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日月明
第 11 节 日月明
前世,我曾救太子于危难间,更曾与他许下共白首的誓言。
可他恢复记忆后却只嫌我卑贱。
他贬妻为妾,将凤冠霞帔给了配得上他太子身份的世家女。
他无视奴仆刁难我,任由他们将残羹冷饭破衣烂衫塞进我的院里。
他纵容姬妾欺辱我,为了权力冷眼看着她屠杀我的族人逼得我万念俱灰跳下城楼。
重生后,我看着奄奄一息的他。
抬手,将镰刀架在了他脖颈间。
1
我从激愤不已到趋于平静用了好些时候。
只是眸子不曾偏移分毫,死死的盯着他的脖颈。
今儿的日头一如前世那般的好。
以至于将他脖颈处尚在跳动的青筋映照的一清二楚。
我再没有耽搁,手指一紧。
羽睫轻颤间,血珠已然滚落至镰刀,渐渐与身上的血迹相连。
我只觉得心中没由来的轻快。
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快感吧。
可以俯视众生如蝼蚁,亦可以草菅人命于鼓掌间。
我凝着裴寂。
那个曾经如山如海,压得我以至于天下万民只得低眉俯首的帝王,脖颈,竟是这样的纤细吗?!
只要我再用力些。
再用力些……
我就可以结束我的前世所有的苦难,免去全村人的灭顶之灾了。
我自是不用担心落些什么祸患在身上,左右裴寂也是遭了流寇袭击落下山崖。这样的伤势,就算我不动手,怕也熬不了多久。
便是皇宫内外手眼通天,怕也是想不到我一个孤女身上的。
要怨,要惩,也得去找算那帮流寇。
想着,我手上力道加重。
忽的,身后,被铺天盖地的黑影袭来。
我眼神一紧,下意识将镰刀挥出。
寒光乍现,比起刀刃没过血肉的声音。更叫我惊诧的是溢在耳边,如碎玉般清冷的一声——
“菀菀。”
鲜血隐入绿茵,可我面上的惶惶却再也难收。
我堪堪抬首。
面前人便是着着这样沉闷的玄衣,也难掩其风光霁月。
我不由出声:“赵彦?!”
赵彦似乎不知疼,目光掠过我的面颊直直落在了血流不止的裴寂身上。
他的唇很薄,没什么血色,连带声音都似乎掺了冰碴子
。
赵彦问:“菀菀,你这是要,救他?”
我有些心虚的瞥了眼伤上加伤的裴寂,话语在喉间吞吐不得。
我只得反问道:“你来这做什么?!赵家金玉般养着的少爷当时不用来这深山老林里割猪草吧?!”
是啊!他怎么会来?!
前世,他家嫌我一孤女家徒四壁举目无亲。早在我遇见裴寂前,便给了他定了亲断了我们的关系。
直至死,我同他也未曾再见过。
今儿,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
我凝着他的双眸,企图从他那如亘古长夜的眸色间寻到一丝反常。
“菀菀。”
随着一声道不尽缠绵悱恻的轻唤传来,我眸色狠颤。
赵彦那似堆积着千万年不化冰雪的眸子,此刻,恍若冰河逢春,漾起了一湾春水。
“我自是来寻你的啊!”
“李婶说,她今杀的鸡极好,已在炉上炖着了。叫我寻你早些去她那一块用饭。”
“我同你有什么好一起用饭的?!”
“菀菀!”他的声音略略高了些,眉眼却低落了下来“你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你同我有什么好一起用饭的?!”
“我同你都定亲了,下月十五就要成亲了!怎么就不能在一处用饭了!”
我张了张唇。
千言万语此刻皆作樯橹灰飞烟灭。
我同赵彦,定亲了?!
还要成亲?!
2
“我同你……”
我颤抖着唇,不可置信的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都定亲了,下月十五……下月十五……”
我咽了咽口水,终是将遏在唇边的话讲了出来。
“就要成亲了?!”
“对啊。”赵彦诚恳地点点头。
“你同我的亲事三月前不就讲好了,还是李婶做的媒。怎的?!”他剑眉一扬“菀菀,你是想不认账了?!”
“还是说,”他微微探首,“你在外面又有相好了?”
“当然不是!”
我反驳的掷地有声,可在他那漾着满腔温柔双眸的映衬下,竟生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心乱如麻。
辩也不是,同他不辩更不是。
赵彦似乎看出了我的难处,扬唇轻笑。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并未打算放过我:
“那就好,不过菀菀,你问了我这么多。于情于理,是不是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赵彦眼神的陡然变得阴冷,好似叫人坠入三尺寒潭,“是要救他吗?”
我望着赵彦。
眼前人,明明笑的如沐春风。
可不知为何,周身透出的气势,竟同裴寂有些相像。
甚至于,更胜。
直叫我这去京都那狼潭虎穴滚过一遭的人也生了些惧意。
我努力挤出个笑,“我不过是看他伤的太重,瞧着是受罪,想给他个痛快罢了。”
“救他?”
我自嘲一笑,“我可没有这闲心闲钱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就对嘛。”赵彦眼中冰雪消融,“外面的野男人有什么好救的,有这个空当——”
“赵彦!”
