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魔鬼的号角
第 30 节 魔鬼的号角
我人生的第一场狂飙,是我妈开着小货车追逐我爸。
我爸新买了越野,载着他的相好,在国道上一路高歌一路飙车。
我妈口吐芬芳,油门踩得轰隆隆。
然后——
我爸紧急换道。
我妈打了一半方向盘,追尾了一辆载着钢筋的大货车。
钢筋倾泻而下……
我妈脸上尽是恐惧,身上穿了七八根钢筋,红的白的黄的液体混成浆糊。
血肉模糊的身体,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死不瞑目!
1
我逃过一劫,醒来是在医院。
我爸和他的相好站在床尾,我爸没表情,相好在笑。
是他们害死我妈……
我摇摇晃晃下床,冲过去要打他们,我爸反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小尖牙直飞而出。
眼前全是小星星,脑子里嗡嗡嗡。
我听见我爸朝周围暴吼:“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子换牙?”
这是我年少时最后一次见到我爸。
之后,他便失踪了。
我成了孤儿。
2
孤儿院的生活不好过。
像什么?像养蛊。
一大群虫子装在罐子里,埋在地下,让它们互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就是蛊。
我们院里有几个大孩子,很凶。
个子高,精干,力气大,飞起一脚踹在肚子上,能让人痛几天。
我被踹过,也反抗过,以拼命的姿势。
我以为我豁出去了,就能镇住他们,他们就不敢了。
可我错了——
他们按着我的头,抓着我的头发,迫使我的额头疯狂撞向门框,血染红木板;
他们朝我胸口踢来,我听见砰的一声,跌倒后就爬不起来了,再抬去医院检查,竟是肋骨骨折。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他们嘲笑我,说我鸡蛋碰石头。
工作人员也嫌我麻烦,觉得我没事儿找事儿,她们总是把米饭“咚”地放在床头柜上,再不管我。
我上半身几乎动不了,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痛,很多时候便干脆饿着。
生命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
工作人员说:“怎么没见他们把其他人打成这样?”
工作人员说:“别人都能过,为什么你过不了?就你事多!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花了多少钱?下次再这样,就在院里躺一辈子,没人送你去医院!”
工作人员说:“你要想想自己的问题!要合群!”
我沉默。
我能有什么问题?
我不过是不甘心,不妥协,不低头……
在那些疼痛的,寒冷的,饥饿的,哭泣的夜里,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要想活下去,必须忍,必须适应这里。
之后,我像其他孩子一样,无论分到糖果,文具,还是衣服,都先上供给大孩子。
等他们选了,不要了,才是自己的。
是的,这就是合群。
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那几个施暴的孩子见我乖顺,偶尔会赏赐给我一个硬糖。
3
再次见到我爸的相好,是在两年后,我已经 8 岁。
她带着个小姑娘,提着旧衣和玩具,来孤儿院“献爱心”。
院长点名,对方想和我谈谈。
我抱着破旧的洋娃娃,静静地坐在二楼一张桌子后面,她穿着红色碎花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袅袅绕绕走过来。
“我爸呢?”
我那时小,我爸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对他有期待,我渴望他带我走!
我甚至故意遗忘了他打我那巴掌,忘了小尖牙位置空空茫茫的洞。
“哈哈哈,你居然还叫他爸?”
女人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尖锐!
“他早把你忘了!我过来,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没想到,你的生命力倒是挺强。”
我咬着腮帮子,转向窗外。
楼下,小姑娘穿着白色公主裙,戴着小皇冠,正在和几个孩子画画,五颜六色的糖果放在旁边,他们说着笑着。
阳光洒在身上,一派美好。
“我爸的孩子?”
“当然。”
小姑娘最多比我小两三岁,也就是说,我爸和我妈还在婚内,就有她了。
“很漂亮。”
“当然。”
小女孩忽然抬头,与我对上。
她的唇角扬起,那是一个不属于孩童的邪恶笑容。
“我听说,孤儿院很容易死小孩,没有人计较。”
女人忽然弯腰,凑到我耳边。
“你会一直幸运吗
?林秀,你会死吗?”
她的气息打在我的耳廓。
温热的。
却仿佛蛇信子一般。
4
我当然会死,而且差点死了。
那女人和小姑娘离开后,我的日子越发难了。
无论来自工作人员,还是小霸王,对我的针对都特别明显。
舀给我的饭菜,只有锅巴和菜汤;
分给我的衣服又小又短,勒在身上难受极了;
洗澡到一半,热水没了;
上厕所的时候,凉水从天而降;
他们扇我耳光,在我脸上画乌龟,在我手臂上磨小刀,把撕成碎片的纸屑塞进我眼睛……
我的手臂上全是一条又一条的小口子,红红肿肿,很痛。
我眨眼的时候,会有小纸屑掉出来。
我总是躲在没人的角落,掰开眼睛使劲咳,试图把那些东西咳出来,视力依然越来越差。
有一天,
我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小霸王们夺过电吹风,按着我,把电吹风塞进我嘴里。
灼热的风带走口腔里的水分。
舌根与喉咙除了灼烧的痛,便是干裂出一道道小口子的痛,血腥味在口腔里回旋。
更痛苦的是呼吸,在热风的炙烤下,我几乎不能呼吸。
整个人如濒临死亡的鱼。
死亡如此贴近……
恍惚间,我听见他们说:
……“如雪妹妹说了,只要把她往死里整!她下次给我们带很多很多好吃的!”……
……“死了没?死了没?”……
……“如雪妹妹什么时候来?”……
如雪……
是林如雪……
那天,我终究没死,我必须离开!
