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星云:我遇到一个来自未来的神经病
夏季星云:我遇到一个来自未来的神经病
2009 年初春。我在走廊上发呆,一个女生走过来,她告诉我,她来自未来,在 2009 年的夏天,我会死掉。
当时我很吃惊,因为最近好像没有精神病院没看好病人的新闻。我说:姑且相信你吧,但你是?
她说:上节课转到你们班的,我叫何露。
我说:上节课我在罚扫地,难怪没看见你。
她说:多干点有意义的事吧,不然等你一死,大家回忆起你,不是在擦玻璃,就是扫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干保洁的。
我说:我热爱这项环保事业。
她说:你还是这么嘴欠。
我来了兴趣,我说:在未来,我有钱吗?我有几个老婆?
她摇摇头,说:你死在七月份。坟头草老高了。
我说:打算怎么拯救我?
她说:穿越时空的基本法则,是不可改变历史进程。
我说:所以。
她说:所以?
我说:所以你是来看着我死掉的?
她想了想,居然很认真的说:是啊。
我转过头去,不搭理她了。
01
何露到底是不是未来人,这是个问题。我好几次去找她,没等我开口,她拍拍我的肩,一脸严肃的对我说:哥们,你反正都要死了,就别问我期末考题了,好吗?或者,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如果我知道彩票号码,你觉得我会一天天用走的来上学?
当高中生是很无聊的一件事,和神经病聊天就有意思多了。我打定主意,要在夏天到来之前,从她嘴里挖出我的死因,当然,对于我会死这档子事,我完全不信。那年我才十六岁,我坚定的认为,我会永远年轻,只有我搞死全世界的份。
我走过去,敲敲桌子,问何露:请教一下,你和那个死掉的我是什么关系?
她说:朋友。
我说:哪种朋友?
她说:你觉得呢?
我说:欠你很多钱的那种吧。
她说:你去给我买瓶汽水,我就给你讲讲。
我麻溜的飞奔下楼,买了瓶可乐,当我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就看到何露坐在窗户边,出神的望着学校的操场。
何露呡了口可乐,很小心的把瓶盖拧上,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她说:我和你曾经是高中同学。高二的夏天,你死了。死因,不能告诉你。
我说:知道,不可改变历史进程。
我想了想,又说:不对,那现在班里岂不是有两个你?
她说:是的。
我左顾右盼,说:哪呢?哪呢?
她说:别看了,我改名字了,也整了容。
我说:你可真够下血本的。
她说:这一切是值得的。
我说:就为了看我死?苍天啊,我一个热爱学习的五好少年,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愣了愣,低下头,说:你别问了。
02
难道,那个死掉的我非礼过她?我这样想,是因为非礼被当街枪毙的吗?
何露好像总是对我很愧疚的样子,我有次好奇的摸了摸她的脸,问她,何露,去哪整的,就和真的似的?她也没有像其他女同学一样一巴掌盖死我,而是别过头,说:别闹,给我买可乐去。
她很喜欢喝可乐。恰好我很喜欢逃课,老师看我们玩得近,每逢我消失在课堂,老师就对何露说:去,把叶小白给喊回来。她甩着马尾跑到教学楼顶,我正躺在天台上晒太阳,身下铺着一张塑料毯子。
她说:你在做什么?
我说:做光合作用啊。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说:过去一点,你挡住我阳光了。
我丢给她一瓶可乐,她有些诧异。
我说:喝吧,刚买的。
她举起瓶子,对着太阳看了一眼。小城里的云很多,下午的阳光还不算刺眼。
她说:瓶盖是开着的。
我说:帮你拧开了。
她说:你没往里面吐口水吧?
我说:大姐,我是怕你拧不动。
她呡了一口,说,谢了。
她伸开双手撑着地面,仰望天上的白云。
我说,喂,那个死掉的我,也喜欢逃课么?
她说:是啊,你因为逃课,罚扫地的日程都排到高三毕业了。
我说:过奖了。
她说:哪句是在夸你?你刚死那会,老师还时不时念叨,这小子地没扫完就走了。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没人提起你了。
我说:操,老子尸体还没凉,就全他妈忘记我了?