我惊诧的看着将我横抱而起的赵彦。
他现下里心情似乎好的很,眉眼唇边俱是笑意。
“菀菀。”
赵彦的声音自是极为悦耳的,似珠玉落盘,又似冬日里的冰雪。
叫人,清醒着沉沦。
偏生他喘息的热气洒落脸庞耳际,冰火交加间,更叫人油煎火烹。
他说,“多疼疼我吧。”
我先是一愣,可看着我那被鲜血濡湿的衣裙却没有了半分旖旎的心思。
这可是我新作的裙子啊!!!
我心疼道:“那你还抱我,你手不疼吗?!快点放我下来!我又没缺胳膊断腿的!”
“果然菀菀是心疼我的。”赵彦想当然的点点头,“但是,做人嘛,就是你疼疼我我疼疼你嘛!菀菀这么心疼我,这点疼算什么啊!”
说完,赵彦抱着我旋身离开。
“不是!赵彦!”我挣扎着起身。
我事还没干完呢!
我要亲手送裴寂下地狱!
“菀菀!”他手上力道加重,将我紧紧的捆在他的怀中“别看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知道你是一片善心,可你也说了,他不值得你费心。”
“别叫他,脏了你的手。”
“叫他,”赵彦侧眸,带出一片冷光“自生自灭便是。”
“赵彦。”我张了张唇,眼中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视线定格在无力回天的裴寂身上,终是没再言语。
也对,这样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人不配脏了我新的一生。
我
郑菀,要重新开始过活自己的日子!
3
我和赵彦回村时,已然落霞满天。
李婶如前世般在河畔浆洗衣裳。
朱霞漫烂,落在李婶那根素的没有什么花纹的银簪上,恍若缀着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我望着炊烟袅袅的村子,泪,不由自主滑落。
真好,村子还在,大家也在。
我的家,更在。
李婶已然注意到我,瞧着我落泪连忙丢下手上活计:“哟!菀菀,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伤心了!跟李婶说,李婶给你出气!”
说着,她还装模做样的瞪了一眼赵彦。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进李婶怀中呜咽不止。
我哽咽不止:“对不起李婶,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都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李婶听得云里雾里,可素来急脾气的她还是轻轻拍着我的背道:“没事啊!菀菀,没事的!天大的事李婶都原谅你。”
“真的!我们菀菀这么好,做什么,李婶都不会跟你生气的。”
“乖哈,咱不哭了!这么好看的脸蛋子哭花了,赵家那小子该说嘴了!”
说完,她替已经抬首的我轻轻抹泪。
她的手上带着皂角的香气。
我是孤女没有阿娘,但想来阿娘的味道,应当是这样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吧。
只是这样的温情也不过刹那,下一刻李婶眼睛瞪得滂圆,看着赵彦的手大惊小怪道:“呀呀呀!赵家小子!你这手怎么事!”
“你这进山之前不还是胳膊腿俱全吗!”
“不会是——”李婶眼睛一转,目光在我和赵彦之间流转。
我有些心虚的低下眸子。
李婶不是个人精,所以她只能猜个一知半解。
但她心里是有我的,所以眼瞧着我不占理赶忙去哄赵彦,“是什么都不打紧,走!跟李婶回家,李婶给你夹个大鸡腿补补!”
我本想问问李婶我同赵彦的婚事,可看着他俩好的跟丈母娘和女婿似的,也只能暂时止住话语跟上。
李婶的手艺是十里八村的好,吃的我泪吧嗒吧嗒的掉。
李婶这次倒是临危不乱,指使赵彦给我擦泪。
我看着探过来的手,净白修长,似莹莹美玉。
一瞧,便是双养尊处优的手,更是推我如深渊的那群人才会有的手。
下意识的,我避开了。
赵彦微怔,随即眸中划过丝丝缕缕的心疼。
“菀菀。”但他没有放弃,仍是将手伸过来替我拭泪。
他低声温和道:“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和李婶好好学煮饭的。”
“你,莫要哭了。”
李婶率先笑出声来,欣慰道:“菀菀你可有福了啊!这赵家小子可真真是会疼人啊!”
“你的命,一定比婶子的好!”
可笑着笑着,李婶的眉目就沉了下来。
我都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李婶那个烂赌鬼的丈夫回来了。
李婶人勤快爽利,日子本应当过得红火。
可摊上这么个无底洞,便是添再多柴薪这日子也只能是冰锅冷灶。
高振原本嘴中还不干不净,见家中有人倒还是收敛了些。
他吆喝李婶给他盛饭,自己拿着筷子在盘中挑肥拣瘦。
他划拉了半天,不满的“啧”了声,转头便盯上了桌旁李婶一早盛出来的肉。
“干什么!那盘里不是还有吗!”李婶一把抢下。
他那眯缝的小眼登时睁的老大,手一挥,巴掌就要往李婶身上落。
“老子干什么还要和你交代?!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个不要脸的娼妇,这肉是留给那死瞎子的吧!”
“他妈的,你一天天挂个寡妇脸给谁看,老子今天非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这肉,老子今儿吃定了!”
高振不依不饶,却丝毫不提自己同寡妇厮混的事儿,更不会想起他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全靠李婶养着。
但现下,他可是要揪着一对清清白白,无法聚首的有情人破口大骂的。
李婶自是不会吃亏的,放下肉,拿起菜刀便对了上去。
今儿的一切都反常,连高振都是。
平时只会抱头鼠窜的他,竟是拿起割猪草的镰刀。
“李婶!”我连忙去抢高振的镰刀,可他像是杀红了眼,刀竟要冲着我落了下来。
“菀菀!”