5
孤儿院的孩子,年龄越大,越不容易被人领养,因为年龄小容易培养感情,年龄大的想法多。
到 9 岁时,我已经错过好些前来领养的家庭。
这里的工作人员从来不会推荐我,即便有人选中我,他们也会隐晦地告诉前来领养的家庭,我性格孤僻。
那天,
孤儿院又有人来,给我们带了文具和零食,我听见工作人员小声议论:
“想领养个弟弟,早就把要求发过来了,照片也看了,今儿来选一个,看看谁最合眼缘……”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要男孩子啊?
我站在楼道拐角处,看着镜子里自己脏脏的小脸,脏脏的衣服,那是刚和人滚在地上打完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模样。
我的左手按着右手手臂,那里有无数条新旧刀伤,早已习惯的疼痛感如藤蔓,如毒蛇,丝丝缕缕蔓延上来。
我咬着唇。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似有火焰。
也许,就算对方指明要男孩子,我也可以争取一下;
也许,以后所有被领养的机会,我都可以争取一下;
无论成功与否,无论其他人怎么想,无论事后会不会被打,都无所谓。
在地狱待过的人,
不应该拒绝任何一个可能被阳光照耀的机会!
6
那是一家三口。
夫妻俩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他们穿着得体,说话温和,很是和善。孩子是个男孩子,他穿着白衬衣灰背心,比我大一点。
从进孤儿院开始,他的一双眼睛就是冷冰冰的。
就仿佛……
看见的一切,人与事,都和周围花草树木没有任何区别。
院里 10 岁以下的男孩很快排成横排。
那对父母挨个看过。
母亲蹲在地上,时不时侧头征求儿子的意见。
儿子一脸无所谓,就差把“没兴趣!与我无关!随便你们”写在额头上。
父母脸上尽是无奈。
我紧了紧拳头:是了,就是现在!
我抱起阳台上一盆开得爆盆的太阳花,哒哒哒冲下楼,直奔到男孩面前。
双手一伸。
五颜六色的重瓣太阳花,带着整个春天的绚烂,直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没有表情。
周围很静。
虫鸣很嘹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他身上。
我目不转睛看着他。
内心很慌。
余光中,工作人员几次想上前,都被男孩父母拦住了。
他们在等,我也在等。
男孩盯着我的眼睛,好半天才皱了皱眉,说了一个字:
“脏。”
工作人员立即笑了:
“小孩子果然是最敏感的,一眼看见本质!这孩子啊,她性格孤……”
她的话没说完,男孩淡淡把话截断——
“我说花盆脏,哪有把这么脏的东西送人
的道理?”
这是他进孤儿院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
清泠泠的。
我微微愣住。
他的父母却乍然笑了!
我反应过来,抱着花盆跑到水管旁,认认真真把花盆周围洗干净,再找了张帕子把水擦干。
“喏,给。”
我再次把花盆递给他。
他抱过,露出一丝笑。
他的母亲立即问他:“阿哲,我们带她回家,做你妹妹好不好?”
男孩没说话。
工作人员忙着上前,你一言,我一语,不遗余力的:
“宋先生,宋太太,你们不是想要个弟弟吗?我们这儿的小男孩可乖了!”
“这个女孩,稍微有点孤僻,怕不适合收养。”
“花盆和花,都是院里的公共财产,怎么可以拿来送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时,男孩的父亲开口了,他语气矜贵:
“多少钱?”
“什么?”
“花盆和花。”
“不不,怎么可能收你们的钱?你们每年给孤儿院捐的可不是小数目。小公子既然喜欢,院里自然也会送给他!我只是想表达,院子里的孩子,不能用公共财物送人,这个习惯不好。”
男孩的父亲扶了扶眼镜,脸色不虞。
工作人员不敢吭声了,背脊弯了两寸,再朝后退了两步。
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有纸屑掉出。
“这是什么?”
男孩子伸手,没有接住。
我飞快朝院长看了一眼,她肉眼可见地在紧张。
我的心里是隐秘的快感。
这里每个人,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的脸!
我咧嘴笑:“是小精灵。”
男孩露出嫌弃的表情:
“傻子!……叫哥哥!”
7
那是我人生最灿烂的一个春天。
我哥一句“傻子,叫哥哥”,我从此有了家。
我本名叫林秀。
后来,母亲问我:
“你愿意继续叫林秀,还是跟我们家姓宋?”
我的选择自然是后者。
“以后叫宋瑾,好吗?瑾是美玉的意思,『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
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好有文化。
从此,我叫宋瑾。
8
我哥叫宋哲。
从孤儿院回家的路上,我和他坐在后排。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上车的时候,母亲叫他把太阳花放后备箱,他没应,一路抱着花盆,目光落在摇曳的花朵上。
我双手紧紧拽着衣角,偷看他很多次,也偷看他的父母。
我不明白,生在他这样的家庭,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
父亲和母亲许是习惯了,没有赶趟儿地找他说话,倒是问了问我情况:读几年级了,喜欢哪个学科,英语怎么样……
我谨慎地一一作答。
“去医院。”我哥忽然开口。
我吃惊地看着他,坐在副驾的母亲也转过头,眸光里满是疑惑。
“没有精灵。”我哥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眼睛里有东西,去检查。”
我沉默。
我当然知道我眼睛里有东西。
可我也害怕,我怕他们嫌弃我。
我只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孩子,之前所有的阳光灿烂,都是刻意为之,我怕……
我低着头,指尖揪着衣角,眼睛发酸。
母亲是个细致的人,她朝我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膝盖。
从副驾到后排,有安全带的束缚,距离有点远。
她没触及到我,于是笑着安慰:
“别怕!如果真有东西,取出来就是了。”
“阿哲,你别吓到妹妹!”