她说:要高考的忙高考,要教课的忙教课,大家都很忙。
我想了想,按她的说法,倒有点像是我被冻结在了那年夏天。其实这么看待死亡,也挺浪漫的。我永远在那个夏天里叼着冰棒,看着朋友们长大成人,而我独自摇晃在十六岁的年纪里,无忧无虑,哪也不去。
小城里吹起了风,何露捋了捋头发。
我说:何露,你说的越来越像真的了。
何露没说话。
我说:我死后,我老爸老妈怎么样了?
何露低下头,说:你爸妈协议离婚了。
小城里依旧吹着风。
我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了。
我支起半个身子,对向她的眼睛,她波澜不惊的望着我,确切来说,是用她标志性的死鱼眼望着我。
我说:何露,你真的是未来来的,对吗?
03
我父母要离婚这件事,老爸老妈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如果不是我在他们房间里偶然发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大概我这辈子都会不知道。只等我某天醒来,身边留了个字条:儿子,你是个大人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爱你哦,么么哒。而我一脸懵逼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垃圾场里。
离婚协议上面写着:等到我考上大学,他们就自动解除夫妻关系。
从此我养成了逃课的良好习惯,考试交白卷,上课打瞌睡。倒不是自暴自弃,我横竖就不考大学了,读上十年八载的高中,看我们仨谁耗得过谁。
按说我这么用心良苦,二老起码要打断我一条腿。然而到了后来,老爸也不打我了,我拿出一张零分考卷,用「快打死我呀打死我呀」的眼神希冀的看着他,他签上名字,说:加油哦,儿子。说着用和蔼的目光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狂奔到厨房,我妈在做饭,我一股脑把老醋生抽全砸了。
我妈笑着对我说:傻孩子,妈今天做的是泡面。
我终于崩溃了,高喊着我不要吃泡面啊跑出了家。
我在街上游荡,周六的中午,没有什么路人,大概是都回家吃午饭了。
那天,我突然很想去找何露,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她住在哪。
04
我在网吧里坐了一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感觉身后站了个人。
我说:装备还可以吧?
何露说:这游戏后来倒闭了。
我叹了口气,说:大姐,你就别剧透了,行吗。
我下了机,给她买了瓶可乐,两个人走出网吧,在河边走着。我抱着个面包,有一口没一口的啃。
我说:有点好奇,你平时住哪?
她说:这和你无关。
我说:我想死得明白一点。
她说:看开点。
我说:好的,谢谢。再问一句,我死的时候,没毁容吧?
她说:死的和麻辣烫似的。
我想了一下,总之,火灾可以排除了,不然应该死得像羊肉串。
我们走到河边的一处长椅,坐了下来。时近傍晚,路灯已经亮了。河风断断续续的吹来,这里的空气很凉爽。
我说:我死了以后,那些暗恋我的女生伤心吗?
她面无表情的说:这个笑话很冷。
我抓了抓头发,说:真是失败啊。
何露说:嗯?
我说:还好死的早,不然我的人生,真的太失败了。
她突然指了指河面。我放眼望去,一览无遗,水流平静。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临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我说:这跟这条河有什么关系?
她说:手酸,随便举一举啦。
05
何露答应我,在阻止我父母离婚这件事情上帮我。
她回忆了一会,慢吞吞的告诉我,他们俩会离婚,似乎和出轨有关。
我坐在教室里,抓着脑袋想,到底是哪位出的轨呢?——我回来上课是何露要求的,她说,凡事都有代价,你呆教室里,就当是为社会安定做贡献了。
我问她,凡事都有代价,穿越时间的代价是多少?
她想了想,说:时间线的不可重逢。
我张大嘴巴,我说:没听懂。等等,不是整容吗?
她说:我只改了名字。整容是骗你的。你觉得一个人的二十六岁和十六岁,看起来会一样么?
我难以置信的说:那也不会差别很大吧?
于是她终于难得的笑了笑,她说:叶小白,你不知道女人都是会化妆的吗?
06
会出轨,必然有出轨对象。连续几天,我跟在我妈后面,发现我妈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打扫房间。我爸更离谱,正常上下班,唯一的娱乐就是去和哥们打麻将,总不能我爸和他哥们出轨吧?
顺带一提,中年人的生活可真心酸。
我对何露说:他们不像出轨该有的生活状态啊。
何露说:感情破裂都是这样,看着相安无事,其实心里隔着大洋彼岸。
我说:也不知道小三到底在哪。
何露说:捉奸在床没有意义,让两个人恢复激情才是真的。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
何露脸红了一下,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说:你也太了解我了吧?