声音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可身影却是如我当年跳城楼那般,义无反顾。
4
“赵彦!”
他来不及握刀,只得一把扑在我身上。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小院内时,高振才似如梦初醒。
他一把扔掉镰刀,满脸惊恐的逃走了。
“赵彦!”我捂住他的
伤口,血却抑制不住的自指缝,外衣向外蔓延着。
血色里,我的眼神变得晦暗。
我没见过尸山血海,但我曾站在刑场外,看着村民一个个被枭首。
是什么罪名我已然记不清了。
左右,平头百姓的命,从来不是命。
可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却是刻在骨子里,日日夜夜揪的我心痛如绞。
就算是赵彦,那个曾经辜负我,任由家人羞辱我的赵彦。
重来一次我也不希望他死在我面前。
我慌慌张张的起身,想要背着他去镇上。
我不要他像前世的裴寂那样还我看病的三百二十个铜钿,我只要他活着!
幸而李婶反应快,腿脚更快。
她带着村里的郎中一把拦下我、
宿命真是个轮回,前世我守着重伤不治的裴寂。
重来一世,我仍是得不了闲,在榻前守着赵彦。
李婶劝我休息会,我摇摇头,只是起身出门把血水泼了。
开门的瞬间,一道清瘦的身影伫立在眼前。
我道:“陈叔。”
陈瞎子的衣衫已然有些旧了,但素来被李婶洗的干净。
可现下里,沾满泥土,脏污不堪。
想来,是慌着赶路没来得及拿拐棍摔了好几跤。
我只觉得眼睛酸涩,前世李婶在诏狱里泣不成声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陈叔,有些话不是我这个做小辈的该说的。但你也瞧见了,李婶跟着他过得是什么糟烂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的,你当年不同李婶在一起。是因为看破了姻缘,知道李婶和您天生一对,更知道李婶和你在一起必然早亡。但是陈叔,人不止是为着活着而活着啊!”
“这样的生不如死,不如只争朝夕来的痛快啊!”
“您能为了替李婶改命瞎了双眼,又有什么不能承受呢?!”
“便是李婶将来没了,可你们,至少快乐过。守着回忆的日子,陈叔,难道不比您看着她受苦的日子来的好吗?!”
陈瞎子张唇,想来是在搜肠刮肚什么大道理想要说服我和他自己。
可一切都被李婶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
她怒不可遏,泪流了满脸,“陈闵夕,你凭什么替我选!凭什么!”
“你怎么知道,”天塌下来都不从示弱的李婶哭倒在他怀里,“怎么知道你这瞎子比不过生死!”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把……这么爱你的我推给别人!”
夜晚微冷的空气里,散漫了李婶的悲戚。
月亮也被她的凄苦打动,向来不照人圆的它。
将光,落在了有情人身上。
陈瞎子干瘪的眼眶变得湿润。
他终是伸手,抱住了李婶,接受了宿命。
我识趣的把地留给了他们,旋身回到了里屋。
赵彦已然醒了,支着身子瞧着我。
见我进屋,薄唇微动:“菀菀,我有话想同你讲。”
我抬眸,笑道:“巧了,我也是。”
我盯着赵彦,一字一句道:“赵彦,我们,退婚吧。”
5
赵彦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浮动,只是眉眼间添了份寂寥。
他淡淡道:“为什么?”
“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不是。”我唇抿得泛白。
我没办法告诉他,眼前人并非心上人了。
我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郑菀了。
现在的郑菀,伤过,痛过,遍体鳞伤到只想一个人踽踽独行。
我记得他家里人骂过我的每一个字眼。
即使,这一世没有。
但这不代表,我可以忘记,可以原谅。
“我知道了。”赵彦苦笑道,“那便如菀菀所愿。父母兄姊那边我自会去解释,菀菀莫要忧心。”
“你……”我有些不忍“要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赵彦摇了摇头,“我所求与菀菀不同,话语定然也不投机。”
“便,不惹菀菀聒噪了。”
“但,”他眼梢微抬,牵出一片无可奈何“我现下身子不便,可否叫我缓几天。待身子利索了,定然着手退婚的事宜。”
我点头,“这是自然。”
只是我还没等来赵彦的退婚书,先等来了裴寂。
那个本来应该死了的人!
此刻正端坐于李婶主屋,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见到他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恐惧与恨意砸的我步伐几欲不稳。
若不是瞧见了他脖子上被镰刀割出来的伤疤,我几乎都要怀疑是谁做戏来捉弄我。
我有些愤然。
为何他裴寂作恶多端还
这么福大命大?!
可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我的心中萌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一个,可以把我再度置于深渊的猜想。
前世,他坠下山崖后失忆了一段时间,人也变得懵懵懂懂。
可现在,他的眼神,像那山坳子里的恶狼。
是残酷的,凶狠的,更是势在必得的。
这样的眼神,我在他做太子谢容与时见过无数次。
每次,都会叫我痛彻心扉。
我几乎不敢同他对视,只能板板正正跪下,低下头。
心里,祈祷我所想之事定然不能成真。
但裴寂似乎不打算放过我,明明跪了满屋人,他却偏偏叫我抬起头来。
我强装镇定,恭恭敬敬的又给他磕了个头。
“民女郑菀,拜见太子殿下。”
他轻轻笑了声,似是嘲弄,“怎么不抬头说话?”