9
我们去的第一个科室是眼科。
孤儿院院长如果知道我被接出去后,第一站是去医院检查身体,一定会后悔得半死,之前就算是拼死,也要把我拦下!
医生扳开我眼睛,整个人惊呆了。
“这是什么?”
“纸渣渣。”
“纸渣渣怎么会到你眼睛里?”
“被人塞的。”
医生眼中惊愕一闪而逝。
他含蓄地看了我哥一眼,再含蓄地看了父亲和母亲一眼,眸中厌恶都快溢出来了。
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肯定以为我被宋哲霸凌了。
宋家三口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是肉眼可见的非富即贵,而我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且脏,和他们绝对不是一个阶层。
最合理的解释是:男孩霸凌女孩,现在带女
孩到医院就医。
我能猜到的,宋家人一样能猜到,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解释。
母亲站在旁边,紧张地问:
“纸屑有多少?能清理吗?会影响视力吗?”
医生说:
“现在还不确定。”
“能清理,但是能清理多少就不知道了。”
“这些东西在眼睛里的时间越久,越影响视力,先把面上的清理出来,等会儿再检查视力,做眼底扫描……”
母亲点头。
我却顾不得其他,着急地问:“会花多少钱?”
我挺怕花钱的。
上次肋骨骨折,到医院检查治疗,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可生我的气了。
说我是扫把星。
我怕宋家人也觉得我是扫把星。
怕待会儿从医院出来,他们立即马上把我送回孤儿院。
“花多少钱都不是你操心的事。”父亲这时开口,“你只需要配合医生,把纸屑取出来,明白了吗?”
父亲有上位者的气势,我除了“嗯”一声,根本不知说什么。
母亲倒是拉了拉我的手:“别担心,不是大事。”
那天,医生又是用洗眼液给我洗眼睛,又是用棉签和小镊子给我夹纸屑,前前后后弄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把面儿上的纸屑清理干净。
我哥抱着太阳花,不说话,守在旁边。
父亲和母亲倒是很早就出去了。
我想,他们肯定后悔了,选了我这么个麻烦,待会儿从医院出去,恐怕就要把我送回孤儿院了……
我心里有巨大失落。
“我是刚被领养的,才从孤儿院出来。”我不想宋家人被人误会,便小声给医生解释。
医生眸色和缓了一些,朝我哥看一眼,有些歉意。
我哥依然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之后,再从医生科室走出去时,我看见母亲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我有些意外,她是在心疼我吗?心疼这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孩子?
“阿姨,对不起,是我的错……”
在孤儿院这些年,我习惯对待所有的事,无论对错,先说对不起。
母亲一把抱住我,眼泪簌簌落下。
“你有什么错?是欺负你的人,他们才是混蛋,是畜生!”
这是第一次,自我妈死后,有人站在我的立场,告诉我我没错,是其他人的错。
我的鼻子顿时酸了。
父亲站在不远处打电话,他面色沉沉,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眼镜后的眸光晦暗不明。
10
太阳花放在我哥卧室的小阳台上,这是他阳台上的第一盆绿植。
我的卧室在他的卧室隔壁。
早收拾好的房间。
淡蓝色的基调,头顶是星星月亮灯,小床做成小汽车模样,衣柜图案是憨态可掬的小恐龙。
母亲蹲在地上,两只手拉着我,歉意地说。
“抱歉,之前以为会领养个小男孩,过几天给你改成公主房。”
“不不,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
我忙着说,
“这个床,这个柜子,这个灯,还有这个颜色,我都很喜欢!我本来就是男孩子性格,阿姨不用麻烦!”
母亲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塞给我一只玩偶小熊,又过了一会儿,塞给我一只玩偶小鸭子。
我哥看着,眼睛里全是嫌弃。
我哥:“幼稚!”
母亲:“别理他!”
