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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替死丫鬟

第 21 节 替死丫鬟

小姐有九个丫鬟,已经死了八个。

第一个杖杀,第二个中毒。

每一个都为保护小姐而死。

我是第九个,可我不想死。

1

小姐已经昏迷了三天。

我日日跪在床边服侍,祈祷小姐快点好起来。不是为小姐忧心,是担心我自己的性命。

这是我服侍小姐的第九年。

第一年,小姐被嫡母惩罚。我替小姐挨打,大丫鬟去找老夫人求情,被嫡母杖杀。

第二年,小姐重病。我为小姐放血,二丫鬟替小姐试了偏方,七窍流血暴毙。

第三年,小姐遇到山匪。我为小姐挡刀,三丫鬟代小姐被山匪掳走,自刎而亡。

小姐每次遇到杀身之祸,总能靠忠仆化险为夷。

我是小姐身边的第九个丫鬟,也是最后一个。

我想,我大抵是活不过这一回了。

将军大步闯进来:“她怎么样了?”

“喝下的药又吐了,实在喂不进去。”

将军眉头紧锁,问:“神医,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我这才发现,将军身后有一个生人。

是个年轻的文雅男子,一身月白色长袍,提着药箱。

神医说:“小姐的病根在心脏,挖个健康的心脏给小姐换了便可。”

他说得如此轻巧。可为小姐提供健康心脏的那个人,被挖了心脏,如何能活?

神医扫视一圈,看着我:“你是小姐的丫鬟?”

将军也盯着我:“九儿,我知道的,你对她忠心耿耿。”

我胡乱地想,我终究还是躲不过。

可我还不想死。

我轻轻磕了个头:“求神医救救小姐,九儿无疾病,心脏健

康。”

将军大喜,痴痴地抚摸小姐苍白的面容。

“等你醒过来,我一定对你好,再也不让你伤心。”

神医把我带到隔间去,我躺在小榻上,绷紧身体,准备反击。

我学过武,自信能出其不意把这文弱男子打趴下。

听见将军的话,死到临头的我没忍住多话:“杀了小姐父母,让小姐为他失去了两个孩子,现在才想起来不让小姐伤心……”

神医埋头在药箱里翻翻捡捡,闻言顿住,讶异道:“男主这么贱?”

男主?他知道男主?

我紧盯着神医,神医挠挠头,说:“就是将军。”

神医拿着刀走近,自言自语:“哎呀,我跟一个书里的小丫鬟说这些做什么?她又不是穿书者。”

他也知道这是一本书?

我摸了摸贴身带着的小册,打量他,看见他的药箱里露出一角泛着金光的书册。

在刀落下之前,我攥住他的手腕,掏出小册子给他看。

“我是穿书者。”

2

神医停手,看了我半晌,信了。

我先发制人,问:“你怎么连将军和小姐的事儿都不知道?”

“书上也没写男主对女主这么坏,我哪能知道?”

我和他面面相觑,交换看了两本书,发现两本书的内容不一样。

我这本叫作《霸王娇妃》,讲的是小姐和将军虐恋多年,最后互通心意。

他那本叫作《乱世成王》,讲的是将军在这乱世中称霸一方,自立成王。

神医是男主的得力干将之一,可活死人、肉白骨,多次救回重要人物的性命。

而我,只是女主身边的丫鬟,被“幸得忠仆相护”几字寥寥带过,名字都没提及。

我问他:“换心是如何换的?我的心给小姐了,我是不是……”

神医安慰道:“我不会把你当成书中纸片人,用你的命换那个女主的命。放心,我有办法。”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粒东西,俏皮地一眨眼:“喏,给你吃古代版麻醉药。”

身体渐渐脱力发软,我无力地靠在小榻上,看着他拿刀靠近。

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攥住他的衣角。

温暖的宽厚手掌握住我的手腕。

心口微痛,是我的胸口被他剖开了。

“交给我,你睡一觉就好了。”

3

我再醒来时,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神医在一边照看我,得意洋洋:“不难受吧?我说我把你的心割了一半给女主用,男主竟然信了!”

确实不难受。还不如之前为小姐挡刀时痛。

我捂着胸口问:“我的心呢?”

神医端了碗水给我:“好好地在你胸膛里,我一点没碰,只是划了道刀口。”

我吁出一口郁气,慢慢坐起来。

“你先在我这待着,你怎么混得这么惨?连个适合养伤的好房间都没有。”

我扫视一圈,这里窗明几净,十分宽敞,是上宾待遇。

我说:“我只是小姐的丫鬟。”

神医挑眉,喂我喝了药,没再多说。

我在神医这住了许久,和他渐渐熟悉。

他原来是一名医生,治病不全靠他所说的金手指,他真的通医理。

过了些时日,我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也偷师学了点医术。

他问:“你还要回女主身边吗?”

我面色纠结。九儿的使命已经完成,可是不回小姐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神医看着我,耳朵通红:“要不你留下陪我吧,互相有个照应。”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我心思一转,答应了。神医立刻欢喜地去找将军讨人。

半晌后,他回来了,面色古怪。

我问:“怎么了?小姐不答应?”

神医吞吞吐吐:“答应了,但是……”

我急了:“你说呀!”

“男主以为我看上你了,赏你给我当妾。”

“……”

他同手同脚走到我身边:“对不起,我没想到古代还有这种说法。你在我屋里待了这么久,人家都以为我俩,咳咳……你不愿意的话,我再去找男主说道说道,别坏了你的名声。”

神医是男主近臣,又喜欢我。嫁给他,即使是做妾我也不亏,还能彻底摆脱女主丫鬟的身份。

我说:“你不嫌弃,我就给你做妾。”

神医紧盯着我:“你愿意?”

我笑着说:“我愿意,怎么,你又反悔不想娶了?”

“你既愿意,我怎么能让你做妾?”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又找了将军一回,还把我的卖身契讨过来了。

“将军说,等回城里就给你我主婚。”

他红着脸强调道:“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我看

着火舌吞噬卖身契,那张束缚我前半生的薄纸化为灰烬,心神一荡。

我靠在他肩头,诚恳地说:“谢谢。”

他的身体微僵,试探着握住我的手:“你我都是穿书者,这是应该的。”

我笑着应和两句,和他十指相扣。

他对我的喜欢和帮助,全因我也是穿书者而起。

绝不能让他知道,那本书是我捡来的。

我确实是他不放在眼中的书中纸片人。

4

成婚那日,人人贺我们新婚大喜。

小姐说:“九儿,我一直以为七巧最机灵,没想到你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我望了一眼身着红衣、长身玉立的神医,满意地微笑。

小姐悄悄塞了一串项链给我,我受宠若惊地收下。

那项链是小姐的心爱之物,挂的坠子用的是上好的材料,还是小姐亲自画的式样。旁人动一下都要挨罚,没想到小姐今日竟会赏给我。

小姐和我闲聊几句,很快就被将军带走。

将军一直守在小姐身边,不许她随意出门。若不是我和神医都没有长辈,请了将军和小姐来坐主座,小姐今日未必能出现在婚宴上。

小姐是一朵娇贵的花,被将军捧在手心,金尊玉贵,这些年和将军的关系也好转不少。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朵娇花日渐虚弱。

我暗笑自己想多了。

一个粗茶淡饭的丫鬟,替锦衣玉食的主子操什么心?

成婚的流程走完,我坐在喜床上等神医来。神医笨手笨脚地掀了红盖头,脸颊通红一片。

我扶他躺下,他不肯,自己拿起酒杯要和我喝交杯酒。

我哄他:“你今天喝了很多,不喝了。”

他歪头看我:“交杯酒,怎么能不喝?”

他把酒杯塞进我手心,声音十分委屈。

“你不想和我喝交杯酒吗?”