“殿下金玉尊贵,屈尊降贵来此,民女不胜惶恐。”
“倒是个伶俐人,孤东宫倒是缺这么个可心的。不知,”他眉梢微动,露出个劣笑,“可有意来此?”
我眸色微动,手中却已布满了汗渍。
他是试探我。
试探我,是不是和他一样,是……重生者!
我知道,如果现在不给他一个不救他的合理理由,便是强抢,他也会把我带回东宫的!
我的唇已然有些颤抖,字字句句在此刻分崩离析。
毕竟我更知道,说什么对他这样一个卑劣如斯的人来说,皆是徒劳无功。
就在我陷入绝望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
“殿下恕罪,郑氏女同草民已有婚约。”
“还请,舍爱。”
6
“你的——”裴寂原本还轻轻浅浅的笑着。
但此刻别说笑容了,他甚至连宽仁太子的模样的作不下去了。
他的面上似黑云翻墨,尽显阴鸷。
他冷冷的盯着赵彦,薄唇微掀带起层层杀意。
“妻?”
赵彦面对这骇人的气势,分毫不惧。
甚至于,唇边掠过一丝笑。
他拱手道:“未婚妻子。”
“赵彦!”我慌忙扯他的衣袖。
我的手有些抖,以裴寂的性格赵家满门怕是要尸骨无存。
便是上一世他家对我极尽羞辱,可是这一世没有。
我不能,看着他们全家白白送命。
咬了咬唇,颤音自嘴边溢出,“他……他不是……”
“菀菀。”
赵彦回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美,同京都的那群贵人一样,白净细腻的仿若上好的玉器。
可却不像他们一样冰冷。
赵彦的手,温暖而有力,一把拉住了我这漂浮无依的蜉蝣。
“你别怕。”他掌间的温暖一寸寸的覆在了我的颤栗上,竟叫我也生了一份安定。
再抬眸时,只见他笑着对裴寂说:“太子殿下向来仁德,定然不会为难与你我。”
“更不会——”
“拆散有情人的。”
“您说是吧?太子殿下。”赵彦眉一挑,将问题抛给了裴寂。
裴寂前世未曾与赵彦见过,自是没想到一群淳朴的庄户人里竟还生得这么个圆滑精明的。
但他当然舍不得为了一个女人损了自己贤德的名声。
所以,裴寂颔首,面色不虞道:“这是自然,孤,怎么会做此等不堪之事呢?”
“多谢殿下——!”
赵彦示意呆愣的我一同谢恩。
裴寂一摆手,“谢便不必了,成人之美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
“只是郑姑娘实在是合孤的眼缘,这样吧——”裴寂招了招手,“这是京都上好的茶,孤是极爱的。便做赏赐予郑姑娘吧。”
我垂眸瞧着那茶盏,褐色的茶水平静无波,将我闪烁不定的眸子倒映的清清楚楚。
我清楚,以裴寂的心肠算计这茶定然是有猫腻。
可现在的我——
一个,无根无依,更同裴寂素未谋面的孤女。
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去拒绝这盏茶。
就在我咬牙想要接过这盏茶时,一双手,比我更快的接过茶盏。
在裴寂的勃然大怒下,赵彦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恭恭敬敬的向裴寂磕了个头,“不亏是殿下所赐,果真是好茶。”
“那是孤赐予郑姑娘的。”
“夫妇本为一体,殿下慈爱,不会怪罪的吧。”
“你——!”裴寂咬牙,“你到底是谁!”
“草民是郑菀的未婚夫,赵彦。”
“你也说是未婚,那便还未做得数。替她饮茶,已然是失了体统。孤是仁慈,但也容不得人犯上作乱。来……”
他的威风还未耍完,便
冲进来几个黑衣人焦急道:“殿下,外围有刺客来袭,还请您速速随我等回宫,保证圣体!”
裴寂眸子一沉,却没有犹豫的跟着黑衣人走了。
毕竟,他连声誉都舍不得受损,怎么可能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丢了命呢?
裴寂一走,村民作鸟兽四散。
李婶对着我和赵彦长吁短叹了几句,便挎着篮子准备去收陈瞎子的脏衣服。
“赵彦。”我不知道这茶里到底有什么道道,只好喊着赵彦去郎中那看看。
路上,我有些埋怨:“你我马上就要退婚,何苦替我出这个头!”
“他是太子,但凡出了些差错,你们全家的命都是要搭上的!”
赵彦的气息已然有些重了,他将退婚书塞进我的手里。
“可我看得出,菀菀不喜我,但,更不喜他。”
“我只想叫菀菀过得顺心如愿罢了。”
“其他的,我,没有想过。”
“你——!”我刚要说些什么,便被赵彦一把推开。
他的面色变得潮红,气息更是不稳。
看着他,我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果然啊,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裴寂还是那样的卑劣。
7
我没有再带着赵彦去看郎中。
这样的药,我曾被裴寂下过,非翻云覆雨不可解。
“赵彦。”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说,这算我们谁欠谁的啊?”
