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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朕囚禁了前任皇帝

第 12 节 朕囚禁了前任皇帝

我篡位登基做女皇后,囚禁了前任皇帝。

原因没有大臣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喜欢他。

他抵死不从,百般逃离,甚至恨到想要杀了我,

但我最爱的人还是他,那么多人中,我只想宠爱他一个。

只是女皇难为,朕要处理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恍惚间,再记起冷宫里的他,已经是多年之后。

1

登基第十日,我才来见了梁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梁颂抓着我的衣襟,狠狠问道。

我有些无奈,梁颂似乎很喜欢在事情既定之后,追问我为什么。

他好像还是没有意识到,我并不是大乾的公主,也不会是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妹妹。

我是毫无皇室血脉,却早已将皇位视为己物的,他的敌人。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搂住他,轻轻哄道:

“别挣扎了,梁颂,与朕共享天下吧。”

“你将是朕此生唯一的伴侣。”

此时此刻,我是真心地承诺出口。

可粱颂却狠狠地推开了我,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可置信。

他良久似乎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一字一顿道:

“皇位本来就是我的!”

我感到了一丝讶异。

我只告诉过梁颂,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却从来没有向他表达过我的喜爱。

现在他知晓了我对他的觊觎,竟这么快就接受了。

我轻笑了一声,复又叹了口气:“朕知晓你并不甘心。”

“但是粱颂,你让蛮夷的铁骑,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夺,却还要给他们割让乾北十二城,赔偿白银十六万两。”

“你不适合做皇帝。”

我自认为这话已经很委婉了。

然而梁颂的脸色还是瞬间苍白了下去。

那双原本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变得灰暗。

我很心疼,再次抱住了他的身体。

这才感受到,锦衣之下的他竟然瘦了这么多。

我大发雷霆,责问了照顾他的宫人。

梁颂于是恢复了点神采,厉声骂我不要迁怒于他人。

这我自然是听他的。

对待自己的男人,当然要千依百顺嘛。

不过我依然将他囚禁于后宫。

毕竟底线上的事是不能退让的。

2

为了让梁颂开心起来,接下来两个月,一旦没有公务,我就来寻他。

有时是陪他说说话,有时会带他出去赏景。

间或向他讲述一些在我治理下发生的变化。

慢慢地,他听我讲起前朝政事时,也不再愤慨激昂。

偶尔还会看到有迷茫在他眼中闪过。

这种时候我都格外心疼。

我知道,他在怀疑自己,事实与对比在不断摧毁他的自信与认知。

可我从来认为,做不好皇帝并不是他的错。

我曾对梁颂说过,要不让我来做这个皇帝。

但他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我也早就对父皇说过,梁颂不适合当皇帝。

可父皇也没有相信。

上位者终究不会从历史中汲取教训。

因此梁颂做不好皇帝是命运的必然。

3

太宗皇帝是从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在位十一年,推陈革新。

父皇自幼便跟随太宗南征北战,在位三十年,至圣至明,八方不敢来犯。

原本满是疮痍的河山,到父皇继位时,已经可以说一句太平,到梁颂即位,可评繁华。

但是在盛世里长大的梁颂,没有机会继承先辈们的锐气。

他虽然也渴望立下功绩,创太平永安。

可骨子里带着的是文人的风花雪月、悲天悯人。

这种性子,可以当个诗人,也能做个雅臣,但不能为将,更不能为王。

但我十二岁那年,梁颂十五,父皇依然顺应祖制,开始让他批阅部分奏折。

于是我给父皇的策论里,写到一句话:

“太宗往上一千年的历史告诉后

人,到达巅峰的下一刻,若不能锐意进取,便是倾覆的开始。”

盛极必衰的道理,父皇不可能不懂,但他始终不甘心。

于是梁颂二十及冠之后,我再不会帮他批阅奏折,为他出谋划策。

他开始犯下大大小小的错误。

我见到父皇偶尔对他叹气,可我也知道父皇不会放弃他。

大多数人在坠入深渊之前,始终会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我并不着急,耐心与专情,是我最大的两项品质。