酒杯上还带着他手指的余温,我握紧酒杯,被他搂在怀里,与他行了合卺之礼。

“你原来叫什么名字?我们已经成婚了,总不能天天叫你九儿。”

我飞速想着,在他起疑之前说:“愉心,我的名字叫愉心。”

愉心是小姐赐给我的名字,要我天天开心。大家都叫我九儿,我几乎快忘了这个名字,现在拿来用倒是正好。

他一声声唤着:“愉心是我的妻子,愉心,愉心……”

我扶他躺好,听他

念念叨叨都听熟了。

愉心,愉心。

我念着,心中紧绷的弦突然放松。

往后,我就是愉心。

嫁给神医后,我真的像这个名字一样,天天开心。

他教我行医,带我去医馆里坐诊。时日久了,百姓对我十分信任,我们夫妻恩爱的美名也传了出去。

我与神医琴瑟和鸣,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一个应该死去的丫鬟。

直到我看见神医和小姐亲密同行。小姐嫣然一笑,姣美的容颜像花儿一样绽开。

《霸王娇妃》写道,几年后小姐缠绵病榻,将军鞭了老夫人的尸,以此威胁小姐不得死去。小姐悲愤交加,吐血不止。有位名医献出家传秘方,才使小姐好转。

那份家传秘方,是取人的心头血作药引。

书中没有写那份心头血从何处来,但写了名医的内心独白。他偶然得见小姐的笑颜,对小姐一见钟情,不惜违背医者的本心,以命换命救回佳人性命。

是啊,只有佳人才子是值得记录称颂的,谁会管被视作药引的那个人下场如何?

我很清楚神医是穿书者,不是原书中的名医,但我还是后背发凉。

他不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上小姐,他眼中的纸片人。

他娶我为妻是因为我也是穿书者。

可是,我骗了他。

就算我从九儿变成愉心,我也只是书里的丫鬟。

小姐却是货真价实的女主,能引得无数男子暗中倾心。

若爱她,就会愿意为她付出一切,自然也包括妻子。

我不能坐以待毙。

5

战事又起,将军领兵赶赴战地,我和神医随行。神医去了最前线,留我在后方军医帐中照顾伤患。

伤者中不乏有身份的人。左将军连连夸我手艺柔巧,包扎得牢固又不痛。

从前我也随过军,作为小姐的丫鬟,从来没有旁人留意我。

如今我是医女愉心,我有自己的身份和本领,这感觉真是大不一样。

某日将军受伤,我前去治疗。

将军问:“你可忙得过来?”

将军眼里只有小姐,竟然主动关心我。

我谨慎道:“将士们才辛苦,我一个大夫,忙得过来的。”

离开时,我听见将军呢喃。

“同样是半颗心,莫非她这半颗更好?不行,得把她那半颗……”

我毛

骨悚然,当天夜里就做了噩梦。

我梦见了七巧,那个公认最机灵的丫鬟。她代替小姐被悬在城墙上,死状惨烈。

少女蜕皮的脸在我面前放大,干枯漆黑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嘶哑可怖。

“九儿,你什么时候下来陪我——”

我惊得大叫一声,猛地醒了,翻箱倒柜找出那本《霸王娇妃》翻看。

十日之后,小姐又将死里逃生。

我提前知道了剧情,有把握阻拦小姐再次“幸得忠仆相护”。

我在脑内反复推演了好几遍要如何杀死小姐。

等噩梦的惊吓感褪去,我突地反应过来这个想法有多出格,立刻闭上书册。

可那个想法渐渐膨胀起来,占据了我的脑子,天人交战。

去做!去做!你难道要一辈子提心吊胆?

你只是书里的配角,怎么可能有本事杀害女主?

你若不去做,这次不被将军再剖心,下次也会被神医取走心头血!

我打了个哆嗦,再次翻开《霸王娇妃》,将小姐那日的遭遇再细细看了一遍。

只要足够谨慎,我完全可以做到杀了小姐而不被发现凶手是我。

小姐永远是女主,我永远是女主的忠仆。

可若是女主死了……

我想,死人是不需要忠仆的。

6

那一日敌军突袭,现场一片混乱。

我远远地跟在小姐身后,看着仆从走散,小姐落单,还走到了荒无人烟的郊野。

简直是天赐良机。

我从石壁后闪身而出,借口护送小姐回去,带小姐到密林深处。

小姐突然问:“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小姐又说:“真好。看来你那半颗心是好的,我这半颗心是坏的。”

我摸了摸藏在袖管里的匕首,没有答话。

小姐捂嘴笑道:“怕什么,难不成还能再剖一次你的心?”

我低眉顺眼地应和,将匕首攥得更紧。

小姐的指尖点在我心口的伤疤上,轻易地唤起我对剖心之痛的记忆。

“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过神医有一张起死回生的秘方。你知道那秘方是什么吗?我觉着,你很适合用来……”

她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我猛地抬手,尖锐的刀刃刺入她的胸口,瞬间晕开一团血色。

她闷哼一声,弓着腰捂着胸口

,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来。

我以为她会咒骂我,不承想,她的神情很轻松,也没有呼救。

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正好倒在我怀里,手还抓着匕首的刀柄。

“那本书在你手里。”

小姐说得十分笃定。我干脆地承认了。

事到如今,我也能猜得出来《霸王娇妃》真正的穿书者是小姐,没必要再隐瞒。

“你觉得你能杀掉我吗?”

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杀我?”

我坦诚地说:“我怕死,我想活着。”

小姐笑了一声,问:“只想活着?”

我没再多说。

她当然不能理解我。

侯府落败,身中剧毒,悍匪追击……

她遇到的一桩桩凶事,都有将军挺身而出,有仆从舍命相救,有倾慕者暗中保护。

费尽心思想活着的,是我和已死的八个丫鬟,是书中的炮灰路人。是谁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女主。

突然,我听见了一声细弱但愤怒的狼嚎。

一条狼从草丛中窜出来,碧绿的眼睛担忧地看向小姐。

书中写道,小姐曾救下一条幼狼。若没有我这个意外,小姐这一次正是被它带着找到生路,顺利回到将军身边。

小姐看着它,叹息一声。

她说:“你瞧,我死不了。”

她在嘲我自不量力。

7

我打量那狼片刻,自信自己有与半成年的幼狼一战之力。

我将匕首从小姐胸口拔出来,血瞬间飙了出来。

狼更加急切,径直扑过来,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我退开两步,在它垂头叼住小姐的衣领时一刀刺进它的喉咙,拼命用力往前挑。

它只顾着救走濒死的小姐,对我没有太多防备,正中了这一刀,凄厉地叫唤。

等我处理完这条狼,小姐已经气若游丝。

自始至终,她都像局外人一样,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狼的叫声太大,我担心引来救兵,打算直接给小姐补一刀,赶紧走人。

小姐没有躲,低声说:“是你也好,你比七巧更狠也更能忍,若是……”

第二刀扎进她的胸膛,她呕出一口鲜血,脸被血染得瘆人。

她的嘴唇还在动,我犹豫了片刻,谨慎地凑过去,听见她昏死前的最后一

句话。

“可惜,只剩你一个……”

我匆匆伪造了现场的痕迹,又听见急切的脚步声。

和狼搏斗消耗了太多体力,我干脆半趴在草丛里,准备偷袭来人。反正我一身血,看着已经死透了,不会让人警惕。

那人走近,我看见了那人的靴子。

熟悉的平安纹,是我亲手绣上去的。

来人竟然是神医。

在这种境况下,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不愧是女主,怪不得她毫不惧死。

有起死回生秘方的神医赶来救她,旁边正好有我这样一份现成的心头血。

是我自作聪明,小看了女主和剧情。

我自以为挣脱了女主的压制,却没料到,我仍然是女主死里逃生的垫脚石。

我相信神医对我有几分喜欢,但这几分喜欢能不能抵得过女主对他的吸引力,抵得过剧情对他的影响?

我没有把握,也不会用性命赌别人会选择我。

神医渐渐走近,我脱力的手指再度攥紧匕首,准备放手一搏。

8

神医往惨烈的现场奔去。

他在小姐面前蹲下,用我给他绣了鸳鸯的手帕擦掉小姐脸上的血。

他紧绷的背突然放松,开始呼唤我的名字。

我想,女主果然还没死透。

他要杀我去救她。

现在的我和他对打不一定能胜。我往外挪了挪,闭目装死,等他发现我。

不消片刻,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抱起我,手抖得厉害。

他将刀尖刺入我心口取我心头血之时,就是我偷袭的最佳时机。

我没等到心口疼痛,却等到了几滴微凉的液体。

我睁眼一看,他在哭。

我不由得问:“你哭什么?”