我哥转身回了房间。
我怯生生眼巴巴地看着他房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从房间走出来,皱着眉,往我怀里塞了只绿色的玩偶小恐龙。
“哟,这不是你最喜……”
母亲的话没说完,我哥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许她说。
“女生就是麻烦!”他纠结着小眉头。
我一下就笑了,甜甜地说:“谢谢哥。”
我哥“嗯”了一声,扬了扬小下巴,小眼神全是倨傲,再往房间走时,不知怎么变得同手同脚。
我正要提醒他,母亲冲过来,捂住我的嘴,蹲在地上,笑得不行。
我哥转身看我们,拧眉不解。
11
母亲带我买了新衣服,文具,书包;
母亲每隔两天带我去医院清洗一次眼睛,再配了眼镜,还做了全身检查;
母亲不动声色教我怎么剥虾,怎么吃蟹,怎么切牛排;
母亲征求我意见后,给我安排了课外的数学、英语和美术……
宋家住在联排小别墅,家里有佣人,
母亲并不怎么做家务,每天心情很好,很温柔。
除了上班,
闲时喝喝咖啡,晒晒太阳,打理下花园里的枝枝蔓蔓
,亦或看看书。
父亲很爱母亲。
吃饭时,他会给母亲夹菜,给母亲剥虾,优先照顾母亲的口味;
下雨时,他会撑着伞,挽着大衣,专门接母亲下班,把我哥和我丢给司机大叔;
散步时,他会紧扣母亲的手,两个人亲亲密密,我哥和我像尾巴,也像电灯泡;
他会给母亲送花,也会正大光明亲吻母亲。
他和母亲说话时,眼睛有光。
我想,这是爱情的样子。
是我爸和我妈不曾拥有,或者曾短暂拥有,最终消失的东西……
12
到宋家几天后,我转学到我哥所在的学校。
这是所私立学校,他比我高两个年级,是学校的大队委,也是升旗手。
很帅。
成绩很冒尖。
是老师的宠儿。
我就比较普通了,之前在孤儿院时也曾上学,可那边的师资怎么比得上这边?
我在那边次次全班第一。
可到了这边,第一次摸底考,就是全班倒数。
母亲说,没关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母亲又说,阿哲,小瑾的学习交给你了,以后检查作业,签字,都是你的事,还有她不会的题,你负责讲。
我哥咬着筷子,眼里是一贯的嫌弃。
“我把家长的事情做了,你们做什么?”
“我们忙,忙着赚钱养你们。”
母亲回答得理所当然。
于是,我哥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每天检查完我的作业,都会认认真真写下他的名字。
宋哲。
宋哲,宋哲……
我哥的名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我哥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他会一边嫌弃我笨,一边不厌其烦给我讲题;
也会一边嫌我麻烦,一边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接我放学……
他是学校最受欢迎的男孩子,因为他的缘故,我在班上的人缘火速好起来,并没有因为插班生而格格不入。
13
几天后,我发现孤儿院出事了。
那天吃过午饭,我看见有老师正在换报刊栏里的报纸,便走过去看看。
换下来的报纸里,社会版头条就是我之前在的那家孤儿院,说是记者暗访,发现这里的孩子呈两极分化,霸凌现象极其严重。
配图是被殴打的孩子,胳膊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院长和工作人员分别接受采访。
工作人员说,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有的时候下手重了,也会引导。
院长则表示,孤儿院人手有限,目前的人员配备只能照顾起居,很难做到面面俱到,孩子们需要爱,她倡导全社会都来关注这些可怜的孩子,带给他们更多的爱!
我冷冷地笑。
她什么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就是纵容,就是无所谓,就是觉得我们这群人,是无根的浮萍,就算伤了,死了,也没人在意!
就是这样的管理,她好意思要更多的爱?
所谓更多的爱,不就是要资源,要钱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旁边换报纸的老师忽然开口:“小姑娘,这边有后续报道。”
后续在当天的报纸上。
记者采访了周边住户和主管孤儿院的民政局。
周边住户说,经常看见大孩子欺负小孩子,打打骂骂是家常便饭,动不动拿刀子在别人身上割,工作人员根本不管,说之前有个小女孩好像被踢断了肋骨……
周边住户说,爱心根本不缺,他们想要的是钱!每年爱心人士送来的旧衣服不要太多,根本穿不完。
院里经常把爱心衣服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
多可惜!多浪费!
最后是民政局的说法,经查实,孤儿院霸凌现象确实存在,且极其严重。
目前已撤销院长职务,工作人员半数辞退,新的工作人员正在招聘,那几个时常霸凌其他孩子的大孩子,也已送少管所;往后会加强全市所有慈善机构的监管,希望广大群众监督……
我想起那日在医院,父亲打的那通电话,想起他镜片后沉沉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当着全家人的面儿提了一嘴:
“我看见孤儿院被处理了。”
父亲淡淡地说:“为恶一方,早该处理了。”
父亲顿了下,又说:
“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只有站在别人遥不可及的高度,报复的时候,才能看起来轻松又自然。”
说完这句,他看了我一眼,很明显是对我说的。
14
随着年龄增长,
小小少年的眉眼长开了,我哥越来越好看,像漫画中走出来的男主角。
虽然他的性格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
冷清,对外人也不爱说话,可喜欢他的女孩子却越来越多。
多得……如过江之鲫。
有大胆的,会直接给递情书;
也有含蓄的,采用曲线救国的方式,想尽千方百计和我做朋友,给我塞零食,托我把礼物转交给我哥。
第一次,我把零食和礼物一起捧到我哥面前,意思很明确:
如果你不收礼物,我就不吃零食,无功不受禄!
“是不是想吃?”我哥问我。
我点头,再坚决摇头。
我虽是吃货,却是个有原则的吃货。
我哥拍拍我的脑袋,笑眯眯地说:
“可以吃的,你把礼物已经带到了,收不收是我的事情,零食可以吃的。”
那些年,靠着做众多女孩子的鸿雁,我吃了不少好吃的。
我哥总是打趣:“胖不死你!”
他说我吃东西的时候,像鼓着腮帮子的小仓鼠。
我不服!
“你以为全世界都像你一样,吃东西都吃得那么斯文!”