这一等又是两年。

父皇的侥幸,一直到临终之前都没有放下。

他谁也不见,唯独拉着我的手,盯着我,要我承诺会永远辅佐梁颂。

我向他点点头,让他安心。

那是我对这位教养了我二十年的父亲,最后的爱。

此后梁颂继位三年,我冷眼旁观他一步一步跨入深渊。

除非动摇国本、危及存亡,我绝不出手。

于是在第四年,在震天的民怨中,我推翻了梁颂的统治,登基上位。

不过此间种种,都不需为外人道了。

此后一生我会护着梁颂,他仍旧是天下除我之外,最尊贵的人。

4

在我的耐心与循序渐进下,我开始察觉到梁颂态度的软化。

最明显的是,有一次我伸手想要牵住他时,他没有拒绝。

我欣喜若狂。

但我知道想要猎物心甘情愿,还必须要再耐心一些。

我开始给他绫罗至宝,搜罗他喜爱的诗词歌赋,费尽心思讨他欢心。

而为了避免引起他的醋意,也让他看到我的诚心。

我将早些年在公主府养的一些面首,全都遣散了。

毕竟那些人,只是我及芨之后,逗趣的玩意儿。

我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太分得清。

只有梁颂是我的真爱。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了,整个皇宫没有人敢怠慢他。

偶尔我会看到梁颂怔怔地望着我,面带犹豫。

我尽力不动声色,不去逼迫他。

可他还是让我失望了。

第四个月的时候,粱颂跑了。

有那么一刹那我感受到了挫败:这个人的心似乎是捂不热的。

但很快,被背叛的愤怒感盖过了一切。

我觉得大概

是我对梁颂太好了,好到他可以踩着我的底线出逃。

不过朕是这天下共主,整个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朕的。

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当我带着人马出现在梁颂的必经之路上时,他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面色绝望,像一只走到绝境的小白兔。

真可怜。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怜惜他了。

回宫的当晚,我便命人将他绑缚在床上。

梁颂声色暗哑:“我会恨你。”

我低笑了一声

,此刻并没有什么理智:

“梁颂,如果爱不能留住你,那就恨我吧。”

5

恨也是一种情感啊。

他人都是我的,心,不过是早晚的事。

畅然间我想到,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给猎物太多时间,反而会让他产生可以脱离控制的错觉。

而情感的羁绊不一定从心里产生。

更何况梁颂本来就是我的,我又何必压抑自己。

等梁颂睡过去,我小心地起了床,并未惊扰他。

披衣来到外殿,开始处置更为重要的事。

这次的出逃,让我得以将梁颂的余党连根拔起。

自然,我也没有丝毫犹豫,便将其斩草除根。

指令下去,我要求刑部今夜便迅速执行。

小侍即刻斩杀,六品以上的人,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朕绝不会容许,对朕不忠心的存在。

即便他们,是从小教授我们的太傅,是自幼照顾我们的嬷嬷······

朕的例外只有梁颂。

至于梁颂会有多恨我,我早在一开始就说了,我并不在意。

他爱我最好,若是不爱,恨也是好的。

总归他只能与我欢好,只能待在我身边。

梁颂这辈子只能属于我。

6

次日一早,梁颂不知道从哪里知晓了我对这些人的处置。

我将他拦在殿外,并不见他。

因为无论梁颂怎么求我,朕都不会改变已经下达的旨意。

午时过后,尘埃落定。

内监禀报,梁颂已经离去。

我发现自己半天没有见到他,已甚是想念了。

却也只能制止住想去抱抱他的冲动,吩咐内廷定要照顾好他,我就赶往勤政殿。

眼下还有一件事等我去处理。

有些老臣们,对我此前软禁梁颂颇有异议,私底下猜测纷纷。

大部分觉得我应该刺死梁颂,来稳固政权。

而今日的血洗宫廷,我也要给臣子们一个说法。

于是对外,我只说他们是判臣贼子,想要劫持梁颂,光复前朝,却被我识破。

交锋的过程中,梁颂不甚坠马身亡。

对内,借这次事件,我让梁颂换了个身份。

这样以后时机成熟,我便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7

夜间过来看他时,梁颂已经被缚于床上。

毕竟是个常年锻炼的成年男子,若不如此,我担心自己无法制衡他。

可走近了才发现,他面无血色、双眼失神。

我心想,难道昨天让他不痛快了?