周末,我和何露一同出现在菜市场,她穿了身连衣裙,我校服都没换,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她走过来,说:怎么,傻了?
我说:你画风一下变成大姐姐了。
她说:走,弟弟,陪姐姐逛街去。
我买了一束花,何露买了一条皮带,两人捧着各自的礼物出来,并肩走在街上。其实这些都是给我父母买的。我的钱就够买花,皮带的钱,算是欠何露的。
我说:等我死了,用遗产还你,好不好,遗孀?
她白了我一眼。
07
我坐在房间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礼物被我分开放了,假装是他们各自送给对方。他们两人安静了一会,说了些什么,后来,他们开始压抑着声音争吵。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推开门,客厅顿时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老爸翻开了张报纸,老妈折好换洗的衣服,对我说:要出去?
我穿着鞋子,头也不回:出去见情人。
我在街上狂跑,不知道何露在哪。但隐隐觉得,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跑着跑着,没了力气,气喘吁吁的停下。
前面走来一个女生,是穿着校服的何露。
她说:大晚上,跑步锻炼身体呢?
我说:何露,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她愣了愣。
我说:想见你一面,太难了。
她说:是吧。
我说:就真的不能告诉我你住哪吗?
她好像回过神,略带慌张的说:啊,就在你家附近的小巷子里。
我们沿河边走着。
我说:何露,死,是什么呢?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么?
何露说:是永远停留在时间的某一刻。
我说:如果能停留在最幸福的那一刻,不是很好?
她摇摇头,说,幸福,是因为知道明天会更美好。没有未来,其实是一种酷刑。
我说:你放弃未来回到过去,也很痛苦吧。
她说:快结束了。
我算了算时间,确实,距离七月,我的死期,已经很近了。
我说:他们还是吵架。
她说:你不会把礼物送反了吧,你妈收到皮带,你爸收到花。
我说:和礼物无关,还是出轨的事。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对出轨的向往。妈的。
河边的一条街上,有一家小卖部,我走过去给她买了瓶可乐,帮她拧开,她喝了一口。两人相识这么久,在可乐这件事上倒是越发默契。
她说:对了,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我摆摆手,我大半年没看书,现在翻开作业,那个在地面上欢快运动的小滑块,已经不知何时上宇宙中欢快运动去了,让我写作业,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死。
后来,我在河边蹲了下来,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她瞪大眼睛问我:哪来的烟?
我说:刚在小卖部买的。
她说:掐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得了吧,我就算想,也没时间得肺癌。
她伸出手,抓过我的烟,奋力一丢,丢进了河里。我扁扁嘴,算了,干脆拿出烟盒,也往河里一丢。六月的小城,汛期刚过,河面愈发平静,只发出轻轻的落水声。
我对何露说:大姐,讲讲未来吧。我的同学们都怎么样了?
何露说:去了全国各地,工作学习。有些西装革履,有些衣不蔽体。
我说:他们还会回母校看看么?
何露说:偶尔吧,后来学校被拆了,也就没什么人回来了。再后来,同学聚会,比车子,比房子。
我说:失望,还以为我们会永远纯洁。
她说:天使来到人间,最后都会变成人。
我说:那我父母呢,离婚后怎么样了?
何露沉默了好一会,说:有了各自的生活,过得都很好。
我有些难以理解,后来想了想,大概是没有了我,他们也终于能没有牵挂的走向新的生活。
其实,能够死在十六岁的夏天,也挺好的。永远在蓝天白云下叼着冰棍,自由自在。死亡就这样庇佑着那个少年,不必面对时过境迁的废墟。
那天分别的时候,何露突然叫住我。
她说:叶小白,你要好好学习。
我挥挥手,说:知道了。临死前答应的事,我都会办到的。
08
我又开始念书了,本想去向何露请教,没想到她早把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两个智障似的去找老师,老师给我们讲了许久,抬起头说:爱学习,是好兆头。但你们怎么看着像早恋呢?
我摆出一副含笑九泉的样子,说:老师,我这得算黄昏恋啦。
六月的小城,很炎热,蝉鸣蛰伏了一年,陆陆续续的出现在树荫底下。离七月不到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我的同学们惊奇的发现我雷锋附体,帮忙打热水,帮忙做卫生,而我总是擦擦汗,送给他们一个葬礼一定要来哦的眼神。
他们心领神会,说:放心吧,作业一定会借你抄的。
操,老子那么像不学无术的人吗?不过,算了,时候一到,大家都会明白。
我在六月的中旬失了眠,整夜无言的看着窗外的月亮。何露说,失眠是因为想得太多。我往何露住的地方望去,静悄悄的,窗子口亮着灯,原来女生也会失眠。
某个晚上我想了很久,终于敲开了父母的房间。
他们睡得迷迷瞪瞪,问我,怎么了?
