰身上,绽放着烟花。
我关掉通话器,打开了逃生器上的黑匣子。
话筒沙沙,传出了几分钟前,小慧的声音。
「是母舰坠落了吧?」
是啊。
我摸索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蹲靠在战壕边上。
「烟花,可真美呀。」
嗯。
我闭上眼睛,握紧了虚无之中,她的手。
当——
千禧年的钟声,回荡在大地之上。
「喂,你刚才说你要娶我,是不是真的啊?」小慧的声音,大声的说。
不骗你,我们开一家包子铺,我做馅,你负责擀面。生意好的时候可忙啦,生意不好,就关了店,揣着手,在大门口晒太阳。还要请朋友们来,我是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要是外星人投降了,也请它们来,给他们发工资,让大家在店里吃,不许说不好吃。我们不光是卖包子,我们还是镇上的肉包双煞……
「我好像有些困了呢…..」依然是小慧的声音,轻轻的说。
那就睡吧。明天起来,就是 2000 年的太阳了。
「和我说声晚安好么。」
好啊,晚安。
我说。
做一个好梦。
多少个晚安就有多少个好梦,多少次分别就有多少滴眼泪。
夜空绽放新年的烟花,成长这样猝不及防。
星球转啊转,橡皮擦啊擦。黎明之前我是什么馅,黎明之后我该选择什么样的明天。
干嘛这么喜欢写诗呢,我也不知道啊。那是千禧年的第一天,我蜷缩在战壕里,地球勇士打败了外星魔王,我明明得到了一切,却又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大地上的钟声响起,所有关于 1999 年的记忆都停止在了这一天。
10
十五年后的今天,已经深秋了,我和妹妹坐在大门外,晒着太阳,逗弄脚边的一只猫。
妹妹说:你还没有说你的战友们。
我说:是说张德帅他们吗?大多数退伍了,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成了家。你不奇怪大现在学生越来越多了么,都是补偿他们的。哦对了,张德帅就比较倒霉,08 年他转行编程,至今没长出头发。
妹妹说,哥,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好吧,我想,我应该怎么告诉这个小女生呢,其实我讲的这些,都是国家机密,战后我拒绝了军官待遇,隐姓埋名,从部队逃走,只是为了有讲述这些故事的自由?
事实上,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好,我总得替她,还有那些消失掉的烟花,牢牢的记住那一年的星空吧。
我说:是的。那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经历过的青春。
叶小白更多脑洞故事:治愈你、杀了你:心理医生催眠杀人事件(已完结)
2009 年初春。我在走廊上发呆,一个女生走过来,她告诉我,她来自未来,在 2009 年的夏天,我会死掉。
当时我很吃惊,因为最近好像没有精神病院没看好病人的新闻。我说:姑且相信你吧,但你是?
她说:上节课转到你们班的,我叫何露。
我说:上节课我在罚扫地,难怪没看见你。
她说:多干点有意义的事吧,不然等你一死,大家回忆起你,不是在擦玻璃,就是扫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干保洁的。
我说:我热爱这项环保事业。
她说:你还是这么嘴欠。
我来了兴趣,我说:在未来,我有钱吗?我有几个老婆?
她摇摇头,说:你死在七月份。坟头草老高了。
我说:打算怎么拯救我?
她说:穿越时空的基本法则,是不可改变历史进程。
我说:所以。
她说:所以?
我说:所以你是来看着我死掉的?
她想了想,居然很认真的说:是啊。
我转过头去,不搭理她了。
01
何露到底是不是未来人,这是个问题。我好几次去找她,没等我开口,她拍拍我的肩,一脸严肃的对我说:哥们,你反正都要死了,就别问我期末考题了,好吗?或者,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如果我知道彩票号码,你觉得我会一天天用走的来上学?
当高中生是很无聊的一件事,和神经病聊天就有意思多了。我打定主意,要在夏天到来之前,从她嘴里挖出我的死因,当然,对于我会死这档子事,我完全不信。那年我才十六岁,我坚定的认为,我会永远年轻,只有我搞死全世界的份。
我走过去,敲敲桌子,问何露:请教一下,你和那个死掉的我是什么关系?