可这确实不应该,我虽然带了些怒气,但到底顾及他是头一次,并未折腾太狠。

是的,自从我发觉自己对梁颂起了男女之情,便私下用了些手段。

梁颂至今没有娶妻,也不曾与任何女子亲近。

“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坐在床前,温柔地开口道。

梁颂没有回应我,他仿佛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

呵。

我挥退了宫人,解了他的衣袍。

梁颂这才终于有了些生气。

8

第二日晨起,我喝了一碗女子用的避子汤,着实难喝。

我吩咐宫人,接下去开始给梁颂用避子药。

男欢女爱,没道理总是女人受苦。

梁颂倒是从善如流,毫不犹豫地开始服用。

男人的避子药,早几年还是没有的。

但自从我及芨之后,便让人研究起来。

一开始听闻我的要求,太医院还严词拒绝,称自己无能。

可是我想着,这女人的避子汤,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只是后来需要的人多了,便弄出来了。

还是得需求推动生产。

所以我杀了无能,却还占用太医院资源如此之久的人。

剩下的有能之人,在两个月后就制出药来了。

这也让我在年少气盛的岁月里,彻底放纵了一段时日。

眼下见梁颂服药的动作这般利落,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但总归现在并不是一个要孩

子的好时机。

因为接下去两个月我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应对汛期、过问农事、厉兵秣马....

我不仅要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我还要让这个国家在我的手上更进一步。

即便是这样辛苦,我每晚依旧会去梁颂那里。

很多时候,我来时他已经睡下,我走时他还未醒来。

但这并不妨碍我在没有葵水的日子里,会与他极尽亲密。

每当这时候,我可以强烈感受到,他是属于我的。

也只有在这欢愉之间,朕能享受片刻安宁。

虽然大部分床下的时候,梁颂仍然对我不理不睬。

但我不甚在意,我要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倒也好。

可就在我百忙之中,仍然不忘为他办生辰宴的时候。

梁颂联合司马左丞,给我来了个“惊喜”。

司马左丞余之归,就是当初因为割城赔偿,而国库空虚时,建议梁颂加收赋税的奸臣。

他于生辰宴上,设了埋伏刺杀我。

而梁颂在这其中,给我递上了一杯,掺了软筋散的酒。

9

梁颂递来那杯酒时,双手微微颤抖,我便知道有异。

这真的是很蠢的事。

大乾只有我能救,余之归算什么东西,他只会加速大乾的消亡而已。

梁颂与这种东西合作,实在令我没有想到。

只是想想这些年来梁颂做的所有事,我又觉得释然了。

我本来就想不通梁颂的。

他自幼受父皇、太傅亲自教导,学的是正统的为君之道。

按理来说,即便不是明君,守江山应该也不至于太差。

可是他总是过分的善良。

在不该软弱的地方屈服,在不该坚持的地方犯蠢。

就像现在,他总想要用和我的对抗,来掩饰他骄傲之下的自卑。

但自尊是手握权力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承诺给他权利,他不要,他想要的权利,却根本没有能力把握。

为什么,他会如此愚钝呢?

不,不能这么说我的梁颂。

这一刻,我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10

幼时练字时,一笔一画陪我临摹的人,是太子哥哥梁颂。

在我焦躁、不耐烦的时候,他永远平和

而温柔。

细细想来,我的耐心,其实最开始是在梁颂身上学到的。

梁颂十五岁通政时,我和他说,我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一边说,一边向他展示了我伪装出来的惶恐与害怕。

梁颂如我所愿地心疼我,告诉我他永远是我兄长,永远会护着我。

于是后来,我顺理成章地借此让他带我一起批阅奏折。

那时我满心都是自己的目的,只觉得面对梁颂,任何事情都变得很简单。

我还不曾品味出,我告诉梁颂真相的那一晚,为什么梁颂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棠棠,不要怕,是何人告诉你的?”

我又想起十七岁,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时,让他不要及冠就娶妻。

还借着任性的幌子将他的婢女都换成了内侍。

梁颂大概以为我是在害怕失去兄长吧,他竟然都纵容了。

何止这一次纵容呢。

他在位三年,从不对我设防。

我不愿再为他出谋划策,他也从不怨怼。

······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爱的不就是这样的梁颂吗?