“你还记得你被骂的最难听的话是什么吗?”
“我,一直记得我的啊。”
“是不知好歹的小娼妇。”
“是贱蹄子。”
“是糟烂的孤女。”
“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
“是……”
说着,我的最后一件里衣滑落在地。
“罢了,左右你也听不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今夜过后,赵彦我们两清了。”
“菀菀。”赵彦眼中情欲浮动,可他还是抓住了我探入他衣襟的手。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些话,菀菀,每一句都是我授意的。”
“每一句话,都是我推敲了日日夜夜,在心中痛了反反复复,才敢让赵家人同你说的。”
“我好怕你恨我,可我更怕,你的心不死
。”
“你什么意思?!你也是……是重生回来的?”我惊道。
赵彦颔首,“菀菀,我其实不叫赵彦,我姓宁,离国皇姓的宁。”
“我叫宁暥。”
“我是宁国皇帝的第九子,我的母后在生下我的第五年死于后宫斗争中。父皇为防止我被加害,将我送入他国的农户中以期平安长大。”
“上一世,就在我给你写好婚书的那夜,父皇传信于我,叫我回国同我那些皇兄去抢太子的位子。”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情愿叫你死心,也不能耽搁于你。”
“后来,我坐上了太子之位,再派人回来,你却已经嫁做人妇了。”
“我听探子说,他同你也算的上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却不曾想,他的身份竟是那样的贵重。”
赵彦苦笑,“可我再知道时,你已然跳下了城楼。”
“我当时恨不得杀了谢容与,可顾及着齐儿,我只能放过他任由他苟且偷生。”
“剩下的岁月,我一直寻觅如何能挽回一切。终于,在我三十五岁那年,我找到了逆转时空之法。”
“我耗尽了我剩余的寿时,回到了这一刻,回到了你和谢容与相遇前。”
“我想,就算你不爱我了,就算再次错过了。”
“总归,你不用在遇见他。你可以有你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样,就足够了!”
“但菀菀,我也是真的爱你。”
“所以,我存了私心,在这一世同你定了亲。我想,再难,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不会放开你的手。”
“那,”我吻上赵彦的唇,将誓言落在唇齿之间,刻进骨子里“说好了。”
“你要是敢再放开我。”
“赵彦,我绝不原囿于你!”
8
我和赵彦成亲的日子,是陈瞎子千挑万选的吉日。
毕竟,他和李婶也要在这日成亲。
婚服是赵家一早就备好的,华美的不像话。
我问赵彦,这深山老林的,从哪个镇子上淘换来这么身好衣裳。
赵彦笑着往我头上簪了个金钗,才道:“这是我母后留下的。”
“她说,连同这钗子一起,是她留给未来儿媳的。”
“她还说,同心才能白首。叫我永永远远不能对自己的娘子有半分欺瞒,不然定不得善终。”
我笑着抚正钗子,“那赵彦,我们说好了。”
“无论如何,都不许欺瞒于我。”
他牵起我的手,在鞭炮声中同我慢慢的向外走,“这是自然,我只愿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同菀菀相知相守。”
“永不分离。”
“这话,且还是收收吧!”
身子猛然被大力拽走,盖头飘落,我的眸子猛然睁大。
裴寂!
我慌忙回头,赵彦已然被人刀架颈侧了。
裴寂示意黑衣人按住我,自己则抽剑走向赵彦。
“孤回京都这些日子,一直在苦思冥想,你到底是谁。”
“也幸而,你的六皇兄在前日书信联系我,问孤可有意帮他除掉在大雍境内的离国嫡子时,孤才知道。”
“原来是你啊!离国的帝王,哦不。”裴寂的眉眼弯了弯,仿佛是在看待宰羔羊“你现在还只是离国的九殿下,宁暥。”
说着,他一把将赵彦伪装的人皮面具撕下来。
裴寂面上笑意与杀意交织着,“对,就是这张脸。上一世,逼得孤退无可退,甚至,抢走了阿菀的尸身,带走了孤最后的念想。”
“你说孤该怎么处置你,才能解了孤心头的怨气呢?”
“你一个宵小,也配处置于我!若不是顾念着阿菀还有骨血尚在,当初你便要做了大雍的灭国之君千古罪人了!”
“你倒是说说看,你要怎么处置我!处置了我,你能确保大雍可以承受得了我父皇的怒火吗!”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既然早晚都要落在离国手上,不如先手刃了你,这样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啊!”裴寂眼神阴狠,手上的剑便要挥向赵彦。
“裴寂!”
我挣脱束缚挡在了赵彦面前。
可瞧着那明晃晃的利刃我竟有些发晕。
但我知道,这次该我护着赵彦了。
“放他走。我知道的,你重生回来肯定做足了准备。”
“离国,是打不进大雍的。”
“既然如此,他就没有威胁。放他走,”我回头看了眼赵彦“只要他好,我……”
我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扼住。
“我与他,永不相见。”
“否则,”我仰头看着裴寂“我今儿就在这陪他一起去死!”