她说:朋友。
我说:哪种朋友?
她说:你觉得呢?
我说:欠你很多钱的那种吧。
她说:你去给我买瓶汽水,我就给你讲讲。
我麻溜的飞奔下楼,买了瓶可乐,当我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就看到何露坐在窗户边,出神的望着学校的操场。
何露呡了口可乐,很小心的把瓶盖拧上,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她说:我和你曾经是高中同学。高二的夏天,你死了。死因,不能告诉你。
我说:知道,不可改变历史进程。
我想了想,又说:不对,那现在班里岂不是有两个你?
她说:是的。
我左顾右盼,说:哪呢?哪呢?
她说:别看了,我改名字了,也整了容。
我说:你可真够下血本的。
她说:这一切是值得的。
我说:就为了看我死?苍天啊,我一个热爱学习的五好少年,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愣了愣,低下头,说:你别问了。
02
难道,那个死掉的我非礼过她?我这样想,是因为非礼被当街枪毙的吗?
何露好像总是对我很愧疚的样子,我有次好奇的摸了摸她的脸,问她,何露,去哪整的,就和真的似的?她也没有像其他女同学一样一巴掌盖死我,而是别过头,说:别闹,给我买可乐去。
她很喜欢喝可乐。恰好我很喜欢逃课,老师看我们玩得近,每逢我消失在课堂,老师就对何露说:去,把叶小白给喊回来。她甩着马尾跑到教学楼顶,我正躺在天台上晒太阳,身下铺着一张塑料毯子。
她说:你在做什么?
我说:做光合作用啊。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说:过去一点,你挡住我阳光了。
我丢给她一瓶可乐,她有些诧异。
我说:喝吧,刚买的。
她举起瓶子,对着太阳看了一眼。小城里的云很多,下午的阳光还不算刺眼。
她说:瓶盖是开着的。
我说:帮你拧开了。
她说:你没往里面吐口水吧?
我说:大姐,我是怕你拧不动。
她呡了一口,说,谢了。
她伸开双手撑着地面,仰望天上的白云。
我说,喂,那个死掉的我,也喜欢逃课么?
她说:是啊,你因为逃课,罚扫地的日程都排到高三毕业了。
我说:过奖了。
她说:哪句是在夸你?你刚死那会,老师还时不时念叨,这小子地没扫完就走了。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没人提起你了。
我说:操,老子尸体还没凉,就全他妈忘记我了?
她说:要高考的忙高考,要教课的忙教课,大家都很忙。
我想了想,按她的说法,倒有点像是我被冻结在了那年夏天。其实这么看待死亡,也挺浪漫的。我永远在那个夏天里叼着冰棒,看着朋友们长大成人,而我独自摇晃在十六岁的年纪里,无忧无虑,哪也不去。
小城里吹起了风,何露捋了捋头发。
我说:何露,你说的越来越像真的了。
何露没说话。
我说:我死后,我老爸老妈怎么样了?
何露低下头,说:你爸妈协议离婚了。
小城里依旧吹着风。
我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了。
我支起半个身子,对向她的眼睛,她波澜不惊的望着我,确切来说,是用她标志性的死鱼眼望着我。
我说:何露,你真的是未来来的,对吗?
03
我父母要离婚这件事,老爸老妈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如果不是我在他们房间里偶然发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大概我这辈子都会不知道。只等我某天醒来,身边留了个字条:儿子,你是个大人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爱你哦,么么哒。而我一脸懵逼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垃圾场里。
离婚协议上面写着:等到我考上大学,他们就自动解除夫妻关系。
从此我养成了逃课的良好习惯,考试交白卷,上课打瞌睡。倒不是自暴自弃,我横竖就不考大学了,读上十年八载的高中,看我们仨谁耗得过谁。
按说我这么用心良苦,二老起码要打断我一条腿。然而到了后来,老爸也不打我了,我拿出一张零分考卷,用「快打死我呀打死我呀」的眼神希冀的看着他,他签上名字,说:加油哦,儿子。说着用和蔼的目光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狂奔到厨房,我妈在做饭,我一股脑把老醋生抽全砸了。
我妈笑着对我说:傻孩子,妈今天做的是泡面。
我终于崩溃了,高喊着我不要吃泡面啊跑出了家。
我在街上游荡,周六的中午,没有什么路人,大概是都回家吃午饭了。
那天,我突然很想去找何露,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她住在哪。
04
我在网吧里坐了一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感觉身后站了个人。
我说:装备还可以吧?