我把身体隐藏在黑暗中,说:爸,妈,其实我都知道。
什么?
我说:离婚不必等我了。
他们安静很久。
我爸说:儿子,我们至少等你长大。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必等,到了七月,阵痛过后,你们的生活都会变好。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梗着,低下了头,小声的说:谢谢,谢谢。
何露说的是对的,不可改变历史进程。我应该把争吵和悲伤留下,站在时间的屏障里,目送他们走向各自该有的美满。那是他们应得的,我不能自私的将之夺走。
09
何露问我:考了多少?
我报了一个分数,说:进步了一百名,厉害吧?
她说:废话,你之前年段倒数。
我委屈的说:就不能鼓励一下嘛。
她说:帅哥,再接再厉哦。
我说:算了,也没下次了。其实有几题我会做,就是时间不够,真可惜。
期末考过后,七月来了,学校给我们放了两个月的暑假。这让我和何露有大把时间出来瞎聊,她一直没告诉我具体死亡时间,想来也差不了几天。
老爸和老妈很高兴,特意做了一顿饭菜。老头子开了瓶红酒,问我:喝两口?我说:来,给哥们满上。他拍了下我的脑袋,说:没大没小。
我摸着脑袋,嘿嘿的笑。
他突然说:儿子,和你讲个事。
我说:嗯?
他说: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和她好好沟通。
我说:不用勉强。
他说:真心的。而且,我还没说是不是就不离了。至少,和平共处,积极沟通。
我说:嗯。
他说:其实你妈挺美的……
我说:废话,这我不知道?
我们干了一杯,七月的傍晚,蝉鸣阵阵。楼下的小孩被父母带着,在街上嬉笑的打闹。老妈也喝了酒,脸上红红的,我用力的笑着,酒可真是好东西啊,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让我能在离开之前,好好的感受这个世界。
10
那天吃过晚饭,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楼下传来何露的声音。
她喊我名字,叶小白,时间快到了。
我打了个招呼,跑出了家。
何露凑过来闻了闻我,说:喝酒了?
我说:陪我爸喝的,怡情,怡情。
她说:他们怎么样了?
我说:好点了吧。不容易啊。
她点点头,沉默不语的往前走。
过了一会,她回过头,发现我还站在原地。
而我闭着眼睛,等了许久,我死了吗?不确定,又睁开眼睛,还是那个小城。
我指着自己,说:你看我现在像麻辣烫吗?
她摇摇头,绝望的说:还要再过一会。你是白痴吗?
我说:哦,不早说。
我和她沿河边走着。
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死因了吧。不然我该怎么弄死自己?
何露说:车祸。
我说:原来我这么不注意交通安全。
何露说:不是的。
11
何露说,那年七月,她去买可乐,一辆卡车驶来。她躲闪不及,我跑过来推开了她。她得救,而我被卷进了车底。
我点点头,站到路口,等待那辆撞死过我一次的车再一次撞死我。
我说:对了,一直想问,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进程,你会怎么样?
她说:会消失。
我说:怎么个消失法?
她说:你没有死,我就没有了回到过去的动机。穿越时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我说: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说:以你的智商,确实很难解释。总之,我会回到未来,回到我的时间线上。并且忘掉一切,因为我不会记得任何没发生的事情。大概只是模糊记得有个姓叶的同学,考上一所叫不出名字的大学。
她说:你和我的时间线,不会再重合了。
我说:我也会忘记你么?