他是诺大的皇宫中,唯一一抹纯白,心思剔透,一眼便让人看到了底。

面对他,我永远无需猜忌。

他合该和我绑在一起,生死不离啊。

我看着递过来的酒杯里,摇晃的醴酿,没有犹豫,便接了过来。

将计就计,是我在那一瞬间做好的决策。

11

“梁颂,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我深情款款地凝视梁颂,颇带意味地说道。

在梁颂怔愣间,我已经一口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弄了几下。

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內监便退了下去。

药物缓缓发作,我平静地软瘫在座椅内。

没有再看梁颂,只面无表情地瞧向翩翩起舞的宫女,喃喃道:

“梁颂,朕是真心爱你。”

“朕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想要什么朕都会为你取来。”

“唯独放你走,朕不可能做到。”

“除非朕死。”

我用怅然的、低沉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情谊。

舞女拔剑刺而来时,我也未曾眨眼,只是在那一刻,转头看向了梁颂。

我微微起唇,无声唇语:“如你所愿。”

梁颂看着我的眼神从不忍,到恍惚,再到震惊。

最终在那柄长剑将要刺入我心口时,推了我一把。

剑刃穿透了座椅。

很好,我赌赢了。

梁颂终于没有再做让我失望的事情。

下一刻,御林军已经包围了整个内厅。

一柄长箭射穿了提剑的舞女,鲜血溅了梁颂满脸。

“别怕,梁颂。”我抬手想要抱住他,却最终无力的垂下了手。

于是我偏过头,再不看他。

“其实朕想在今天,将中宫之位交于你的。”

“但……可惜了。”

这句话,是真的。

我想给梁颂一个名分。

虽然现在还无法明媒正娶,但我想将后宫的权利给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梁颂竟然落泪了。

12

当天夜里我没有再如往常般,去到梁颂的寝殿里。

没有再对他展示任何的宽慰与温情。

这一晚,是我留给他独自发酵情感的时间。

而我也要琢磨一下,如何处置司马左丞一脉。

宫女们服侍我脱下外衣,解开里层的金丝甲胄,侍候我沐浴。

我想要拔除这颗毒瘤已久,早已暗中布局。

今晚不过是将计划提前罢了。

余之归已死,但百足尤僵。

或许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让我洗去朝堂中老旧的一脉,注入新鲜的血液。

几番下来,我已有思量。

从浴池中出来,我重新穿上金丝甲胄。

软甲不离身,是我登基以来的习惯。

多疑、怕死,或许是每一个成为帝王的人,都无法逃脱的东西。

但这没什么不好的。

朕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他人手中。

13

早晨起来上朝时,梁颂正跪在殿门外,我目不斜视。

但心里却泛起波涛。

他会跪下了,是真正向我臣服了。

我感到满意,但这还不够。

太轻易能获得的原谅,是不会被珍惜的。

何况我还有其他思量。

下朝时梁颂仍旧跪在那里,不过整个人摇摇

欲坠。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已经下令将余家满门抄斩,八岁以下稚儿亦不赦免。”

“此罪诛连九族,九族之内,稚儿中男为奴、女为婢,三代不可脱贱籍。”

梁颂抬起头,面色悲戚,似乎想说什么。

“梁颂,刺杀皇帝的罪名之下,这些个刑法并不算重。”我在他求情前,先一步开口。

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觉得残忍,不妨想一想,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是谁为余之归打开了宫门,又是谁协助他刺杀朕。”

“你说,他若是没有你这个助力,还会不会生出歹心?会不会走上绝路?”

梁颂的面色惨淡下来,眼里的生气退去,空洞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棠..棠棠..”他颤抖了许久的双唇,最后碰撞出我的名字。

“别这么叫朕,”我直起了身体,“梁颂,你凭什么觉得,在你想要杀了我后,我还会爱你呢?”

“既然你不想要中宫之位,不想要朕给你的尊贵,那便做个宫中奴吧。”

我淡淡地开口,将我亲自碰上神坛的男人,贬入凡尘。

14

此后,我看着他跪在中宫殿外,每天一阶一阶擦拭着台阶。

看着他被势利的宫人,暗地里搓磨、羞辱。

金尊玉贵的身体弯曲下去,做着宫里最为卑贱的事情。

我心里会泛起疼痛,但我也只能按捺下去。

余之归背后根深势大,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拔除它。

在此之前,我若继续宠着梁颂,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余孽们无法接近我,便会对他下手。

所以我必须先一步装出厌恶了他的样子。

或许这里面也还有惩罚的意思吧。

倒不是惩罚他要杀我。

我并不在意他想杀我,因为他杀不了我。

反而梁颂如果能真的下得了手,我还会赞他一句血性。

真正让我无法容忍的还是他与余之归联手。

那是大乾的蠹虫,毒国之深,害民之重,罪无可恕。

我很可惜父皇并没有把他的智慧留给梁颂。

那么我就借用此事,让梁颂乖一点吧。

15

其实我一直觉得,比起梁颂,我更像父皇的亲生孩子。

我知晓真相时

,刚满六岁。

那一年我的母妃疯了,她癫狂又绝望地抓着我:

“棠棠,你不姓梁!这个人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仇人!”