“愉心,这么多血……你痛不痛?”

他焦心惶恐的表情不似作伪,我悄悄松开手里的匕首,靠在他怀里。

“都是狼的血,我没事。”

和那条被开膛破肚的狼相比,我确实没事,身上的爪痕牙印算不得多恐怖。

我编造了一段假故事。我和小姐被敌军追赶,小姐被敌军刺伤,鲜血引狼尾随。我和幼狼拼死厮杀,没能顾得上小姐。

他宽厚的手掌抚过我的身体,为我检查每一处伤势,细心地敷上药粉。

“这个药有些疼,你忍一忍,回去给你甘草片吃

。”

他信了我的鬼话。

药粉撒在伤口上,像刀剜似的扎痛。

我倒吸一口凉气,转移注意力,问:“小姐呢?还有救吗?”

“她,不必再救。”

他不提那张起死回生的方子,我也装作不知道。

他将我带回帐子里,我含着甘草片疲惫睡去,梦到了小姐。

我刚进府时,还是豆蔻少女的小姐。她面若粉桃,健康聪敏。转瞬间,小姐倒在我怀里,呕出鲜血,变作尸体。

我努力为自己开脱。

是,我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小配角,我这一生注定为主角铺路。可我不想死。

我只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小姐不说话,清亮的眼睛疲惫而哀伤,直直地看着我。

我总觉得她死前有话要对我说,可她没说出来。

不是我不愿意听,是她放弃了没有说。

9

我陷在梦魇里,直到闻到勾人的咸辣香气。

一睁眼,一条焦香的兔腿在我眼前晃悠。

“你醒啦?正热乎着呢!”

那只兔腿晃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咽下。热烫的食物进肚,阴寒随之散去。

我爬起来,自己捧着兔腿啃。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缺什么就补什么,腿都归你吃。”

我的伤口已经用干净的纱带绑好,是一个有型的蝴蝶结。

“绑得好看吧?”

他像往常一样笑得露出尖尖虎牙,顽皮又可爱。

我应了一声,靠在他身边,吃尽两条肥硕的兔腿。

他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但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我说:“小姐死了,怎么办?”

他神情严肃:“将军是疯子,你不能照实说。”

他为我编了一个新的故事。我和小姐被敌军追赶进林子后走散,等我找到小姐时她已被敌军杀死。那条狼啃咬小姐的身体,我以命相搏杀死它才保住小姐尸身。

他说:“将军若是问你,你就这么说,我已经做好了痕迹,莫担心。”

我这才发现,他眼里满是红血丝,身上也多了不少擦痕。

我本意是想骗他为我作伪证,可他主动为我做了这么多,这让我很愧疚不安。

他郑重道:“她死了就死了,没得救。可愉心,我希望你不要再受伤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点了点头,和他

靠在一块,暖融融的。

小姐死前没有挣扎,我和神医又先后伪造过现场,那把匕首也是我杀了敌军小兵后抢来的,没人能找出我害了小姐的证据。

我们骗过了将军。

虽说如此,以将军对小姐的在意程度,按理说我免不了一顿重罚。

但将军并没有深究。

他甚至不似小姐病重时一样发疯。

就好像……小姐还在他身边。

我摇摇头,驱散这个古怪的念头。

10

小姐死后,剧情给我的阴影消失了,可是生活的苦难还在继续。

听说将军重伤,神医一直在将军府照料,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

等了一个多月,我终于耐不住,去将军府求见。出乎意料,将军没有拒绝。

下人引我过去,景色渐渐变得熟悉,竟然是小姐的院子。

一进小姐的卧房,我立刻打了个哆嗦。

太冷了。

明明是六月艳阳天,这屋子里却寒气森森,跟冰窖似的。

神医从屏风后出来,嘴唇乌青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怎么是你?”

他急切地推我离开。

“你不该来这,你走,回医馆去。”

将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来了就别走了。”

神医止住推我的动作,满眼挣扎痛苦。

将军问:“神医,你说你无能为力,我为你找了一个助手来,你可还满意?”

神医跪在我身边,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将军答应过臣,绝不牵连臣的妻子。”

“什么牵连?她的医术是你亲手教的,你们珠联璧合,自然多几分把握。”

将军的语调骤然严厉:“你不愿意?”

将军性情暴戾冷傲,只对小姐有几分柔情。

我连忙道:“只要将军发话,我万死不辞。”

说话时,我刻意露出绕圈缠在腕上的项链。将军见了,神情温柔不少。

“你果然忠心,来,你来瞧瞧。”

感觉衣角被神医拉住,我回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因为做贼心虚,我一直有意避开小姐身后事的消息。我刚刚忽然意识到,小姐的葬礼连我这个旧仆都未曾受邀。

小姐的婚礼盛大隆重,比册立皇妃都更热闹几分。

这

样的荣宠,葬礼怎会不大办?

我走近小姐的床,小心翼翼地挑起布帘。

果然,床上是一座冰棺,里面赫然放着小姐的尸体。

将军语气缱倦。

“她一直想走,可是我爱她,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我?你看,她不乖,身体被虎狼啃过,一点都不漂亮了。

“你们二人医术高超,一定能治好她的伤,让她继续陪着我。”

神医额上的青筋跳动着,神色不忿。

我赶紧开口道:“请将军多给几天时间,让我们多琢磨琢磨,才能更有把握。”

将军刚愎自用,若神医再和他作对,我和他怕是要今日就命丧将军府。

我好不容易逃出剧情的死局,正期待和神医的好日子,绝不能死在这里。

11

将军给我们一月期限,让我和神医住在小姐的院子里,不得外出。

神医颓然道:“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说什么傻话?你一人陷在将军府里,我怎么能安心?”

其实,是我连累了他。

若我没杀小姐,他怎会沦落到被变相幽禁、性命堪忧的地步?

“愉心,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我看着他,笑笑:“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在小院里踱步,走着走着,想起许多往事。

最得小姐喜爱的是七巧。她聪明伶俐,作为媵妾和小姐一起进了将军府大门。

七巧死得惨,不成人形。小姐便将她焚成骨灰,装进木匣子里。

七巧的死对小姐打击很大,小姐几乎变了个人,此后很少有笑模样,好像她灵魂里鲜活的那一部分也一起死去了。

我推开七巧的房门,灰尘味浓重,木匣子端正地放在案台上,前面还放着几炷只剩余烬的陈香。

想到那个惨死的少女,我情难自禁,摸了摸木匣子,忽地摸到一处凹陷。

观察片刻,福至心灵,我掏出小姐给我的项链。

那凹陷的形状和玉坠子一模一样。

我试探着将玉坠子当作钥匙塞进去,木匣子的盖子一弹,竟是被打开了。

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骨灰。

犹豫片刻,我伸手进去翻找,在底部摸到了异物。

是小姐的日记。

12

第一篇日记,写于小姐启蒙那年。

小姐记下了她的前生。她从舞蹈家变为侯府千金,幼童的身体里住着成熟的灵魂,自小就有端庄娴静的才女美名。

小姐哀叹自己穿得不巧,生母是侯爷的糟糠妻,为了给嫡母让路自请下堂,但还是丢了性命。全靠老夫人疼爱,小姐才免遭毒手。

“母亲为何忍气吞声?和离后去过潇洒日子有什么不好?