她说:会的。
我说:真悲伤。
她说:人长大了,都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冻结在十六岁的夏天的少年。如果人死后还有意识,知道那个得救的姑娘一直思念着他,他大概会很高兴吧。
我说:何露,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
何露说:叶小白,再去给我买瓶可乐,我就告诉你吧。
我点点头,走向附近的小卖部。
身后一辆大卡车隆隆驶过,惊起了地上的石块。
夏夜,空气里总是有若有若无的水气,我仰起头,望了一眼天空,星空在这个小城的头顶慢慢的流动着,悬挂着深蓝色的云。手里刚买到的可乐,很冰,不知道星空触摸起来,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我回头望去。街的对面,何露已经不在那了。
那是我的十六岁夏天,时间缓缓流动着,如星云一般流动。我喝了一口可乐,踢着一颗石头,一步一步的走回家。
叶小白更多脑洞故事:治愈你、杀了你:心理医生催眠杀人事件(已完结)
爷爷说:叶小白,我有件事想你帮忙。 我看着他。 他说:找到二十五岁的我。
一
高二那年,我的脑子出了点问题。
起初是幻听,我听见水牛的叫声,耕田的号子。后来,症状加剧,幻视也出现了。我时常会看见一个少年,驱赶一只水牛,在田间犁地。
偶尔,那个少年又变成了中年,牵着一头水牛,行走在拥挤的广场上。广播大音量播放着,农奴翻身把歌唱。
当我把这些画面串起来,我发现,这更像是一个陌生男人大半辈子的记忆。
我始终不明白这是哪来的记忆。
直到一天夜里,我睡得正香,记忆涌现出来。我看见那个男人站在产房外,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半梦半醒之中,我和那个男人的视角统一了。
我深情的望着那个孩子,说:就叫你叶大白吧。
那是我爸的名字。
我猛然惊醒,意识到,这些记忆,来自我的爷爷。
这他妈,祖传的记忆啊。
第二天的清早,我和我爸打了个照面。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我老爹,还是我孩子。我愣了半天,终于情难自已,满怀深情的对他说:
爸,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二
我叫叶小白。
时年十六,正是早恋,逃学,抽烟斗殴的好年纪。
然而,继承了爷爷的记忆之后,意味着,连带着,我继承了爷爷的价值观。
建国后,爷爷做过村长,他的价值观,简直和铁打的一样,又红又专。
再一次,朋友们来找我逃课。我站在走廊上。
他们说:叶小白,玩去?
我悠悠望着天外的蓝天白云。
我说:祖国尚未统一,娃儿们怎么能辜负教育?
朋友们不能理解我的苦衷,纷纷传言,我因为在家里抽烟,被我爸揪出来揍傻了。
最关键的是,这些价值观与记忆融合在一起,让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老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拿着笔和纸,找我爸问爷爷生前的故事。虽然我和我爸关系一直不好,但除了他,我也没谁可问了。
我用笔敲了敲烟灰缸的边缘,和抽旱烟一样,下意识的嘬了两口。
我爸的肱二头肌青筋暴起。
我立马端正坐好。
旁敲侧击之下,我爸终于告诉我,爷爷有一本日记。想了解,让我自己找出来看。
三
我在家里找了许久。爷爷的二胡,爷爷的茶壶,爷爷的村支书账本,全找了出来,偏偏没有日记。
于是我忧伤的望着那些二胡,茶壶,村支书账本……此情此景,多么想把村支书叫上,我们泡上一壶浊茶,共拉一曲二泉映月。
我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里。
仔细回忆了一下,上高中之前,我搬了一次家,日记,多半是落在老房子里了。
我不禁有些头大,老房子卖给了一个高中同学的父母。而那个高中同学,是一个我不敢面对的女人。
前女友。
四
我坐在于小小边上。
于小小码开一桌子的草稿纸,头也不抬的说:你知道滚开的滚字,有四种写法吗?
我说:嘿嘿。
于小小说:走开啦。
我说:嘿嘿。
于小小举手,冲台上的班主任说:老师,你看他变态了。
我急忙拉住她,来龙去脉,没敢仔细的和她解释,只是说,爷爷的日记落在了她家,那本日记,是我缅怀他老人家的重要依据。
于小小沉默了一会,说:帮你找可以。但不能白帮。
我说:都这么熟了……
她瞪了我一眼,说:被你甩过一次了,能不熟么?
这就是我为什么头大。分手之后,我和她彻底闹僵。古话里讲,老死不相往来,说的就是我们这种状态。
至于我们分手的理由——有一天,下了晚自习,她的亲生哥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告诉我,自从和我恋爱,于小小的成绩一落千丈。他深思熟虑了一夜,觉得势必是受我影响。要么分手,要么吃刀子。
为了活命,我毫无疑问的选择了前者。当然硬要说没有我的责任,也不可能,怪就怪我自己怂吧。
他还警告过我,他威胁我这事,不能告诉于小小。
我坐在于小小身边,我说:谈条件吧。
于小小想了想,说:等我考虑好。
五
那天的傍晚,落日在天边燃烧。
我站在走廊上,于小小把日记递给了我。
和我预料的一样,日记里,记录了记忆继承的事情。爷爷也曾继承他爷爷的记忆,后来,他帮他爷爷实现了一个遗愿,那些记忆就消失了。
于小小说:是真的么?