“你记住!他强夺了你的母亲,害死了你的父亲,他是你的仇人!你不能认贼作父!”

小小的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但我立刻就联想到了,此前被父皇死死封锁谈论的消息——三天前,大乾最惊才艳艳、智谋卓绝的丞相,酒后失足,落水身亡。

父皇那天特意万般叮嘱我与梁颂,不要在后宫谈论此事。

我意识到,这位我与其从未曾谋面,却在传闻中百听不厌的大乾名相,是我的生身父亲。

有那么一瞬间,我惊恐地看向父皇,但父皇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母妃身上。

母妃彻底疯了。

可父皇依然爱他,后宫佳丽三千,父皇只爱她。

那天后,父皇曾问我,我是想继续留下,还是回去认祖归宗。

这实在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我对皇宫并没有仇恨。

毕竟我从出生起,绝从不曾想过我的父亲会是其他人。

而父皇待我也一直与亲生无异。

于是我告诉父皇,我此生只有一位父亲,我只会是父皇的女儿。

我已经记不得,那时我在说这句话时,是否是想到了:留下,我会是大乾唯一的公主,离开,我只是丧父的落魄贵女。

只见父皇似乎毫不意外我会这么说,他哈哈大笑。

此后经年,除了皇位,但凡我所求,父皇无不应允。

我偶尔也会琢磨父皇那天的神色与笑意。

他会不会早已经预料,将有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所以他像对待梁颂一样,亲自教养我,早早地让我懂得阶级与权力的滋味,这样我就不会离开。

我不离开,母妃就永远有所牵挂。

后来的时光里,我虽然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但我从不担忧。

因为我清楚后宫之中最重要的不是身份,不是明面上的地位,甚至血缘有时都不太重要。

最重要的是至高位上的人,他偏爱谁。

现任皇帝挚爱我的母亲,他视我为亲女。

梁颂是皇后唯一的嫡子,这位未来的皇帝,待我也极好。

在母妃病逝后,父皇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与当初面对皇后过世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后来不过一年便驾崩,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

现在我多么完美的继承了父皇的专情啊。

我曾想过,如果父皇遇见母妃更早一些,是不是会有更好的结局。

只是那样就不会有我和梁颂的出生了。

所以我到底是比父皇更幸运的。

16

在我针对朝堂势力进行清洗的这段时间里,大臣们纷纷盯上了我的后宫。

一开始只是上贡一些男宠,我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我也未曾碰他们,我心里只有梁颂。

但当我发现他对此毫无反应的时候,我内心又有些不甘。

于是我加重了对他的惩戒,还故意在寝殿里招来侍郎调情,给予丰厚的赏赐。

底下的人见到我是如此态度,更加地捧高踩低。

我在等待梁颂的再次服软。

毕竟一个月过去,余之归的事情已经解决,梁颂只需要向我低个头,我便会重新把他放在心尖上。

但我没想到梁颂这次如此硬气。

一直到第二个月都快过完的时候,梁颂病倒了。

长期的虚弱,心思沉重,加上受寒,让他高烧了三天。

我心焦如焚,恨不得大开杀戒。

最后我极其严重地惩戒了宫内的一批人。

但凡是让梁颂受过一丁点委屈和伤害的人,皆在其中。

17

梁颂一醒来,我便开口向他解释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

我已经不愿意再因为这些东西与他产生隔阂了。

“梁颂,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人生苦短,朕只想与你好好过日子,好吗?”

与梁颂好好过日子,一直以来就是我的初心。

梁颂虚弱地躺在我怀里,似是累极。

他开口道:“棠棠,我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自然无有不应:“朕本来就在这么做。”

“以及,我不做皇后,我也不接受任何的份位,我更不会为你掌管后宫。”梁颂继续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是他过不去心里的坎。

他无法接受从皇帝到皇后,无法将自己摆于这样的位置。

其实我有无数的方法和说辞,让他能够接受。

但这样的话,我和当初只想让我做个尊贵公主的父皇,又有何区别呢?

