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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往事:我的女鬼不可能这么可爱(下)

凶宅往事:我的女鬼不可能这么可爱(下)

乘着-50 层的电梯往上,一直往上,最后来到了 1 层。

电梯门打开。野猫在地上打盹,春日的阳光洒在地上。一楼院子的花绽放打开。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春天。

朋友很不服,他啥梦也没做。

啥都没有!

我猜,可能因为是我主厨?

于是第二天晚上,朋友说什么也拦不住,非要自己下一趟厨。

烧焦的牛排,硬邦邦的西兰花,夹生的米饭、惨死在锅里的水煮鱼……

据说,那天深夜,他再一次,四点四十四分,准点惊醒。

唉声叹气的起床尿尿。

18

那年流行一个骗局,上门卖蟑螂药。

星期天的下午,朋友在公司加班。

我在家里无事可做,于是打开了星际,试图教一教小妹妹怎么爆狗海。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敲开了门。

她给我看了一张通知,盖了红章,大意是市政部门要除虫,每户需要交五百块蟑螂药钱。

我没多想,付了钱之后,继续在电脑上憋狗海。

灯泡莫名闪了两下。

她好像在生气。

怎么了?

我回过味来,老鼠药都只要 25 块,蟑螂药怎么要五百?!多大的蟑螂啊?这是市政工程还是生化危机啊?!

我慌了,那特么,可是我们仨一整周的饭钱!

我立刻冲了出去,外面早已不见人影。

拦住一个大爷,大爷,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戴着袖章,胖胖的。

大爷给我指了一个方向,然而,跑出去能有三条街,那中年妇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狼狈的回到了家里,唉声叹气。弱弱的对小妹妹说:没追着。是真能跑啊。

屋里没有动静。

还在生气?

我喝了口水,随后一口喷了出来。

她不会是也追那个大妈去了吧!?

再一次狼狈的跑出屋,茫然的环顾四周。突然听见楼梯间里,传来了一阵阵的骂声。

来到楼梯间,猫着脚步,循着声音往上。果然再次瞥见了大妈的身影,正在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大概中年妇女的战斗力都是超群的。那脏话堪称闻所未闻的脏,各种生殖器往外蹦。

末了,大妈还吐了几口唾沫:就这想鬼打墙?骂不死你!

我明白过来了,小妹妹使了点手段,将大妈困在了楼梯间,反而被大妈一顿披头臭骂。

我想象着,此时小妹妹抱着脑袋,蜷缩在楼梯一角,瑟瑟发抖的样子。

不由怒上心头,那大妈还要开口继续骂,我一把拉住了大妈,沉着脸盯着她。

大妈一愣。

「把嘴闭上。」我说:「钱我不要了。把你嘴闭上,出去。」

我被大妈挠得鼻青脸肿,好家伙,连挠带骂的。

好歹那大妈骂骂咧咧的走了,我窝囊的要死,一脸狼狈,坐上了台阶。

也不知道小妹妹此时此刻躲在哪,只能对着眼前的空气说话。安抚着她。

「钱嘛,再赚就是了。」

「安全最重要嘛。」

「你要是出事了,我们多着急啊」

「咦你还在吗还在吗?」

楼梯间里没有动静。搞不好是小妹妹已经回家去了。

我自讨没趣,拍了拍屁股往下走。

楼梯间的出口不见了。

我一愣。

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好几层,明明记得,这都要走到一楼去了。

一回头,身后的楼层号,仍然是六层。

我脱下一只鞋子,把鞋子留在原地。随后继续往下走,绕过拐角,果真,那只鞋子在下一层等着我。

我仍然被困在六层。

好吧,我也鬼打墙了。

我狐疑的穿上鞋,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刚刚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小女生的脾气,可真难懂啊。

随即我突然反应过来。试探的说:「你这鬼打墙……牛逼!那大妈根本不是你对手!完全是耍赖皮赢的。」

好吧,夸的假了点。

「我跟你说,那大妈绝对吓尿了,她骂人属于狗急跳墙」。我又说:「就差一点,咱那五百块钱她就得掏出来。干得好!」

她还真的是在等我夸她。

感觉我的手,突然被一个女生拉了一下。

一回头,出口就在身后。

19

我举着我的那只手,详细的向朋友描述了下午的遭遇。

朋友憧憬的抚摸着我的手。啧啧感叹。

我说:我怎么感觉你下一步要开始舔它了呢?