她说着,指了指脑袋。
我捂着腮帮子,说:你果然还是偷看了。
于小小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说:就看了一眼,没想到日记还挺精彩的。
也难怪,日记里,都是爷爷经历过的战乱,饥荒,野蛮年代和建设年代。那时我们不过十五六岁,书本太无聊,还是家人的亲身经历更有吸引力一些。
于小小问我:爷爷的遗愿是什么?
我摇摇头,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于小小说:会不会是这个?
她翻开日记,指出了一个词:还钱。
我眯着眼睛,举着日记,说:没记得有谁欠他钱呀。
于小小说:哎呀,真笨。
她又跳着翻了几页,好几处,都提到了,爷爷十六岁那年,和家人走散,来到这个小城。饥肠辘辘的时候,一个女人给了他一个白面馒头,之后,借了他一笔钱。
那个女人,后来成为了我奶奶。
麻烦的是,奶奶走得早,我爸出生后就走了,爷爷几乎是一个人抚养的我爸。还钱两个字,说来简单,上哪还去?
于小小啧啧感叹:爷爷这么男人,你怎么就没半点都没遗传到呢?
我叹了口气,说: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比我更男人的。
于小小说:谁呀?
我幽怨的看了她一眼,除了她哥哥,还能有谁。但我不能说,我不敢说,我只能在她的嘲讽声里,像一个怨妇那样看着她。
六
于小小其实是一个好姑娘。
那一阵,她很热心,给我提出了很多方案:烧纸钱,给奶奶开一个转账用的账户……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本能的觉得,这些办法,都走不通。
于小小猛的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打了个激灵。
她说:驼背。
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潜意识里,又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老人。
我也明白过来,难怪我会本能的觉得,那些办法走不通。是我站在了爷爷的视角,否定了那些方案。
我突然有些恐惧,再这么下去,不知道我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是个少年。还是从此,认定了自己就是个老人。
那年我才十六岁,比起死亡,老去,更让我害怕。
我不知道老意味着什么。
但年轻这两个字,是十六岁那年的我,仅有的财产。没有了它,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把我的恐惧说了出来。
我说:你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担忧?
于小小拍了拍我的手背,温柔的说:不会。
我说:怎么做到的?
她笑起来:因为我家的记忆不遗传呀。叶小白,活该你变老。
我捂了捂腮帮子。
七
每年夏天,期末考快来的时候,总是会有雪糕车出现在校门外。
我和于小小一人买了一支,坐在树荫底下。
那是周末,于小小答应过来帮忙。
她问我:想好方法了吗?
我把手里的雪糕递给她。
她说:怎么?
我摇摇头,说:太冰,吃不动。
她说:我含热了喂你吧。
我和于小小同时仰起头,在虚无的空气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同打了个寒颤,两人齐声说:不了不了。
我揉了揉腰,站了起来,说:想过没有?其实我现在的状态,基本等于变成了我爷爷。
于小小专注的吃着雪糕,说:嗯,然后呢?
我说:还钱,重点不在于钱。而是谁还给谁。既然现在,我已经是我爷爷了,那就还差我奶奶。
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纸币,是从家里翻出来的旧钞,其实不难找,就在那把二胡里面。
三角五分,在那个物资缺少的年代,一个月的饭钱。
于小小依然对付着那只雪糕,树荫覆盖了她的脑袋,在她的头发上,倒映着一些斑驳的光斑。
她说:找谁当你奶奶呢?
我咳嗽了一声。
她停顿了一会,吃惊的抬起头,说:啊,我吗?
我点了点头。
于是她踌躇起来,搓呀着说:你也太客气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给我当孙子……要不你讲讲当孙子的体验吧。
我满脑袋黑线,提醒她,她要是不能学得像我奶奶,是骗不过我脑袋里的爷爷的。
那天我把那本日记给了她,拜托她学一下当日的情景。成与不成,都在这个时候了。我也向她保证,事成之后,她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她收下了日记,低下了头。
她说:叶小白,我问你一个事。
我说:嗯?