我不愿逼迫梁颂真的去到他不愿意的位置。

于是我向他点点头:“可以梁颂,你还有别的什么要求,一并同朕说了吧。”

梁颂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轻易地应允下来。

他怔怔地看了我片刻,抬手回抱了我,轻轻摇了摇头。

被抱住的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奇异的满足感。

我知道梁颂还有何所求,我想满足他,于是我对他说:“等过完这个年,朕陪你去江南走一趟吧。”

我感受到怀里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良久听到他有些哽咽地说道:“好。”

18

猜测梁颂的心思并不难。

在我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曾见过许多梁颂亲绘的丹青。

他这半生从未走出过皇城,却无比向往诗句中烟雨绵绵的江南。

梁颂与我截然不同,我要至高无上的权利,而他渴望自由自在的天地。

我与梁颂愉快地过完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月,便迎来了年关。

这是朕即位以来的第一个除夕,自然大办。

宫宴上,我让梁颂坐在我的身边。

我想让他可以光明正大,而不是永远只能待在暗处。

梁颂一开始其实是有诸多犹豫、忌惮的。

可权力的迷人之处,其中一点就是,上位者只需要稍微透露出一丝意思,便会有无数的人趋之若鹜为之去实现。

那些曾熟识的长辈们,一一来劝诫梁颂。

最后他终于愿意走到人前。

19

过了年关,很快就到了春汛。

三、四月春汛期间的江南水患,是从太宗在位期间便一直存在的问题,到了父皇这一辈人依然无法解决。

我早就生出心思,数年间一直在琢磨水利工事。

如今皇权稳固,我自然想亲自前往勘探、确认。

若能功成,便是千古功绩。

二月结束,我们便前往江南。

一路上,政务皆由快马直接送到驿站,我几乎片刻未曾休息。

到了当地,除了勘探水利之外,这还需要接见各地重要官员,顺带整治江南地区的税收财政。

这样一来,我实在没办法抽身陪梁颂去观看江南风景。

只好嘱咐随行侍从,护着梁颂四处游玩。

虽略有遗憾,但在江南的近两个月里,桩桩件件的问题皆得以解决,朕心甚悦。

回到皇城后,梁颂也不再像以

前那样郁郁寡欢,整个人明媚了许多。

我虽然还有很多事物要处理,但心头一件大事落下,也是倍感轻松。

于是我适时向梁颂提出,可以要一个孩子了。

意料之中地,梁颂有些犹疑。

我深知他的秉性,所以直接停了他的避子药,开始调理身体。

最终如愿在三个月后怀上了身孕。

这个孩子到来,并没有给我太多折磨,她在举国的期待中出生。

这是朕的长女,朕赐予了她至高的封号,为她取了名。

大家没有太关心她的生父是谁。

这就是女人做皇帝的好处。

无论朕生了多少,生下的是男是女,孩子们只有长幼之序,没有嫡庶之分。

后宫也永远不会有借子上位、男凭子贵一说。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哪个男人的。

当然,朕的这个孩子,自然只是梁颂的。

就在朕以为,万事皆如所愿时,丸列国送来了三名皇子和亲。

战败之国,奉上物资与战利品实属常事。

可朕没想到,其中一人与梁颂长得三分相像。

不过朕也只诧异了一瞬,便将人收入后宫,再未过问。

只是梁颂闹起了吃醋,朕哄了好久才将人哄好。

对这种无理取闹之事,朕不但没有不悦,反而甚是快慰。

情深不寿,大抵说的便是朕吧。

如果皇长女一岁周宴时,梁颂没有再次消失不见,朕一定会一直对梁颂这么好下去。

20

朕即位这三年,大大小小做了诸多事情。

第一年肃清朝堂大蠹,整改选举制度,陈疴换新血;

第二年动工江南水利,预期为五年大计,如今两年工期,进度已经完成五之三四;

年末,封李逢为大将军,重新整顿军队体系,开国库,囤粮练兵;