裴寂似乎对“死”这个字眼格外敏感。
他的表情变得慌乱,连忙挥手叫人松开赵彦。
“菀菀!”赵彦想要握住我的手,却被我一把向前推
去。
“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赵彦对我说:“菀菀,等我。”
“我一定会来接你回家的。”
我没有回话,但我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的点了点头。
我当然信,一个两世皆为我而来的人。
他一定,会接我回家的。
9
我又回到了那个精致的鸟笼,去见形形色色被华美衣服包裹的人偶。
太子妃冯知蕴是一如既往的贤德大度。
见裴寂带着我回来,面上笑意不减。
她先是关切的问了裴寂几句,随即亲热的握住我的手:“这便是郑良娣吧,是个标致人。”
“也不枉殿下心心念念了这么久。”
“连梦里都喊着妹妹的名字呢。”
“良娣?”
“是啊!”冯知蕴笑意更深了“这可是殿下亲自为妹妹求来的,说妹妹是他的心爱之人,便是做妾也不能委屈了妹妹。”
我冷笑的看着裴寂。
这就是他的改变和补偿吗?
可真多啊!
给一个更好听的位份,找更多的人来伺候我,以此来掩过他所作下的一切。
企图,一切能回到他所谓的正轨。
裴寂掩耳盗铃,不去瞧我。
他冲太子妃点了点头,便拉着我去了上一世我所居住的院落。
一切如旧,可我却不会再让他如愿。
裴寂将我安放在院落的石椅上,含着笑抚平我衣裙的每一处皱褶。
他看着我:“菀菀,欢迎回家。”
我恶心极了,狠狠啐了他一口。
裴寂不恼,他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擦拭着脸颊,“菀菀,乖一点。”
“村子里的人我是保护起来了。”
“但你要是不乖,便是赵芳月不杀他们,我也是要杀了他们的。”
“裴寂!”我手握成拳,但脸上的怒气转瞬被媚笑代替了。
我笑的娇俏:“好啊,我会乖的,我会好好听你话的。”
直到,我亲手叫他恶有恶报的那一天!
我本来不想再招惹他,可他却一次次的为了自己私欲毁了我的人生。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何况我是活生生的人!
裴寂对这话很满意,他欣慰道:“我就知道,菀菀你心里是有我的。”
“他们都在骗我,说你是对我心灰意冷
才会跳下城楼。”
“我就知道的……”裴寂喃喃自语着,“你心里是有我的。”
“你还是爱我的。”
听着他的话,我恨不得搬起石椅,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些什么糟烂。
什么叫我还爱他?!
我心里还有他?!
我明明恨不得杀了他!
上一世若不是怕齐儿有个弑君的生母,恐会牵连了他的前途。
我早就连他一块带去阴曹地府了,还容他在这想七想八!
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忍,忍到时机成熟的一天。
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纵横谋划。
我只能牢牢的抓住身边每一个能将裴寂从高台上拖下来的机会。
终于在赵芳月再度威胁我时,我一把擒住她的下颚。
逼得高高在上的她和我平视,甚至于,仰视我。
我的力气不比裴寂小,她被我捏的眼里冒泪。
“郑菀你这个……”
她还没说完,剩下几个字便被我的巴掌扇到九霄云外去了。
“按规矩体统,你得唤我一声良娣。”
“赵良媛。”
“笑话!”她眉目一横“殿下马上就要登基了,我赵家可是功臣,到时候论功行赏。你以为你个乡野出声的贱胚子能同我相提并论吗!”
“哦,”我了然的点点头,唇边勾起笑,“论功行赏啊!”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狡兔死走狗烹呢。”
“不可能!”赵芳月厉声反驳道“我赵家忠心耿耿,谢哥哥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我不着急反驳她,只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不可能呢?凭他爱你?”
这次,赵芳月哑口无言。
我继续道:“我可怜你啊赵芳月,一心为他,他心里却不一定有你。等到时候殿下登基,你与你的族人,枯骨黄土。他如花美眷,左右拥抱,你在地底下看着,不会气的魂都没了吧!”
“不可能!”赵芳月挣脱我,双目间血丝纵横“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谢哥哥不会离开我的!”
“不会的!”
“你瞧好吧!”她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我和谢哥哥一定会在一起的!”
我笑了笑,将赵彦寄给我的信件向袖口里塞了塞。
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呢!
10
离国军队打进来
的那天。
我竟有些羡慕赵芳月。
羡慕她有着宠她爱她的父兄,可以纵容她所有的任性。
可以叫她一世都这样的随心而为。
裴寂听说赵家无所作为,甚至打开城门叫离国军队进入大雍腹地的消息后怒不可遏。
他一把掐住赵芳月的脖颈,将她狠狠撞在柱子上。
赵芳月那样一个爱娇的人,愣是没哼一声。
她咯咯的笑着。
肆无忌惮的笑声下,是满脸的伤心泪。
她艰难开口:“谢哥哥,是你先负我的。可是我太爱你了,我没办法怪罪你。”
“所以,我们一块去死吧。”
“这样,你就还是我的。”
“我们,”赵芳月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似要将裴寂整个吞没“还是和从前一样好。”
“疯子!”裴寂咒骂道。
“疯子吗?”赵芳月苦笑,随即她的面色变得极尽骇人“那也是你逼得!”
“是你招惹的我,是你同我说,生生世世定不负我!”
“更是你!没有遵守诺言的啊!”
“我都情愿为你做妾了,谢哥哥,你还是不知足!还是要往东宫带女人!”