“为何嫡母如此针对我们?明明我们对她毫无威胁。

“侯爷为何偏心至此?让我吃馊饭、睡漏屋。就算不喜欢我,难道侯府养不起?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一切疑惑止于小姐十三岁那年。

在嫡母女儿的生日宴上,小姐第一次遇见将军,彼时将军还是少将军。

小姐对阴鸷的少将军没有丝毫好感,但对方盯上了她,不顾小姐阻拦拿走了小姐的丝帕和荷包。

在旁人眼里,这是少将军对小姐的厚爱,但小姐只觉得恶心和忧愁。

果然,嫡母惩罚了小姐,因为嫡母的女儿爱慕少将军。

小姐无奈:“备受宠爱的侯府嫡女,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偏看上个登徒子。”

小姐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发起高烧几乎死去。

这是男女主虐恋纠缠的正式开始。

那天,小姐得到了《霸王娇妃》。

小姐心情复杂:“原来我痛苦难捱的十三年,只是虐文的前置剧情。”

小姐试图偏离书中剧情。但即使小姐努力与书中所述背道而驰,也没能成功改变。

大丫鬟还是被乱棍打死,二丫鬟还是试药而死。

“我救不了她们。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我救不了她们。”

后来,小姐还是与少将军定亲了,作为侯府献给少将军的礼物。

小姐茫然而绝望。她很清楚,他是她一生的噩梦。

嫡母的女儿怒骂小姐,完全看不见小姐的不愿意和无奈。

小姐很冷静:“每一个配角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作用。她的作用就是让我在侯府备受欺凌,展示虐文女主是多么可怜。

“我的思维受书的影响太大。每次不能成功改变,我都会怀疑自己。长此以往,我会发疯的。”

于是小姐丢了那本书,又被我捡到。

小姐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她的痛苦挣扎,对剧情的猜测和试图改变的方法。

然

后,她无奈地得出结论,她虽是女主,但只是世界核心男主的衍生物罢了。

她怀疑书被身边的丫鬟捡到。

“应该是七巧,她好像也知道剧情,在暗中引导我。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七巧不幸死去。

“只有我一个人了。这些年,我让她们九个学文习武,希望能改变命运。最后,她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去,我还是无能为力。

“七巧死前还挂念着我,让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对我来说很容易,剧情里有那么多人都在保护我。可是,不是身体活着就算是活着。我只想求一个解脱。”

后来我被剖心。

“我又好起来了,但不是用了九儿的心。原来那本书在九儿手里。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每次有人替我挡灾,她都会出手相助,我猜她也想改变剧情。九儿隐忍而内秀,若是能早些发现她……

“要不要去找她呢?我想,是不必了。九个丫头里只有她一个还活着,我何苦拉她下水。不过,我还是要打扰她一回。书里的人物,个个要我活着。只有她觉悟了,只有她会恐慌,会想杀死我。

“可恨!我是虐文女主,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只能被配角推向悲惨结局……”

原来,小姐是故意的。

我想起小姐那天临死前的坦然从容。

她看见狼的那一声叹息,不是在嘲我,是在惋叹自己的命运。

我为我杀了小姐而羞愧,但不后悔。

幸好,她终究是解脱了。

13

可是,小姐,你死后将军也没有放过你。你的尸身封在冰棺里,被他日夜监视。

不过,小姐没料到的身后事,我可以替她完成。

不久后,小姐的别院突然失火。在烈火中,小姐的尸体化作了骨灰。

这一次,将军暴跳如雷,但当时在小姐身边的只有他,他没理由惩罚任何人。

神医悄悄给将军用了致幻药,让将军反应迟钝神思不宁。我找机会换掉小姐冰棺附近的布置,周边的冰块也撤下不少。

这一场大火,我们二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会有人查得出来。

将军终于为小姐举办了葬礼,极尽哀荣。他跪在小姐的棺木前,双目猩红。

“你合该一辈子都是我的!谁允许你连个全尸都不留给我?你怎么敢?”

我和神医对视一眼,相携离去。

没过几

个月,听说将军疯魔了。他整日抱着小姐的骨灰,茶饭不思。

医馆里的病人唏嘘道:“将军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听说夫人当年只是庶女,在家过得并不好,幸好将军对夫人一见钟情,夫人才……”

我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若没有将军这坨黏人的狗屎,小姐原本能拥有自由顺遂的一生。

他爱抱着就抱着。

反正里面不是小姐的骨灰,早被我换成了驱蟑螂的药粉。

14

没等到将军发现骨灰不对劲,先等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是侯爷的继母,无权无子,在府里说话不够硬气,但为了小姐频频和嫡母作对。小姐出嫁后,嫡母迁怒她,打发她去寺庙清修。

老夫人先挂念小姐几句,又问我婚后如何,最后感叹僧尼都欺她年老无依。

我见她精神还不错,才敢告诉她小姐已经去世。

老夫人痛哭,我劝慰她许久。一回头,看见神医站在我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他一向是笑模样,这次却面色冷淡,在我看过去时,才又露出我熟悉的笑意。

我给他介绍了老夫人,他点点头,说:“老人家既无亲眷,就留在我们家吧。”

老夫人留下后,神医越发上进。他连日继夜编写医书,为我讲解疑难杂症的病理,还给我讲典故谈人生道理,说夫死不可改嫁是陋习。

我听得昏昏欲睡,他戳戳我的脸,草药苦香漫进我鼻腔里。

我很喜欢,没忍住多嗅几口。

“愉心,你好好听,我不在的时候,你会用得上的。”

他不在的时候?又要去义诊?

我问:“这世道乱,你别整日乱跑。”

神医心善,不被将军需要时便去义诊。他从不收诊金,幸好将军每次被他治完病都很高兴,赏他很多财物,不然我俩早就一块去要饭了。

神医说:“我可是神医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医术,我要让世界上再也没有受病痛困扰的人。”

我说:“我知道你志向大,我是担心你出事,你那小身板跑都跑不远。”

神医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乱世之中总往山旮旯里跑,难免被匪徒盯上。

神医眉毛一挑,大声道:“我身体怎么了?你不满意?”

我连忙说没有,很满意。

他又问:“那你是担心我死掉咯?”

我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

“我们都不会死,我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得很,我要长命百岁!”

我从不稀罕主角那样的精彩人生。我只觉得,这样活着就很好。

神医笑眼弯弯:“好好好,你一定长命百岁。”

我心里想,我要和你一起长命百岁。

我没想到,那句话当时没告诉他,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15

我和神医去野外采药,遇见一群穷凶极恶的山匪。我被一刀捅穿腹部从山崖滚落,神医也被丢下山崖。

我眼睛受了伤,看不见,只能听着他粗重的呼吸,朝他那边爬过去。

我好不容易杀死女主,远离男主,毁掉《霸王娇妃》。

我以为我可以成为我自己,和他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莫名其妙陷入这一场灾祸中,这让我怎么甘心?

我摸到他身上好多血,他也摸了摸我的伤口,说要为我找药。

他在唬我呢。

我的伤势已是回天无力。

神医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话,突然,一口冰凉腥甜的液体灌进我嘴里。

因为失血过多,我神志不清,顺从地张嘴咽下。

喝了许久,我才感觉到味道不对。

我抓住他手腕,厉声问:“你在干什么?”

他的手抖得厉害,哑声说:“就差一点,你喝完。”

我不肯喝,他急了,声音嘶哑。

“愉心,血都已经放出来了,我注定活不了,你喝了才不算辜负我这一条命。”

我咬牙切齿:“喝你的血就能活?”

“你忘啦?我有起死回生的秘方,就是你曾疑心我要杀你给小姐用的秘方。”

心头血。

我慌忙去摸他的胸口,果然摸到一手黏腻。

我低声问:“你早就知道我那天……?”

神医坦然道:“我只是恋爱脑,又不是傻子。”

“恋爱脑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希望你活着。”

我哽住,说不出话,眼泪忽而流出。

我终于也体会到小姐的痛苦。

神医却还在笑。

“这世上总有人要做配角,成全主角的高光时刻。愉心,你是我这一生里唯一的主角,我心甘情愿为你作配。”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我哽咽着求他:“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愉心,你陪我说

会话吧。”

这是他第一次没答应我的要求。

我清了清嗓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生怕他听少了哪句。

我想,濒死时人都会想家。我被狼咬穿手臂时,满脑子都在想家,我和他的家。

于是我努力回想小姐日记里写过的那个世界,编造我穿书前的生活,讲给他听。

他静静听着,脉搏越来越弱。我泣音浓重,语不成句。

他抬手替我擦掉眼泪,我抓住他的手,问:“我讲得好不好?”