他再拍拍我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我可爱。
他不知道,我其实是羡慕他,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
初二,我第一次收到情书。
写给我的。
香喷喷的一封信。
对方肯定知道我爱吃,与情书同时送达的,还有一盒巧克力。
我兴高采烈把巧克力捧到我哥面前:
“哥,哥,我请你吃!有人给我写情书了!”
我哥把剥了一半的巧克力丢回盒子,恶狠狠对我说:
“还回去!这么小,收什么情书?好好学习,不许谈恋爱,知道吗?”
我委屈巴巴。
“为什么你可以收,我却不能?”
“我比你大!”
“可你在初二的时候,也收了。”
“我……我是渣男!你是吗?”
我瞪着眼睛看着他:哥,你认真的吗?
他缓了缓,这才不自在地说:
“刚口误,我当然不是渣男,我的意思是,我能处理好,你能吗?”
我鼓着腮帮子,气鼓气涨看着他:
“我当然也能了!你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哥深吸了一口气:
“小瑾啊,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没听过吗,学习令人进步,恋爱使人退步!我是你监护人,有义务监督你一直进步!以前是我错了,不该收那些女孩子的情书,没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以后保证不收了!”
我看了看堆在桌子上的进口曲奇。
这一盒是我哥的倾慕者给的,我已经吃了一半,超好吃!
“那我还能继续吃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要还回去?”
“吃吧,反正快吃完了。”我哥说,“以后想吃什么,告诉哥,哥给你买!”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监护人了?”我监护人不是父亲和母亲吗?
“这么多年,你作业谁签的字?”我哥假装温和,再次摸了摸我的脑袋,“谁签字谁就是监护人。”
我明知他说得不对,却也“喔”了一声。
我哥说“乖”。
15
之后几年,
我哥为了做个好榜样,冷酷无情地拒绝了所有女孩子,说要好好学习,虐得女孩子们嗷嗷叫。
他给我买零食,接我放学,陪我过所有节日,也陪我去给我妈扫墓,还把身边所有试图向我表白的男孩子赶走。
“哥,你觉不觉得你太霸道了?没有早恋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胡说八道!早恋有什么好?好好学习,学习才能让人拥有更多的选择!”
我哥房间里那盆太阳花,经过这么多年,花开得一直爆盆,一直爆盆,灿烂得不要不要。
他送给我一盆仙人掌,说是还礼,叫我好好照料,结果被我照料得烂了根。
“你怎么这么笨?这是最好养的植物,水都不用多浇!”
“是你说的好好照料嘛!我当然要好好浇水了!”
我哥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再送了一盆仙人掌给我,叫我好好照料,争取早日开花,结果被我养焦了,花店老板说我肥施多了。
我哥无奈,第三次送我仙人掌。
我很无奈啊!
我本来就不擅长养植物,也不喜欢仙人掌,为什么非要我养?
于是,我厚着脸皮:“我没有植物缘,要不,你帮我养着?所有权是我的,我经常去看看就可以了。”
我哥嫌弃地看着我,答应了。
他对仙人掌说:“你要好好长大!”
再对我说:“你也要好好长大!”
16
我哥考上北大。
“我在北大等你。”
“好啊!我努力考上北大荒!”
他笑着,狠狠揉了揉我的脑袋,再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考不上的话,别说我是你哥!”
“……算了,考不上也是我妹!”
“……好好学习,不许谈恋爱!”
我笑着点头,心里满是不舍。
“你也要好好学习,好好找个校花做我嫂子。”
“傻子!”
他在我额头弹了个爆栗。
我在他眼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娇俏的模样。
17
起床上课上课上课上课自习吃饭睡觉上厕所……
《5 年高考 3 年模拟》《金考卷》《高考必刷题》《龙门专题》……
我没有一刻忘记母亲的死,也没有一刻忘记儿时在孤儿院受到的凌辱!
我一直记得父亲说:
“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站在他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同样没有忘记,我哥在北大等我!
那一年,我用飞鸟的姿势,朝着有他的方向。
他说:“好好学习,是为了拥有更多自由,拥有选择的权利。”
我其实知道,我懂,他的选择里,有我。
高三。
母亲把一纸留学申请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和我哥,宋哲和宋瑾,永远,只能,是兄妹。
那天,
我哭了一夜,
眼泪灼伤我的手背。
18
剑河的水清澈。
我和我哥,隔着大洋。
我知道母亲的心思,便很少回国,只偶尔春节回去一趟。
“小瑾同学,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想念哥哥?”
我哥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我喜欢他对全世界爱理不理,唯独对我与众不同。
“有。”我望着远处的钟摆,鼻子忽然就酸了,“哥……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两头皆是沉默。
我哥好不容易捡起他的声音:
“不是说不早恋吗?……人怎么样,对你好吗?”
我忍住哽咽:“……挺好的。”
电话什么时候挂断,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颗心,沉啊沉,沉到谷底,水底……
从那以后,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我的世界,晨曦是他,落日是他,满天星辰是他,河畔金柳也是他……
我和他,竟已很久没有联系。
19
直到——
那年平安节。
大雪纷飞,我站在大钟楼下面。
周围人在欢呼,在雀跃,在数着倒计时。
“10、9、8、7……3、2、1……”
钟声响起,他们拥吻,他们来了又散。
我久久地站在雪地里,雪落在身上,化成水……
我想起那一年,我抱着爆盆的太阳花,奔向他。
我想起那一年,他叫我好好长大,他吻我额头,叫我不许谈恋爱……
他是我的光,
而我,终究,还是弄丢了他!