第三年举兵北上,一年内收复乾北十二城,另收服丸列、氐羌两国,西疆三大部落···

朕在成长的同时,竟没发现梁颂也在成长。

最起码这一次,朕不曾提前知晓他的计划,他确实打了朕措手不及。

可朕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亲自去寻他了。

朕还有太多的国事要处理。

就这样,又是一年过去。

在偶尔夜深人静时,朕会想起梁颂。

只是早已不再生气了,朕只是略有些担心他是否过得好。

但朕也没有再分出手去探查他的消息。

鸟儿一心想飞出去,只把它关在笼子里是不行的。

得让它飞出去,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伤害,终归会飞回来的。

朕不急。

21

但后宫空置一年之久,世家急了,又开始择选家中子弟送入宫中,为朕的夫侍。

朕无有不可。

朕是一个大好年华的女人,曾为一个男人许诺,但那个男人亲自践踏了这份承诺。

那么朕也不必再践诺。

只是受正统教育长大的郎君们,到底还是突破不了内心的那一关。

所以当朕一一传唤名单上的人选时,只看到,有些人在拼命掩饰不情愿。

有些人虽是心甘情愿,朕却实在瞧不上眼。

太荒谬了。

朕从后宫之中走出,不是为了让原本可以在前朝发挥才干的人,再进后宫的。

朕可以圈养本就以色示人的男宠,却不会允许自己的臣民去做一个无用的人。

无论男女。

更何况...

相比于矫柔造作的郎君,朕更喜欢满腹经纶的才子,浴血奋战的将士,运筹帷幄的良臣...

当然朕最爱的还是梁颂。

所以朕想了个办法。

皇后不一定得是皇帝的配偶,它也可以只是一个单纯的职位。

朕把目光盯上了臣子们的后院。

决定专门聘用有才无子、喜爱管理内宅后院的寡妇为皇后。

这样一来,既可以让一些有原本才德的女子发挥作用,也不必担心后宫之权落入美貌男宠、宦官奴婢中。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朕无需将正妻之位给予自己不爱的人。

真是妙啊。

当朕提出这个想法后,意料之中地遇到了阻力。

从上至下几乎都是大吃一惊与坚决反对的声音。

无所谓,朕已经出手。

这是一位女皇的通知,而不是商量。

22

在多方挑选后,朕选定了齐家后人,齐疏。

齐疏的父亲曾为正四品大将军,在十年前战死沙场。

齐疏作为齐家唯一的独女,在官府的慰问抚恤下长大,后嫁于七品内阁中书元霖的长子。

三年前丧夫,无子。

朕找到了齐疏,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她拒绝了朕,这是朕确实没有想到的。

但朕立刻就释然了。

因为她骤然跪下,直勾勾地看着朕说:

“陛下,齐疏想要上阵杀敌,做大乾的第一位女将军,请陛下成全。”

朕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异常欣慰。

朕满脸赞赏地看着她,然后拒绝了她。

笑话,虽然同为女子,但朕怎么会忽略事实呢?

齐疏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任何领兵打仗经验。

朕不会将朕的边关,朕的子民,朕的士兵,交给只是空有满腔抱负的人。

但朕仍然给了她机会,朕让她跟着大将军李逢,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

朕和她说:“朕破格让你进入军队,但也仅此而已。你得自己向朕证明,你可以。”

齐疏咬着一口气,似乎在向朕诉说着她的不服输。

23

在经过最初的三个月后,她终于在兵卒里站稳脚跟。

尔后的一年里,朕还是出手了。

明里暗里,帮齐疏解决了许多除了领兵打仗之外的问题。

当然,朕相信她自己来,也最终会解决,但那样太慢了。

朕不会花费三年时间,去等待一位女将军的成长。

更何况朕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实在没必要再让别人经历一遍。

一年半以后,朕名正言顺地授予了齐疏大将军的职位。

她意气风发、满脸骄傲地站在朕面前,似乎在向朕说:“陛下你看,我最终证明了我自己。”

朕笑着向她点点头,表示赞许。

至于那些朕施以援手的地方,朕永远不会告诉她,或者在她卸任之前绝对不会告诉她。

毕竟朕要培养的,是一位自信的将军。

朕要让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竭尽所能。

她和李逢,会成为朕手里最锋利的矛,去攻破万里之外的疆域。

这是为君者的思量。

只是这样一来,皇后之位,又让朕颇为头疼。

朕继续在寡妇中寻寻觅觅。

24

在梁颂离开的这三年里,朕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皇长女已经快要五岁,朕以储君之道教养她,但并没有立太子的打算。