他笑了一声,像是有些无奈。

“别哭了,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等你的。你讲得很好,但我本不是想听这个。”

“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我想听的,你编不出来。”

我还没想出他想听什么,他突然咳嗽两声,我心里猛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气声微弱:“愉心,我喜欢你。”

我愣了一瞬,他的手已经失了力气,虚虚地被我握住。

我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那个总是目不转睛盯着我发痴的人,现在一动不动,和小姐一样,死在我怀里。

他饱含期待,说他在那个世界等我,心甘情愿为我赴死。

可是,我骗了他。

我去不了那个世界。

我抱着他的尸体,在晚秋的寒风中,哭得撕心裂肺。

等身体恢复力气,我擦净眼泪,艰难地攀爬山崖。

我得活着。

16

将军征战归来,带回了一名年轻女子。

我找到将军时,他满身酒气,正对着小姐的遗物发呆。

我学着小姐的样子,端了一壶清茶过去。

将军愣愣看我半晌,凑过来靠近我。

不是熟悉的草药苦香,是呛鼻的硝烟味。

我不喜欢,不过闻了三年多,也习惯了。

将军又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谈起此次征战的大事小事,分享他的见闻喜怒。

我露出小姐的娴静神情,静静聆听。

他说自己被秦王部将奇袭,手臂上多了刀口,深可见骨。

我目光心疼地看着伤口,脑子里只记得奇袭的战术和将军的损失。

他说秦王越发狡猾,竟不似从前一般自大愚蠢,害得他险些回不来。

我柔声细语安慰他,说秦王不足为惧,为他加油打气。

小姐从不曾对他这样温柔。

他红着眼看我,轻唤小姐的闺名。

又咬牙切齿:“你怎么敢,你竟敢离开我!”

眼见他又要发疯,我给他灌了两杯茶。

他目光恍惚了一瞬,疲惫摆手:“九儿,你回去罢。”

我退出房间,遇到老夫人。

她满面亲和:“那姑娘住在南苑,比你的住处更远,将军心里还是你更重要。”

南苑是小姐从前的住处。偏僻,是因为环境清幽适宜小姐养病。

我面色大变,满脸不甘、急切、嫉恨。

令老夫人很满意。

她又道:“唉,可惜你肚子一直没动静。若你能有个孩子,肯定能成为正室夫人,哪还用得着和那些莺莺燕燕置气?”

我满面愁容:“妾也想有个孩子傍身,可恨肚子不争气。”

“孩子这事,急也急不得……”

等老夫人走远,我才卸下面上的恶意。

我半点不急。

我和将军不可能有孩子,我们从未同房过。

只有在他喝醉时,在药物和醉意的迷惑下,辅以我对小姐神情姿态的刻意模仿,他才会短暂地把我当成小姐。这种时候,我想做点手脚很容易。

三年多过去,我多了一重身份,将军的侧室。

老夫人常说将军尊贵,而我卑贱,反复哀叹我的处境。

她不是真心关照我,是在诱导我心比天高、心黑善妒。

我顺了她的意。

毕竟,三年前是我主动挤掉她挑中的替身,进入将军府。

17

我去找了那位姑娘。

将军未曾让执掌后宅中馈的我去安置她,但老夫人显然希望我去找她的麻烦。

那我便去。

一进南苑,丫鬟看见我,满面惊慌,强撑着胆子走到我面前。

“我们姑娘现下不方便见客,侧夫人请回吧。”

我说:“她不方便,你总方便吧?”

丫鬟面色一白:“您有什么吩咐?”

我掸了掸一旁石凳上的落叶,坐下。这凳子我从前经常坐,在这和八个姐妹一块玩闹歇息。小姐在屋里,靠在窗沿上看书,看累了就笑着看我们。

“你给我讲讲,你们姑娘是怎么被将军看上的,照实说。”

我早从眼线那里得了消息,但这姑娘被将军护得很紧,眼线所知的也不多。

我无意为难,只是想知道那姑娘是不是新的女主,是不是穿书者。

将军此战拿下了平阳王的八个县。这姑娘的父亲正是其中一县的县令。

平阳王荒淫昏庸。一县百姓苦苦支撑,始终没能等来粮草和援军。

深思熟虑后,县令带着百姓投降。将军允了,却在进城后烧杀抢掠,大肆屠城。

目睹父亲惨死在将军刀下后,姑娘悲痛欲绝,欲与将军同归于尽,被护卫捉住。

将军将她带在身边,夜夜恩宠。

说到这里,丫鬟叩头道:“得将军宠幸并非姑娘所愿,姑娘绝不会和您争。您若有气,请撒在奴婢身上。姑娘这几日身子难受,实在经不起折腾。”

这姑娘的经历,和小姐多年前的境遇多么相似。

面前这个丫鬟,和我们那九个丫鬟多么相似。

见我不说话,丫鬟又大着胆子说:“将军最疼的肯定是您。当日,将军看着姑娘的脸愣了好久。奴婢今日见了您才知道,姑娘的容貌,和您有三分相似……”

怎么会像我?我也不过是一个神似形不似的替身。

我决意要立刻见这姑娘一面,丫鬟拦不住我,只得进去通报。

里面半晌没有动静,我直觉不妙,闯进去,看见一个清瘦女子昏在床上,下身晕开一小滩血泊。丫鬟怕我害她,不让我靠近。

我柔声道:“我通医术,让我瞧瞧。”

丫鬟说:“姑娘只是月信不大准……”

“这哪是月信不调?她要小产了!”

丫鬟大惊失色,这才让我近身。姑娘似有感应,悠悠转醒,攥住我袖角。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我会保住这个孩子。”

姑娘杏眼含泪,手指攥得愈紧。

丫鬟犹豫道:“我们姑娘口不能言,她的意思是,不想要它。”

我说:“好,那就不要。放心,我有良药,不会太伤身子。”

一碗落胎药下去,姑娘下身血流不止。等确定她没事,我松了口气,才想起正事。

撩开姑娘散乱的长发一看。

果然。

她真有三分像我。

剩下七分,像极了小姐。

18

我去了南苑一趟,姑娘就没了孩子。

将军大发雷霆要重罚我,又因为需要我帮姑娘坐小月,还是没罚成。

他抱着姑娘安慰:“我们以后还会

有孩子。下一个孩子,我一定会护住。”

我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那胎儿月份尚小,小产的诱因是将军强制宠幸姑娘,其实和我没关系。

但是这事能稳固我恶毒妒妇的身份,我担下正好能让老夫人满意。

这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走得倒是恰到好处。

也算是替他爹赎罪了。

姑娘在他怀中也翻了个白眼,但遵守约定不坦白真相,只是柔弱哭泣。

将军让我在姑娘门前跪到姑娘消气。

他一走,丫鬟立刻把我扶起来,给我揉膝盖。

“侧夫人为何要担下此事?”

姑娘也疑惑地看着我,面色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和小姐长得实在太像,又刚及笄,和小姐还未嫁入将军府时差不多大。我看见她,总觉得是少女时期的小姐又活过来了。

我问:“你想不想报仇?”

姑娘面露犹豫。

丫鬟低声问:“和姑娘有仇的是将军。您是将军的侧夫人,说这话,是……”

我没解释我真正要对抗的是这个世界。

我说:“别再叫我侧夫人了,我听着难过。我从前不是将军的侧夫人,是声名远扬的医女,是我相公明媒正娶的正妻。”

想到神医,我眼眶一酸。

这姑娘三分像我的容貌,让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界当时的意图。

神医没剖我的心救小姐,还变了心,于是世界将打算给将军用的方法如法炮制。

三年后出现的新女主,不仅是小姐的替身,还是我的替身。

我会被剧情杀,而神医会将情感寄托在姑娘身上,全心守护新的女主。

我又问:“你想报仇吗?和我一起。”

姑娘愣愣看我半晌,眼里忽地落下泪来,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有一个自小相识的未婚夫。那少年在将军屠城之日护着姑娘逃出城外,自己却不知所终,凶多吉少。

“您要我们姑娘如何做?”