朋友叹气:饭钱没了,咋整。

去借钱吧。

还借啊?我同学都快拉黑我了。

我也差不多……

我们唉声叹气的。

客厅里,摆满了朋友从公司带回来的物料。

这年冬天,公司办了个招商展会。

是的,一个濒临倒闭的公司,花大价钱办展会。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临死前的振臂高呼了。

公司准备了一批抽奖奖品,一等奖,是一台小巧的蓝牙音箱。

没听过的牌子,外观还蛮可爱的,像一块粉色的砖头。

我们家离会展近,于是一堆物料,连同这些奖品,暂时堆在了我们家里。

我和朋友打完了好几通借钱电话,身心俱疲,瘫痪在沙发上。

忍不住感慨:小妹妹要是能给我锤锤肩膀就好了。

朋友说:你可闭嘴吧,家里才换的灯泡。

突然想起来,房东说过,他女儿生前的时候喜欢听孙燕姿的歌。

音箱连上手机蓝牙,打开了孙燕姿的专辑。

没有歌声响起。

才买的,不至于就坏了吧?

朋友不断的切歌,终于有歌声跑了出来。那是孙燕姿的《遇见》。

「听见 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当唱到「我遇见你 是最美丽的意外」时,音箱卡了一下。

「我遇见你 你 是最美丽的意外」

两个你。

我和朋友对视了一眼。朋友打趣的问:这两个你,不分先后吧?

我当仁不让:我先。

我先。

我先。

我先我先我先,句号句号句号。

20

其实当时,我冷不丁的还问了一句:喜欢吗?

总觉得,她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小音箱。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也能有歌声陪她。

那歌声的音量调高了,清亮明快的伴奏,像一个小女生,在高兴的说:

喜欢。

但我和朋友尴尬的沉默了。

想起了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

两个穷逼,掏空口袋都买不起。

不禁有一种,贫穷老父亲,送不起女儿生日礼物的辛酸。

会展当天,我和朋友忙前忙后,端茶倒水。

抽烟的间隙。朋友给了我一叠纸条,都是摇奖奖号。

我一愣。

朋友乐呵呵的:好多嘉宾提前走了,纸条被我留下了。

啊?走了?

应该是看出公司不靠谱了吧。

我啧啧感叹。好一个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只可惜,那一叠奖券,最后一张都没有中。

末等奖都没有。

收拾会场的时候,朋友突然怼了怼我的胳膊。

我说:干嘛?

过完年,我们换个工作吧。

啊?你不回学校了?

都大四了,又没有课,交毕业论文就行。

那……我们换个工资高点的。

嗯,多攒点,买音箱。

21

那年的冬天来了,大雪漫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总能看到中铁的工人,哈着白气,在地面施工。

「要修地铁了。」等公交的时候,朋友说:「以后去上班,可以不用挤公交了。」

我和朋友向各自的学校打好了招呼。

只要保证毕业论文,过完年,我们可以继续在这个城市工作。

我们像两个老父亲那样,兴奋的规划着有钱后的生活。

给客厅换个好点的屏风,装个电视,整一套多媒体设备。

或许她偶尔还可以学学贞子,从电视里吓吓我们。

要是她真能从电视里钻出来,那牛逼了。

我们就得带她去买衣服,让她和她爸团聚。顺便看看能不能攒点她读大学的钱,嫁妆……想得远了,回过头来看看这濒临倒闭的公司,贫瘠的存款,漏风的老房子。

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

22

有个周末,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房东来了。

房东正在和朋友说话。

他止不住的向我们道歉。

地铁修建,规划到了这一片。我们住的这一片老公房,需要被拆迁。

23

站在 2020 年的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七年前,我们告诉房东,他女儿还生活在房子里这事。到底是错是对。