她说:我哥找过你,对吧?
我犹豫了一下,承认了。
我说:你怎么发现的?
她说:我哥有一个习惯,拿刀威胁过谁,都会把名字写下来,用来忏悔。
我说:你哥是块干大事的料啊……
她说:就因为这个,你和我分手的?
我沉默了。
我们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是于小小站了起来,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对我说:等你恢复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给她的那支雪糕,被她放在了树荫下,早已融化。
八
日记里,爷爷和奶奶相遇的地方,是昔日的市集。
那个市集,几经年代更迭,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所学校。
我们的高中。
我和于小小按图索骥,找到了那个位置,学校的舞蹈室。周一的下午,舞蹈室空着,我推了推门,被锁上了。
于小小说:就在门口还钱吧?
我让她稍等,挨个推窗户,终于找到一个没有上锁的窗户。
我习惯要翻进去,抬脚的时候,却又堪堪停住,脚像灌了铅一般,潜意识又在提醒我,我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就在这时,于小小从我身边一翻而上。
她半蹲在窗台上,俯视了我一眼。
她说:还好吧?
我说:嗯,还好。
声音苍老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跳进舞蹈室,发出轻微的落地声响。
那天她给我开了门,我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
于小小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好多镜子。
舞蹈室里,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我和她走到正中央。
我捂了捂肚子,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就是为了做到还原当时的情景。日记里的那天,爷爷饿得几乎昏厥,倒在市集里,之后奶奶出现了,伸出手,给了他那笔钱。
虽然爷爷没有强调过要怎样还钱。但在同样的处境里,想必更有说服力一些。
我慢慢的放松身体,扶着一面玻璃,跪倒在地上。
膝盖触及地面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肉体好像软成了泥,爷爷的记忆涌了出来。我放眼望去,哪有什么舞蹈室,我就这么无力的倒在市集里,周遭是吵闹的叫卖声,脚下有一滩发臭的积水。我想捡一些地上的菜叶充饥,却又被野狗叼走。
我双眼发黑,喘着粗气。
后来,于小小穿过闹市,走了过来。
她半蹲下来,对我说:很饿吗?
她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喂给我,我狼吞虎咽着,被噎得连连咳嗽,她拍打我的后背。
她说:等会,我给你一些钱,不用急着还。
她说:以后要是没饭吃,就去大队上找我。
那个吵闹的市集,消失了。
我透过于小小的后背,看见在她的身后,三面镜子里,有三对我们。
那些我们里,我粗布脏衣,蓬头垢面。她头戴发簪,穿着一身洁白的的确凉文工装。
我的手像是被牵引着,慢慢朝她伸去,打开她的手掌,把钱放在了她的手心。
我说:我把孩子抚养的很好。
于小小说:辛苦了。
我说:以后不要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点点头,说:嗯,不会了。
九
我四仰八叉的倒在舞蹈室里,浑身是汗。
于小小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腰,说:大爷,好点没?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又试了试自己的肌肉,往日的紧绷感,回来了。
我说:你大爷人生第二春了。
于小小捋了捋头发,说:没事,我就先走了。
我叫住她,说:你的条件呢?
她回过头,说:去威胁我哥,好好学习,敢吗?
她不等我回答,挥了挥手手,走了。
有一点,我必须承认,其实我内心有些不安。实现了爷爷的遗愿,我得已恢复,可这又像是我把爷爷给赶走了一样。
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脑子里,我都没和他说上话。
那天夜里,我爸忧愁的站在我房间外,看着我疯狂的练哑铃。
他说:儿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没必要这样。你看,多影响家庭和谐。
我说:爸,爷爷抚养你的时候,很辛苦吗?
我爸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说:那时候我身体不好,进不了生产队,一人的工分,两个人分,日子挺紧巴的……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爸,我见到爷爷了。
我爸没了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他举着电话。
他说:喂喂,医生,我儿子好像智障了。还有得救吗?