我给她讲了将军是如何对小姐的,姑娘听得咬牙切齿,又止不住战栗。

小姐遭受过的痛苦和虐待,极有可能在她身上复现。

她是替身,会得到将军偶尔的喜爱,也不得不承受将军发疯的后果。

我说:“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还想报仇,就不要寻死。”

我郑重地说:“你得活

着,活着才能改变这一切。”

姑娘认真地点点头,眸子熠熠生辉。

在当天传出去的密信里,我提到了此事。果然,收到的回信有些担忧。

我知道,对一个刚及笄的闺阁千金提及向高位者复仇,有些太沉重。

可是,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在灰暗湿冷里挣扎,只要有一点关于阳光的想象,也是能支撑着再挺一会的。

我不想看着第二个小姐也慢慢枯萎。

她本可以拥有大好人生。

19

将军对我的怒气没有持续太久。

姑娘和小姐长得再相似,终究和小姐素昧平生,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只有我,还能学出几分小姐的神情姿态。

一个神似,一个形似,将军哪个都割舍不下。

姑娘小产不过半个月,他夜里喝了酒,又召我去书房。

近来,秦王气焰越发嚣张,将军战意熊熊。今日大醉,也与此有关。

我照例给他送了一壶清茶,借口茶能解酒意,让他喝了两杯。

被他抱着看了会书,我被硝烟味熏得作呕,便说:“妾为您抄一首诗。”

我知道他会答应。

他曾逼迫小姐为他写情诗,小姐不从,他甩巴掌将小姐的脸颊打得肿红,质问小姐是否移情别恋,用匕首割在小姐手背上,逼迫小姐抄了一首情诗给他。

我跟在小姐身边九年,常替小姐写信,将小姐的字迹学得几乎完全相同。

将军眼睛通红,我坐在书桌前,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抄完一首情诗。

诗抄完了,他抱着墨痕未干的纸,如珍似宝。

我则趁机将他摊在桌面上的文书都瞟了个遍。

这不是我第一次窥探他的决策,但还是感到心惊肉跳。

将军总是这样。他苛待俘虏,嗜好屠城和抢掠珍宝;性情暴戾,阴晴不定。

他的军队所经之处,奸掳烧杀,尸山血海。

有意见的将领,或多或少都被将军责罚过,也就不敢再说。

当然,最后大家还是会觉得,将军就该是天下之主。

很久之前,将军曾不顾一切强攻过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出兵的理由是他怀疑小姐逃跑逃进了那座城。于是,他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勉强和对面战平。

那日,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血红。

小姐被从另一处找到又绑回

来时,吓得跌坐在地。

将军狞笑着问她还敢不敢跑,手中的兵器哗啦啦地流血,像索命的恶鬼。

这次强攻让军队损失惨重,还暴露了埋伏的士兵。但事后,人人称赞将军深情,冲冠一怒为红颜,真是英明神武。

何其可笑。

这样的人,竟然可以当男主。

他是才貌双全的女主的真命天子,无论如何对待女主,最后都会被原谅。

他是乱世中注定的王,将要主宰天下人民,还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核心。

我轻叹一声,手指虚虚圈住醉酒睡去的将军的脖颈,又不甘地收回来。

不能轻易杀他,不然世界会崩溃。

20

姑娘忍耐着,过去的一幕幕在重演。

将军喜爱她的脸,又恨她不是小姐。她身上常有伤痕,人也一天天憔悴下去。

在老夫人面前,我频频针对她,用各种法子羞辱她。

我很熟悉这一套。

小姐就是被她们这样磋磨的。

嫡母的女儿借口教小姐女红,用针尖刺破小姐的指尖,纤白玉指肿胀流血,又让小姐用盐水洗果子给她吃。

将军的表妹自己跌落湖里,污蔑是小姐推她,让小姐被罚在她门前跪到她消气。

姑娘没让我跪,但小姐那次切切实实跪了三天,跪到膝盖几乎废掉。

如今,我也成了加害者。我不愿意伤害她,便只动嘴皮子功夫。

老夫人犹觉不够,但我先前一出手就弄掉她腹中孩子,也算差强人意。

每次将军罚完她,我为她处理伤口,她疼得咬住枕巾,但眸子还是温柔明亮的。

姑娘向我讨避子汤,我没给她,告诉她避子汤喝多了伤身,让她不必担心有孕。

那天,姑娘身体里流出的血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我使了一点小手段,将军不可能再有子嗣。

我又给了她一些药粉,是我新制的,见效不慢,而且无人能查出来。

将军今日来我这喝茶,明日去她那品酒,很快便喝得无能。

那一夜,将军从姑娘房里羞恼离开。

姑娘倚在门边,笑得畅快,喉间隐隐发出清晰的笑声,竟不是全哑。

我问她为何不能发声,我或许能治。

姑娘摇摇头,让我不要为她浪费时间,一心对付将军就好。

姑娘不是穿书者,但和小姐一样聪慧。我没有

明说,她自己猜到了我的谋划。

临走时,丫鬟悄悄告诉我,姑娘本不是哑女。

姑娘被将军扛进房里的那一夜,高声求救,又嘶哑哭叫。而后将军捂住她的口鼻,打了她,不许她再出声。

将军说:“你的声音不像她。”

姑娘被捂得几近窒息,惊惧痛苦之下昏了过去,再醒时,就说不出话了。

丫鬟说:“姑娘这是心病。大仇得报,也许自然就好了。”

冰雪消融之际,将军决定再次出征,与气焰嚣张的秦王决一死战。

我作为军医一同随行,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贴身照顾将军。

我知道,在此战中将军会受致命重伤,幸好神医跟在身边及时救治。

这是《乱世为王》中,为数不多让男主遇到的挫折。

临行前,我去南苑和姑娘告别,姑娘依依不舍地拥抱我。

丫鬟还在昏睡。她刚替姑娘挡了责罚,痛得厉害,我给她吃了一颗麻醉药。

那还是神医留下来的东西。

姑娘柔软的指尖在我手心里比画,叮嘱我一定万事小心。

我握住她手指,提醒:“我不在,你要小心老夫人。”

老夫人和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磋磨她,老夫人疼爱她。

姑娘一愣,见我郑重,认真地点了点头。

21

将军带姑娘回府的事早就传开。

此次随军,左将军一见我,总担心我难过。

我说:“我不难过。”

我从未把自己真正当作是小姐的替身、将军的妾。

我对将军没有任何期望和爱,我待在他的后宅里,只是为了盯住男主和老夫人。

左将军感叹:“唉,不是每个男人都和神医一样……”

他顿住,懊恼地看我:“瞧我这嘴,提故人做什么。”

神医,已经是故人了啊。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是神医贴身照顾将军。无论多重的伤,只要他及时救治,总能治愈。

无事的时候,他骑着马嗒嗒哒哒到后方与我同行。阳光下,热乎乎的山风吹来,他给我裸露的皮肤涂上黏糊糊的液体。

他说那是自制防晒霜,可以防止晒伤。我觉得古怪,抽回手不让他擦。

他摸摸我的胳膊:“都晒蜕皮了!不痛吗?”

痛,汗水沁进晒得热辣辣的皮肤,

动一动就微痛。但大家都这么过,以前也没人心疼我,我就从没觉得痛过。他这么一摸,我才老老实实让他给我擦。

想到这里,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我忍不住微笑。

左将军是神医的好友,也露出怀念的神色,问:“神医走了,但你有医术傍身,不会无依无靠,怎么进了将军府?”

所有人都觉得,我作为神医的遗孀,被神医亲手教授了出神入化的医术,日后自然会顶替他的位置。

神医也这么觉得。

我说我只想活着,他就以命换命,腾出他的身份给我,让我作为不会被剧情杀的重要配角,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是,我错了。

小姐是对的。

我不再只想活着了。

22

我说:“你不是听说过吗?我故意利用神医,学会了医术就害死他。”

自姑娘出现后,关于我的传闻满天飞。

我大概能猜到,在新女主的故事线里,我是怎样的人。

我和神医的故事,变成了恶毒女配的前置剧情。

不过,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是无名忠仆还是恶毒女配,是杀夫求荣的黑心丫鬟还是痴心妄想的卑贱妾侍。

我要的,远比在这个世界里得到一个好结局多得多。

左将军嗤道:“你们那样恩爱,若说是他舍命救你,我还信。”

我笑笑,问:“你今日怎么有空和我聊这么久?”