房东没有说他相不相信。

他只是沉默着,坐在客厅里,抽了很多根烟。

拆迁款,那毕竟不是一个小数字。

有了那笔钱,他的妻子可以有更好的看护和医疗。

甚至是,醒过来的可能。

房东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望着墙上,那个空落落的钉子。

那眼神,藏着无人可知的辛酸与无奈。

他到底还是做出了决定。

房东走的时候,我叫住了房东。

我说,对不起。我们写小说的,那只是……只是我们在构思的一个故事。

朋友也说:对不起。

谢谢。房东凄惨的笑了笑,说:谢谢。

24

那个冬天,朋友再三央求,他的妈妈又上了一次山。

大师说:房子拆了以后,生活在那的鬼魂,无家可归。

随着时间,慢慢的,随风消逝掉。

此后这个人世间,不再有她。

那有什么办法吗?

大师说,念起转生咒,让她转生吧。

我们联系了房东,房东向我们道谢。

他疲惫的说:可以的话,就辛苦你们了。

他没有提出要过来。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让女儿看到自己了。

25

那个冬天,我们疯了一般攒钱,发传单,扮人偶,戒烟。

我们最终攒下了那台蓝牙音箱。

却没想到,它用来播放的第一首歌。

是让她离开的转生咒。

我们坐在客厅里,对她说了无数的话。

说这个房子要被拆掉,说我们不得不走,说我们不得不将她转生离开。

手按在播放键的时候。突然听见卧室里,有轻微的敲门声。

微弱的,像是在挽留什么。

窗外落着雪,路面结冰。

行人走在上面,必须小心翼翼的。

对不起啊。

路面很滑,你走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啊。

别再受伤了。

对不起。

往生咒很漫长。一个个音节,像飘落的大雪,缓缓落地。

音箱卡了一下。

切出了孙燕姿的那首《遇见》。

「听见 冬天 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

「我遇见你 你 是最美丽的意外」

小音箱恢复了正常。往生咒继续播放了起来。

房子里不再有动静。

在给我们放了最后一次《遇见》后。

她离开了。

千回百转万种不舍,化作了落雪街头,最后一声我遇见过你。和你。

26

搬家那天,是在夜里。

我和朋友提着各自的行李,坐在公交车上,沉默着看着窗外的落雪。

又看到了那家献血站。

我们最后一次去献了血。

朋友仍然晕血,他笑嘻嘻的对我说:白,来吧。

我伸出手,像上次那样,捂住他的眼睛。

抽血的时候。

手心突然很湿润。

我捂着朋友的眼睛。

他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流下。

那天外面的雪很大,献血站的护士,好奇的看着两个穷酸男生,抽血的时候,眼泪不住的流下。

现实总把那点无人可知的回忆,雨打风吹去。

我遇见你和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我们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27

我回了学校,朋友也回到了他的学校。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片老公房在轰鸣声中被拆除,往日一锤定音,倒塌在了春末时节。

而我们也早已交上了论文,各自去了新的城市里打拼。

我去了新的公司。CBD,像肥皂般的 oho 建筑。

每日也穿着格子衬衫,喝着廉价的咖啡,在工位间行走。

渐渐失去了对季节的感知。有时仔细打量,才发现,生活里塞满了跳脚骂人的老板,总爱在深夜里来电的甲方。

微末的薪水,只够承担如今早已起飞的房租。

攒不下什么钱来。

偶然得知朋友换了几家公司,一些机遇,升了高管。

慢慢的在城市里买房定了居。有了恩爱的恋人。

也不知和女友住在一起,还会不会有怕鬼的烦恼。

也不知我们的女儿,有没有去到一个好人家。

还是不是所有人的心头宝。

28

有年春天,我被派去省城出差。每天应付难缠的甲方,焦头烂额,嘴角生了水泡。

快要返程的时候,才知道朋友也来了省城。

省城靠海,有一片很干净的沙滩。

他带着未婚妻,来这里拍婚纱照。

我们很有默契的省略了寒暄环节。

我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

29

打发走甲方,已是深夜。

朋友在地铁站等我很久了。我们汇合,站在地铁口抽了会烟。

使劲打量四周,这里已经是完全陌生的街道。

那个我们仨一起生活过的老房子,到底还是消失了。

我们尴尬的沉默了一会,许久未见,似乎已没有了多少共同话题。

几次聊起彼此的生活,却又都止步于乏善可陈。

时间还是暗中悄悄改变了什么。热烈总是逃不过归于庸常。

我们坐着电动扶梯,慢慢向下。

大概是深夜,地铁站只有我们两人。

然而这扶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却始终看不到尽头。

我回过味来,和朋友对视了一眼。

鬼打墙?