四岁半终归还太小,心性未成,朕无法窥见她是否是合

格的下一任帝王。

所以第二个孩子,朕也会爱之教之。

就在朕以为一切都会按部就班的时候,于朕御极的第七年年初,发生了一件大事:西北蒋王起义,其打着扶正皇室血脉的名头,自立为皇。

实在可笑,朕欲彻底将西北小国纳入国土,因此屯兵蒋王府。

这竟给了他可乘之机。

平复这场起义不过用了三个月。

但内部的斗争永远是最伤国本的,更何况这次起义让朕看到了更大的问题。

朕又用了三年时间才真正改革了地方统治体系。

就在国民休养生息,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朕第一次病倒了。

虽然这些年里偶有病患,却从未像这次一般来势汹汹。

朕高烧昏迷了四天才醒来,又用了大半年才恢复精气。

25

在高烧的这几天里,朕恍惚间想起了梁颂。

从前未曾留意时光匆忙,这次再记起他,才惊觉已经是许多年之后了。

朕想去看看他了,可宫人却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最后是皇长女禀告朕,梁颂早已经逝去许久。

一瞬间,记忆纷至沓来。

那一年皇长女出生后,郭大将军联合几位重臣向朕施压。

那是时机还未成熟,余之归一事后,文臣一列才将将处理干净,武将还无法动弹。

于是朕不得不表面去宠幸他们送上来的几位侍郎。

可朕没想到西北丸列国竟送来皇子作探子,挑拨我与梁颂的关系,让梁颂以为朕背诺了。

朕却无法将这背后盘跟错节的利益关系,与朕的真实的盘算,全都告诉他。

为了保护梁颂,朕只能表面将其打入冷宫,不再见他。

朕哪能想到呢?

这样温顺了一生的人,最后自焚于冷宫,只留下一封决裂血书。

他用他的死来惩罚朕。

26

但真的是这样吗?

朕又有些恍惚了,头疼欲裂。

梁颂怎么会死呢?

怎么会有人蠢笨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惩罚另一个人。

梁颂不会如此愚蠢,他一定是又逃走了。

他真的从来不懂朕的苦心。

可朕耳边,皇长女总哭着让朕清醒过来,一遍一遍说着梁颂逝世的事情。

朕不想听。

可笑。

这一定是他不想见朕的借口。

也罢,不想见就不见吧。

病好后,朕一如既往致力于国事,也开始重视调养身子。

可有时朕真的很想他。

每每朕露出思念之意的时候,蒋侍郎总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他会为朕舞剑、诵诗。

而沈侍郎,就会刻意叫皇长女与二皇子来分散朕的注意力。

早些年心思各异的后宫之人,早就随着权利的彻底收拢,被朕一一清理了。

剩下的人,皆是朕知根知底,可放心的人。

所以在国事之余,与夫侍们的相处确实让朕感到轻松、写意。

27

年复一年,朕看着朕的铁骑收复边关,看着朕的国土更加辽阔,也看着朕的子女们渐渐长大成人。

在朕为皇第十二年,朕立下了皇太子。

朕想着,朕至少还有二十年,可以去悉心培养这位储君。

可是朕的身子总比朕想得更差一些。

太医说朕是早年思虑过多,后又因国事操劳,耽误了身体。

其实吧,对于自己的身体,朕大抵也是清楚的。

可是朕真的有太多、太多想要实现的事情,需要去做了。

哪能真的停下来呢?

疆域扩大,带来的是管理上的难处。

朕需要单独为偏远地区,设置特殊的管辖制度。

这又涉及到选贤任能,利益交替···

朕为皇帝后,后又有齐疏为将,到底开辟了前无古人的新的盛世。

关于女子为官的呼声越来越高,但如何设机制,顾平衡···处处皆要思量。

28

在位第二十五年,朕躺在龙床上,道完了最后一句嘱咐。

意识彻底散去前,朕这一生的朝朝暮暮、日日月月,如走马灯般晃过。

朕便生来金尊玉贵,幼时早慧,少时明志。

此后掌权御极,开创盛世。

养贤臣、教储君,暮年仍然励精图治。

怎么不算功比黄天呢?

看啊。

朕这天下,河清海晏,繁华万千。

朕这一生,波澜壮阔,志得意满。

朕俯仰无愧,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