“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
熟悉声音。
我不敢相信,踟躇着,久久才转身。
橘黄的路灯下,大雪纷飞中,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笔直地站着。
他清瘦了,眸光尽是揉碎的缱绻。
我张了张嘴,泪已决堤。
他快步朝我走来,一把把我拢入怀里,把他的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
“男朋友呢?分了?还是根本没有?”
疑问的句式,却是那样笃定的语气。
我吸着鼻子,闷闷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打算站到明天?”
“没有,我就是……想家了。”
“可我想你,只想你!”
他的下巴落在我的头顶,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喟叹。
“小瑾,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喜欢。”
哥哥,你可知,你不在的日子,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20
那个圣诞。
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内是情与欲的纠缠。
火融化了冰。
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21
我哥本科读的数学,之后在纽约大学商学院读研究生,旁边是华尔街。
我本科读的医学院,毕业后直接回了国,在帝都某知名医院做外科医生。
每每全家团聚,我们依然兄妹相称,各睡各屋。
内心,
嗯……略煎熬。
有些事儿吧,不做的话,觉得没什么,一旦做了,就
有些食髓知味。
我和我哥每每眼神接触,都有种火花四溅的感觉。
难言的暧昧。
父亲和母亲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但谁也没戳破,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分毫变化。
“今天吓死我了!好担心母亲找我摊牌……”
“别担心,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我们家的家规,想要争取更多,就用优秀来换,说不定他们也在等,等我们摊牌。”
“我怎么有种童养媳的感觉?”
“感觉没错啊!第一次看见你,就有心动的感觉。”
“骗子!那时你才多大?”……
我哥说再给他一年时间。
一年后,等他事业再上一个台阶,等他回国,就找父亲和母亲摊牌,我们正式订婚。
我说“好”。
正好,我也有点事,需要一点时间。
“小瑾……”我哥忽然喊了一声。
我担心他知道我要做什么,担心他会说“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
“需要我递刀的话,说一声。”
我一下就笑了。
23
我要刀的第一个人,是我爸,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叫林大富。
很多年前,他和我妈在县城,从摆地摊开始,后来经营了一家杂货铺。
在我们那个小地方,“男人有钱就变坏”仿佛是个魔咒,又仿佛是男人炫耀的资本,我爸在我们家家境好起来后,就在外面乱来。
我妈不是忍者神龟的脾气,每每发现端倪,就叉着腰,或在街上骂,或在对方女人的门口骂。
许是我妈太凶,又许是我妈会赚钱,我爸从不曾提离婚。
而我妈,自认为能把我爸骂醒,拉回家,凶悍地维持着婚姻。
直到家里买了越野——
陪我爸提车的却不是我妈,而是当时和我爸打得火热的李月。
越野在县城穿过,
路过我家杂货铺时,我妈正在卸货,我坐在副驾上玩耍。
李月忽然解开丝巾,朝我妈挥手,大喊“八婆,去死吧”……
我妈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国骂后,三步并作两步,跨坐上驾驶室,一脚就把油门踩下去。
我爸本质是怕我妈的,见我妈在后面追,哪里敢停车,飞快把车开上国道。
后来发生的事,文章开头已经写过。
我爸紧急换道。
再前面是一辆拉着钢筋的大货车。
我妈疯狂打方向盘,依然追尾。
钢筋倾斜而下,把我妈扎成刺猬……
我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司机在遇到车祸时,本能是把方向盘向左转。
我妈却是疯狂向右,她在保护我。
她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
那本是一场交通意外,因为抓奸情而发生的交通意外,直到两年后,李月在我耳边说:
“孤儿院很容易死小孩,没有人计较。”
“你会一直幸运吗?林秀,你会死吗?”
我这才惊觉,当年的一切,也许是蓄谋已久,也许是临时起意,但绝不是普通意外!
林大富和李月,谋杀了我妈!
遗弃了我。
24
后来,我读大学后,着手找他们。
他们换了城市,从开一家小超市到拥有三家连锁的社区小超市,日子过得滋润。
林如雪许是天生坏种,小时候霸凌过不少同学,长大之后以抢别人男朋友为乐,过了好几年海后的生活。
这两年钓到个大户家的独生子,这才收了心。
我坐在电脑前,翻着这三人最近几年的入院记录。
林大富惜命,但凡身体有一点不舒服,就会去医院检查,喉镜胃镜肠镜,一年总有那么几次。
目前做过最大的手术是取胆结石,治疗得最久的是前列腺炎。
李月比较常去的是整形整容医院,打个玻尿酸,做个线雕啥的。
此外,她心脏有点问题,偶尔会心率过低,去医院检查过几次,没找到原因,只能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
林如雪一年也会去两三次医院,主要目的有二:
一是打掉和男友的爱情结晶;
二是治疗个妇科病啥的。
我笑着。
看起来,这人的私生活相当……激情,兴致来了,并不怎么注意卫生。
仗着年轻,觉得身体可以肆意挥霍。
既然如此,我守株待兔就好。
25
两个月后,林如雪再次去医院。
这次是宫外孕,需要做手术。
我早通过我们医院,和对方医院的相关科室建立起学术交流的关系,得知她进医院,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人也跟着飞过去。
林如雪在妇科,
我在外科,但这一点不影响我到妇科翻看病历。
她的手术时间排在次日上午。
我掐好时间,在林大富和李月从病房走出来,快经过护士站时,翻过一页病历,恰翻到林如雪那一页。
“林如雪?”我的声音不大。
晚上住院部人少,走廊上相对清静,我确定他们能模模糊糊听见名字。
“嗯?她怎么了?”值班护士恰如其分地表达了疑问。
我笑了笑。
“没什么,想起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字,当年差点害死我……联系人李月?呵,真巧……”
我的声音渐小。
合上病历的同时,我对值班护士说:“对了,给你们杜主任说一声,明天这台手术,我参加下。”
说完,我转身朝医生专用电梯走去,与林大富李月相反的方向。
林大富和李月匆忙往护士站跑。
“她是谁?为什么能参加手术?”