我让朋友呆在原地不要动,我连蹦带跳的往下跑。心脏怦怦跳着。

一路往下跑,果真又在下方,看见了朋友的背影。

朋友听见了动静,抬起头,看见了从上方出现的我。

真的是鬼打墙!

是她吗?!

30

我们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她。

又或者,只是某个孤魂野鬼,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我们选择等待着。

如果她还在这里。至少,应该会用某种方式,和我们打声招呼。

但那天,我们被困在了自动扶梯上很久。她始终没有出现。

扶梯徐徐向下前行,抬起头,仍然能远远看到地铁站的出口,亮着微弱的光。

我和朋友反应过来。一直我们都在往下走。那,我们往上走试试?

那是一个漫长的脚程。毕竟快要奔三的人了,两人气喘吁吁的一路向上,互相搀扶着,差点没累死在半道上。

终于,我们走出了扶梯,踏进出口时,迎面眩目的光亮照来。

一片老公房,野猫在地上打盹。

春日的阳光洒在地上,一楼院子里的花绽放打开。

那是她曾带我见过的春天。

31

婚纱照拍完之后。我和朋友气喘吁吁的,结伴上了一次山。

那天夜里,那个春日的景象没有持续多久。

短短几分钟后,眩目的阳光散去。我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地铁站里。

那片老公房也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座山上,我们拜访了那个大师。

大师告诉我们,那是女儿留给我们的礼物。

转生河上的使者,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奶奶。

她们往往会实现小孩的一些心愿。

只是,老奶奶终日在转生河上撑船,实现心愿后。会让那些小孩,在船上陪陪她们。

十年?百年?大师也说不准。

只是让我们多念一念转生咒,老奶奶们耳根子软,听得多了,送她转生走的时候,会为她精心挑一挑好人家。

32

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我骑着共享单车,在不同的城市里,轻轻的唱着同一首转生咒。

「尔时百千万亿。」

「不可量,不可说。」

「不可思,不可忆。」

往日千百万亿,你不要再去想,你不要再去说。

你一点都不要记得。

那些千百万亿的分量,我们记得,就够了。

我会一直唱着。

(全文完)

叶小白的其他爆款专栏:《请回到 2008》、《治愈你、杀了你:心理医生催眠杀人事件》

一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喜欢在地上滚我,我说不清她怎么会有这种爱好。那年我妈二十九,这个神奇的女人,每天下午,都会来到操场,把她两岁的儿子摊在地上,用手一推,然后她儿子咕噜咕噜的滚出去。

这时,她就朝我喊:Ru,叶小白,ru!

她的儿子滚了没多远,停了下来,万般无奈的看着这个女人。

我妈喜欢在地上滚我,大概也有我的原因。我患了一种病,无法行走。

小时候,医生对我妈说:死不了,但是平时多运动,否则身上长蘑菇。

我妈开心的说:儿子,你辛苦一点,咱们可以天天吃蘑菇汤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我妈还是谨遵医嘱的。那是千禧年,我妈买不起那些昂贵的运动器材,于是经常,她双手举着我,在客厅里这头跑到那头。

她大声说,儿子加油啊,快跑完八百米啦!——

结果我老娘那几年身材越来越好。单位里的那些阿姨,刚生完孩子的,普遍身材发福。她们向她讨教,我妈摆摆手,说:把我儿子当铅球练的。

于是那些阿姨们疯狂的爱上了我。她们也举着我在单位奔跑,气喘吁吁,一边不忘夸我:加油,今天又跑完八百米啦!——

而那时的我已经四岁了,我伸出双手,咿呀的学着超人。那时天空时高时低,时光忽远忽近。我虽一生都只能是个瘫痪,可在那几年,我坚信自己是一个超人。

被抱在臂弯里的超人。

二

今年是我的二十五岁生日了。

我的病情不断恶化,医生说,是骨癌。什么时候脖子能转动了,就还有一线生机。

少年时代,尚且还能动一动,坐上轮椅,也和别人一起享受了九年义务教育。每天我在放学路上,我妈就背着我的书包,一路唱歌,一边活力四射的推着我回家。

她看见我的老师,道了声,老师好。她看见班上的班草,快乐的喊了声,帅哥放学啊。

老师同学们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说:妈,晚上我们吃什么?