左将军满面失落,只说事务不忙。

我岔开话题,聊起这场意义非凡的大战。

将军和秦王两方将南部地区一分为二,势不两立。

天刀谷地势奇特,易守难攻。将军多次想奇袭秦王,都被天刀谷拦下。

此战若能胜,便可势如破竹,打入秦王腹地。若败了,以备战时兴师动众的力度,将军会元气大伤。届时,秦王一定会抓住机会反攻。

左将军说:“天刀谷确实难打,但我觉得将军胜算很大。”

左将军说得不错。在《乱世为王》中,将军大胜,还得到了一本兵书。

那本兵书没有作者署名,不是大家之作,但每一条告诫都言之成理,还对几处战争要地注解了一针见血的独特分析。

将军在这本兵书的指点下接连取得胜利,虐杀秦王,将秦王长子做成人彘。

将军始终没有找到作者,便认为这是天赐之物。

我说:“秦王手中也有底牌,我倒觉得不然。”

将军找不到作者,因为他得到兵书时,作者已经死于剧情杀。

不知道这一次,还未读过兵书的将军对上兵书的作者,孰胜孰败?

左将军犹疑道:“我怎么觉得你盼着将军输?将军有霸主之命,必不会输。”

我不答反问:“你觉得他堪登王位?

“他让下臣一家曝尸荒野,因为小姐逃跑时,下臣心生怜悯给了银钱。

“他违背约定屠尽投降之城,尸山血海;杀害忠贞谏臣,拔下舌头喂给野狗。

“他强抢民女、虐待妇孺,私德有亏;冲动强攻险地,上万将士平白丧命。”

……

左将军的嘴张了又合,神色纠结,最后说:“将军是我的君主。”

左将军是大家子,很清楚将军这些做法的后果。他阻将军屠城,拦将军强攻,却反被将军责骂侮辱。他现在闲,就是因为将军贬斥他,收回了他的实权。

乱世中群雄鼎立,北有萧山王,东有安平侯,西有银海提督。秦王虽自大,但爱惜将才,知人善用,也曾多次试图招纳他,许以大将军之位。

世界让他誓死追随将军,他明知将军无才无德,但生不出另寻明主的心思。

我说:“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也不是将军这样的做法。”

这一战,是将军崛起之战,也是左将军的死劫。

忠臣名将,却被自己的君主千刀万剐。

我对左将军说:“我和你打个赌,如何?”

左将军性格爽朗,直接答应。

等听了赌的内容,他面色一变,看我半晌,终究没反悔。

我希望他能遵守赌注。

我想救他一把。

23

天刀谷的这场仗,自见血开始,打了七天七夜。

兵败如山倒。将军找到我时,浑身是血,受了重伤。

他眼里满是对失势的不甘愤怒,没顾得上追究我没跟在他身边,让我赶紧救他。

我看也不看:“没救了。”

将军面色可怖:“神医那道起死回生的秘方呢?拿出来给我用!”

“你也知道那秘方?”

“不就是心头血吗?就用你的不就行了?快点,我快撑不住了。”

我的这颗鲜活跳动的心,是神医好不容易保住的,他竟敢觊觎。

见我面色难看,将军难得缓

了语气。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是她的替身,很不甘心。今日你为我而死,九儿,我会记住你一辈子的,不会再把你当她。”

我极力克制住一脚踹翻他的冲动,让他靠近些,先让我看看伤势。

等他凑过来,我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这一刀又快又准,他来不及躲。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脱出眼眶,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我的指缝。

他勉强抓住胸口的利刃:“你——你……你怎么敢……”

我动了动手腕,利刃在他胸口里搅动。

“我怎么不敢?”

《乱世为王》说此次大胜是将军天命之子的气运在庇护。将军惨败,说明男主之位已经如我谋划的那般易主了。

一个失去了男主光环、只会无能狂怒的蠢货,凭什么以为自己还能活?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恨意宛如实质,恨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

“我是这天下的霸主,绝不会死在你这样一个女人手里。”

我欣赏了一会他现在的神情,笑起来,拔出刀又狠狠捅进去。

反复几次,他狼狈地呕出几口血,连狠话都说不出来,倒在地上死去。

直到他死的时候,他还是不觉得他会死。

毕竟他曾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啊。

他不知道他生活在一本书里,但他享受了几十年的男主光环,他从不觉得自己会狼狈地死在一个小人物手里。

像条死狗。

24

世子找过来时,将军已经变作僵冷的尸体。

我和他同时开口问:“怎么样?”

他先说:“此战大捷。”

我笑道:“死透了,这世界还好好的。”

世子狂喜,长剑刺入将军的尸体,斩得乱七八糟。

世子是秦王幼子。他娘早死,他爹自大,他哥勇莽,一家人只剩他一个有脑子。他聪敏异常,但慧极必伤,天生体弱多病。

我从山崖底下爬回人间时,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

我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找到兵书的作者,世子。

他那时已经病重,若没有我为他悉心治疗调理,便真的年少早夭。

等他信任我,我和他交换情报时才知道,他竟然也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

我捡到小姐的书才觉醒。他是实打实的天才,自己似有所感

。

我给他讲完《乱世为王》的剧情,他气得牙痒痒。

书中多次提到,他是天纵英豪,帝王之才,可惜短命,不然将军难以称王。

作者将他塑造得比男主更像男主,是为了让将军踩着他这块高水平的垫脚石走得更高。反正他必死无疑,注定只能存在于将军功成名就后的慨叹里。

可若是,他没死呢?

这男主之位,将军还坐不坐得稳?

于是我耗尽心血救他,他也没让我失望。

不需要我扶持他太多,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最合适的男主。

三年来,他暗地里将世界给将军的机遇都夺走。

我在将军身边,慢慢“清君侧”,削弱将军的助力。

我匣子里的密信堆得越来越高,世子积蓄的力量越来越多。

决定在天刀谷之战下手的时候,世子问我,他有野心称帝,成王败寇,所以不惜与世界核心对抗,那我为何要如此?

我没回答他,只是,在那一刻疯狂思念神医,思念小姐。

世子为我讲过兵书的来历。

用兵最忌骄躁,他料到父兄迟早会因野心赔上性命。他活着时还好,父兄宠爱他,也知道他聪明,事事都听他的。可他活不了太久,于是呕心沥血写完了兵书,父兄照抄即可。

可恨,这本兵书最后到了敌人手里,反倒害死了他的家人。

我想起神医给我的医书,后知后觉意识到,神医当时是以什么心态教我医术。

他早就料到了。

他费尽心思,要将我培养成可以顶替他的下一任神医,在他死后此生无虞。

我什么都不知道,轻轻松松地收下他沉重的好意。

我从来不知道,那个连自己的药箱都经常找不到、总来黏糊糊缠着我闹的人,竟然有这么细心周全。

连一丝异样,都未曾让我察觉。

25

世子和我再到将军府时,老夫人已经被左将军控制住。

左将军苦笑:“要不是我遵守赌约,怕是已经被将军弄死。”

我和他赌,将军会不会因捕风捉影的传闻责罚他。若将军有责怪之意,他就立刻借口保护老夫人赶回将军府,躲开将军的疑心怒火,避开这一场宏大战事。

他喃喃道:“我怎么会为这样的人拼死效力这么久?”

将军死了,男主易位,将军的男主光环终于散去。

我笑道:

“幸好你没死,日后还可再择明主。”

左将军年少时便一战成名,在战场上拼杀十年,丰神俊朗声名远扬,吸引了无数崇拜者,也包括世子。

明主世子盯着左将军嘿嘿傻笑两声,被左将军嫌弃地一瞥。

我和世子一同去见老夫人,老夫人高高在上,斜瞥着我。

世子问:“这就是作者?”

“不愧是最聪明的男配,竟看得出我的身份。不错,我就是此方书中世界的世界意识,也算是书的作者。”

世子指了指我:“我没看出来,是她告诉我的。”

它这才正眼瞧我,满脸难以置信。

即使我杀掉女主又顶替神医,它也没有过于警惕我,还选我为替身入将军府。

因为,我在它眼里还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替死丫鬟,只是一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

我直视它,问:“我该叫你什么?老夫人,还是,七巧姐姐?”

它讶异:“你连这也知道?”

书是被我捡到的,小姐怎么会误以为是七巧?