“帝都来的专家!别人求都求不到……”
我笑了,叮咚,进了电梯。
26
我的车与林大富的车相距不远。
他现在是辆小轿车。
他们忙忙慌慌从住院大楼奔出来,恰看见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点火,系安全带。
我朝那边瞥过一眼,那两人似乎在争吵,我等了一小会,见最终李月坐进驾驶室,李大富坐上副驾,这才缓缓倒车,把车开出医院。
城市里,车川流不息。
路灯,车灯,霓虹灯,还有万家灯火,交织在一起,便是人间烟火。
我的车开得不快。
林大富的车距我极近,好几次甚至与我并行。
我的车窗是故意摇下的,余光看见他们好几次打量我。
毕竟十多年了,确认需要时间。
某个红灯时,两辆车几乎并排停下,他们看我,我侧头便朝他们看去。
“林秀?!”
李月的声音极轻。
经过反复确认,她终于认定是我。
我歪嘴笑,极慢地,无声说了四个字,“她死定了”,随即关上车窗,待绿灯亮起,一脚油门轰下。
车已如离弦的箭。
后视镜中,李月疯狂追我。
那架势,与当年我妈追逐我爸一模一样。
时间是距货车进城已有 13 分钟。
我开的那条路,是下高速后,货车司机最喜欢开的那条!
我刚已看见好几辆大货车,明晃晃的大灯从旁边驶过。
我再次加速,压着限速开。
李月跟着我,几乎追红了眼睛。
再前方,靠近高速入口的位置,有一个五路口,这时候正是货车最多的时候。
我如当年他们那般,在一辆大货车后面紧急换道。
李月来不及反应,换道只进行了一半。
“砰!”
身后响起巨大声响。
小轿车撞上大货车,车头直接变形,尤其副驾位置。
李月不是我妈,关键时刻,她的方向盘是朝左打的,撞击力道基本在副驾,林大富怕是凶多吉少。
我只后视镜看了两眼,没在现场逗留,直接开车走了。
晚一点的时候,我在外科群里看见有人聊起此事。
林大富还没上救护车,已经断气。
李月半个头的头皮掀开了,白森森的头骨露在外面,一张脸血肉模糊,身体骨折好几处,这会儿还在手术室。
我觉得有点可惜。
林大富死得太利索了,像他那样怕死的人,应该好好体会下什么叫恐惧!
李月这状态我就很满意。
她不是一直希望我死吗?
我很善良,我希望她手术成功,在地狱门口多徘徊些时日。
我猜,林如雪应该已经知道父母车祸的消息了。
她明天上午的手术,我猜,她不会取消。
毕竟,她那个病,痛起来挺痛的……
至于林大富的后事,李月的手术,她不是还有男票吗?
这时候刚好用得上。
27
次日,林如雪那场手术。
我并没有进去,外科还有好几个重症病人等着我会诊。
与此同时,李月在重症监护室。
林家上下,里里外外的事情,确实是她男票家里撑着的。
我没太操心这边。
因为——
林如雪的联系人从李月和林大富换成了她的男朋友。
医嘱之类的,自然交代给她的男票。
她曾经的妇科病史,曾经的爱情结晶们忽然中断的手术,会在几天内,一项项被男票发现。
大户人家的孩子,把颜面看得重要,不会再娶她进门。
甚至会当场断了关系。
果然,那位在她麻药还没过的时候,已经摔门而出。
我路过去看了她一眼。
她曾经好闺蜜,正站在床尾,双手抱拳,正在给她拍小视频,同时巴拉巴拉骂她。
原来,男票是她抢好闺蜜的。
闺蜜直接掀了她老底,说她海后、滥交,还抖了中学时代,她霸凌其他人的事。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我回到办公室,给她闺蜜发的小视频点了个赞。
28
李月短暂苏醒。
我第一时间去看了她,她还不能说话,整个人裹得像木乃伊一样,只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我检查了所有指标的数据,随意问了句: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恐惧摇头。
我弯腰,把她正在输液的液体流速调慢了一点,顺便凑到她耳边,把她当年送给我的话,稍微改了改,一字一句还给她:
“医院才是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你很幸运,从车祸逃出来了,但你会一直幸运吗?李月,你会死吗?”
“你每天吃的药,输的液,能放心吗?还有你的体内,你猜,会不会留着一把止血钳?”