她低下头,很认真很认真的对我说:叫姐姐。

这个活力四射的寡妇推着我来到放学的坡道上。

我说:亲妈,你放过我吧。

我亲妈——不,我亲姐姐,她摸摸我的脑袋,温柔的说:你一定可以的。

她松开手。我坐着轮椅,呜哇乱叫的飞流直下三百米,她跟在我身后,一边跑一边大喊:ru,叶小白,ru。

后来,我在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两眼直愣愣的瞪着天空,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天空有多美丽,而是我他妈的完全被吓傻了。

我妈气喘吁吁的跑上来,问我,怎么样?这次肾上腺素分泌的多不多?

我仰望天空,像个二百五似的说:妈,我心好累啊,你能不能去福利院换个儿子?

三

大学毕业后,癌细胞扩散,扩散到了胸部。

我在工作岗位报道才两天,被我妈接回了家。

当时我躺在在火车上,斜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想念自己早夭职场生涯,还有对我横眉冷竖的女上司。

我妈给我削了个苹果,她问我:吃吗?

我张开嘴巴。

她把苹果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我深吸一口冷气,差点没给我妈当场气死。

她一边吃苹果,一边摸着我的头发。

她说:儿子,真好。

我说:什么真好?

她说:才上岗就休年假,真好。

我说:嗯。

我突然笑出了声。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刚刚想到的,以后同事说起我,他们就可以说,那一年叶小白敬业奉献,燃烧自己,最后光荣死在了这个试用期岗位上。

说完,我就忍不住又笑了。

我妈拍了下我的手:闭嘴,乱说话。

过了一会,她也笑了,她支着下巴看着我,说:真好。

我说:嗯?又真好?

她说:你回家了,真好。

四

这半年来,我的病情愈重,只能卧在床上,全靠那个可爱的女人抱住我的脑袋,喂我吃点流食。

那个的女人可爱依旧,脸上却悄悄有了皱纹。她挥舞扫把干家务的时候还是那么活力四射,只可惜,不知何时开始,她弯了的腰难以直起。毕竟已经年近五十,瘫痪的超人总不能永远被她举着振翅高飞,这可真叫人感到无力。

有一天,我对她说:放弃我吧。

她拍拍我的脸,说:美国有句古话,生活就像一块巧克力。

我说:这破电影你都看了二十年了。还没完啊。

她说:一直没看结局。

我说:结局是......

她说:不许剧透,剧透给雷劈。

我说:妈你别这样……

她说:不许剧透,剧透的人没小鸡鸡。

我说:妈你别这样啊……

她固执的说:不许剧透,不许剧透。

我说:不剧透,我们不剧透了。

她抹了抹眼睛,说: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讲故事吧。

于是她给我说起了那个故事,那个很遥远的小红帽和狼外婆的故事。

她的声音很温和呀,五月的风吹过家里的阳台,吹皱窗帘,吹拂她可爱依旧的脸庞。

我缓缓的闭上眼睛,那一天的午后,我就那么安静的死掉了。

尸体凉了多少天了?长出虫子了没有?

数不清了。骨头里很痛,但我没法发出声音。

原来死掉是这种状态么?像是困在衣柜里动弹不得。

再后来,周围的景象慢慢有了颜色,我看见了森林,看见了懒洋洋的动物趴在地上午睡。

我心想,八成是投胎成功了。

而这一世的我也终于能奔跑了,我喜极而泣,从山的这头跑到那头,肆意的欢呼雀跃。后来,我更喜极而泣的发现,我这一路狂奔,居然是四脚着地跑过来的。

妈,我投胎成畜生了。

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告诉我,我是一匹狼。

它们说,在遥远的森林边上,住着小红帽,住着小红帽的后妈,还有后妈的魔镜。森林里还住着小红帽的外婆。至于我,它们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传说当中那个掉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的天使。

五

那是个晴天的午后,小红帽的后妈在家里梳妆打扮。

她问魔镜:魔镜啊魔镜,请问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魔镜说:哪个肥婆,安敢在此饶舌?