“这辈子就这样吧,有什么帐!谢哥哥,我们到地下慢慢算去吧!”赵芳月眉目一狠,自怀里掏出匕首就要冲裴寂刺去。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一个从刀光剑影里活下来的太子。
裴寂反手夺过匕首,一把抹了她的脖子。
他嘲讽的看着赵芳月,“是你自己蠢,偏要信什么承诺。承诺是什么,那就是是今日说,明日忘的话!赵芳月为豕为犬,为奴为婢,都不要再去信这种鬼话了。”
“没人,会去爱你这种疯女人的!”
说罢,他将赵芳月狠狠甩在地上,转而向我走来。
“阿菀。”他抚上我的面颊,眼中尽是痴迷“你很高兴吧。”
“赵彦,他就要接你了。”
“但是抱歉啊,阿菀,我不能叫你如愿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郑菀只能是我的人。”
说着,他便挟持着我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准备从皇宫的地道出去避祸。
他盘算的好,可他忘了赵彦运筹帷幄远在他之上。
一行人才到地道口,离国的士兵便围了过来。
我只感觉脖子一凉,再低头,人已然被裴寂用刀指着了
。
“菀菀!”赵彦憔悴了不少,人瘦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
“都别过来!”裴寂厉喝道。
随即他低头对我笑,“阿菀,让你的赵彦来做个选择吧,看看在他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他的命,他的国重要。”
“赵彦,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退军自刎,要么,”他手一紧,刀刃没入我的血肉“我就让郑菀给我陪葬!”
“殿下!”赵彦的周围的人登时议论纷纷,想叫他不要为情乱智。
也在此时,裴寂讽刺的笑声落在我的耳畔。
他说,“瞧,阿菀,他也不过如此。”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赵彦,解下了盔甲,抽出了腰际的佩剑。
“赵彦!”我目次欲裂。
我情愿和裴寂一起下地狱,也不会让赵彦为我去死,叫裴寂苟且偷生的。
可赵彦却冲我摇了摇头。
凝着他的眸子,我有些发愣。
这样的眼神,我见过许多次。
不是赴死的绝望,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是温暖的,是光明的,无数次把置身黑暗的我从狼潭虎穴拉出的眼神。
果然,还不待反应过来。
赵彦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剑的将掷了出去。
霎时我耳边冷风呼啸,下一刻,血腥味散了出来。
裴寂被赵彦一剑贯穿了肩膀,登时便吃疼的连剑都拿不稳。
我顺势挣开。
“赵彦。”我奔向赵彦,奔向有光的地方。
赵彦却眸色狠颤。
从他的眸中,我看见了满心欢喜的我,更看见了恼羞成怒的裴寂。
他正费力的拿着剑,向我刺来。
“菀菀!”赵彦上前想将我护在他身下。
但我怎么会叫一切重演。
该我的,就应该由我面对!
我和裴寂的孽缘,该结束了!
我不再犹豫,我旋身,拔下头上金钗冲裴寂的心口刺去。
我狠狠的金钗插入他的心口,但意想中的痛苦却并没有传来。
定睛一看,裴寂不知何时早将长剑丢在了地上。
他的嘴边在不断的溢血,人却笑的比赵芳月还要大声。
“阿菀,这样,你该信我爱你了吧。”
“我好像醒悟的有点晚了,晚到,你再也不会来爱我了。”
“阿菀,下一世我会比赵彦早,会比所有人都早。这样。你就还是我的,我就还能继续爱你。”
“可我早就不爱你了,裴寂。”
“你和赵芳月一样,你们只爱自己,不值得被爱。”
我没再看他,抽回金钗,细细的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我不知道他死时到底是何种表情。
想来,应该是不甘的,是寂寞的。
裴寂一死,清剿大雍皇宫的事自是易如反掌。
我在赵彦的陪伴下走向了冯知蕴。
她是真有国朝太子妃的气度,临危不乱的看完了一切。
甚至于,问我:“郑良娣,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摇摇头:“太子妃,我同你没有仇怨,自不会杀你。你,走吧。”
“走?”冯知蕴低头将这个字辗转了数遍。
抬眸时,已然泪眼盈盈。
“我上哪走?我又能去哪啊?!”
她的泪一滴滴落着。
我宽慰她,“天地之大,总会有你的活法。”
“可我,生来便是国朝的太子妃,注定一辈子要活在这冰冷冷的皇宫里。郑菀,除了这,我没地方去啊!”
说着,冯知蕴偏头看向早没了声息的裴寂,笑容凄苦。
“郑菀,我好羡慕他啊!他就算再可恶可怖,丧尽天良。可到底,他是死在了自己爱的人手上,也算是功德圆满。”
“可我呢?”冯知蕴跌跌撞撞的走向裴寂“我做尽了善事好事,落了一辈子的贤德名头。临了临了,竟还是要孤零零一个人去死!”
“可没办法啊!”冯知蕴提起裴寂丢在一旁的刀。
“谁叫我,生来便没得选啊!”
“冯知蕴!”
鲜血四溅,我眼睁睁的看着国朝开的最盛的花在我眼前凋零。
“赵彦,”我不忍偏眸“叫人以皇后之礼厚葬她吧。”
“这是她,这一辈子的念想了。”
说着,我慢慢向前走着。
琼楼玉宇,美轮美奂。
可谁知道,里面埋了多少女子的韶华与尸骨。
他们所有人都要女子听话。
他们把女子高高捧起。
他们所有人都说这样的人生会极尽精彩!