我翻了个白眼。
十
在拒绝了我爸送我去就医的想法后,我倒在了床上。
那天夜里,我就那么躺着,半梦半醒的时候,摸到了那本日记,随手翻了翻,纸页枯黄,模糊之间,纸页像一片片落叶,掉落下来。
我突然觉得身体很沉重。
后来,爷爷的记忆汹涌的翻滚而出,像大海一样,把我吞了进去。
我看见爷爷的农田被烧毁,跟在沉默的人群后面,躲避凭空飞来的子弹,一路往南。
我看见他行走在那片沉默的土地上,一些人倒下,从此再也不会站起来。他不敢回头看。
我看见他终于在南方的小城里定居下来,朝代更迭,治世小民,爱上了那个给他钱的姑娘。可姑娘的家人不同意,于是,被拆散,陷入消沉,后来的一天夜里,那个姑娘来了他家。
她说:她的家人同意了。
她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从此,腿上有了病根。
结婚生子。日子没能持续很长,她睡着后,没有醒来。
我不明白,明明遗愿都已经实现了,为什么爷爷还要让我看这些。
直到那些记忆不再翻滚,我看见一个老人,牵着一只水牛,站在田间,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说:爷爷?
他抖抖索索,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些水果糖。
我吃着糖,他抚摸我的脑袋,说:仔对你好不好?
我想了想,他说的,大概是我爸吧。
我说:别的都好,就是老爱揍我。
他笑了笑,说:回头我去骂他。
我说:我爸小时候,真的体弱多病么?
他说:是啊。那时候村里人瞧不起他,他也争气,考上了大学。
水牛发出了悠长的叫声,田间有一些飞鸟,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起飞。
爷爷说:有件事想你帮忙。
我看着他。
他说:找到二十五岁的我。
爷爷似乎是想有事交代给年轻时的自己。
其实我知道,年老的爷爷,与年轻的爷爷,都只是记忆里的画面。不管发生什么,现实都不会改变。
但我没法抗拒他的请求。
我拍了拍脑袋,回过头去,同一片农田上,一个穿粗布衣的青年出现了,牵着一只年轻健壮的水牛。
像是受到无形的屏障阻挡,那个青年走不过来。
爷爷站在这头,苍老的声音,朝他大声喊:你不要怕啊。
爷爷喊:她想和你过日子,所以你不要怕啊,她和家里人吵的时候,过去帮她。不要让他们打她。
爷爷喊:你年轻,挨点打,没什么啊。
爷爷喊:如果都没有做到,你一定要多陪她。
爷爷的声音几乎有些嘶哑了,他大喊着: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啊。
那个青年点了点头,牵着那只水牛,转过头,行走着身形隐去了。
我回过头,在我身后,爷爷也不见了。
风声倒退。
农田退去,天空也远去。
我慢慢睁开眼,天花板,吊灯。
我慢慢抬起手,手臂上插着一根吊针。
我爸坐在一旁,削着一颗苹果。
他说:你发了高烧。
我说:还以为你真当我智障了,连夜把我送去看脑科。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把苹果放在了床头,说:爱吃不吃。
现在想想,我和我爸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差的呢?其实都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是上了高中以后,互相的就不待见。
我看着天花板,说:看到那本爷爷的日记了吧。
他说:嗯,在你枕头底下。
我说:我真的见到了爷爷。
他说:爷爷怎么说?
我说:爷爷说你很争气,是他的骄傲。
老爸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看见他捂着脸。
这一次,他没有再骂我是智障了。
十一
我从我爸那里,拿回了爷爷的日记。
我踌躇了一会,翻开日记的最后,模仿爷爷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2009 年 6 月 29 日。
那些钱我还给她了。
十二
于小小听说了我高烧住院的事情。
她给我发来贺喜,问我:怎么还没被烧死。
我没理她,揣着手,自顾在她边上坐下。
我说:奶奶,晚上有空吗?
她说:干什么?
我说:去威胁你哥。
她拍了拍我的后腰,说:算了吧,你拿什么威胁?
我下意识的揉了一下腰,这才想起,我已经不是个老人了。
我拿起她的手,说:他要是不好好学习,我就和你在一起。他别的不怕,就怕这个。
于小小把手抽走。
她说:我哥会揍你。
我说:我挨点打,没什么啊。
她沉默了一会,问我:要是他真的同意了呢。
我说:他高三,一年后就毕业了。这一年,咱两也好好学习,就是委屈你守点活寡。
于是她絮絮叨叨,又要说起滚字的四种写法。而我伸出手,指缝相扣,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松开。
随即,她抬起食指,在我的手背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个滚字。
我狐疑的转过头,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叶小白更多脑洞故事:治愈你、杀了你:心理医生催眠杀人事件(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