何露说:这游戏后来倒闭了。
我叹了口气,说:大姐,你就别剧透了,行吗。
我下了机,给她买了瓶可乐,两个人走出网吧,在河边走着。我抱着个面包,有一口没一口的啃。
我说:有点好奇,你平时住哪?
她说:这和你无关。
我说:我想死得明白一点。
她说:看开点。
我说:好的,谢谢。再问一句,我死的时候,没毁容吧?
她说:死的和麻辣烫似的。
我想了一下,总之,火灾可以排除了,不然应该死得像羊肉串。
我们走到河边的一处长椅,坐了下来。时近傍晚,路灯已经亮了。河风断断续续的吹来,这里的空气很凉爽。
我说:我死了以后,那些暗恋我的女生伤心吗?
她面无表情的说:这个笑话很冷。
我抓了抓头发,说:真是失败啊。
何露说:嗯?
我说:还好死的早,不然我的人生,真的太失败了。
她突然指了指河面。我放眼望去,一览无遗,水流平静。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临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我说:这跟这条河有什么关系?
她说:手酸,随便举一举啦。
05
何露答应我,在阻止我父母离婚这件事情上帮我。
她回忆了一会,慢吞吞的告诉我,他们俩会离婚,似乎和出轨有关。
我坐在教室里,抓着脑袋想,到底是哪位出的轨呢?——我回来上课是何露要求的,她说,凡事都有代价,你呆教室里,就当是为社会安定做贡献了。
我问她,凡事都有代价,穿越时间的代价是多少?
她想了想,说:时间线的不可重逢。
我张大嘴巴,我说:没听懂。等等,不是整容吗?
她说:我只改了名字。整容是骗你的。你觉得一个人的二十六岁和十六岁,看起来会一样么?
我难以置信的说:那也不会差别很大吧?
于是她终于难得的笑了笑,她说:叶小白,你不知道女人都是会化妆的吗?
06
会出轨,必然有出轨对象。连续几天,我跟在我妈后面,发现我妈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打扫房间。我爸更离谱,正常上下班,唯一的娱乐就是去和哥们打麻将,总不能我爸和他哥们出轨吧?
顺带一提,中年人的生活可真心酸。
我对何露说:他们不像出轨该有的生活状态啊。
何露说:感情破裂都是这样,看着相安无事,其实心里隔着大洋彼岸。
我说:也不知道小三到底在哪。
何露说:捉奸在床没有意义,让两个人恢复激情才是真的。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
何露脸红了一下,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说:你也太了解我了吧?
周末,我和何露一同出现在菜市场,她穿了身连衣裙,我校服都没换,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她走过来,说:怎么,傻了?
我说:你画风一下变成大姐姐了。
她说:走,弟弟,陪姐姐逛街去。
我买了一束花,何露买了一条皮带,两人捧着各自的礼物出来,并肩走在街上。其实这些都是给我父母买的。我的钱就够买花,皮带的钱,算是欠何露的。
我说:等我死了,用遗产还你,好不好,遗孀?
她白了我一眼。
07
我坐在房间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礼物被我分开放了,假装是他们各自送给对方。他们两人安静了一会,说了些什么,后来,他们开始压抑着声音争吵。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推开门,客厅顿时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老爸翻开了张报纸,老妈折好换洗的衣服,对我说:要出去?
我穿着鞋子,头也不回:出去见情人。
我在街上狂跑,不知道何露在哪。但隐隐觉得,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跑着跑着,没了力气,气喘吁吁的停下。
前面走来一个女生,是穿着校服的何露。
她说:大晚上,跑步锻炼身体呢?