可一辈子以规矩束缚为骄傲的精彩,真的就是女子想要的一生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不是我想要的!
回首,赵彦就站在我身后。
如山如海替我挡去这罪恶的一切。
也幸好有他,才叫我这辈子有了不一样风景。
11
我和赵彦在次年三月回了离国。
离国的帝王同赵彦可谓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神便是再多的权欲阴谋也填不满的空洞。
是,失去爱人的眼神。
他见到我,并未透露出大雍皇后那样的嫌恶。
他淡淡的笑着:“这就是叫你念念不忘的人啊!”
“是。”赵彦跪下,手却不曾松开“这就是儿心爱之人。”
“你想好了就行,路,是你自己选的。她没有家世,没有依靠,你既然带她回来。那往后便是再难,你也不能埋怨于他。因为,你便是她所有的依靠。”
“儿谨记父皇教诲。”
我同赵彦恭恭敬敬向他叩了个头。
抬首时,帝王眼睛已然红了。
他的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寂寥,“真羡慕啊!暥儿,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羡慕你能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我也曾听过赵彦讲过他父皇母后的事。
想来,帝王是想自己的爱人了。
但这不是我能安慰他的,我能做的,只是能向其他宫人一样目送着他那离去的身影。
孤寂又可悲。
在和赵彦成亲的第三年,他登基为帝。
同年,我们的嫡长子出声。
赵彦给他起名为诺,一诺千金的诺。
也是在这一年,赵彦倒下了。
他的病来的匆忙且古怪,无人能医。
可他自己却不在意,每日乐呵呵的。
直至大国师赶来,才将这虚假的宁静打破。
大国师在修行前,曾是离国皇室的公主,说起来话自然没那么毕恭毕敬。
她进殿便直接骂道:“宁暥,你这个小犊子!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只能去改她的命,但切勿牵动国运。”
“国运既天命,你杀了谢容与,擅改天命,你!作死啊你!”
茶,再次滚了一手。
可这次,却只剩满眼辛酸泪。
我颤巍巍的扶着墙走来,金墙璀璨,更叫人遍体生寒。
我没有强撑,被赵彦宠溺的这些年,我已然已经成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人了。
泪,一滴一
滴的滑落。
真相,却在脑中逐渐清晰。
怪不得,怪不得他明明知道一切却不杀裴寂。
原来,竟是这样!
“菀菀!”赵彦见我来了,慌忙起身。
我摇摇头,“赵彦,我受得住。”
但下一刻,我的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停。
我一把拥住他,汲取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我哽咽道:“但赵彦,我舍不得你。”
我舍不得那么多美好随风逝去。
我舍不得这么好的人要在我眼前消散!
这是满心满眼都是我的赵彦啊!
大国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陪陪他吧,就在这些日子了。”
真奇怪,人一旦接受了现实,就会变得平静。
剩下的时日,我就像平常那般,同赵彦取乐玩闹着。
仿佛,要死的那个人,不是我的爱人。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我送走了赵彦。
他已经受的不成人形,可眼中的爱意不减。
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转而又松开道:“菀菀,我死后。”
“你便回家吧。”
“不用担心诺儿,我已经为他找好了辅政大臣。他的路,就由他自己去走。你不要为了谁,委屈自己。”
“回家吧,菀菀。”
我望着他那双再也无我的双眸,摇了摇头。
我生以悦己,非困于人。
可为了赵彦,我愿意留在这个冰冷冷的牢笼里。
我要守护好他的日月山河。
我要这盛世如他所愿!
我去读书,去认字,去学顾全大局,去学权衡利弊。
会的,不会的,我都要学。
我要把控好这朝政以便不落入权臣之手,我要离国在我的手上不能有分毫之失,我要替赵彦顾好他的天下万民!
叫他们,不会同我一样承受赵彦离去的痛苦。
叫他们以为,他们的帝王仍在!
这样,我的赵彦就还在!
我就这样硬撑了十六年,从一个少不经事的柔弱村妇成了杀伐果断的摄政太后。
在一个春日,我还政于诺儿。
满庭芳华下,冰冷肃杀的我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倒是比诺儿,更像一个帝王。
我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想自己的阿娘的,可望
着他那同赵彦相像的眸子,早已铁石心肠的我竟有几分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就是我同他的孩子。
也是,我同他在世上最后的关联了。
“母后。”我原以为他会说些挽留哪怕是道谢的话。
可诺儿没有。
他的墨瞳里倒映着满头冰冷珠翠的我。
但随着眸子的弯起,平生了几分温情。
他一把拥住我,轻声道:“阿娘,回家吧。”
“这王朝,儿会好好担着的。儿不会辜负您和阿爹的期待。”
“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带着我的肩头也有些濡湿“还有阿爹,该回家了!”
我没出声,可眼梢的泪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我伸手,抱住了这个我因朝政忽略了十六年的孩子。
我说:“再见了,诺儿。”
德晟一年,我终回故土。
望着千村万落,听着鸡鸣犬吠,我身上是千帆过尽的松快与释然。
我轻轻笑着,一如二八芳华姐儿的娇俏。
推开门扉,我垂眸望着怀中的白瓷罐。
笑道:“赵彦,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