“闭上眼睛时,会不会有冤魂索命?呵呵呵呵……”
李月瞪圆眼睛,恐惧得无以复加。
我直起腰,双手揣在白大褂兜兜里,亲切的:
“听说你女儿在妇科住院部,这几天没法过来照顾,我会经常来看看你。”
“嗯,也会帮你照顾她,你好好养病。”
李月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转身离开。
29
林如雪也是真倒霉。
她那位闺蜜是个狠人,不但在各个社交平台发视频,视频里点出她所在的医院,楼层,病床号,还花钱买流量,号召曾经被她霸凌过的,或者抢过男朋友的人速度过来,有仇报仇!
评论区一片骂声,加油添醋的不少。
林如雪在短短几天内成了个小网红。
人还没出院,就被同楼层病友及家属围观了一圈。
长辈们纷纷以她为反面教材,教育家中晚辈。
那些被她霸凌过的,抢过男朋友的,还真吆五喝六,带着亲友团,找她算账来了!
有的“太过激动”,冲过去就是两耳光;
有的“没控制好情绪”,刚倒满开水的水杯直朝她飞去;
有的“失手”,本想给她削个水果,却不慎划过她的手臂……
我每天听人绘声绘色讲着,虽未亲见,也觉乐趣无穷。
哈哈哈哈,我的好妹妹,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不容易,你稍稍感受下!
那几天,妇科住院区是真惨!
医院把一半保安都调过来了,就为了维持秩序,生怕闹出单方面群殴事件。
30
李月是真不乖。
我都叫她好好养病了,她非不听。
身体稍微能动一点,就疯狂作死,挣扎着扯连在身上的仪器,输液的针头,还想起床……
她一个终身监护室的病人,至今没脱离病危期,护士怎么可能让她起来,便只能按着她。
她全身伤处多,很容易撕裂伤口,这一闹,纱布下的很多地方,重新渗出血。
护士再能一针安定下去。
李月很快昏昏沉沉睡了。
可睡梦中,她同样不得安定,眼球剧烈转动,脸上全是挣扎之色,额头上泌出细汗。
许是做噩梦了,嘴巴一张一合,看嘴型应该在说:“放过我放过我……”
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莫不是疯了?”
“这家人是做了多大的恶?老公当场死亡,女儿在妇科,一帮人讨债!”
“家里超市也被人八出来了!昨天有人去超市闹,抢了不少东西,像是地痞流氓。”
我站在走廊上,恰听到地痞流氓这里,很肯定地对议论的人说:
“这是不对的!属于抢劫行为。”
议论的人点头。
我笑着离开。
呵,关我什么事呢?
31
李月反反复复闹,负责她的医生和护士被她闹得没脾气了。
林如雪过来看她的时候,首先是责怪她妈:
“害人精!驾照都没有,开什么车?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惨?男票没了!每天被一群人朝死里骂!”
李月试图给林如雪传达什么,她再次试图扯输液的针头,指着肚子呜呜呜,费力地想说出“林秀”两个字。
可惜,林如雪一点耐心都没有,她妈的所有行动,她都默认是发疯。
于是,她直接发号指令:
“我妈疯了!这儿的住院费我已经交了!等她好了,直
接送精神病医院!”
李月发狂般呜呜呜。
由于太激动,从床上跌下来,痛得龇牙咧嘴。
林如雪一点扶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倒退两步,转身走了。
这场景看得我一愣一愣。
真的是母女吗?
如此凉薄!
32
我在这边医院的学术交流已经结束。
我没有任何眷恋,一纸机票走了。
半个月后,我听到李月死亡的消息。
她本身没太多求生意识,加上梦魇的折磨,身体多处出现并发症,走的时候,很是痛苦。
林如雪的仇家太多,不光被网暴,还有人不断在生活中骚扰她。
她被逼疯了,进了精神病医院。
33
当年的人与事,我没有一天忘记。
我记得我妈死亡时的惨状,也记得在孤儿院时,他们每个人的脸。
当年在孤儿院霸凌我的小霸王们,在孤儿院出事后,一个个进了少管所,之后辗转在各个孤儿院,没有受过良好教育,更没有人领养他们。
等他们成人,进了社会,依然是社会的渣滓。
打架,斗殴。
有的很快折损,有的成为黑势力的一员,或诈骗,或贩毒。
再之后国家的扫黑行动中,一个个蹲了监狱。
孤儿院院长和那几个工作人员,在媒体曝光后,纷纷社死。
失去工作只是第一步,有的离婚,备受家人嫌弃,有的扛不住舆论压力,被迫换成城市……
无论是谁,之后很长时间都找不到新工作。
我专门去看了两个人:
一个是当年的孤儿院院长,另一个是当年无数次对我说“他们怎么不欺负其他人”“要合群”那位。
她们过得并不如意。
前者住在城市边缘,前几年腿瘸了,现在捡点废品,补贴家用。
后者住在筒子楼,与女儿女婿同住,女婿是个家暴男,一喝酒就把母女俩朝死里打……
我不再出手,无须出手。
横跨多年的恩怨,终于在某个夕阳西下的日子,在我心里了结了。
34
那日,
我哥却问我:“小瑾,你还好吗?”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担心我大仇得报,忽然没了寄托,心里荒芜一片。
我说:“怎么会?我还有工作,还有你!”
自我被他牵回家,我的心里,怎么会只有恨?
在漫长的年岁里,爱碾过恨。
宋家是我的救赎,而他,是我的余生。
35
再半年后,
我哥如约回国,他牵着我的手,与父母摊牌。
父亲和母亲果然什么都知道。
没有反对,只有祝福。
(全文完)