我说:何露,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她愣了愣。
我说:想见你一面,太难了。
她说:是吧。
我说:就真的不能告诉我你住哪吗?
她好像回过神,略带慌张的说:啊,就在你家附近的小巷子里。
我们沿河边走着。
我说:何露,死,是什么呢?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么?
何露说:是永远停留在时间的某一刻。
我说:如果能停留在最幸福的那一刻,不是很好?
她摇摇头,说,幸福,是因为知道明天会更美好。没有未来,其实是一种酷刑。
我说:你放弃未来回到过去,也很痛苦吧。
她说:快结束了。
我算了算时间,确实,距离七月,我的死期,已经很近了。
我说:他们还是吵架。
她说:你不会把礼物送反了吧,你妈收到皮带,你爸收到花。
我说:和礼物无关,还是出轨的事。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对出轨的向往。妈的。
河边的一条街上,有一家小卖部,我走过去给她买了瓶可乐,帮她拧开,她喝了一口。两人相识这么久,在可乐这件事上倒是越发默契。
她说:对了,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我摆摆手,我大半年没看书,现在翻开作业,那个在地面上欢快运动的小滑块,已经不知何时上宇宙中欢快运动去了,让我写作业,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死。
后来,我在河边蹲了下来,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她瞪大眼睛问我:哪来的烟?
我说:刚在小卖部买的。
她说:掐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得了吧,我就算想,也没时间得肺癌。
她伸出手,抓过我的烟,奋力一丢,丢进了河里。我扁扁嘴,算了,干脆拿出烟盒,也往河里一丢。六月的小城,汛期刚过,河面愈发平静,只发出轻轻的落水声。
我对何露说:大姐,讲讲未来吧。我的同学们都怎么样了?
何露说:去了全国各地,工作学习。有些西装革履,有些衣不蔽体。
我说:他们还会回母校看看么?
何露说:偶尔吧,后来学校被拆了,也就没什么人回来了。再后来,同学聚会,比车子,比房子。
我说:失望,还以为我们会永远纯洁。
她说:天使来到人间,最后都会变成人。
我说:那我父母呢,离婚后怎么样了?
何露沉默了好一会,说:有了各自的生活,过得都很好。
我有些难以理解,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没有了我,他们也终于能没有牵挂的走向新的生活。
其实,能够死在十六岁的夏天,也挺好的。永远在蓝天白云下叼着冰棍,自由自在。死亡就这样庇佑着那个少年,不必面对时过境迁的废墟。
那天分别的时候,何露突然叫住我。
她说:叶小白,你要好好学习。
我挥挥手,说:知道了。临死前答应的事,我都会办到的。
08
我又开始念书了,本想去向何露请教,没想到她早把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两个智障似的去找老师,老师给我们讲了许久,抬起头说:爱学习,是好兆头。但你们怎么看着像早恋呢?
我摆出一副含笑九泉的样子,说:老师,我这得算黄昏恋啦。
六月的小城,很炎热,蝉鸣蛰伏了一年,陆陆续续的出现在树荫底下。离七月不到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我的同学们惊奇的发现我雷锋附体,帮忙打热水,帮忙做卫生,而我总是擦擦汗,送给他们一个葬礼一定要来哦的眼神。
他们心领神会,说:放心吧,作业一定会借你抄的。
操,老子那么像不学无术的人吗?不过,算了,时候一到,大家都会明白。
我在六月的中旬失了眠,整夜无言的看着窗外的月亮。何露说,失眠是因为想得太多。我往何露住的地方望去,静悄悄的,窗子口亮着灯,原来女生也会失眠。
某个晚上我想了很久,终于敲开了父母的房间。
他们睡得迷迷瞪瞪,问我,怎么了?
我把身体隐藏在黑暗中,说:爸,妈,其实我都知道。
什么?