纵观全书,只有一个天才世子靠自己觉醒。

七巧不是穿书者,也不是天才。

它是这本书的作者,剧情的推手。

聊到往事,提起小姐,它满目惋惜。

“她怎么这么想不开?明明是女主,还一心求死。”

我以为它也为小姐的逝去伤怀,又听它说:“真是可惜了将军对她的一片痴心,将军只能找个替身来安慰自己……”

我被气笑了:“他可怜?他仗势欺人,强迫小姐,强抢民女。他草菅人命,肆意屠城,民不聊生!”

它怒目瞪我:“你懂什么?他可是男主!高傲暴戾不爱苍生只爱女主的男主!

“最后他会知道他爱的是女主,他会悔过真心对女主好。你为什么要杀女主?你怎么忍心让他永失所爱!”

我冷笑:“是,是我杀了小姐,但却是你和男主逼死她的!”

“我们哪逼死她了?她可是女主,我会让她得到世界上最厉害的男人的爱!”

我笑出了声。

将军是男主,金手指是被拥戴登上王位。神医是男配,金手指是手到病除。

小姐和姑娘是女主,金手指是——得到男主的爱,不会被男主虐死。

26

小姐说得不错,她只是男主的衍生物。

男主死了,这个世界会崩溃,因为男

主是世界核心。

但女主死了,却于这个世界无碍,因为女主只是感情支线,是男主的漂亮挂件。

世界还会衍生出新的感情支线。

只要作者创造的男主还在,以男主为中心的衍生过程就不会停止。

作者先作为七巧推动《霸王娇妃》的剧情,又作为老夫人推动新的感情线。

小姐以死求解脱,它又送了一个无辜少女进牢笼里。

我质问她:“你难道看不见小姐的痛苦?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却利用她的信任,将她推进惨剧!”

它嗤笑:“为男主灿烂辉煌的一生增添一丝桃色,这就是她的命运。她将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霸王冠冕上的一颗明珠,她凭什么痛苦?”

它恨恨地看着我:“你们老老实实按我的安排走就完了,哪来这么多事?”

世子双眼喷火,问:“这是事多?”

世子讲他如何担忧父兄,讲他为那本兵书呕心沥血,最后咬牙切齿:“我堪当大任,有才有德,凭什么就要将心血送给那傻吊暴君给他铺路?!”

它理所当然道:“因为他是男主。你们的用处就是衬托男主,谁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世子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我也攥紧了拳头。

我会在意,每一个书中人物都会在意。

大丫鬟被乱棍打死时,身上飙出的血和眼角流下的泪都是有温度的。

左将军被将军贬斥责打,也会痛得半夜睡不着觉来找我讨药吃。

它轻飘飘写下一个字,落在小人物的命运里,就变成足以冲乱人生的洪流。

我对世子说:“不必和它多说,它不能理解。”

就像将军一样,就算我已经捅穿了他的心,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死在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手中。

“反正男主已经死了,你是新的男主,它不能……”

它突然插嘴:“我会好好培养你的。你想和你的父兄一同称霸是吗?我会为你安排这个剧情,只要——”

它看向我,恶意满满:“你杀了她。”

世子一愣,看向我,和我四目相对。

它咯咯笑着:“快动手。只要你杀了她,我就把原本给将军准备的长生不老仙术安排给你。你可以和你的父兄一起永葆青春,千秋万代。”

世子拔出长剑,微微抬起。

它笑得越发得意:“杀了她!杀了她——”

长剑刺

穿它的身体。

世子说:“你当我是傻子?你真以为这三年,我们对你毫无了解?”

世子和我一样是顶替上来的,游离在剧情之外。

他作为新的男主,脱离了作者掌控,由他衍生之物不再被作者主导。

他自由了,我自由了,左将军自由了,姑娘自由了。

这个世界自由了。

27

它差点被世子一剑捅死,又被关押起来。

虽然男主易位,它无法操控世子,但世子担心它死了会对世界有影响,还是暂且留了它一命。

世子问我:“你怎么想到的,来救我,把我培养成新的男主?”

他的眼睛发亮:“你那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简直是神女下凡。若没有遇上你这样的神医,我只能含恨而终。”

我说:“其实我不是神医。”

他何等聪明,刹那间便猜出了真相。

“是谁把你变成神医的?是那个你一直在找的人吗?”

我承认了,告诉他:“是我的夫君,真正的神医。”

我被神医培养出一手好医术后,能顶替神医的位置。

所以我想,男主,未必不能再培养一位。

我将希望寄托在世子身上,赌赢了这一把。

世子说:“他已经死了,你找不到他。”

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说过他在那个世界等我。”

“你想去找他?这怎么可能?”

其实不是全无可能。

它提到过长生不老的仙术。我想起,书中确实有这一段。

后来将军沉迷寻仙问道,竟真的找到了一位得道高人留下的长生不老仙术。书中将那高人描绘得神乎其神,说他有开天辟地、通往异界的本事。

我说:“虽然听起来像神话,但将军曾一人打败八百骑兵的神勇是真的,我夫君起死回生的医术是真的。说不定,这也是真的。”

“你真那么想走?留下不好吗?和我一起成就霸业,我绝不会亏待你。”

世子还很年轻,刚及冠的英气少年,雄心勃勃,眼角眉梢透着野心。

他是最合适的男主,他天生属于这个群雄争霸的世界,可我不一样。

我从前只想活着,现在有点野心,也不过是想和爱的人一起生活。

我想去为小姐的独舞喝彩,也想接夜班后疲惫的神医回家。

世子沉默半晌,语气犹豫,说:“愉心,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死后就能回去,小姐为何不直接自杀?那个神医,他可能……”

我打断他:“任何可能我都想过,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说过的,他在等我。

28

高人避世隐居,我决定去云游四方。

临行那日,世子来送我。

“书里只写那是一个传说。若你寻不到,会不会回来找我?”

我笑笑:“不会,我此去也不完全是为了找那位高人。

“我可是医者,我学得了世上最好的神医的医术。

“若寻到了,我就去找他。若寻不到,我就继承我夫君的遗志,走遍天下的每一处遐方绝域,给所有病痛患者义诊。”

世子张了张口,没再说挽留的话。

我说:“王,你要当贤明的君王,不可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不要用你眼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故意为难平民百姓。”

世子郑重应下。

我翻身上马,背着神医留下的药箱,朝远方出发。

也许只要一天,也许一年、十年、我的一生都不够。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番外

愉心走后,世子开始了他传奇霸业的一生,平定乱世,一统十八国。

他将所有“如果秦王世子还在”的希冀都变作了现实,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明主。

在他漫长的执政生涯里,即使他谨记和愉心的承诺,也不止一次险些踏入昏庸无道的泥沼中。

每当这时,他就会去看看左将军马革裹尸后的衣冠冢,去看看姑娘软声细语和断了胳膊的心上人撒娇的幸福笑容,去看看丫鬟新开的热闹小店。

他告诫自己要引前男主为戒,万不可步蠢货后尘。

他总会想起那个骑在马上潇洒道别后毅然远去,一眼都没回头看他的女子。

她毫不犹豫地朝未知的远方出发,不回头,只留下苍茫烟土。

他隔三差五问作者,愉心到底有没有去到她想去的地方。

这些年,它和身体一起变作垂暮老妪,感受病痛,害怕死亡。

看着他的长剑,它几乎哭出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我不知道。”

他放下长剑,叹一口气,总觉得心里郁闷。

有一天,他发现了作者的新书,墨痕未干,书册还没泛起灵性的金光。

是一个关于丫鬟的故事。

丫鬟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任人欺凌,直到前来为小姐诊病的神医对她一见钟情。神医坏了她的清白,强迫她跟自己离开。

丫鬟和神医纠缠了五年。被小姐嘲讽欺凌,被神医的父母亲眷鄙弃,为神医的青梅试药以至于坏了身子日日吐血……

最后,神医终于明白自己最爱的是丫鬟,自残求丫鬟回心转意。

世子:……

作者见势不妙,拔腿就想跑,连它的新作都顾不上。但它年老体衰跑不动,只是在颤颤巍巍蠕动。

世子恨恨骂道:“你这贱货可不算无辜,我为君王,必要诛尽尔等宵小之徒!”

世子拔剑,寒光闪过,作者头身分离。

等了片刻,世界照常运转。

世子擦净剑上的血,吐出哽在喉间多年的郁气,终于舒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