后妈高高举起锤子,说:老娘砸你个四元八次方程组。

魔镜赶紧说:别别别,本来最美的女人是你,现在最美的女人变成是小红帽她外婆了。

后妈很生气,命令小红帽去给外婆送一大篮子的高热量高脂肪的蛋糕。

于是小红帽带着蛋糕,在森林里懵懵懂懂的走着。

她路过一棵树,看见树底下趴着一只大灰狼,四脚朝天,睡得满嘴的哈喇子。

她蹲下来,戳破它的鼻涕泡。

大灰狼嘟嘟囔囔的翻了个身。

她摇摇大灰狼,说:醒醒醒醒,别睡了,猎人该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戴着红色帽子的小姑娘。

她说:你为什么睡在这,你不抓小兔子吃吗?

我不说话,只是摇晃脑袋。

她说:你护送我去找外婆吧,我的蛋糕分你吃。

我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好吧,她算是找对人了,投胎后,我在这片森林里生活了很久,虽然对地形依然不是很熟,但是没关系,为了甜食,我可以假装很熟。

一路上,小红帽告诉我,最近森林里不太平,经常有猎人打小动物吃。连她养的小兔子都被猎人抓走了。

而我帮她打跑眼镜蛇,小狐狸,豺狼虎豹之类图谋不轨的动物。

她摸摸我的头,夸我:你真厉害。

我兴高采烈的摇晃尾巴。

她说:别那么快骄傲呀,碰到猎人有你好受的。

我朝她亮出我的獠牙。

她一块蛋糕塞到我的嘴里。

她拍拍胸口,说:我的天,你牙口真好,吓到我了。

我委屈的吃着蛋糕。

六

我们沿着森林里的小路一直往里走。

沿途有许多千疮百孔的小动物,死了有很久了。小红帽让我小心点避开它们,她难过的说,都是被猎人们给打死的。

有时她会停下来,转过身问我:大尾巴狼,你从哪里来?

我好像想起了很多往事,可惜都记不清了,记忆似乎只能停留在上一顿午饭里。我头痛了一会,放弃了思考,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她叹了口气,拿出一块蛋糕,喊了声,喂,你吃不吃啊?

我又屁颠颠跑回来。

她蹲了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我茫然。

她说:没事的,跟我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不知为何,心里感觉很安心。小红帽的脸色有些忧愁,大概是终于发现,她的蛋糕早已经被我一个人吃光了。

那个下午,我们来到了外婆家。那是一座矮矮的木屋,摇椅上躺着一位和蔼的老奶奶。

外婆说:呀,这不是小红帽吗?

小红帽举起手中的篮子,说:外婆,我给你带了点心……虽然一口都没剩了。

外婆开心的抱起我,说:小红帽,你来就来,还带什么狗肉呀。晚上吃佛跳墙?

我吓得尿了,小红帽赶紧解释。外婆笑呵呵的去厨房里给我们煮饭。

那个下午我和小红帽就在外婆家里,听外婆说起那些遥远的故事,吃着外婆家的米饭。

外婆说小红帽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外婆说小红帽睡觉的时候怕黑,外婆说,小红帽的妈妈死得早。外婆说,大概是童年阴影,小红帽的爱人后来出了车祸,撇下母子两人走了,小红帽什么都不要,只想把好好孩子抚养大。

我听着那些关于小红帽的故事,趴在地上,慢吞吞快要睡着。

门突然被两个猎人推开了。

一个猎人粗矿的说:看我发现了什么?两个可怜的女人,还有一只可怕的狼。

另一个猎人说:狼剥了皮,做件狼皮袄。

那女人呢?

你丫是不是变态,穿人皮袄也太吓人了吧?