我说:离婚不必等我了。
他们安静很久。
我爸说:儿子,我们至少等你长大。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必等,到了七月,阵痛过后,你们的生活都会变好。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梗着,低下了头,小声的说:谢谢,谢谢。
何露说的是对的,不可改变历史进程。我应该把争吵和悲伤留下,站在时间的屏障里,目送他们走向各自该有的美满。那是他们应得的,我不能自私的将之夺走。
09
何露问我:考了多少?
我报了一个分数,说:进步了一百名,厉害吧?
她说:废话,你之前年段倒数。
我委屈的说:就不能鼓励一下嘛。
她说:帅哥,再接再厉哦。
我说:算了,也没下次了。其实有几题我会做,就是时间不够,真可惜。
期末考过后,七月来了,学校给我们放了两个月的暑假。这让我和何露有大把时间出来瞎聊,她一直没告诉我具体死亡时间,想来也差不了几天。
老爸和老妈很高兴,特意做了一顿饭菜。老头子开了瓶红酒,问我:喝两口?我说:来,给哥们满上。他拍了下我的脑袋,说:没大没小。
我摸着脑袋,嘿嘿的笑。
他突然说:儿子,和你讲个事。
我说:嗯?
他说: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和她好好沟通。
我说:不用勉强。
他说:真心的。而且,我还没说是不是就不离了。至少,和平共处,积极沟通。
我说:嗯。
他说:其实你妈挺美的……
我说:废话,这我不知道?
我们干了一杯,七月的傍晚,蝉鸣阵阵。楼下的小孩被父母带着,在街上嬉笑的打闹。老妈也喝了酒,脸上红红的,我用力的笑着,酒可真是好东西啊,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让我能在离开之前,好好的感受这个世界。
10
那天吃过晚饭,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楼下传来何露的声音。
她喊我名字,叶小白,时间快到了。
我打了个招呼,跑出了家。
何露凑过来闻了闻我,说:喝酒了?
我说:陪我爸喝的,怡情,怡情。
她说:他们怎么样了?
我说:好点了吧。不容易啊。
她点点头,沉默不语的往前走。
过了一会,她回过头,发现我还站在原地。
而我闭着眼睛,等了许久,我死了吗?不确定,又睁开眼睛,还是那个小城。
我指着自己,说:你看我现在像麻辣烫吗?
她摇摇头,绝望的说:还要再过一会。你是白痴吗?
我说:哦,不早说。
我和她沿河边走着。
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死因了吧。不然我该怎么弄死自己?
何露说:车祸。
我说:原来我这么不注意交通安全。
何露说:不是的。
11
何露说,那年七月,她去买可乐,一辆卡车驶来。她躲闪不及,我跑过来推开了她。她得救,而我被卷进了车底。
我点点头,站到路口,等待那辆撞死过我一次的车再一次撞死我。
我说:对了,一直想问,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进程,你会怎么样?
她说:会消失。
我说:怎么个消失法?
她说:你没有死,我就没有了回到过去的动机。穿越时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我说: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说:以你的智商,确实很难解释。总之,我会回到未来,回到我的时间线上。并且忘掉一切,因为我不会记得任何没发生的事情。大概只是模糊记得有个姓叶的同学,考上一所叫不出名字的大学。
她说:你和我的时间线,不会再重合了。
我说:我也会忘记你么?
她说:会的。
我说:真悲伤。
她说:人长大了,都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冻结在十六岁的夏天的少年。如果人死后还有意识,知道那个得救的姑娘一直思念着他,他大概会很高兴吧。
我说:何露,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
何露说:叶小白,再去给我买瓶可乐,我就告诉你吧。
我点点头,走向附近的小卖部。
身后一辆大卡车隆隆驶过,惊起了地上的石块。
夏夜,空气里总是有若有若无的水气,我仰起头,望了一眼天空,星空在这个小城的头顶慢慢的流动着,悬挂着深蓝色的云。手里刚买到的可乐,很冰,不知道星空触摸起来,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我回头望去。街的对面,何露已经不在那了。
那是我的十六岁夏天,时间缓缓流动着,如星云一般流动。我喝了一口可乐,踢着一颗石头,一步一步的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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