枪身发出两声脆响,他们的猎枪上了膛。

我从瞌睡中猛然惊醒,我站起来,朝他们露出了獠牙。

一声枪响,我朝猎人们扑了过去,咬住其中一个的胳膊。扭打到屋外,猎人反手一肘,打在我的胸口上。

胸口一阵剧痛,刹那间仿佛被手术刀穿透了气管。我摔了出去,胸口流血不止,原来子弹射中了胸口,而那一记肘击,让整个胸口彻底的烂开了。

猎枪顶住了我的脑袋。

我闭上眼睛。

这时,小红帽冲了出来,她抱住猎人的胳膊,大声朝我喊:叶小白。

我茫然的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是如此的耳熟,我似乎听过了很多年。

那是谁的声音,又是在声嘶力竭的呼喊我名字?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重叠在小红帽身上,气喘吁吁,站在原地,鼓足了力气的朝我喊着。

ru,叶小白,ru!

我爬起来,茫然的望着她。

ru,叶小白,ru!

我犹豫的走了两步,终于回过头,往前一瘸一拐的跑着。她重复着那句话,ru,叶小白,ru。我越跑越快。

老树向我打来,名为癌症的猎枪向我打来,车祸里走失的爸爸向我打来,还有那些红红绿绿的药丸,斑斑点点烙刻在我身上的刺痛全都向我打来。

我咆哮着撞开它们,浑身是血,脚下仍死死的往前狂奔。

森林和老屋都消失了,周围的景色不断倒退,渐渐收缩成我身后的一个小点。

我用尽我一生都没能发出过的力气跑着,面前出现一块喋喋不休的魔镜,在镜子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的跑着,他摔倒,又爬起,来不及拍掉脸上的泥。

Ru,叶小白,ru!

那个女人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喊着,从身后传来。

那个小男孩低下头,狠狠朝镜面当头撞去。我看见他撞破了镜片,撞碎重重的梦境。破碎的镜片里倒映那个在他床头忙碌的女人,深夜里,那个女人困顿睡去,他挣扎的从床上爬起,无数次跌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咬死牙龈反反复复往那个可以让他的意志自由行走的方向爬去。

二十五年的疾病缠身和生死挣扎,我已经不能辨认那个男孩脸上的表情。

……

七

夕阳还没来临的那个下午,阳台上吹着风,吹皱窗帘,吹拂过我的脸。

我睁开眼睛,楼外白云低垂,树上的鸟儿刚刚回到家,嘴里叼着觅来的食。

那个女人坐在我床头边,讲着遥远的故事。遥远的山脚下,住着外婆,住着小红帽,住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大尾巴狼。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说:我刚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说:什么梦?

我说:梦见你带我去外婆家,梦见你喊我的名字。

她温柔的抱着我的脑袋,她说:叶小白,欢迎你回到人间。

我望着她的脸。恍如二十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她把我捧在手心,那时的我不过巴掌大小,我的脸上还流着眼泪,内心却有如天使般宁静。

她对包在接生布里的我说:你是我的儿子。

那个带我来到人间的嗓音如此温柔。

那是神的声音吗?

我伸出手抹了抹她脸上掉下的泪。

我说:妈,我好饿。

八

等等,那森林里的后妈是谁?

我病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又回单位报了到。淅淅沥沥的雨天,那个对我横眉冷竖的女上司来迎接我。

我勉强能下地走路,拄着一副巨难看的拐杖。

她说:叶小白,你他妈怎么还没病死?

我说:我更好奇你怎么还没开除我?你就说,你是不是脑袋有病吧?

她说:你完了,你别想辞职了,在这里干到死吧。

我说:赔死你啊,白痴。

我们一边骂着嘴炮,一边往公司外走。女上司冷冷的没有搀扶我,不过还是好心的给我打着伞。我老娘在公司外等我们,她上来接过我,和女上司道了声谢。

这时候,女上司倒是可爱点了,她甜甜的说:阿姨。

我老娘应了一声。

春雨时节,我和老娘慢慢往回走着。

老娘说:是个好姑娘,就是总觉得看不顺眼。

我说:怎么了?

老娘说:女人见到儿媳妇后的那种直觉。

我说:她人挺好的。妈你别误会,就是一领导。

老娘问我,你和她都说什么了?

我疑惑的说:没说什么啊,那死肥婆说……

我说到这里,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